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栩原
字数:3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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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原作续写;原作结局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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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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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河域篇
隔年春天。
清明节,武灼衣去郊外扫墓回来,正赶上从宗祠里溜达出门的无异。二人“武兄”“乐老弟”地问候一番,显然是十分熟络。武家的下人不敢怠慢,一个劲地施殷勤叫二位将军上马车,武灼衣哈哈一笑,说不拘那些,打发下人先回去了。
这二人离城门不远,又有脚力,慢悠悠走着也能进城。“淑妃娘娘怎么没一起?”无异打听。武灼衣面露苦色,“姑姑是去祭拜爷爷了,方向不同。”
“呃?”无异没听明白,“那武兄祭拜的是?”
武灼衣神情黯然,“小妹莲玉新丧,不瞒老弟你说,我这个做哥哥的至今认为小妹死得蹊跷,可也未能查出名堂来。”
“噢,武兄节哀。”
别人家的私事,无异一向是不打听的,何况这位武小姐看上去是没有进家庙了,更不好细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话。”
“一定。”武灼衣点点头,他爽快过头一个人,面上摆不出心事,很快便雨过天晴,“乐老弟可也是扫墓去了?”武灼衣问。
“嗯,算是吧。”无异答。
他去乐氏宗祠无非走个形式,家族几经辗转流落,到他这代算他一个家主。族长客客气气,教他好生愧疚。后来无异思索着找个地方给另一边未曾谋面的爹娘上炷香,又怕自己跟人家西域人规矩不合,一想安尼瓦尔还在兵营睡大觉呢,他这份孝尽与不尽好似没区别,就干脆往回走了。
武灼衣仿佛还有话要问。“乐老弟,我近来听说老弟与萧家七小姐好事将近?”
“啊?”这话提得突然,无异一挑眉毛,“谁说的?”
“自然是萧家那位独一无二的公子。”武灼衣的表情很像是反问“还能有别人么”。无异摇头,“八字没一撇。”
“唉,老弟的痴情,我这里也常常风闻。想必那位西域姑娘是个绝色人物,能让老弟为她守到这般田地。不过斯人已逝,老弟也节哀顺变才好。”
无异抿嘴乐,“武兄可有资格说我?武兄才是天涯无处无芳草、偏偏只爱一枝花吧?还是个带刺的牡丹花。”
“咳,怎么能这么讲呢,闻人小姐也是乐老弟的老朋友了。”武灼衣一脸憧憬。
武将军追求百草谷的闻人羽左将军,这在御林军里已经不是秘密,还因此传为佳话。那位闻人左将军是一门心思要闭门习武兼维护百草谷长治久安了,而这边这位亦不着急,就在那里拖着,两个人一个不娶一个不嫁。闻人羽也罢,武灼衣一介名门之后还要如此做派,实在让上至武淑妃下至武家小辈伤透脑筋。有他开这个先例,痴情种子乐将军反倒不太扎眼。
坊间说书怎会错过这二位?俱道朝堂之上两个蒸蒸日上的年轻人有性格,不仅在助今圣平定突厥、吐蕃上立下赫赫战功,还都生得一表人才、各有风流。二人一时风头无两,直逼当年逸尘子少侠在市井艳情小谈中的地位。大好素材,又如何少了红袖添香的份?红袖小姐响应潮流,于新书里大写特写逸尘子与两位年轻将军联手斩妖除魔、笑傲江湖之事,名姓虽改头换面,装的还是武乐两家的酒。
这段情节,尤其是那些未出阁的小姐最爱看。长安城内的年轻人几乎人手一册,客栈酒馆亦好在桌子上放一本留客人久坐。无异与武灼衣二人进了城,在书摊上一停留,就见“逸尘子见闻录:将军行”全套四卷卖得尤其火爆,日日脱销。“这二位公子生得俊,嘿嘿,今天最后一套将军行教您二位赶上了,好看哪,哪家小姐都爱看!您不拿一套?茶余饭后好消遣,自阅送人两相宜。”书摊老板见是有钱人来了,立刻开始招呼。
无异随手拿了一本翻看,只觉这个情节怎么如此眼熟。递给武灼衣,那上面正写温百将为逃避吴将军追求遁入千花阁关门不出,瞪得武灼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无异乐呵呵地跟老板结帐,还得了随书附赠宣州出产高级浣花笺一套,做工精良。无异估摸自己无论如何是没有与小姐写艳词的需要,便把这些纸笺全塞给了武灼衣,两人嘻嘻哈哈地预备找个地方喝酒看书,顺便感叹京师日子和平缓慢、百姓闲得发慌。
谢衣不在,得此娱乐,无异日子过得总算不大寂寞了。
这段光阴,谢衣正在龙兵屿消磨。
原本烈山部大小事务尽由沈川与崔逸然处理,连瞳都当起了甩手掌柜,但最近谢衣与瞳齐齐地感觉心里不踏实。果然还没怎样,就听说近来唐人频繁造访龙兵屿,引发诸多问题。如一言不合动手的、盗窃欺诈游客的、还有动辄乱用术法把对方吓得半死的。按理说是个好兆头,表明烈山部人正在一点一点融入下界生活,可这融入方式令人哭笑不得,又令谢衣判断是时候修改修改高等祭司职能与机构了。
这可不是件小活,而且在这方面无异完全帮不上。无异只得从夏夷则那磨来了各地治理的诸多参考,给谢衣抱回去因地制宜。瞳这回还要做甩手掌柜,在谢衣的威逼利诱下哭丧着脸四处奔波,考察族人生态。
瞳很委屈,“谢衣你这个,不够意思。自己过着高枕无忧的小日子就折腾我一个病人……太不够意思了。”
谢衣白了他一眼,“你过的可不是高枕无忧的日子?”
“没得比没得比。”瞳粘乎乎地说,“看你那个小徒儿给你鞍前马后的,又机灵又好使唤,那个崔逸然不行,太笨。”
“你还真收徒?”谢衣一边抄抄写写一边说,没抬头,“惹上你,崔大人太倒霉了。”
“反正你日子比我们都好,承认吧谢衣。”
谢衣笔一停,眉心露出些惆怅。“好是好。”
“……好事也能把你说愁了。愁什么?”
“你又没死过一回,如何懂。”谢衣搁下笔,伸展了一下身体,“我有时心很慌,生怕一觉醒来眼前什么都没了,被告知给了你个美梦做,醒了之后,还是得死。死也不怕,只怕活着而面前空无一物。——你干什么?”
他还没说完,瞳伸出笔杆子敲他脑门,谢衣下意识往后躲。“疼不疼?”瞳问。
谢衣又白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我没死过一回了?”瞳这回倒减去几分开玩笑的模样。
“哦。”谢衣不搭茬。
“在天上的时候,是真打算了死。下来之后也没指望能活,既然活着,就要努力活下去。慢慢地真过起了日子,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重新来过了。”瞳一叹,“这方面你得向你师尊学习。”
谢衣一怔,“学他什么?”
“唯我独尊。”
谢衣笑了笑。
“我看是咱们两个明白人在一起阴气太重。”瞳又叨咕,“等着我把崔逸然喊来,折腾他两下你就知道好日子有多真实了。”
“——别乱来。”谢衣打断他,“我见不得你那些玩意。算了,我就那么一讲。”
“哼,我看也是。”瞳亦恢复常色,“离小情人太远,害相思了吧?”
“信不信我把砚台扣你头上?”
“使不得使不得,要人命的。”瞳一激灵,躲远了他,“还不准人说。你干吧,我出去跑一趟。”
“别回来了。”谢衣道。
等屋子彻底静下来,谢衣还有点后悔赶走了他。他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改了两条规矩,下笔越发的慢和犹豫,直至一只偃甲鸟拍着翅膀飞进屋子。
偃甲鸟作为一种通信工具在龙兵屿已经得到普及,中原幅员辽阔,还没能生产出那么多鸟来,不过军队里差不多已经达到每军十只,将领手中还有他们私人专用的。眼下这只雪白的鸟翅膀内部有枚小小的簪型雕刻,正是无异送给雪城的那只。
谢衣打开机括,展信。
“谢伯伯,见字好。”雪城规规矩矩地写。
“不知您在龙兵屿诸事可顺?爹爹很想念您,又不肯讲,看得我们都为他着急。”
“爹爹近日耽搁在宫中,皇上要劝他娶萧家七小姐,爹爹不干。前日萧家鸿渐叔叔登门,留下许多礼物,大伯不收,将鸿渐叔叔连人带礼物瞪回去了。后来又有一位很白很高的夏叔叔来访,他教我写信给谢伯伯,说谢伯伯若是能够出马劝一劝爹爹是最好的。他道只要提及他姓夏,谢伯伯便能知晓,因此雪城决定冒昧给您写信告知此事。”
“盼您早日归来,雪城。”
谢衣叹了口气,错过手去拿起另一封稍早时候到了的信。这一封来自于无异,洋洋洒洒、字色恢弘,讲的却全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其余事情一概不提。什么“师父,徒儿我现在家喻户晓”、“师父,徒儿我昨日做了一桌好菜,皇后娘娘赞不绝口”诸如此类,胡吹海吹,报喜不报忧。
谢衣思索片刻,抽出一叠新纸,开始各自回信。
“雪城。”
“烦你相告,此事我知晓了,自会去劝一劝你爹爹。若那夏叔叔再来,你便这样回禀,不可怠慢人家。”
“待此处事务告一段落我便动身回返,你可有什么想要的?龙兵屿虽然地方不大,也有一些新奇顽意与衣装,只是不知你现如今身量几何。你爹爹与大伯均生性纵容,奎尼入宫之后无暇顾及,你又正在长身体,务必自己记得多吃早睡,切莫贪玩伤了身。家中偃甲可会操作了?能节省许多功夫,那些丫环事亦不必你亲历亲为。”
“盼好,谢衣。”
这一封比较容易,挥笔而就,卷一卷放进雪鸟肚子里即大功告成。那边……谢衣犯了难。
朝中形势他是知道一二的。萧家如日中天许多年,武家算是新兴势力。面对这两股重臣,夏夷则一直以来采取的对策便是平衡。今天踩这个两脚,明天扶那个一把。
夏夷则娶了武家的女儿,要将萧家女儿嫁给自己的好友无可厚非。他表面上还在征求无异的意见,实际上一道圣旨下来赐婚,无异能奈他何?真问谢衣对此事有多大在意,谢衣倒很开明,然而那边无异是个驴脾气。不劝他,是忽略人事;劝他,是忽略了他。
上次谢衣劝无异娶亲,被他作小聪明糊弄了过去,拖了两年,长此以往毕竟不是办法。唯有一个好处,就是现如今人人都知道无异对那不存在的西域姑娘极为痴情,因此萧家小姐恐怕也不从他身上希冀什么感情回报。
这种结合,听来残忍,却对几方都是一个可接受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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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在无异面前一向不大多话,反正对方一点就透,少说常常比多说管用。于是他发挥不知何时起面对无异惜字如金的习惯,想得长写得短,亦一蹴而就了。
“不必顾虑我。”他回复。
又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话说了与没说一样。罢了,也算自己表个态,可这个态度难道那小子不知道么?谢衣沉默地唤出自己爱用的那只鸟——最初的土款式,只认往来的两个特定的人,正好。
他总想无异须得活得精明一些才对,偏巧这个词与那小子毫不沾边。
精明地来讲,无异娶萧七小姐,唯一的不好就是怕伤了与武灼衣或武淑妃的关系。可那武灼衣是什么人,天下第一不计较,连编派他的小说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这不,哥俩手捧将军行,一个从上半套开始看,一个从下半套开始看,都看得前仰后合,忍俊不禁。
“这个逸尘子,太倒霉了。”无异形象也不顾,差点就要上手捶桌子。“可不,”武灼衣附和着,“乐老弟,你说这个女人他能把咱俩写得妙笔生花,那逸尘子,是不是也得有点来头?”
“哈哈,来头是有的,不过我不能告诉你。”无异装模作样地还没笑完,“这个逸尘子可是个神仙级的人物,法术灵通得很,要是听说自己那点轶事泄露了,非得过来杀咱俩灭口不可。”
“这么厉害。”武灼衣被他唬得一愣,“果然是哪位修仙高人?”
“嗯嗯。”无异一边忍着一边答应。
武灼衣听毕顿感惆怅,“当年为避祸事,家父也曾将我送入京城慈恩寺,那里的住持老师父是我家亲戚,算辈份还在家父之上,法术高强。可叹我当年没有和他老人家多学两招,现在若遇术士作乱,束手无策,还得靠乐老弟你们内行人顶着。唉。”
“武兄这说的什么话。小弟不过半瓶醋罢了,武兄作战之神勇小弟还是讨教过的,说什么束手无策,实在过于自谦。”
“不敢不敢,若说作战神勇还得是你那位狼王大哥……我看你们两个面目有三分相似,他与你是亲兄弟?”
“呃,亲倒是亲的,就是比较远。”无异打着哈哈编谎,“家母是南疆人,有姐妹嫁去西域生下老哥。西域那边现在亡国的亡国,逃窜的逃窜,老哥实在没有奔头才来找我的。”
他现在对外统一用这套说辞,武灼衣便立刻明白了。“难怪乐兄出众,这家里的渊源就比我们厚实多了。哎呀,我也想要个狼王一样的兄弟,小弟们年纪太小,给我当儿子都有富余。家里能说上话的原本有个莲玉小妹,却死得……真是惨哪。”
无异见他似乎憋得狠了,想要谈这件事,便也一改之前糊弄作风。“武兄若不嫌弃,可愿与我讲讲?”
武灼衣点点头,差小二上了壶酒,自斟自饮说得眼圈发红。“按理家丑不可外扬,我却实在没有法子和智慧一力解决这事。乐兄,你我二人现在身份敏感,我与你该有分寸,可我是个粗人,不习惯那些尔虞我诈。乐老弟一看便不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酸人,我当老弟是朋友,老弟只莫在姑姑面前说漏嘴,否则我再没有好日子过了。”
“那自然。”无异答应他。他们相互之间对彼此的人品都有自己的衡量,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亦不是难事。就见武灼衣深吸一口气,将他那小妹大冬天的如何失踪,如何被弃置在荒郊野外、衣衫不整,他好容易寻到时小妹如何只剩一口气在的惨象说了一番。
“莲玉小妹自小身子骨便极弱,腿脚也不好,被人糟蹋之后又受了冻,还未到家便去了。她是庶出,在家中地位不高,这下连宗祠也不得进,只好由我这个做哥哥的在长安郊外选了块风水之地,草草掩埋。”武灼衣动情,边讲边喝掉半壶。
“难怪那阵子连皇上都道武兄心不在焉,恐有心事,原来是因为这个。”
“是啊。姑姑不重视此事,我又怎敢让她看出来我为小妹神伤?乐老弟,你看这真是小妹命苦招惹的横祸,还是另有他由?”
“这……”无异当真思考了起来,“武兄,莲玉小姐之前可一直是住在府上的?”
“自然,若无下人陪伴,平日基本不大出门。”
“那……确实有蹊跷。”无异拧了拧眉,“若是莲玉小姐平白无故在家中被贼人掳去,贼人要多大的胆子和心智才会盯上武府?若是在外被掳去的,武兄说莲玉小姐腿脚不便,凡此类病症,冬天尤其难熬,怎会有私自出游之理?”
“……对嘛!”武灼衣恍然大悟,又有一点酒劲,大声一吼,一拍桌子吓得旁边客人骂娘。他赶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喝多了。”
那边暗暗扔下一句“有毛病”,没与他计较。无异拍拍他肩膀。武灼衣镇定下来,声音渐低,“乐老弟,我之前只是觉得不对,听你这么一分析,有如梦方醒之感,越想越有问题。——老弟你莫怪我乱开口不讲究,这是我私人的请求,与武家无关,你可愿帮我查查这事?也好教小妹死得瞑目。”
无异眼珠一转,“可以是可以。不过武兄,小弟这里也有一个忙得武兄帮着扶一把。”
“但说无妨。”
“那萧七小姐……”无异一顿。
武灼衣这方面倒不傻。
“老弟总不能是让我娶她吧?这……太荒谬了。别说现在家里是姑姑说了算,就算是对你,武萧两家联姻也丝毫没有好处,是孤立了老弟你啊。”
“这不能,武兄误会了。”无异摇头,“萧家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强势,实乃背后有皇上撑腰之故——”
他还没说完,一只偃甲鸟便扑扑地飞进来落在他手上,正是谢衣那个写了“不必顾虑我”的字条。短短几个字,惹无异一声叹息,拿去直接摆在武灼衣面前。
武灼衣盯着字条不明所以,等无异说明。
“武兄,我亦与你说句实话。我不是不能娶萧七小姐,有佳人在侧脱不开身,雪城她娘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武兄是深情之人,应该明白我的处境?”
武灼衣目瞪口呆,心说这个乐小将军年纪不大本事不小,能有这么多美人为他低头,还“不必顾虑我”,多么善解人意啊。他竟然没能娶人家,想必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罢。“那……老弟的意思是?”
无异便忽地咬牙起来了,“这个萧七小姐,原本该嫁给皇上的。你说皇上多些妃子无伤大雅,他既娶了你姑姑,要搞平衡也得再娶一个,在我身上动主意算什么好汉?”
武灼衣一惊,“皇上为何不娶?”
无异一撇唇角,“皇上亦是痴情人。”
武灼衣感觉这事不好办了。无异是朋友,皇上又不能得罪,萧七小姐一介烫手山芋,扔给谁都不对。“武兄不必为难,对武家来说,萧七小姐谁都嫁不成才是最好的,对不对?”无异又道。
“……说来说去,还是要我娶她?”
“呃……”无异贼溜溜地一笑,“只是一种法子。现在还不明朗,到时我与萧家见招拆招,武兄可得帮我一把。”
太阴了,这招玩得太阴了,武灼衣暗忖。无异明摆着是在暗示萧七小姐嫁给谁对萧家都是重加强,唯独武家把这姑娘生吞了才能避免。可怜萧七小姐,面还没有露,先被当作皮球推了许多趟。武灼衣一挑眉毛:“老弟,你真不怕武萧联手?”
无异淡淡一笑,“实不相瞒,武兄,我现在做这个劳什子将军与工部尚书是帮朋友忙,若说我对仕途有什么企图,那就错了,我还比较宁愿回到家里钻研偃甲去。”
武灼衣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末了,看出一股子知音的情怀来。“老弟,能交你这等朋友,我武灼衣也算三生有幸。”武灼衣忽然有了豪气,“好,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以后咱们二人之间不必讲究那些,大家都是单身汉,大不了多个女人不愁,你这个忙我必定会看着办。”
“那先谢过武兄。”无异与他杯子轻轻一碰,“武兄这样爽快,怎么也放不下家族相争之事?”
武灼衣一口干下之后露出许多无奈,“说来话长。”他道,“若可以,我也希望能出生在定国公府,以乐伯父伯母的地位,能够如此通达实在难得。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的四大将军如今只剩乐伯父一人在生,且并未受到什么刁难,足见伯父是有大智慧的。”
“嗯。”无异默默赞同,“老爹他……的确很看得开。”
“乐老弟也不差。”
武灼衣夸奖完,翻开了手中的将军行,妄图给自己寻一点乐子。
未几,“这里说温百将的心中实则爱恋着耶律将军,奈何从来未曾出口……”
武灼衣一边念叨着,一边慢慢看了无异一眼。
“陈年往事了。”无异略略垂下眼睛。
“不是刚才那个字条的主人?”
“不是。武兄见过闻人笔迹。”
“那倒不错,那字迹十分挺秀,若非乐老弟说,我指定要怀疑是个男人。哈哈。闻人小姐那种月亮似的人物,老弟从未动心?”
“我看是武兄情人眼里出西施,才把闻人比作月亮捧着。”无异一乐,旋即又平静了神情,“很久以前一度有些爱恋,后来……后来遇到了现在这个人。”
“那我定要谢谢老弟现在这位情人,”武灼衣正色道,“不然如今是连捧月亮的机会都没有。”
无异重重一拍武灼衣的后背,“要小弟帮忙便说话。”
“那不能。”武灼衣晃了晃脑袋,“闻人小姐该多伤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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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把手头上的事情统一收络了一番,预备先回去一趟。现在固定传送阵已经分布到了中原各地,虽说仅供达官贵人使用,不过贵人总有亲朋和亲朋的亲朋,一来二去抢占资源的人越发的多,总也需要排队。龙兵屿到长安还不能直达,得途径陇西一站中转,颇为折腾。谢衣这个时候就比较想念馋鸡了,馋鸡半年前粘上雪城,现在是一天比一天懒,好吃懒做。
无异对此束手无策。谢衣看了看,觉得这妖怪大概和一般人一样有个冬休期,干脆随它去做家养肥鸟,此事便如此搁置。
谢衣简单收拾了一下必要的东西,一晃之间到了陇西传送点,就见陇西到长安的传送前排起大队,络绎不绝。一个慌慌张张的书生要插队,被人很不忿地拦了下来塞到队尾,只见这位书生身材矮小细瘦又站不稳,怀里的东西掉一地。
谢衣帮他收拾,拿起来之后对方嘟囔了一句谢谢,声音跟蚊子似的。“公子……”谢衣刚要说,又一怔,“呃,姑娘?”
书生藏在帽子底下的一张雪白清秀小脸,纵是扮了男装也很难教人认成男人,难怪她一直低着头。那书生赶忙伸出手指“嘘”了一声。然后她打量着谢衣的脸,一怔,“这可是去江陵的传送?”她问。
因为嗓音柔软甜蜜,谢衣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呃,这里是去长安,不过没错,到江陵也得经过长安。”
“那这么说那边那个大叔没有诳我,可是我不能被认出来!先生,你也去长安吗?一会到了能不能掩护我一下?”
“掩护你……?”
“假装我是你的随从,嗯,到我进去江陵的传送阵就可以了。”
“可以是可以,”谢衣觉得自己这一趟萍水相逢真够蹊跷,“姑娘你是躲人……?”
“对,我是逃婚出来的。”书生干干脆脆地交代,“我家里现在指定正守在长安的驿站堵我呢,他们不知道我会用传送,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呃,姑娘有勇气。”逃婚?看着这乱来的少女眨巴眨巴的眼,谢衣顿生一种“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感。他倒不想多问,奈何这姑娘抓着他没完没了唠嗑。“先生是长安人?”她问。
“嗯……不算。”
“家在长安?”
“嗯。”
“先生是否入朝为官,可曾见过那什么现在很有风头的乐将军?”
“啊?”谢衣一怔,又很快冷静下来,“你说哪个乐?”
“乐无异。”少女口齿极为清晰,容不得半点含糊。
谢衣这下多看了她几眼,只觉若穿女装定是个极漂亮的小姐。“见过倒是见过。”他回答。
“那他人如何?长相端正吗?人品呢?平日逛不逛妓院窑子,有多少个情人?”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令谢衣应接不暇。“乐将军长相大约是不错的……其余我就不清楚了,你要去问他自己。”谢衣扯了谎,颇为愧疚,“姑娘,你逃婚的对象可是他?”
“对啊。”那少女倒有一说一,直接承认。
谢衣这下确定了,这应该就是传闻中的萧七小姐无误。可怜他那徒儿费尽心思不愿娶人家,这边还有一个不乐意嫁的,令谢衣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姑娘你离家出走也不是长久之计,此去江陵可有人投奔?”谢衣问。
“投奔?什么投奔?”萧七小姐莫名其妙地盯着谢衣。盯着不打紧,看了一会她忽然觉得这男子非常英俊挺拔,竟是心中一动。谢衣那边还要仔细给她解释,“就是你住在哪里,吃什么,可都想好了?”
“住……呃……先找家客栈?”
“然后呢?”
“然后?”萧七小姐重复,仿佛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没有,不知道。”
“那……身上盘缠可带够了?”
“盘缠?哦你说钱吗?”萧七小姐又一拧眉,“我没带钱。”
谢衣一愣,“那你如何来到这陇西之地?”
“就……就在长安搞错传送点了呗。这不我正要往回返呢。”
谢衣更不知如何评价才好。就见此时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他们二人终于是比较接近传送点了。谢衣一叹,“姑娘,你还是回家吧,据我所知乐将军暂时也没有娶亲的意思,这个婚就算你不逃也未见得会成的。就算成了……难道他会亏待你么?”
“可我就是讨厌他们这种不由分说就要把我嫁出去的态度。我有五个姐姐,全听了他们的话,每个姐姐回娘家的时候都愁容满面。我不要成亲。”
萧七小姐叨咕着先钻进了传送阵。谢衣原本在她前面一位,却不拘那些让她先了,此刻亦进入其中。守阵的几位祭司认出他来大惊小怪地要打招呼,谢衣示意他们安静,继续装扮着路人。
正如萧七小姐所设想的,她在长安的站点甫一冒出头来,便被萧家的下人逮个正着。其中那位亲自来捉拿她的公子更有一些贼眉鼠目之风,开口却正气凛然地教训小妹,总归十分反差。萧七小姐就这样拉拉扯扯地被架走了,走时还很冤屈地一步三回头,不住地往谢衣这里看。那公子——萧鸿渐——也好奇地顺着她目光看,只见一个白影子气定神闲地穿过街道,没有呼应小妹的意思。
“你看什么?”萧鸿渐问。
“那个乐无异有他一半好吗?”萧七小姐愤然一指。
“那是什么人?”
“过路人。”
萧鸿渐一阵头大,心知小妹这是找茬来了,他却束手无策。萧鸿渐转头对着仆人嘱咐,“跟上去看看。”仆人答应,即刻动身。
萧鸿渐可没有真打算给小妹寻觅什么如意郎君,非要说起来,还更偏于想让头脑发热的小妹死心。
再说谢衣。谢衣听闻无异最近常常出门,还以为白日在家中必不得相见,哪知刚一进院子就看这小子在那里跟人掰扯着什么。对方衣饰华贵,乌发高高束起。待二人被谢衣进门的响动吸引而回过头时,谢衣方看明白那人乃夏夷则。他慌忙行礼。“皇上。”
“哇,师父,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无异撂下夏夷则过来拽谢衣的胳膊,瞧上瞧下。
“临时决定的。”谢衣道,“你们这是……?”
“哦。”夏夷则先行解释,“我还在劝乐兄。”
谢衣苦笑,“我看要劝的还不止他一人,刚才回来的时候我与萧家那位小姐狭路相逢,她看上去也对这门亲事很有意见。”
夏夷则一偏头,“谢先生……如何想?”
不待谢衣回答,猜测他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无异慌忙打断这两个人谈话,“夷则你能不能别问师父啊,这不是难为师父吗?于情于理师父都巴不得让我娶了那个小姐,我能这么做吗?”
看来他与夏夷则谈得不甚愉快。谢衣赶忙把他往后拽了拽,“你可以了,别在这里乱讲话,进屋去。”他拿出为人师长的架子命令,无异生怕谢衣要把自己给卖了,还犹犹豫豫,谢衣一挑眉,“我不让你娶,满意了没有?快进去。”
“那师父你可别诳我。”无异期期艾艾地,最终一头钻进了屋子。夏夷则仿佛是在他们两个背后摇了摇头。
“谢前辈,你别怪我……”
谢衣转过头来,笑了笑,“没有,夏公子,我知道你是看他形单影只,想为他好歹找个靠山。这些事那小子是想不到的,可我能明白。”
夏夷则眨了眨眼,沉默半晌。两年来,他已渐渐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可在这两个人跟前还是时常要控制不住。“原来前辈都懂,是我多虑了。”他低声道。
“可是,”谢衣顿顿,“原本我也觉得这门亲事成了对他比较好,不过另一方面,是否我们两个都有些小看他?”
“谢先生指……?”
谢衣沉吟,走到石凳那坐下来,夏夷则见状便跟着坐对面。二人看了会花架上新结的花苞。
“我知道无异最近和武家那位将军关系不错。”谢衣开口道,“可也没见他与萧老先生如何不好。聊得来与聊不来,终究还是个人的缘分定的。在利益层面上,我倒认为萧家和武家哪一方都没有把他当作盟军或敌人。他这样逍遥在所有势力之外,不也反而给夏公子你提供方便?”
“方便?”夏夷则眼前一亮。
“对。在几大派系各执一词时……不必选择,而可独辟蹊径的方面。换句话讲,无异别无所求,也只有他才是你真正的自己人。但愿我这样说没有令夏公子你觉得冒犯。”
“怎么会……”夏夷则赶忙否认那句谦辞,又若有所思地咕哝了一声。
他看上去被说服了。本来很微妙的事情,都只凭一张嘴,谢衣对他自己讲的没有多大把握,而这终究乃一种存在的可能性。现下夏夷则其实是一片好心,无异那边更加不是要办坏事,他可不愿意让这哥俩之间闹矛盾。因为无异那小子平时看着好哄,这一家之主真要郁闷起来,受波及日子难过的还不是雪城以及安尼瓦尔他们?
当然了,还有他自己。谢衣把自己自动抹去。
“谢前辈,”夏夷则目光黯然,“看出来了,乐兄他是真喜欢你。”
“……怎么忽然讲这个?”
“如果阿阮还在,我有没有自信能够为她做到这般田地?”夏夷则喉音苦涩,自问自答,“没有。我还是会继续做这些事罢了。”
谢衣与他对着沉默了一会。
“夏公子,你是个好皇帝。”
“……是吗?”
“恕我多嘴,你要更相信你自己一点,这样你也会更相信他一点。”
夏夷则点头,“我记住了。”他道。
那个背影后来在离去时多少是有点不确定的。
59
门里头,无异正跟蜷在树杈上的馋鸡逗闷子,见谢衣进来两眼“刷”地一亮,又回去给了馋鸡一下。馋鸡受到波及,咧着嘴跑到旁边去了。
“我已经把夏公子劝走了。”谢衣不咸不淡地说,好似一声汇报。他也不理那个窝在床上的大号徒弟,转身安置自己的簿册们。
俩人半天没吱声,直至最终背后一点响动,无异扑上来捉住他的腰,把谢衣差点压趴了。谢衣转过头来,下巴撞上无异的鼻子:“别闹。”
无异的脑门一下一下往谢衣后颈上捶:“师父这回留多久?”
谢衣被他折腾的没法。“你先坐回去。”他指着床上命令,无异缩着脖子不情不愿地放开他。“三天吧。”谢衣答,“屿内正要分配田地,山中资源丰富,也有如何采取一说。这些事都得要我在。——你那是什么表情?在外头威风八面的,进了家门就一点架子都不要了?”
“我能威风到师父身上去嘛……”无异皱着脸咕哝,伸展成大字型在床上翻来滚去。
他自己跟自己闹了一会,眼见着谢衣推开房门,拿着一大堆东西去问候雪城。无异猜在这之后谢衣要沐浴更衣,又得最末才轮到自己,心道真是不公平。他一边等得心焦,一边与馋鸡对着瞪眼,馋鸡不理他,跑到一边准备睡大觉。
无异那小火烧得旺,听见隔壁刷啦刷啦地放水,他便贼心一动,无论如何不肯耐下性子,噗噗地挪起步子就往外绕。走出门时正看见雪城指挥偃甲拿衣服出来,他自动立正,伪装出当爹的威严,咳嗽一声,毫不心虚地要往里头进。
“爹你等一等,谢伯伯在里面呢。”雪城脆生生地叫住他。
“哦,啊。”无异凛然道,“没关系,我送干净衣服进去。”
“我送过了。”雪城眨着大眼。
无异又一咳嗽,“哦,这样啊。雪城做的好。”
雪城的眼珠上上下下溜了一遭,然后转过身,继续转着偃甲往前走,仿佛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无异不能更假地溜了两圈,确定这小丫头已经没了影,才毫不矜持地破门而入。
他在门外的响动早被谢衣听见了,这不人刚进来,谢衣便直接拿手一比,一丛水珠子冒出空气“嗖”一下扑到无异脸上,砸得他“唉哟”一声,猛一眨眼,反身快手快脚地关上门。“师父你这是逼我也进去泡啊。”他叫唤。
“你休想。”谢衣湿漉漉地躺在浴池边上,丝毫不跟他客气。
因为最近的大臣们都爱好去郊外泡温泉,皇宫里面也时兴修露天池子,如萧家般财大气粗的更是干脆把旧制的木桶拆了,将浴池修进院子里引温泉水,一时上上下下蔚然成风。无异这边虽不肯那么高调,但谢衣爱干净,两个偃师加一块改造出一番好空间来不费吹灰之力,久而久之,连安尼瓦尔也要在练兵之余经常回来,美其名曰想念弟弟,其实就为了泡澡。
这件事无异挑大梁,谢衣单纯在选材和制图上帮了点忙,大获成功。水波纹映在天花板上,无异感觉要是来点花瓣往里一撒,这小天地比之皇宫未必会输啊。可惜他也就是想想罢了,雪城洗澡他是不敢偷看的,若是给谢衣倒花瓣,那司马昭之心足以令谢衣回过头来狠狠地修理他了。
想一想不犯罪,无异默默舔嘴唇。
谢衣沉下去又冒上来,头发一径地拢向背后,水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滑。无异脱了外衣嘻皮笑脸地贴近他的背一坐,两只手落在谢衣圆硬的肩膀上,往里收进肩窝中,作势要规规矩矩地按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衣挂着湿气的睫毛,翕张之间神情如静水,惹得无异喉咙一阵干。他倒真按了两下子,然后扶着谢衣头颅,令谢衣靠在自己怀中,洇湿雪白罗衫一挂。“衣服不要了?”谢衣睁开眼睛问,无异盯着那笔直唇线开合,脑中当机,支吾了半天才答:“不要了。”
“出息……”谢衣一哂,单边眉毛格外浓黑地上挑,末尾一个尖更欲跳脱皮肤的束缚,直直指上半空。
无异低下头,吻那半边眉毛,然后闲出来的手急吼吼地解开衣带。衣服湿透,他解得格外挣扎,待到直接把那一团布扔到椅子上,他才转身一跃落入水中,浪花极为不满地跳过他的头顶。
为免他正好砸到自己身上,谢衣扛了一下:“你还真进来?”
无异一猛子扎进水里,对着谢衣膝盖内侧便是一抓,谢衣毫不犹豫地反踹他一脚。无异笑嘻嘻地冒出水面,头发统统粘在脸上。他又双手一抹将它们拢去脑后,露出一个清爽的额头。这齐整的面貌让他忽然得了些威风,堪堪将谢衣挤在自个的身体与池壁之间,燥热非常。
他合过身体去封住谢衣的口腔,两人都一嘴池水味,毫无甜美可言。
唇舌之间纠缠了一会,谢衣后仰避开他喘两口气。那小子倒不停歇,顺着便行过下颌往下攻略,又急又快,摆明是憋狠了。无异那脑袋一会沉下去一会浮上来,好一阵忙,唯独谢衣是再没得到什么自由活动的空间,都被他挤在一旁,手脚并用地招呼。
“你能不能慢点……”谢衣还肯跟他打打嘴仗。
无异点头如捣蒜,“我改正。”
积极认错,死不悔改。那小子来势勇猛,丝毫不给谢衣停下来维持一个位置的时机。因为室内雾气缭绕,双方的眼睛都差不多要失去功能,旁的神经更比平日敏锐发达。谢衣后颈酸痛,发尾夹在背脊与石块中间,拽得头皮发麻。他便急切地想要呼吸,差点在热水之中丢掉神智。
一时事毕,无异趴在他身上,一个人喘两人份的气,呼吸之粗重令谢衣只觉听着可恨,仿佛他才是出工又出力的那个。热水随之在体内进进出出,顺着水渠流走又补充新的,挠人之余倒不觉得如何污浊,单纯是脸上灼热而双腿酸疼不听使唤——谢衣差点一头睡过去。
无异先缓过劲来,扳过谢衣的上半身教他靠着自己胸膛,不至于被石块硌着。谢衣微弱地抱怨一句:“你真是玩疯了。”
无异环着他“嗯”了一声,全身心统一的宁静和满足。
二人很奢侈地泡着水过了足有半刻,外面飞快地挪来一个影子,雪城静悄悄地问爹爹要不要干净衣服。
谢衣费劲地翻身背对门口,无异搂着他,冲门外那个伶俐身影心无芥蒂说话:“拿进来吧。”他道,大大方方。
于是雪城将门展开一道缝,麻溜地钻进来,放下衣服又走了,一个多余表情都没有。无异咂咂嘴,“小丫头有前途,师父,你说在我这是不是委屈她了?要是换萧家那种家庭,早寻思着把她当什么贵妃皇后之类的培养了吧?”
“你也就这时候得意一会。”谢衣仍靠着休息,“雪城这孩子心是好的,就是命苦,才这么聪明。我倒想她能不再把我们当外人。”
“你看她这都敢闯进来,哪有把咱们当外人的样?”
“不一样。”谢衣微微一叹,“她老是觉得你对她有大恩,所以才这么勤勤恳恳的。她该跟那萧七小姐学学。”
“……萧七小姐?”
谢衣意识到无异还不知道自己与萧七小姐撞上的事,便精简地说了说。无异哈哈大笑,“有意思,如此甚好,她可千万别来,我支持她。”“你消停一会罢,”谢衣无奈,“这阵子不见,怎么越来越癫狂。”
无异默默收敛了神色,“那还不是因为这阵子不见么……”
他是真委屈,激昂过了头。
谢衣扶着旁处从浴池里挣出来,甫一触到空气便被一块大干棉布围上了。无异晾着自个,细细给他擦头。谢衣不时抬眼看,觉得这小子这副去了刘海的外表露出一对剑眉,颇有些凌厉,难怪传闻突厥人怕他。硬有硬的好,傻也有傻的好,谢衣暗暗叹息由他去擦着。
“师父,你这里好像有根白头发?”无异狐疑地问。
谢衣一愣,“白头发?”
“对,别动啊我把它拔下来。”
并非连根揪起,那小子留了一段,手很轻柔没有让他疼到。他展开手掌,谢衣一看,确实是根白发。
谢衣心里不大对劲,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无妨,扔了吧。”他道。无异“哦”一声,转手丢了。
那白发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地飘走。
穿戴完,谢衣回房补眠。无异兀自在房中看了他一会,然后掩上门。今日安尼瓦尔与屠休皆留在兵营,奎尼要当夜差,算来算去他只用做三个人的饭。刚下厨房,雪城又很应景地跑过来打下手了。
无异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蓦然想起谢衣方才说过的话。
“雪城啊。”
“爹爹?”
“别拿自己当外人。”无异说。
雪城脸一红。“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就得我来做……”
“为什么呢?”无异飞快地切着菜,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这个家里没有女人啊,夫人或者丫环什么的。”
无异这回有些诧异了,不过他很快平心静气地继续干活。“没有女人,大家都宠你一个,不好吗?”
“蛮好的。”雪城慢吞吞地道,“我就是……总想做点什么。”
“好孩子。”无异腾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顶。“谢伯伯有没有给你带新衣服?”
“有!”
“那别在这瞎忙活了,爹爹不用你帮。快去换上衣服来给爹爹看看。”
“哎。”雪城一答应,跳着脚回房了。
60
清晨格外冷。椒房殿内李皇后——用此名头称呼这位年少的姑娘似乎太老气横秋——从睡梦里先惊醒过来。因为做了一圈噩梦,她手脚冰凉,直至转过头去望见夫君的侧影才感到少许安稳。
博陵悄悄地摸下床,预备喝一点温茶来压压惊。丫鬟早在一旁要侯着服侍,被她遣下去了。受到表姐燕王妃的感染,博陵喜欢万事亲历亲为。哪想到她还没起身,夏夷则率先动了一动。“玄儿?”他唤,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
博陵公主——李玄儿——胸腔中“砰”地一跳回过身来。“可是到早朝时分了?”夏夷则含糊地问,“没有。”博陵赶忙回答,“我是被冻醒了,想要找杯茶暖一暖。”
“哦……”夏夷则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我这里热,你往这边靠一靠。”
博陵闻言,脸上一红。
皇上对他总如长兄对小妹,久而久之,她也认定了这便是二人之间相处的分寸,不可逾越。可随着年纪渐长,她不再是那个人事不通的小姑娘了。怕夏夷则节制伤身,博陵总要时不时将他往淑妃宫中赶上一赶。
夏夷则似乎并不介意,仿佛因为年少在修道中度过,欲望也比常人淡泊。一来二去,倒是留宿在椒房殿中的日子比较多,反惹博陵心猿意马。博陵摒息凝神,听闻窗外似有丝丝雨声。她一时好奇,裹件外衣将门打开一道缝,一位年轻侍卫被她惊动了,霎时回过头。
当差数月,侍卫早已知道这椒房殿中受皇上格外照顾,规矩散漫与别处有差,椒房殿的差事也显得比别处要肥。此刻看到皇后娘娘亲自露了脸,他并未被惊吓太过,只是赶紧嘱咐了一声:“娘娘,今日寒冷又有雨,您还是快进去吧,别感了风寒。”
侍卫有张麦色的少年脸膛,瞳孔湛绿,两道浓眉精精神神的,正是一副带塞外气息的好相貌。“今日夜差换人了啊。”博陵咕哝,“小兄弟是新来的?”
“是。”侍卫低头,拘谨地答。
博陵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奎尼。”侍卫又答。
“听名字不像是汉人。你如何混进来的,应该有个汉人名字吧?”
奎尼大惊,就要下跪请罪。博陵赶忙拦住了他,“别别别,我又没怪你。皇上让你来,必是知道你可靠,我怎么敢胡乱怀疑你呢?哎,看你这么胆小,我也不问了。你辛苦啦。”
“是……谢娘娘。”奎尼带着一身冷汗回答。彼时博陵答应他一声,早已关上了门。
博陵钻回被窝,果真如夏夷则所言往他的身上又靠了一靠。夏夷则要睡不睡的,也为姿势舒服把她的脑袋揽过来一点。“夷则哥哥,外面在下雨,今日怕是没法早朝了,你多睡一会吧?”
夏夷则“嗯”地回答,拧了拧眉毛,“你刚才在与谁说话?”
“我看到外面新来的小侍卫长得很特别,所以聊了几句。他好似不是汉人。”
“他是乐将军的救命恩人,一介孤儿。乐将军打完仗将他带回来了,我看人很机灵,就给了他一份差。你不喜欢可以换掉。”
“能救那个无所不能的乐将军也算大功一件了。”博陵琢磨,“我看他挺顺眼的,没有讨厌他。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夏夷则少见地懒洋洋一笑,“你可别和他惹出什么来,我不缺冠帽,更不想要绿的。”
他是成心开一句玩笑,哪想到博陵反而愣了许久。最后博陵颤悠悠地开口:“夷则哥哥,你又不当与我是夫妻,不管他人眼里,就咱们二人之间,这冠帽一说从何谈起呢?”
夏夷则本已要睡,被她这么一讲,浓重的困意顿时化为虚无。他睁开眼,看见博陵正低着头,没露出一丝一毫表情来。而窗外的雨声渐响,也通通灌进他耳中。“玄儿,今日是初几?”他忽然问。
“初九。”博陵低声答。
夏夷则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博陵的后背。
“我有一位友人,她的忌日是三月十二……”他极缓慢地道,“你与她有些像。”
博陵并不纠缠于此,她极聪慧,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潜台词。“若她还在生,夷则哥哥也不愿碰她么?”
“……自然不会。”夏夷则笑笑,“恐怕会惹出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事端罢。”
“那么……”博陵垂下睫,“夷则哥哥是在难为自己,还是在难为我?我这个皇后……既不能严于管制而母仪天下,又不能侍于君王床侧,反而要夷则哥哥处处回护我为我度日方便,做来有何意义?还不如让给武姐姐,我去当一生老公主呢。”
夏夷则先回了一句“你说什么胡话”,针对那让出皇后的言论。而前面的部分,他思索半天竟无从反驳。对啊,他这是在难为谁?博陵刚嫁入晋王府的时候不过十五岁,他还可以假装对方太过年轻。现在?现在博陵十八,无论如何都是个大姑娘了。
夏夷则一翻身,将博陵钳在胸膛与床铺之间。博陵先是一惊,随后涨红着脸闭上眼睛,睫毛随之抖了一抖。
门外奎尼无知无觉地站着。
他有背景撑腰,当差确实比旁人舒服,偶尔的夜班亦相安无事。自从挪到椒房殿,虽说差事紧了,可椒房殿人手多,平摊下来反而比较松快。他在三天后就得了假,打算回去看看。
奎尼先特地绕远路到训练场问候安尼瓦尔与屠休,然后才回到府里。谢衣正好在他来之前刚刚出门,要往龙兵屿返,他们二人直接错过。奎尼一进门就看见无异又百无聊赖地在那里吃点心,教雪城下棋,摆明是被谢衣离去影响了情绪。
“啊,奎尼回来啦。”无异看见他,稍微提起一点精神,“听说你去椒房殿当差了,怎么样,皇后娘娘对你好吗?”
“皇后娘娘……怎么说呢,十分活泼。”奎尼挠挠后脑勺,“也不讲究规矩,所以总体来说是很不错的。”
“嗯,皇后娘娘还做王妃的时候就不拘一格,前些日子找我过去也是,可通达了。你好好表现,日后保不准从我这分出一队人来给你带,高墙之内不大自在吧?”
奎尼惶恐地摇头,“不敢不敢,我能有所用处就好了。”
“放心,”无异一转眼珠,“以后去西域,少不了有你忙的。你自己呢?有没有什么想法?”
“呃……什么想法?”
“复仇、复兴之类的?”
奎尼眼神一黯,“我已不希求那些。雪城如今富足平安,我这个当哥哥的已经没什么心愿了。”
无异点点头,“唉,我多少能理解你。好好休息,连着当班累坏了吧?晚上咱们吃顿好的,你们兄妹二人也叙叙旧。”
“是,乐大哥。”奎尼答应。
虽然明面上差着辈份,可是考虑到他俩的年纪,无异还是觉得叫哥比较妥当些。奎尼自然是怎么摆弄怎么来,没有丝毫意见。无异催他去休息完,转过头来继续与雪城对弈。
“……你这里要是这么下,被夷则那种人抓到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谢伯伯可能会假装没看见,但最后跑过来一锤定音。总之是我的话,我还是会先补上这块地方……”
“夷则是谁?”雪城问。
“呃……就是那天来的那个夏公子。”
“哦。”雪城点头,“看上去特别有钱的那个。”
“哈哈哈,他的确很有钱。不过你不要在他面前夸他,他会得意忘形。”无异贼溜溜地落下新子,“你爹爹我下棋这一手本事除了你谢伯伯就没弱于过别人,连皇上来了都是负多胜少。好好学着点。”
“那我还不如直接跟谢伯伯学呢。”
“哎不可不可。谢伯伯下棋太老奸巨猾了,磨人。你一个年轻小姑娘,要有朝气。”
“——说谁负多胜少呢?”门外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引得无异与雪城一同抬起头。
夏夷则不拿自己当外人,提裾便抬脚迈入乐府。雪城认出他来,瞬间就把无异给卖了:“呀,是有钱的夏叔叔,”她道,“负多胜少是爹爹说的,不是我。”
夏夷则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雪城才不会背后嚼人舌头。”
他转过身来瞪无异一眼:“乐兄必是技痒了,想与我对上一局?”
“不敢不敢。”无异站起身来打哈哈,“赢你一局,你要我一颗人头;输你一局,你又怪我不认真下。我就知道你今日要来,等等啊,我去换件衣服。”
雪城在他们两个之间看了又看。只见夏夷则今天一身织锦繁复的雪白,领子全束在修长颈下,包裹严实,身段利落且依旧华贵。而无异出来的时候也换了素,唯独罩衣是松松挂在外面,也按时下流行的样式立起未系的翻领,衣袂随小风飞着,潇洒非常。
“咦?”雪城只道谢伯伯爱穿白,怎么此次这二人统一受了传染?
“雪城好好看家。”无异嘱咐她,“我跟你夏叔叔去看一位朋友。”
雪城似懂非懂地点头应允。无异与夏夷则并肩上路,还是有点醒目。末了夏夷则找了个僻静处,催动法阵将他们二人送去通往百草谷的传送站了。
事隔三年,夏夷则已平静许多。他在半路上先是道歉:“乐兄,要你娶萧七小姐之事,是我欠考量。”
“你就不要与我客气了。”无异摇头,“你我二人吵便吵了,道什么歉?”
夏夷则扬起唇角,“事事都是你赢你大度,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与我?”
“可不,”无异偏了偏头,“老兄我毕生所求,无非就是你们过得好,所以能大度的地方绝不小气。”
“那乐兄认为,”夏夷则站在了去往百草谷的队尾,“我们还能过得好吗?”
“能。”无异道,“向前看。”
夏夷则沉吟,“我负了阿阮。”
“你除了想着她,也要想想你自己。”无异边说边走进传送阵中,“来吧,看看她移到百草谷这一年过得如何。”
夏夷则跟上他,一瞬被蓝色光线吞没了。再睁开眼时天空炫目如初,百草谷守卫中有认得他的,纷纷行下大礼,皆被无异替他挥去。
无异此刻心如止水,知道惹上皇帝这门差事是夏夷则为了替阿阮报仇而犯下的一个错误。一步错步步错,使夏夷则常常心中生疑。可他二人唯有用此双肩扛着重担步步前行,容不得偶尔的软弱。
夏夷则看见先到的闻人羽,三个人互相打过招呼,步入庭院。庭中独一棵的露草被严密看护,今年抽出许多新枝,迎着黄昏的阳光煞是好看惬意。闻人羽扯扯无异的袖子,示意留夏夷则单独静一会。
无异会意,跟着她走出去。二人在回廊上驻足,金色的光块里飞舞着细小尘埃,闻人羽浸在其中,神情十分平静。
“近来可好?”无异开口问。
“还不错。”闻人羽答,“将军想要退下来,打算由我继任。”
无异颔首,“你很……合适。”
闻人羽微微一笑,“你也这么认为?”
她的额发束在耳后,是个英气逼人的大姑娘。无异恍惚地弯起眼睛:“我是不是脸皮太厚了?”
闻人羽低下头乐,“那不就是你的优点么?”
“对。”无异跟着她乐,“我得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