[乐谢]踏长安 第二卷 · 塞外篇

46

无异是初一一大早走的,他的道别缠绵又婆妈。

因为两个人最近都很早出晚归,加之冬天天短,竟然很少有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看对方长什么模样的机会。谢衣总觉得他还是个小子,可是小子小子的,这小子要站着吻他还得低点肩膀。谢衣心说没记得他比我高啊,现在好了,眼睛平视过去只能到他鼻梁中段,面前的不是个小子,是个脸庞上稚气未脱的大人。

这个大人很蛮横地啄他的嘴唇,而且没轻没重。

谢衣在他脸颊上捏了捏,肉也不比原先那么嘟实了,整个人有清清硬硬的骨架。他简直像是个送孩子出远门的父母一般推了推无异的肩膀:“早点回来。”

无异憋闷地答应了一声。

打仗这个事情不能强求,或许十天半月后,或许半年后,又或许回不来了。当然他命大,最后一个可能他们都是不信的。

无异把晗光与无名全带在身上,跟一干人等打过招呼之后便直奔了传送点。他走后没多久燕王也从那地方消失,本队虽然还在敦煌,个个也是整装待发的模样,昨天的一场狂欢好似不算数。

只有武小将军和他那点一同摸爬滚打起来的军队非常憋气。不用上前线也未见得是好事,神经绷紧了防备西方来的反水是一个没有预期的任务,从主将到小兵都容易紧张,紧张到最后伤士气。士气伤了是最要命的,所以武灼衣丝毫不敢大意。

等到这一天大家各就各位相对稳定下来,夏夷则闷声不吭地研究起地形图的时候,谢衣平静地揣着手走到他身边来。夏夷则看见了,合上手中的地图,没有说话。

“王爷?”谢衣试着开头。

夏夷则唇角一紧:“夏公子。”

“好,夏公子。”谢衣心说这里也有一个半大人要劝一劝,他自作主张地坐下来:“谢某便直说了。实不相瞒,谢某现在已经恢复了破军祭司的职位。在烈山部还能说上一点话。”

夏夷则用“嗯”示意他在听。

“谢某不绕圈子,烈山部的权衡利弊之后更愿意支持夏公子,夏公子明白谢某的意思?”

夏夷则眼皮一动,“谢前辈……不用这么客气。”

谢衣点点头,“我怕你误会无异。”

夏夷则便有一些郁闷:“乐兄叫谢前辈来的?”

“不是,这是我私人的意愿。”谢衣顿一顿,“这话谢某不应当说,但夏公子是否有些急于求成?”

夏夷则抬起眉毛看着他,谢衣是面带微笑的模样:“现在无异所需要的,以后对夏公子也必定有所帮助。夏公子给不了他那些,但他可以从二殿下那儿拿,拿完之后,好处恐怕都是夏公子的。你我熟知无异的个性,若要他做亏心事,别人还没来得及怎样,他自己先煎熬住了。”

夏夷则不乐意承认,但知道谢衣说得没有错。

闻人羽最近与武小将军的兵闲在一处,且日日受武小将军骚扰。她今天好容易躲开,看见夏夷则与谢衣正坐在一块,都是熟脸,便把训练任务推给司马卓而自己独自向这边踱来。谢衣见到她倒无什么芥蒂,平常地打了招呼。相形之下闻人羽的还礼是带着晴朗笑容的,在夏夷则眼里,总觉得热情过头,别别扭扭。

谢衣要说的话说完了便起身离去,给年轻人留出地方。夏夷则不知道是被他说服了,还是被那句“烈山部愿意支持夏公子”给打动,总之心绪已经不似前几日烦乱。烈山部人虽少,但个个都是不可小觑的术士,加在一起实力甚至可与太华山叫板。太华山?他忽然想到太华山离定襄不远。

“夷则?”闻人羽唤他,“想什么呢?谢前辈怎么了?”

“啊?……嗯。”夏夷则抬起脸对着面前的姑娘,“没事,他叫我不要急。呃……闻人姑娘,”好似被无异传染,他也有一点吞吞吐吐,“你对谢前辈怎么看?我不怀疑前辈,我是问你……私人的想法。”

“我?私人?”闻人羽脸一僵,“谢前辈很好啊,你想、想说什么?”

夏夷则按了按眉心,索性全照实问了:“你可喜欢乐兄?”

那闻人羽的脸便“刷”地一红,目光亦闪烁不定,“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啊。”夏夷则口不对心地道,“先前你说没有可能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可是我怎么看着你自己仍然十分挂怀?”

“我也不明白。”闻人羽低声嘟囔。

她思索了一会,“印象里无异不是那样的,他从前是个傻小子,虽然不讨厌,可我不会如何动摇。然而……然而他变了,当然不是变坏了。他很出色,我却只要一想到令他这样的出色的也许是谢前辈,我就……我就很难过。”

“哦。”夏夷则听明白了,“你果然是喜欢乐兄。”

闻人羽脸更加红。“夷则,这话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一个人烂在肚子里就好。”

夏夷则拍拍她的肩膀,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安慰人的资格,不免黯然。他们两个扯了一会闲话就散了,末了夏夷则问:“闻人姑娘,我若封你个副将,你可愿意出谷随我行事?”

闻人羽摇摇头。“夷则,师父他老人家对我有大恩大德,我永远铭记在心,希望能将他老人家的一份心传承下去。我便是终老百草谷亦情愿的。”

夏夷则不强求,只是又说出几句好话。这些话他往日不懂得说,经历那些事之后,府里又多了两位夫人,他终究也改变了些,变得有几分世故通达。

这一头谢衣暗地里联合瞳调兵遣将,挪了一整支小队在京师埋伏着。他们是真心希望晋王未来能够即位,因为看李简这个铁腕手段不见得能与他们分毫好处,而只有做皇帝的通晓情理又不强硬,他们才好维持住自己这块不大的容身之地。虽然这样说有些对不住夏公子,但谢衣觉得这是皆大欢喜的事,他会蓄意推动,且不在乎自己是否显得老谋深算。

这大约非常不符合他原先大隐隐于市的个性,不过这事对无异也有好处,谢衣忍不住要替那小子想想。

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初七,正是突厥人计划出兵的关键日子。谢衣这边暂歇下来,一个人在房中过了几天,忽然自觉有些思念无异。

这种思念于他是新鲜而陌生的。谢衣的七情六欲与大多数流月城人一般淡泊,从前他在下界有时会想念一段时光、一座流月城,然而却没有渴望过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原不大懂中原人说的爱恋,以为爱恋无非像沈夜对沧溟城主那样,远远观望着且无表示,所有复杂心绪都藏在深处。可如今谢衣发觉并非如此——仿佛是那傻徒儿的影子会出现在这光秃秃的墙壁内围,而自己又格外想见见他的模样。

他这人骨子深处十分随心,既然想念,就只身前往榆林去了。当时榆林正下着小雨夹雪,天空晦暗,上千人马囤积在郊外。谢衣远远地吩咐馋鸡降落,把自己藏在不被人发觉的角落里。

他很容易看到无异的位置,那小子正嫌热把厚斗篷扔去一旁,露出有些单薄的夹袄,走路笔直而四处调试他的偃甲,相当忙碌。谢衣看完这一眼,知道他好,心里就知足,想不到自己恰好赶上赵都尉带着兵出发的时刻,四周士兵纷纷上马,人头攒动,有节奏地拍马穿过平原,扬起一阵湿润的尘烟。

无异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换件大裘,竟也上了一匹战马,随风猎猎一展,紧跟大部队出发了。

这一点谢衣是真没有想到。

看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他没琢磨明白无异随骑兵队做什么去。这时他意识到有个人影正远远地冲自己走来,目光相对,早已来不及抽身躲开。来人不失礼,对他也客客气气的,走得稳而有不容拒绝的气势:“谢先生,想不到你会独自在这。”那人道。

谢衣不怕他,冷静地一点头:“燕王爷,是谢某冒犯了。”

“不。”李简追着他的话回答,“我早已觉得我们二人该见一见,可惜战事吃紧,一再后推,这样也好。”

他冒着小雨雪转了个身,“先遣队已出发,暂时无事,谢先生可愿与我一同坐坐?”虽用询问的语气,却没给谢衣留下拒绝的余地。

谢衣不着急不着慌地答应了,随他来到临时布置出来的指挥所内,准备着喝上一顿滋味奇怪的咸茶。

47

无异疾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很安全,除了冰凉的水点子糊在他脸上,迫使他不得不压低身子眯着眼前进。他周围有一支卫队,作为燕王爷麾下的红人,他没有受到丝毫怠慢。

这些小兵手上的拿着的武器不少是由他亲自改过的,别人也罢,若教安尼瓦尔看见那一眼便知。无异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宁愿亲自去面对安尼瓦尔,也不要不清不楚地去伤他哥哥的心。当然,最好两军不会那么巧地相遇。

从定襄还没有收到敌军来袭的消息,他们取道东北,希望能把对方拦下来。马蹄踩碎了叶子,一路枯燥无味,只是行军。夜晚,骑兵队在一片平原尽头歇息了3个时辰,然后趁着夜色将散进入湿地密林中,路还有,但已经不大适合阵型维持。

因为定襄以北多数是这等地貌,即便想要绕开也不是说绕就能绕的。好在一旦两军在林中开战,地理环境对双方一样公平。原本赵都尉有些担忧对手会否效法古人来一个火烧森林,不过老天爷帮他们除了这个后患——湿度极大,雨雪也越下越茂盛,这种天气火势难以轻易蔓延。

赵都尉便想趁着这为数不多的时机快速堵截对方的队伍了。

骑在马上的人不好受。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上,鞋没扎紧,雪水倒灌,凉丝丝地浸得脚面疼。无异没有那么娇气,只是在马上急行军久了难免跟着有些麻木。这些兵大多穷苦出身,受惯了拳打脚踢,个个都是能坚持的一等一的好手,无异自认不应比他们差。

他有额外的信息来源。之前落脚时依明亲自跟着偃甲跑来了,那小探子身手极好,深夜背人走这么一大段路丝毫不见脸色改变,直接摸到了无异的帐篷外头。由此无异也知道——来的的确是安尼瓦尔,而且离他们已经不远。

他当时强自定下心神,然后问依明:“他好么?”

“首领很好,就是……有些郁闷。”

无异按按额头:“还生气呢?”

“嗯。”

其实他与安尼瓦尔是等同的,无异想。安尼瓦尔把国破家亡的旧账一同记在了这一笔上,无异也被突厥人连累得在床上病了好几天,再想到边关百姓的惨状,若他有安尼瓦尔的火爆个性,此刻亦可身先士卒了。

从回忆中抽出来,无异伏低身子跟着大队的节奏前行。未几前面传来剧烈的一声马嘶,打头开始有动静,众人依次勒马,正停在一个相对开阔的泥泞地中。泥点子溅到身体和脸上,四周的高树像是一堵圆墙。

“前方五里处有突厥人。”他听到有人这么报。

“设伏。”赵都尉当机立断,“在这里等着他们。”

众人听令散开,借着这块地面的优势飞速造起了陷阱。东西都是现成的,是无异前阵子的作品。他想到这些东西头一个要对付自己的亲哥哥,那苦涩难以言喻。当然安尼瓦尔不会被这种级别的玩意阻住脚步,他临时拿来用的那些突厥兵可就未必了。

无异跟随后备队藏在灌木丛中,扁而小的圆叶子上水珠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一哆嗦,又不敢动。脚底与地面粘腻的触感不好受,但反而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很细微的马蹄敲击感沿着远处传过来,不易听见,是用身体感受到的即将短兵相接的恐惧。

多数人与马都被迁到稍远处躲好了,只等着他们这边操纵陷阱,抢夺时机。四下一片寂静,直至听见隐约的马鸣。

无异绷紧了神经,他的任务不是从万军从中找出哥哥,而是算准最好的下令时刻。

大地摇撼,突厥人无知无觉地撒开蹄子来了,也全部是疾行的模样。他们个个穿得臃肿,行军御寒方便,身体灵活性却降低许多。无异瞧好了前锋踏进包围圈的时刻,算准余量,放了尽可能多的人进来,然后忽然掀动手中的机括。

一根绊马索凭空从一地碎叶子中出现,这是信号。远处的工兵也统统效法,一瞬之间,形势起变,林间凭空织出一张带倒刺的铁索网来!

那边战马吃了绊又被倒刺勾伤腿,统统哀鸣,倒下一排。有身手好的突厥兵堪堪跳下马躲过一劫,运气差的直接摔到地上,被铁索勾断喉咙,颈动脉受损,鲜血喷了一地,看着煞是凄惨。

无异眼神一黯,想起谢衣说过的话:“你看到对方是活生生的人,就要手软,手软了自己就会没命。”他暗暗说服自己,并不为这些断命的突厥兵动容,唯独脸色阴晴不定。

一切非常顺利,突厥人前方吃了瘪,后方乱了套。赵世昌的声音不偏不倚地响起来:“放箭!”于是早已埋伏好的弓兵便乱箭射出,突厥兵一通乱挡,冷不防又倒下几列。

林间深处,之前留在暗处的唐军队伍骑着战马趁机杀出来了。无异下令撤去铁索,方便自己人进入包围圈,就见这些人将突厥先锋杀了个痛快干净,马蹄跨过尸体,打算对后面的部队迎头痛击。

结束了这一段临时任务,无异亦寻回自己的马来,在又湿又冷的雨雪中继续前进。赵世昌正好从后方赶上,远远望去,叨咕了一声“不对啊”。

“呃,赵都尉,哪里不对?”无异转过头问。

“无异少爷,你看。”赵世昌一比划虬髯浓密的下巴,“他们后面的人没有跟上,难道是撤退了?”

无异顺着他望去,果然见到突厥人并没有后续部队,前方很平静。

“整队!大家小心!”赵世昌比划了一下,顺带又吼出一嗓子。唐兵慢慢聚集起来,谨慎前进,生怕遇到闪失。

他们直到来到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边上才遇见一队伏兵射出的冷箭,无异早已暗暗张开护甲,这种程度的箭是不怕的,但是避免旁人起疑追问还是象征性地挡了两下,顺便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了一护周边人。他旁边有个小护卫看见一支箭冲着自己眉心过来,正愣神,哪想到那箭仿佛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墙壁一般,怪异地失去力道,落在地上。

护卫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如此纠缠一阵,直到将要突破这处埋伏,突厥兵失踪的谜底才完全揭晓——无异本能地察觉后方有异,回头看去,发现从河畔一处小山坡背面藏了许多突厥兵。他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那些突厥兵潮水一般翻过山坡涌过来了!

“赵都尉!”无异下意识大喊。

赵世昌亦发现自己中计,他这一支队伍原本是打算试探敌军斤两的,并不打算深打。想到李简莫硬拼的嘱咐,赵世昌立刻集结队伍,传令下去叫各人不要恋战,统一退却。此时往正南退可以一路退至定襄,至少进入密林还有许多文章可以做。他打了这等算盘,哪想到原先那一小队伏兵的方向亦渗出大军来,形成腹背夹击之势,将他们牢牢围在大河边上。

这下他的确试出敌军的斤两了——不好打。那一向直来直去的没有脑子的突厥人简直瞬间转了性。

山坡顶立着一人一马,身体笔直肃穆,战甲被洗得灼灼闪亮,在水雾中很像一尊鬼神。他是冷血的一匹狼,前方中伏,立刻毫不心疼地舍弃那些兵,利用唐军杀得眼红脑热的时间退回来,重新周密地布置这一重新伏。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围绕大河而成的包围犹有天助,仿佛是在嘲笑之前唐人的雕虫小技一般。

无异知道,那是捐毒军神的儿子,在这一刻他的哥哥完整地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老哥。”他暗暗想,敛起目光,希望安尼瓦尔在远处并不会认出自己的身影。

赵世昌亦见过大场面,背水一战而已,并不能吓倒他。他知道此刻就是图一个快,等对方真的站稳队形,到时突围可就难了。他瞄着包围圈正在合拢的一点一挥枪尖,士兵们会意,夹着他一同拍马冲过去,要将那突厥人冲出一个缺口。

无异本能地去观察安尼瓦尔的动作,暗叫不好。就像已经将这行动预料到一般,狼王迅疾地弯弓搭箭,朝着赵世昌头颅移动的方向嗖嗖嗖五珠连发。那箭与弓恐怕均是特制的,势大力沉,眼瞧就要穿透赵世昌的喉咙。

赵世昌发觉之时已然来不及动作,瞳孔倏地缩紧。无异此刻顾不上许多,本能地拍马上前,张开甲胄。薄弱的无形盔甲奈何不了安尼瓦尔的箭,他硬着头皮且坚决地驱动了术法,一时金光耀眼,圆弧形的爆裂光芒与五支箭接连相撞,五声尖锐的响,隔着空气传到无异手臂上亦是通体发麻。

双方士兵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有神仙下凡,统一愣住了。

“还不快走!”无异回身焦急地冲着赵世昌喊,赵世昌才反应过来,继续他的突围事业。他一动,唐兵皆跟上了,那边突厥人亦忘记套路,一齐被感染了似的冲上来,两军一通混战,再也分不出敌我。

无异跟着赵世昌杀出一条血路,才发现突厥兵的人数令他们绝望。依明说过,安尼瓦尔此次领了五千兵来,唐军抱着边打边跑的心,只挑了两千精兵上阵。唐人肯带精兵出阵,突厥人自然也不可能全员吃素,何况,还是那个蛮横的安尼瓦尔带人。

无异感觉自己之前估计得太乐观了。他生出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如果没有自己,唐兵不会在林子中赢得那一场令人头脑发热的小捷,也就不会反过来被安尼瓦尔利用。

这个想法是如此消极,瞬间几乎要了他的命。

几把长刀共同要招呼到他身上,一愣神的功夫,无异勉强一格,被震得坐立不稳,生生落下马来。他暗叫不好,慌忙集中精神,抽出晗光剑咬牙砍断对方一把刀。紧接着无名剑亦被他请了出来,他前阵子在长安无聊练剑时琢磨出来的双剑用法,容易攻击,也容易被对手抓到弱点。此刻却顾不得那许多:他刺穿离自己最近一人的胸膛,又回身抹了背后一人的脖子。这个动作令他露出自己的上半身给侧面敌人当靶子,他一脚闷到那人胸口上,拔出剑,刺进心口中。

你死我活,由不得他手软犹豫。

本应在外围的安尼瓦尔也策马赶到,无异却没有看见。鲜血与泥浆染红了他的薄薄盔甲,他的面上是一种不曾有过的决绝神情:他不能死在这,师父还在等他,他得活着回去。无异不知自己杀了几人,十人,二十人,可能更多,渐渐体力不支,却还要杀下去。

有人从旁打了他一闷棍,很大的响声,打得他两眼发黑。无异咬紧牙关,不肯令自己失去意识,可他已慢慢退到河边,面前再看不到自己人了。赵世昌的身影早在很久之前便迷失在视野中,也许突围走了,也许倒下被踏成一滩烂泥。

他没有选择。

趁着意识还清明,无异竭尽全力射出一个术法,将面前人冲出几米远。而他自己也被术法的后坐力逼得一退,落入大河之中。

无异伸出手臂挡住头脸及胸膛,以防岸上突袭而来的冷箭。冷箭没有到,因为河水实在湍急,他已被暗流卷入其间,飞快地冲去了远处。

48

定国公世子十分命大。

赶在随着水流沉入万劫不复之前无异重重撞上一块礁石,这一撞的冲击力几乎能撞断他的腰。不过看样子腰没断,无异手忙脚乱地抱住这块石头将自己拽出水面,然后又一咬牙把自己摔上了岸。做完全套动作,他是真没了力气,全身僵着不能动,直接以一个半瘫痪的状态粘在了鹅卵石上。

无异感觉自己身上应该是有点伤口,没开口的瘀青自然必定不计其数。此刻没人与他雨中漫步,所以他抬头看这个天空也没有丝毫感伤或甜蜜的意味,只是意识到这雨转着圈包围着自己砸下来,如果不动一动就会被活活冷死。

他动了动手,河水的寒凉已经深入骨髓,嘴唇麻木,全身的骨头都散架罢工。就这么躺了片刻,他听见近处有哒哒脚步声,也不管是敌是友,无异抓起一只鹅卵石便往地上摔。石头碰石头,声响很清脆。

隐约地,那脚步仿佛是有了忽然拐向这边的趋势。无异松了口气,随后人事不省了。

他这一昏昏得很长。并且全身包在雨里,与那一日很相像。

他回到那天塌陷的神女墓中,驻足岸上,恨不得抽干长江水,将那些恼人的碎石统统击飞。那是无异第一次深刻体认到自己的弱小,并且承认自己动心。——在那种无能为力的渴望里,人会产生一种天然的渺小感:在师父面前已经那么渺小,在师父的死亡面前,更加比一只蚂蚁还要熹微。

无异把自己假装成一只年少无知的小兽,好似这样他对师父的占有便十分顺理成章。然而在这一段感情面前,他仍然埋藏着野心——他要给谢衣一生幸福快乐,仅止于当下还远远不够,所以他不想死。

无异在昏迷中握紧了拳头,喃喃说了几句梦话。

“大哥哥,你说什么?”有人问他,很生硬的汉话。

“……你说过你——”

无异忽然一阵窒息地咳嗽出了一串,然后将自己咳醒了。

“大哥哥,你醒了?”

在黑暗中,是全身的灼痛刺激着无异的神经,他的眼前十分模糊。然而眨了眨眼,模糊的雾气亦往下退,于是他便看清面前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面庞。小女孩嘴角一咧,整个人都笑了起来,拔脚飞也似地跑出去:“奎尼,奎尼,好看的大哥哥醒啦!”

片刻,一个跟她一样脏兮兮的小男孩随她一起进来。小男孩大约正在发育期,整个人长得跟竹竿子似的,瞧着就有些瘦弱,还有一副正在变声的哑嗓子:“嘘,艾尔肯阿依,不要吵。”

无异猜测这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他的喉咙如同被火燎过,醒了反倒不如梦里能说话,只是微微地一点头。那个叫奎尼的小男孩十分严肃,简直如同一个小号大人一般,此刻极有经验并耐心地喂了无异几勺清水,叽里呱啦说了一些话,无异左耳进右耳出,也没有听明白,喝完水又睡着了。

待他再睁开眼,才算是缓过了这个劲,感觉脑子胳膊还有腿统统都一齐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唯独有些疲倦,无异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大碗饭后彻底回了魂。

“太好了。”叫奎尼的少年依旧是之前看到的那个一本正经的表情,“你烧了好多天,今天早上终于退烧了。”

无异很感激,“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救人是我们该做的。你再躺些日子,待在这里不要出门。附近没有汉人,听说最近唐兵与突厥开仗,村民都很敏感,再发生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嗯。”这点利害关系无异还清楚,“这是哪?离定襄还远么?”

“不远,这里离定襄不到一百里,走路一天可以到。不过你身体还没有好,就不要做那种打算了。”

“谢谢你的好意,然而我的家人在定襄,我得回去告诉他们我没事,他们可能以为我死了……”

说着,无异起身要下地,腰上一阵透骨的疼痛令他浑身一软,几乎不能站立。——还是奎尼扛住了他。那少年做出一个“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令无异毫无办法地回到床上。

“你的腰伤得很重,村子里的大夫没有什么好办法,单说养着。我们的父亲上山去了,可能过几天才会回来,他有经验,等他来了再帮你看看。在那之前你就专心养伤吧。”

这少年大模大样且铿锵有理地命令他,无异只得苦笑。相比之下倒是那个妹妹的性子甜美可爱许多,每每做完家事进屋都要围着无异打转:“大哥哥,你真白。”“大哥哥,他们都说汉人不如我们好看,可你是个汉人呀。”

直至最后,无异终于觉得这个小花痴与那边那个野少爷半斤八两,都不大好对付,对他们的父亲简直毫无期待了。

他急着报平安,身上的偃甲又在水里泡坏,只得问他们这里可有信鸽一类的可以送信的方式没有,得到的答案是无,令他心灰意冷,也养伤养得格外咬牙切齿。

如此煎熬了三天,每天都漫长得可恨,腰伤恢复缓慢,也十分可恨。终于到了无异濒临爆发时,那个传闻中的父亲极豪爽地带着一张弓和两只兔子回家。艾尔肯阿依蹦蹦跳跳地跑出去迎接,奎尼也正正经经地站在门口施礼:“父亲大人。”太客气,瞧着都不像亲生儿子。

他们把救起无异的来龙去脉与父亲说完,那位父亲刚好迈进无异用的这间草房,身上披着一张狐狸皮,黑脸膛四四方方。四目相对,无异就一愣。

他觉得这人仿佛在哪见过。

对着看了半天,倒是那人先一拍脑袋:“嗨,无异少爷,你是长安城的无异少爷吧?”

无异赶紧点头,还在茫然中,那根弦是死活搭不上。

“无异少爷,你大概不认识我。我是屠休啊,以前跟着首领一起的!”

这汉子爽快地一开口,无异长大了嘴,一通百通。“啊对对对,你就是那个他老使唤的……!”

屠休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首领前些日子不是去长安找你了吗?怎么回事,无异少爷你怎么流落到这穷乡僻壤来啦?”

“还说呢!”要不是身上有伤,无异简直要一拍大腿,“说来话可长了。屠休先生,你别嫌我唠叨,看见你活着我一千个一万个高兴。你不知道,老哥他简直为你们发了疯,这话一晚上都说不完。”

屠休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奎尼与艾尔肯阿依面面相觑,全都不明了这两个人在叨咕什么。末了还是屠休有主意:“你等等,无异少爷,反正不急于一时半刻,我去先把这两只兔子宰完炖了,咱们索性边吃边说。”

他乡遇故知,无异已经在此地耽搁了数天,此刻见到屠休反而来了好脾气,也就由着他去炖兔子。那屠休烧上汤之后还不忘来看眼无异的腰伤。无异这两天穿着当地人的土衣服,厚厚地卷起来,他自己看不见那地方青青紫紫,煞是可怕。

“是有些伤筋动骨。”屠休下结论,而后翻箱倒柜地变出几瓶药膏来要给无异抹上,说是聊胜于无。那药膏敷上的地方好不好另说,确实有些清凉舒服。

屠休要看锅子,给奎尼指指上药的位置之后便把药瓶塞给儿子。奎尼架子虽不小,做事倒是没问题的,吭哧吭哧非常仔细。无异有意与他聊几句天,可惜对方没有聊天的本事,最后就变成无异自言自语。

“哎,你们的娘呢?”他随口一问。

奎尼沉吟半晌,终于开口:“我们是孤儿,如果你说父亲原先的夫人的话,听说她跟突厥人跑了。”

“哦。”无异答应一声,不敢再提。

晚餐烧的是山间野味,屠休手艺又粗犷,吃着暖胃暖身。无异把几个月来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屠休听得热泪盈眶,一边感叹首领心里有他们,一边埋怨首领糊涂。

原来安尼瓦尔他们原先的大本营北面也有一群突厥浑人,常年对捐毒马贼队伍虎视眈眈,那日正好西突厥有兵在附近活动,两边一合计便夹攻过去。安尼瓦尔不在,突厥人将屠休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匆忙之中,屠休与弟兄们失散了,弟兄们恐怕各自逃亡,又或许有投敌的、有在战场上遭殃的,不得而知。

因为突厥对他们这些异族土著一直看不顺眼,许多人也遭受到了同样命运,流落到边境的小村上来。屠休在流亡的路上捡了这一对兄妹,觉得他们好玩,他又有本事,不多这两张嘴,便一同收了他们两个做亲人。最初起码奎尼是比较警惕的,后来时间长了,才对屠休交代他们是某个被突厥吞并了的小国贵族,屠休便一瞬想起自己的首领来,对他们更加疼爱了些。

“我已经好久没有首领的消息了,想不到他……唉。”屠休倒了一大碗烧酒,“无异少爷,这个误会太大了,你可务必要将他劝回来。咱们就算天生要上战场,也不能给突厥人卖命。他若愿意,哪怕是重建捐毒这么渺茫的事,我屠休也必定跟他到底。”

他喝多了,话更多。艾尔肯阿依小眼吧嗒地在旁边眨眼睛。无异暗暗地把他酒碗里的酒换成兔肉汤:“是,我……我这就去找他。”

若少了安尼瓦尔这个强援,只会蛮打的突厥人定不再可怕,他如此思忖。只是甫一动便“唉哟”一声,破腰实在不大争气,无异后悔当初非要跳河了。

“无异少爷,你先养伤是最重要的,有什么要吩咐的直接与我说。首领的弟弟也是我的首领,千万莫与我客气。”

“那……”无异耸耸肩顺着他讲,他也的确有需求,“给我……几块好木头吧。”

屠休醉着,大剌剌地答应。那边兄妹二人实在听不懂这等奇怪要求,两个人皆是瞠目结舌。

49

屠休照例是每日上山。无异与他合计过了,他伪装成樵夫的模样往突厥营地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说已经查清了安尼瓦尔的所在,随时可以出发。无异估算一下路程,觉得还是先去找安尼瓦尔比较合理且救急,所以尽管思念之心切切,他仍然打算走完这一遭再回返。

这段时间内,无异临时赶工了几只粗糙的偃甲鸟,分别给谢衣、夏夷则还有李简送信。信的内容基本是交代自己安全,且有法子削弱突厥的实力,因此还耽搁在外面,一时半会不能回去。给谢衣那一封多说了来龙去脉,然后又有一封送给依明,叫他争取暗示安尼瓦尔屠休还活着,但不要暴露他与无异有联系,以防万一。

他首先收到李简的回复,如同批示一般言简意赅,但内容一点都不平常——是说在他养伤的这几天里圣元帝的病忽然危急起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李简不得已打算回一趟京师。赵都尉当时是活着回来了,定襄战况也还好,但李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因此吩咐他若劝降了敌方将领,立刻归营代替自己指挥战斗。

他用的“指挥”二字,意即定夺大军的权利是暂时交给他了。无异目瞪口呆,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之间得此重任。几位都尉或许不是将才,可那里毕竟还有夏夷则。看这个情况,他除了答应下这份差事之外也不好多问什么。

李简存的心思其实很容易理解,因为他选择不多。

如果无异劝降成功,那么同时能支使对方将领、己方自身和李焱这三方面力量的只有无异一个人。他正好真心打算笼络他,另外现在这位定国公世子羽翼未丰,性子又单纯,他甚至没有什么后患需要担忧。

他的直觉一向很灵,感到乐无异的存在相当关键,三弟有比父皇的偏爱更大的无形筹码,就是他这位友人。这一点李焱恐怕还未认清。李焱在京师人脉断绝,大约对宫中形势了解极少,李简想到李据一个人在长安坐镇,就咬牙切齿地急行军起来。

这边无异也在一同赶路,去往突厥大营,半路上他收到了谢衣的信。谢衣比李简还要惜字如金,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纸上写满了算术,是用背面留的正文,正文统共只有两个字:

“逆徒。”

无异起初盯着这两个字发愣,随后便要又哭又笑,五味杂陈,脸都僵了。

“无异少爷,你怎么了?”屠休停下来看他,“咱们走得挺快,要不要歇息一会?”

“嗯,歇一会吧。”无异捏着信纸,正无心思索别的,二人便一同生了个火坐下来取暖。

无异盯着那两个字,猜他定是令谢衣担心了不少天,也许他们还曾沿着河搜索过,何其渺茫,就那样错过。别说谢衣骂他几个字,就是打上他一顿他也心甘情愿的。

他抬起头来,天空穿过树冠,光芒凑成柱状。他是真的命大,上次瘟疫没有死成,这次被大水冲走还没有死成,现在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大约是有那个福分一直活着。一些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酝酿却未能成行的想法此刻浮在他心头。

战场上走一遭,手刃了敌人,差点陪上性命,而自己的双手亦沾满鲜血,这样的代价令他一直在思考——生命对他们这些人是如此独一无二且重要的,他们每个人存了大心,可究竟有几个人能如李简那般看得分明,知道自己所想要的,并毫无犹豫地践行下去?

无异觉得他们都做不到。

好像有种名为年少的迷雾一直在他胸腔中盘桓,这一死一活一昏一醒,又渐渐驱散了那些雾气一般。他攥着那写着“逆徒”的字条,杂乱的血管有了秩序,大脑中的思绪一律归于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件难事。

他要先去把安尼瓦尔带回来,不管安尼瓦尔愿不愿意,他都要带他去中原,让他安生活着,再做打算。他还要劝夏夷则,让他不要去做什么劳什子皇帝,和李简这样的人搏命,搏不过且没有好处。他要他们个个都舒心逍遥,而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心。

最后,他会回家,做一辈子逆徒。

无异有了这样的决意,站起身来掸掸屁股上的灰,打算继续走了。

这一路说短也短。

到了入夜时分,他与屠休二人摸到安尼瓦尔的帐篷边上。无异没有什么更好的打算,心一横掀开帐子便进去。安尼瓦尔当时正在心烦意乱地原地踱步,一圈又一圈,地上要被踩出一条沟来。他冷不防一回头,正好跟穿得很混搭、南不南北不北的小老百姓无异迎面撞上目光。无异还没怎么着,安尼瓦尔先是一瞪眼睛。

当哥哥的毫发无损,只是有些憔悴;做弟弟却跟小花猫似的绽开一张笑脸:“老哥。”

安尼瓦尔缓了许久才确定下来面前这个真是无异。

他二话没说,揪起这小子左右看看敲敲打打,打到旧伤处无异禁不住叫唤了两声。狼王便很没好气地拧紧了眉毛,整张脸都凶巴巴的:“你小子,行,有福,掉进那么大水里都能活着回来。”

无异一垂眼皮:“你果然认出来了。”

“废话,你在那变那么大动静魔术,当你哥哥是我傻子,还看不出来谁会那些劳什子玩意?你笨不笨?要是乖乖束手就擒,难道我能杀了你吗?”

安尼瓦尔先是惊喜,然后说着说着就开始痛骂,恨不得从十天半月前一路骂过来。无异知道他是真急了,起初只管垂头听训,也不言语。“——谁跟我发誓不上战场?转过头来就兴高采烈地跑去杀人了!杀也就算了,还要打什么先锋,我看你是压根没把我当成哥哥过,成心气我来了——”

“老哥,行行好,我的亲哥哥。”无异赶紧接下他这话茬,“千错万错一会你再训我,我可带了个人来见你,你等一会。”

他服起软是教人没办法的,安尼瓦尔平静了一瞬,就这一瞬的功夫,无异闪身出帐示意躲在一旁还在观望的屠休进来。屠休听见里头吵架,正没主意,此刻赶紧正正衣襟跟着无异往里走。

这一晚对安尼瓦尔来说可是个好夜晚。

之前依明那小子异想天开地跟他说什么“屠休哥他们可能没死”,他还以为这小子发梦,及至见了真人,他先是以为发梦的是自己,随后看见无异笑嘻嘻地来邀功,才又气急败坏地搡了他一把。

这些日子以来他旧伤痛没能淡去,另一边还光顾着操心无异的死活,精神早已不堪负荷。弟弟活着,这梦已经够好的了,原来还带了锦上添花。虽然把屠休的生还当成那一点花似乎不对,安尼瓦尔还是热泪盈眶地拥抱他队里坚实的支柱,屠休比他更激动,早已抽上了鼻子。“好兄弟。”安尼瓦尔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拍他的背。

两个大老爷们如此这般真够丢脸,安尼瓦尔消化了一会面前的景象,也忽然开始自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行动太草率冲动。

无异留了点时间给他们叙旧,自己自然也没有被放过去。原来安尼瓦尔在突厥人这里受了十足的礼遇,前两天又把唐军先锋打得大败而归,正是人望高涨之时。他原先想要报仇也就罢了,现在把唯一的弟弟逼得跳河,还知道了以前的兄弟们逃的逃散的散,一下子报仇的理由没有了,安尼瓦尔有点想要停下这场闹剧。

无异看出他心思活动,又知道这位哥哥一向任性妄为,只懂好赖,却没有那么多义理的讲究,因此便开始旁敲侧击:“老哥,你跟我走吧?”

安尼瓦尔也不傻,“突厥人对我挺好的,现在我帮哪边都是帮,你们还未见得缺我一个。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无异有把握地笑笑,他知道安尼瓦尔说的压根不是真心话,突厥人驱散了他的故友,无论如何安尼瓦尔也不会真心卖命。但他仍然先耍起无赖:“因为我是你弟弟呀。”

“滑头。”安尼瓦尔又瞪他一眼,“说点实际的。”

无异不是没有想法,但这件事他说了不算。他沉吟一下,然后果决地开口:“好,就说实际的。咱们把突厥人赶跑,留下漠北、西域两块土地,名义上先归了大唐,而后我与你重建捐毒。到时是独立为国也好,受大唐庇荫也罢,总之令子民归乡,安居乐业,但求族人后嗣绵延。”

安尼瓦尔锁紧了他的双瞳,“弟弟,你认真的?”

无异点点头,“你先与我打完这场,我们去中原从长计议。我现在没有什么把握,可也不是空口无凭。老哥,事已至此,你不要再流浪了。你若属于战场,我给你一个值得奋斗的战场;你若厌倦这些,我给你一个可过实在日子的家。你就算不想想你自己,也得想想屠休大哥、依明他们。既然你知道为我担心,那我也一样,我也为你担心。”

他很坚定,并且虹膜中有令人信服的光芒,使得这些豪言壮语看上去仿佛有成真的一天。安尼瓦尔错愕了,这个弟弟有些陌生。——他不再是那个只会不顾自己猛打猛冲的毛头小子,可又胆大,胆大且心细得可怕。

他设想的是自己从未看到过的未来。

50

安尼瓦尔一猛子坐下来想了想,而后说:“行,我听你的。但是有一条,现在我还不能跟你们走。屠休,你跟着无异,知道你们两个在一起我放心一些。”

无异奇怪,“怎么说?”

安尼瓦尔看了他一眼,“突厥人和你们那里一个皇子谈判好了,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他们在这里拖住你们,那个皇子可能想要干点什么,具体价码怎么谈的不得而知。我离开之前先把这些东西套出来,不能白来一遭。”

无异心中一颤,李据。

仔细想想,偏巧在这个时节圣元帝病危也是有一点蹊跷。虽说老年人往往冬天比较难熬,可圣元帝还没有衰朽到那个程度。难怪李简火急火燎地将这边的事务一律大撒把不管而回了京城,如果李据与突厥人联合起来里应外合的话……无异想都不敢想。

“好,那就依老哥说的。”无异答应了,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这一关过了之后当务之急是回去,回去之后呢,夏夷则对京城那边的形势知道多少?要不要告诉他?

不仅他犯愁,屠休也有拿不定的主意。他当初捡了那两个小孩回去纯属看人家可爱且可怜,遇见是一种缘分;而且屠休曾一度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将那样没有盼头的过去,养大两个孩子也算积一件功德。可如今他自己想要跟在无异少爷身旁,那两个小拖油瓶,怎么办?

回去的路在预计之中,无异走一段传送一段,没花多少时间把他们两个弄回了小村子。艾尔肯阿依又是头一个蹦蹦跳跳地出来迎接他们,小花脸鼓鼓囊囊。无异在屠休和小姑娘之间看了两眼,随后叹了口气说:“屠休大哥,我想把两个孩子送到长安去,你怎么想?”

屠休惊讶于自己还什么都没说便被看了个透彻。他很感激地有些支吾:“只要……只要他们两个愿意。”

屠休这三口人原本也是暂时流浪来的,耽于此地,不存在什么不愿背井离乡的问题。艾尔肯阿依作为一个花痴,听说要去“好看大哥哥”的地盘,当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乐意。无异原本以为奎尼那孩子会比较难搞,哪想到奎尼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愣了一会就点了头。

原是一段阴差阳错的露水姻缘,屠休刚生出来的青涩亲情也驱使着他对无异接连道谢。无异其实是没有关系的,他有点想和这些异族孩子们亲近,可能的话培养他们。重建捐毒是表面上的漂亮话,实际上长年以来在西域与漠北,受突厥人占领屠戮的小国不计其数,每个国家都有类似于安尼瓦尔、屠休这样的流浪武人,也都有奎尼兄妹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他计划能让这些人仍在家乡有个归宿,捐毒只不过是他理想开始的一国。

因为……若不是老爹仗义,他的命运也与这些人相同。无异深知这一点。

而当他站在这个位置上思考问题时,也有些能理解李简的立场和做法了。

他思前想后,决定不带两个孩子去敦煌,让他们暂且在这里继续住着,等这一段有了了结再回来接他们。他现在还不是很摸得清楚这个村子与定襄的相对位置,然而榆林到定襄的传送是他出发前已完工了的,只要到了地方便可一路回敦煌去。

无异想要先到两路军队面前都露一面。如果战况如李简所述,现在定襄部分军依靠一座城池,暂时与对方耗住还不成问题,只是有些被动。在这暂且的僵持里,他须得先搞清楚突厥人玩的什么把戏——一方面要等安尼瓦尔,另一方面还要靠在京师的李简。

他跟着屠休披星带月,足足走了一天来到定襄。

养伤在床的赵都尉经历了九死一生,见到无异人便拽着他热泪盈眶地说胡话。那日无异下水之时赵都尉还带着人负隅顽抗,被安尼瓦尔一箭击碎膝盖,最后和几百人裹在一块,逃是逃回来了,可一条腿也形同残废,这二日正咬牙切齿地哭爹骂娘。

他见识过无异临时布阵设伏的能力,因此比起他人来更服这个小子。军中另有一个王都尉原是乐绍成的老部下,自然也是很听话的。有了这二位的支持,加之李简留下来的命令,无异行事可以说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他回到敦煌时本以为自己能见到谢衣,一路上还打了许多腹稿乃至始终锁紧眉头,结果他却失望了。夏夷则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地图;闻人羽也仍一见到他便客客气气的,只道了一句“你没事真好”;武灼衣每天在军队里说笑话,倒是让将士们丝毫紧张气氛也无。

唯独没有谢衣。

夏夷则波澜不惊地说谢前辈知道你没事就去长安了,叫我知会你一声。

无异“哦”了一声,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十七岁的乐无异可能会为此跳脚,如今他知道分寸,只是独自消化这事实。

夏夷则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四目相对,十几天没见,一对老友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点变化。

“夷则,你……这些天一直在这干嘛呢?”无异问,为了不至于太尴尬。

“研究李简的排兵布阵。”

“研究出什么名堂了?”

夏夷则一动不动地想了想,“他很厉害。”

这无异早就知道。他从夏夷则脸上看出来夏夷则大约为此心情不好,恐怕在发狠。

“乐兄可把狼王劝回来了?”换夏夷则问。

“嗯,老哥他还要收集一些情报,再等几天吧。”

拉开一张凳子,无异在夏夷则对面坐下来。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可好友这个模样是他没有想到的,两个人忽然变得很矜持,仿佛一些重话都要斟酌地说。

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心直口快,想到就问了:“夷则,不说突厥,与燕王爷斗,你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

夏夷则没有动容地看着他:“乐兄要劝我?”

无异摇头:“我不想你与他两败俱伤。他或许害你失去母亲和家庭,但自打我和他打起交道来,觉得这个人做的事还是好的。既然如此,你何必……搭上性命与他拼?”

夏夷则扬起眉毛,“乐兄,这话也就是你讲,换做别人,你当我会怎么想?”

“我知道你肯多少听一听所以才讲的。”无异很坦然,“清和师父当初也希望你能平安终老,对不对?”

夏夷则原本——至少在许多天前——对自己有些怀疑,也许时至今日这怀疑也未能消退,但好友与师父一概是这种不信服的口径来劝他,纵然他理智上认为他们有理,感情上却反而光火起来。

他再讨厌自己的身份与血脉,身上也传承着圣元帝的一半,与他的胞兄有同根生的自豪,那便是从来不会服软。夏夷则收起地图来与无异面对面:“乐兄认为我咽下这口气,守着一棵草过日子最好?”

无异纵是神经大条,也看出夏夷则的不悦来了。

他没办法深劝,因为从夏夷则的角度并不是师出无名,也并非全然取胜无门,无异与清和之所以能统一战线,单纯是希望夏夷则这个人好罢了。可夏夷则不在乎自己好与坏,只想践行一个公道痛快。

“夷则,你当我没有说过罢。”无异低下头妥协,“你怎样做,我都支持你。”

这一段谈话以莫名地微弱破裂告终。

无异一个人走出门。屠休来了之后没有闲着,他跟武灼衣有一些性情相近,加之武灼衣每天对着同一批人耍嘴皮子早烦了,看到有新朋友,立刻又上去聊得火热。两人一边嫌弃突厥人一边琢磨着打退突厥人的法子,一拍即合,唬得武灼衣那些亲近手下都一愣一愣的,不知从哪杀出来这么一位黑脸大汉,个个暗忖难道这人是将军的远亲?老朋友?

无异远远瞧着武灼衣,发觉这位老兄一直死心塌地地跟着夏夷则,西域风沙也挺过来了,对夏夷则而言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无异从中看出一些骑虎难下的意味,之前打算死命劝说夏夷则的心慢慢缩了回去。

夜风寒凉,吹得他暗暗打了个哆嗦。

“怎么一个人在这站着?虽说快入春了,晚上还是有些冷。”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拂过,无异转过身,是闻人羽提着枪来了,星光缀在她眼睛里格外闪亮。

“闻人。”无异不答,单是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闻人羽仿佛松了口气,站到他身边来,“大家都很担心你。谢前辈不用说了,夷则也是,他其实很着急。”

“我知道。”

无异背着手,“对不起。”他又道歉。

“你们争执的那些事情我不大懂,”闻人羽道,“可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都没有什么错。”

“你听见了?”

“嗯。”闻人羽脸一红,“我恰好经过,而且耳朵比常人灵敏。不过附近没有其他人。”

“没关系,”无异弯起眼睛,“就算有他人也是夷则自己的人,我么……我不怕人听。”

闻人羽收起枪来,咣当一声。

“燕王爷大概很喜欢你这种坦白吧,”她道,“即便未来是敌人,可相互知根知底,反倒容易交谈。”

“可不。”无异回想起李简与他谈条件时那个模样,“他对我也很坦白,所以我知道这个人可怕。他靠的是实力,不是勾心斗角。这虽然与我从夷则那听说到的旧日印象不符,然而人是会变的,他可能什么时候突然有了他自己的决意。”

“那你呢?”

“嗯?”

“你看上去是……也有了自己的决意了吗?”

被问到这个,无异转过身来,旋即苦笑。

“闻人,你真了解我。”

我一直都很了解你,闻人羽原本想这么说,只是静一静便把这话咽回去了。“这与夷则的想法冲突?”

“目前还没有。其实……他登基,对我更方便一点。”

“那你们为什么还会?”

无异稍稍偏过脸,“闻人,那可是皇帝啊。”

“皇帝是天下最肮脏、最操劳、也最孤独的活。你看老爹,开国功臣,说起来多么辉煌。可一个将军的帽子便压得他告老还乡了,背着定国公的虚衔都要时时不安。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这条路上千辛万苦与至亲争夺出一个位置,此后不是天下太平,而是日夜忧心。家仇的包袱,与天下的包袱,你看哪个于夷则更好背一些?”

闻人羽一怔,显然她并没有想到这里,细思才发现无异说得有理,“那这些话……你与夷则讲过么?”

很无奈的笑容又回到无异脸上,“夷则是什么人,他那么聪明,这些话难道用我说?”

闻人羽静默了一会。

士兵们各自回营歇息了,无异向北望去,都护府的土地上一片寂静,和平万分,好似并没有酝酿着什么阴谋。对于西域这个地方无异是万万拿不准的,他只知道都护府尽是李据的人,这一部分人要做什么却猜也猜不出。

多少凶险,他们都各自硬背。

“闻人,”他蓦然道,“委屈你了。”

这话有没有双关,闻人羽不愿猜测。“没关系,我本来是为战斗而生的,能为朋友战斗,我很开心。这已经给了我的战斗一份意义。”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无异默然。

“那是什么?”闻人羽明知故问。

无异没办法回答。

她若真想装傻,他也情愿一同装傻,假如这真能打开乱线,不过是装傻这么简单的事,很容易做到的。无异想他其实早已没有动过儿女情长的心思,而他从谢衣那抢来的一份依靠,在今天看来,也多了很多旁的意味。

他想起谢衣。谢衣没在敦煌等他。

他许下的众多诺言,带着谢衣胡乱步过的每一天时光都还清晰可见。不过是掉下河一回,他被时间和大局赶着,又要兼顾自己的伤势,许多事暂且没有提。其实谢衣这一遭行动定有他的理由,无异理智上并不真的那么纠缠。

曾经每每谢衣离开自己眼前,他心中均会渐次疯长出一份年少血性的不安,那是回忆留给他的伤痕。此刻此情此景下,那份不安已经不会再鲁莽地冒头。但并不是说他的思念便从此磨灭,而是化为更钝更沉重的形式,剥离了什么保护与被保护、照顾与被照顾的豪言壮语,忽然回到纯然的思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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