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踏长安 第一卷 · 龙兵屿篇

作者:栩原

字数:3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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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原作续写;原作结局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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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备注:由于全文过长,为方便阅读,分为三卷上传

第一卷 目录
1-5
6-10
11~15
16~20
21~26

第二卷

第三卷

第一卷 龙兵屿篇

1

一股潮湿气往鼻子里钻,肩膀上刚觉得冷,有人新罩了张被子在自己身上。谢衣一阵冷一阵热,想说话却喉咙干渴,里面没半分声音。黑暗在眼中稀薄了,稀薄到最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前像失了焦,看什么都是亮的糊的,白得一片眼皮疼,赶紧又关上。

“初七先生?”有人在他头顶上叫他。

初七是谁?哦,是他自己来着。

可他又不光是初七,他想这么说,还是丁点声音出不去。谢衣试了试,两次,三次,终于把眼睛睁开。“谢天谢地,你醒了。”那小子轮廓分明地瞧着他,脸上又复杂又担心,眼睛下面的颜色透出憔悴来。谢衣觉得自己一定比他更惨,他动了动唇,并不指望乐无异能猜出他要什么。“你想要水是么?等等,我去倒。”

谢衣惊讶了。

那背影活动得极为麻利,谢衣盯着看,同时身上的疼痛也就四分五裂地撼动着他丝毫不剩的忍耐力。他想起来了,想起自己做初七的时候被神女墓里塌陷的石块砸得粉身碎骨——应该是粉身碎骨了吧,他早在那之前已经失去意识。而现在,这小子用什么救活了自己?手指勉强能动,藏在被子里试了试,相当灵活——不是偃甲。

他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过去数年分成两叉的人生还变成了一个,再加上更原本的……无法细想,细想多了,脑中抽痛。无异用小碟盛了水过来,方便他入口。那小子伸出手垫在他脑袋下面,把他抬起一点,还好,谢衣意识到自己脖子没断。

“小心点,这井水凉。”无异说。

果真如此,那水的冰冷穿透了喉管,对于现在全身火烧火燎的谢衣来说倒是不错。无异一点一点地喂着他,不厌其烦地从杯子里补充水,再仔细顺着谢衣的唇倒进去,直到谢衣摇头表示可以了。他喝得辛苦,大约无异更辛苦,谢衣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躺了一会,他试着清清嗓子,有声音。无异正把器皿放回去,听到响动他心焦地回过头,手上的东西都来不及管。“你……你能说话了?”

他神色这么紧张,谢衣微弱地再次摇了摇头。

“没关系,”无异顿顿,没有露出失望表情,倒是检讨起自己的心急来。“没关系,不急的,大夫说你伤得重,只能慢慢养着。你先听我说,这里是龙兵屿,全是你们烈山部人,很安全,你不会受到伤害。不管你承不承认或记不记得你都是我师父,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这。”

谢衣试着表示肯定,不过只能眨眼。他没醒多久,还是疼,很快又沉沉睡去。再醒时已是半夜。身旁有个结实的黑影,仔细辨认一道,是无异趴着桌子在那睡觉。

他必是不放心谢衣说不出话,非时时刻刻守着不可。谢衣记他好,这回醒得也比前次分明,可惜动也不能动,还是无甚可做,只好干瞪眼。瞪着便罢了,一股小阴风从门缝子里面透进来,没吹着盖着厚厚被子的他,反倒是招呼起无异的背。

既然手可以动,谢衣连着手腕一起活动了会,行,还没废。他寻思着把手伸出去,推推那小子,让他换个没风的地方好好睡觉,留神别着凉。原本十分简单的事,到他这成了个艰苦工作。谢衣心里暗自苦笑,用手指挪着手腕子,手腕带动肘和肩。一挪不打紧,一股没法形容的钻心疼痛顺着手臂骨头传上来,连着一整片后肩胛脱节似的疼。

他没忍住,倒抽凉气,一下竟擦出了声。

无异睡得何等清浅敏感,遇见声音立刻抬起头。谢衣抬抬眼睛,目的算是达到了,也罢。“无异……”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仍含糊着。

无异眼皮一跳,仿佛自己在做梦。他疾速地凑近,“你、你叫我什么?”他问。

谢衣还想再说话,可是这没那么容易。就算做梦,无异也醒着:“师父……你是师父?”

他那急性子起来了,大约这些日子的确是过得太紧张,一点落进水里的小石子也能盯上半天。无异反应极快。“师父,要是你是,你就动一动告诉我。呃……眨眼不行,人总得眨眼,要不就点头或者摇头吧。”

这是个奇怪的景象,谢衣后颈僵着,自然做不到点头。于是他微微动了动下巴,不知道是在摇还是在点,总之是动了。黑暗里,无异两点星光一样的眸子忽然跟着颤抖两下,边缘化成虚的。“师父……真的是你!”

谢衣很想说没错,是我,不过暂时他的喉部肌肉还在罢工。无异看上去要紧紧抱着他,他还散着架,这么做不是个好选择。幸亏无异还记得,忍住了这种冲动,而他脸上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却是一点没藏住。谢衣心说男子汉,多大点事。他说不出也动不了。真糟糕,下次还是别逞强救什么人。

只是这小子精精神神地摆在自己面前,虽然憔悴,还是精神,真像他。

现在他发愁的是,怎么用自己仅有的这么点活动范围表达出让无异找个地方好好睡觉的意思。左思右想,末了还是紧紧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你去睡觉……”四个又轻又飘的字,他胜过了前一句。

无异听懂了,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师父,你先睡,”他劝说,“我这几天净在你身边睡,不碍事的。也许过两天师父你就能活动了,到那个时候我再去找张床一躺也放心啊。现在让我离开你,我真的睡不安稳。”

就知道他会这么讲,谢衣这个状况暂时也辩不过,他想过几天他就会痛恨这个只能躺在床上的自己。“对了,师父,你要喝水吗?能不能吃点稀粥?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又找大夫来看过了,他说米汤应该问题不大,多吃有了能量来源伤口才长得快。”他唠唠叨叨说了一串,看不出半点困意。谢衣暗叹这小子必定也跟着他昼夜颠倒,已经习惯。

见谢衣没有拒绝的意思,无异格外高兴,仿佛数日没用过的表情肌全都用在了今日,一会要哭一会要笑的,换个没完。他背过身去,谢衣听着像是取了点米,不多,接水一淘,哗啦哗啦的响声在夜深人静里极清脆。

无异急匆匆地回来时才想起点灯,吹亮了火折子,比在蜡烛上燃着了它。晕黄的光从火焰尖上冒出来,谢衣便遽然闭了闭眼,那黄色还是透过眼皮,暖而亮。再看过去无异正架了个锅子,起小火熬着,要点时间也不必经常看管。那小子便又拉过凳子凑近床坐下来,盯着自己看了一会,轮廓在火光里是虚的。

他忽然一笑,“师父,你真是吓死我了。”

他瘦了点,脸颊削下去,衬得一对琥珀色的虎眸格外有气势。谢衣也对着他笑了笑,无异就得寸进尺地坐得再近些。“师父,一会吃完了东西,你困就先睡,不困的话我再帮你按按。老躺着总得按按才舒服,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是个熟练工了。”

谢衣扬起眉尖。他自然讲不出再长的话。锅子里发出咕嘟声。往年早饭熬个稀粥都慢得人心焦,今天也不知为何,躺在床上时间却过得飞快。米汤很快好了。无异盛一小碗,又如同之前喝水一般,分到小碟子里,吹凉了自己试过后才放到谢衣唇边。他另一只手依旧托着谢衣的后脑勺,掌心温着,十分舒服。热食物入了喉,又润了润。谢衣觉得喉咙口好些。

“……多久了……”他问。

无异眼神一黯,“半个月了,师父。”

是吗,竟已那么久了,难怪自己仿佛如同要长在床上一般,从内到外透着疼和乏。流月城如何了?沈夜、华月、瞳他们如何了?自己既已在龙兵屿上,想必大部分烈山部人均已无恙了吧?他操心着这些事,一不留神脑仁又开始痛,米汤呛进了嗓子,让他痛苦地咳嗽了起来。

无异赶忙放下碟子。“对不起,师父,是我不好。”他努力想要帮助谢衣稍微抬起身子顺顺气,好在只是一点水,忍忍就过去了。一块干净毛巾在自己唇边擦着,隔着毛巾他能感觉无异手指上的一点力度。罢了,这小子没事就好,其他的老天不让他想,那就先放放不想了。

谢衣如此慢吞吞地吃掉一碗米汤。

2

无异原本睡不规律,现在跟着一精神,如何再睡得下去?不是没指望这种可能性,也许神农老儿可怜他护佑他一把,他的师父会回来。可是眼见谢衣真的回来,他反倒高兴且怯懦了。高兴自不必说,怯懦又从哪里来?

谢衣是烈山部人,极端情况下甚至不用吃喝,体质怎么说也强过普通人。无异看着他确实恢复得挺快,睡两觉过去已偶尔能坐起身,话也多说几句,让无异又惊又喜。

对无异而言,每天仍是在帮谢衣擦洗按摩、换药喂饭中度过的。谢衣不醒便罢,一醒见此情景,面上还是有点挂不住。“师父你不用跟我客气。”无异生起火炉来暖暖室内,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了。”

谢衣一怔,“如何讲?”

无异正坐在他背后。解开衣服,手指就小心地卷下衣领,一点一点把谢衣身上的绸缎褂子褪下来,里头一层也如此。然后他剪开绷带,一圈一圈绕松,两个人中间多出些难闻的草药味。谢衣的上半身暴露在沁凉的空气里,好在火烧得旺又是大白天,称不上冷。

谢衣稍微低下头,看见自己左半边胸膛尚好,右边两三道伤口贯穿皮肤,正长了一大半,十分狰狞,照此估计背后指不定成什么样了。无异用毛巾蘸了热水拧潮,顺着伤口边缘清理残留的伤药,待清干净了又换新的。

他手上有不少种药膏,有一种装在白瓷小瓶里散着甜香,闻着挺娘娘腔。“这是托我娘寄来的,”瞅见谢衣皱眉,无异解释,“说是不会留疤。师父伤得重,能管多大用我也不知道……”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说了一半的话,“呃,师父,我说了你可别骂我。”谢衣心道为何我要骂你,就听见那小子缠上新绷带的时候吞吞吐吐。“烈山部人绝大多数都转移到龙兵屿上,不过流月城已经……已经没了。”

谢衣闭上眼睛,初听到这个消息他很迟钝。想着也好,一了百了,身体深处却泛上苦涩,渐渐逼入脑髓。突然告诉他那些人死了,他不能立刻就相信,毕竟连自己都没死成。如果过了十年二十年他再也找不到那些人,也许直到那个时候,谢衣才会接受他们真的死了。

“你那些朋友?”他又哑着嗓子问。

“我的?”无异以为他要伤心,还反应了一会,“噢,夷则带着神仙妹妹去寻找续命之方,我造了只偃甲鸟给他,他偶尔会写信过来。闻人回了百草谷,听说将军罚她闭门思过。”

活着便可。谢衣方才听他说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怕这小子丢了朋友平白伤心。可是丢了朋友的原来不是他,是自己。

无异替他重新穿好衣服。谢衣左手恢复了些活动性,比划一下想喝点水。无异拿碗和碟子,却被谢衣摆摆手把碟子推开。他不愿总是被无异一点一点喂,哪怕即便他要用碗来喝也得靠无异的帮助,可是自己能多做些他心里便好受一点。

无异知道谢衣在想什么,他还保持着稳稳坐在谢衣背后的姿势,让谢衣把身体靠上去,得以支撑。另一边牢牢覆握着谢衣的手背,令对方的手指能卡住小碗——碗里刻意没有太满。这样慢慢抬起胳膊肘,骨骼肌肉并无强烈排斥,伸张收缩不太坚决但还能对付。一碗水喝得再费劲,毕竟是个不错的进步。

帮谢衣放下碗,无异绕过伤口按着谢衣的手臂。这几日谢衣躺瘦了,做师父的自己看见倒没说话。无异从胳膊按到腿,瞅着谢衣状态不错,打算动动他的膝盖。“师父,要是疼你就说。”隔着被子,无异抓过谢衣的脚腕,另一只手小心垫在膝窝里,向上用了点力。

谢衣最近身体每一次活动都要胆战心惊,除非真的疼上了,否则他永远记不住自己是个重伤员。还好,这条腿顺利地弯了起来,关节有些咯吱响声,除此之外没别的异样感觉。他暂时遗忘那些不愿细琢磨的事而突发奇想,既然现在坐着,腿也能动,自己没准能够下地。

“无异。”

只是模糊的希冀,想了想谢衣还是缓慢表达了这个想法。无异起初不同意,但谢衣表情坚持,他只好寻思如果只是让脚落在地面上大约也不是不可能。无异一直照顾谢衣,他清楚谢衣现在不能坐起太久。

依旧是胸膛支撑在谢衣背后,无异小心翼翼挪动着谢衣的一双腿。当谢衣的脚终于沾到地面时,两人的脑门上俱是一层薄汗。

腰部力量跟不上,谢衣自己明白就到此为止了。他回过头来,无异还在为这个小小的成就感到高兴,湿漉漉的鬓发下唇角旋出笑容。谢衣喉中发甜。他这样靠着坐确实轻松,一时半会不觉得费力,反倒因直着身体而说话容易了些。“我真是没用。”他忽然说,无异没多想地抱紧他,“怎么会,师父,你太了不起了。”

知道他是想鼓励自己,谢衣沉默一会。“无异,这是龙兵屿什么地方,你住在这里不会受到为难吗?”他换个事情问。

这可能是谢衣几日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我们在山里。门口我学着师父在纪山的住处布下机关,不会有人打扰。吃的用的大多可以自己猎,药也可以自己采。山下的大部分人对我还是比较友好的,至于那些有敌意的不去纠缠就是了。”

谢衣点点头,稳了稳气息,“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无异琢磨了一会,“等师父的伤养好,继续给师父当徒弟。”

简单的答案,谢衣笑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

“不管。师父要像以前一样行侠仗义做大偃师,我就跟着师父行侠仗义做小偃师。反正徒弟就是用来打杂的,师父去哪我就去哪。我也该从爹娘那里自立出来了。”

“你这样,清姣定要怪我。”

既没答应也不拒绝,谢衣闭目歇了会。每当合上眼睛脑中便还是乱,只是后面有个无异的温度,像个大暖靠背让他好些。“师父,你生气了吗?”那小子问。“没有。”谢衣摇头,“是在想我何德何能,让你为我这样操心。”

“师父,别说了。前几天……师父还没醒来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我这样有点奇怪。那时我还当师父只是初七,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甚至是敌人。不过很快我就明白那只是种本能,只要师父在我面前,我不可能不去考虑师父的事。为人徒弟不就应该这样吗?”

他说得信誓旦旦,令谢衣有些无奈。“嗯……也对。”

无异又收了收手臂,斟酌的唇线最终变得坚决,“师父,没关系的,我知道师父失去了故乡和亲人一样的同伴,心里跟着身体难受。不过师父还有我。”

他一语道破谢衣心中事,语气仿佛在刚才说的是什么很普通的东西。谢衣心里一动,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我知道了。”他最后道,“无异,谢谢。”

无异看在眼里,那之后谢衣没再露出迟疑或苦闷的表情,于是宽了心。他打从心底希望谢衣高兴,还是原先那个波澜不惊的谢衣。但无异同时也知道,他们经历了这些,谢衣在没得选择的情况下给他看到这一面,有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如此过了数天。

谢衣一日比一日见好。无异小心地没有提及流月城,也没有提及夷则或者闻人、中土大唐之类的事,就当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活。除了一个师父和一个徒弟之外,过去全都不作数,连时间也淡去了。无异做了新的偃甲想用于打猎,可惜术法驱动总是出错,好几次差点伤着自己。谢衣不能动手,看着干着急。

“无异,你把左边那个轴承再削下去一点……对,好,别动它了。口诀记得可还清楚?”

他只能这么坐在床上指挥,有时拿嘴实在说不分明,拿在手上比划两下,还没有亲自上手削的力量。幸亏无异聪明。“要集中精神,无异,你不集中,术法就无法集中。”

弩箭匣子终于颤颤悠悠运转了起来,师徒俩都松了口气。“改天为师练练你的基本功,”这么简单的一个东西自己如此紧张,简直像许多年前偃术刚出师的时候,“你的术法一定相当偷懒。”

无异挠挠头,“哎呀,小时候比起背口诀更喜欢削东西嘛。”他欲糊弄这话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了,师父,前两天做了个东西,你一定喜欢。一会换完药我拿出来。”

他一说,谢衣才记起他之前一直在敲敲打打地折腾,想必就是这件物事了,一时虽有些期待却也无奈这小子避重就轻。无异跑过去拿伤药,谢衣思忖了一下,反正要脱,索性自行解了衣服。

无异的手掌经过他的胸口,又盯着看了一会,像是在研究。“真神奇……娘亲这个药有点用,虽然疤痕还是有,不过很淡,仔细看才看得见。”谢衣本不太在乎,见他这么认真反而觉得新鲜:“又不在脸上,哪有人看。”

无异瞧上去是一脸“谁说没人看”的表情。

他显然忍着没讲,在谢衣重新穿上衣服这会功夫,进屋推了架奇怪的东西出来。谢衣仔细一瞧,是把椅子,又不像普通椅子,上面围着着厚厚的软垫和皮毛,下面镶着滑轮,虽比不得瞳用的那把精致倒也差不许多。“师父,坐上这个你这段时间就能出门散散心。”无异扶着轮椅说,“这玩意不用术法,我推就是,保证没问题。”

谢衣赞许地抬起嘴角,“亏你想得到。”

无异还没太得意,“等我琢磨个法子,师父怎么能舒舒服服坐过来。”

是个问题,谢衣暂时没办法站着,自己也拧起眉毛。“嗨,”无异一下出声,“瞧我笨的。”

他能有什么解决方案?谢衣却只见无异大阔步走近,一只手绕到他背后,另一只手到膝盖内侧。还没等他反应已经被打横抱起在半空中。谢衣一惊,随后却又稳稳落下,正在软绵绵的椅垫上。

意识到刚才一瞬发生了何事,谢衣愣了一会,苦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师父,你太轻了。”无异看着担忧,“今天一定要多吃点带油水的,我一会去打两只兔子,好好料理料理。”

他一边说,一边拿条毯子围在谢衣身上,然后推起轮椅。木门吱呀地打开,天光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谢衣面前时,他几乎一瞬有些目眩。

山花烂漫,草长莺飞。这里看得远,岛外远处隐约有一点波光闪烁,是海。谢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空气,燥热的身体都随之镇静下来,自己第一次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一时竟无法移开视线。

“这地方漂亮吧,师父?”那小子低下头,下巴挨在他头顶上。

“当真不错。”谢衣感叹。他此刻突然有个想法,——或许一直这样也挺好。

3

无异果真像他说的跑去猎了几日兔子。天公作美的时候他带着谢衣一起,把谢衣的椅子停在一棵大树底下,无异扛起他的弩箭匣子到不让谢衣脱离视线范围的程度四处找猎物去。这日谢衣在树林中间看了一会,低头伸出手,冲着轮椅轮子念了几片口诀。极微弱的绿色光芒在手心正中转了个圈飘过,随之脚边的轮子动了动,却因动力太小,没真滚起来。

看来自己的精神还未恢复到十分之一,谢衣暗自摇头,此事急不得,可能比肉身的伤害更难平息,只得一日一日养。等它养好,肯定也不必再坐这轮椅了。当下没办法,再抬头一看,不远处无异正兴冲冲地背着块什么大玩意往这边走。

谢衣眯起眼睛,终于分辨清了他徒儿肩上是头大黑水鹿,颜色罕有,毛皮光滑油亮。“师父,看我猎到了什么好东西。”无异把鹿往地上一放,拔出箭簇,“在溪水边上碰见的,这箭也真准,一点没伤着皮,晚上剥下来留着做垫子或者披肩使。还是师父的口诀好用。”

硬要说起来水鹿全身处处都值钱,不过无异肯定是不缺那点钱。谢衣大奇,“你还会做这些?”“那是女孩家的事,我怎么可能会。”无异赶快澄清,“抱云堂的师傅跟娘亲可熟了,咱们有朝一日回了长安不愁做不来几件好玩意。”

也是,是这小子看着太神通广大,谢衣几乎想不出还有什么他做不来。这时无异的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引走,他老是有什么新鲜看什么,谢衣起初也没在意。“哎,师父,天边上怎么回事?太阳底下闪闪烁烁的。”

语气挺严重,才把谢衣吸引过去。谢衣循着他的声音瞧,北方低云之下山脊线把海圈在外面,上头浮动着些虹色的气晕。他认出来了,心中一凛,“是结界。”

“结界?”

“嗯,”谢衣皱紧眉毛,“人为的,而且刚刚开始,还未完全形成,有人正在底下施法……会是什么人?”

无异跟着他紧张起来,“师父,要不我去看看?”

谢衣拦了他一下,“暂时不必,你一个外人诸多不便,看着这结界十分大型,没两三个月成不了气候,等我好些了咱们一道去。”

无异想了想也觉得只能这样,便点点头。他肩上扛着鹿推谢衣回去,然后剥皮放血、清脏器割肉,力气仿佛使不完。生皮扔清水浸泡,鹿血封进酒坛子酿上一天,然后起锅炖鹿肉来。谢衣于厨房之事最不擅长,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看他做看得十分有趣。肉本是荤,也不知无异如何料理,入口竟十分清爽。“罢了,平白捡个厨子实在合适。”末了他抬头冲着天花板开起玩笑。

无异自然喜欢听别人夸他,特别是师父夸,他得意起来脸上泡着火光,从里到外都活络。

吃得尽兴,肚里有货便犯起十足的困,无异一不留神歪在桌上睡着了,袖子还差点浸上油。有人抬起他胳膊挪了挪又扔件衣服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刘海被拨开,那手指抚着额头十分舒服,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谢衣的手停在那,顿了一下要往回缩,“弄醒你了?”他问。

“嗯?没有,原本也没怎么睡。”

他嘟囔一下然后要抱谢衣上床。谢衣今天有些犹豫,忽然摆了摆手,撑住无异的肩。无异心领神会,知道谢衣相对于上半身腿上伤得不重,踝关节、膝关节上也只有些硬伤,因此最要紧的便是支持住谢衣的腰部令他容易使力。汗水湿了谢衣的额,幸好无异这段日子一直帮他活动腿,做起来竟比想象中容易。脚底踩实了,腿还弯着,身体已是离了椅子。

还未敢站直,稍微转个角度便挨上床,再坐下时大大放松下去。无异喜出望外,“看来这鹿真的补,明天再猎一只。”眼瞧着谢衣正要笑他,外面忽传来些人声,极聒噪地正往他们这爬。

二人在山中生活久了,耳朵比平时早已变得十倍灵敏,谁也没错过这些不知来者何意的响动。无异闩好了门透过木头缝隙往外瞧,正是两三个烈山部装束的人冲着他们过来,一脸焦急。“就是这里了,崔大人,我看见那位公子刚才走进去来着。”“你确定?”“十分确定。”

蓦然,“破军祭司大人!大人!”人还未到,倒像是知道谢衣就在里面似的,有人在门外大声呼唤着。

无异回过头,谢衣脸色沉了一会,“让他们进来吧,”他说,“反正有你在他们也不能怎样。”

无异虽对自己的术法没什么自信,不过要说不必控制力道,单纯不让这些人近谢衣的身他还有七分把握。门甫一打开,一看是三个人便一齐扑通扑通地在谢衣面前单膝跪下,为首的以凡人的观点是个青年男子面貌,抬起脸像是确认谢衣的面容。“真的是破军祭司大人!”他说,激动得头快贴着地板,“大人,现在我们只能靠您了啊!”

谢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慢慢讲。”他看着此人眼熟,但并未对自己那个废弃已久的称呼有过多反应。

无异像个保镖似的在一旁站着,青年瞧了他一眼,然后才开始解释。

“昨日傍晚这位公子去集市买些吃穿用度,不小心被属下看见了。属下许多年前曾在大人麾下做过祭司,想必大人离开太久已经没有印象,但自大人去下界后,属下没有一日不记得大人的灵力面貌。属下见这位公子身上隐约带着大人的术法屏障,虽然微弱,却一下便认了出来。请恕属下立刻跟踪了这位公子,见他消失于此间,方才又带了几个兄弟好一阵搜索,终于赶到这里。”

谢衣听他虽是不速之客,三言两语之间倒解释得也算清楚,于是点点头。“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你是故开阳祭司崔灵境的侄子逸然,受到牵连之后流落民间。你既认得我的术法,想必也看得出来现在我重伤在身。”

崔逸然见他识得自己,面庞上露出惊喜神色。“蒙大人不弃,属下不敢让大人以身犯险,只是目下大祭司、七杀祭司、廉贞祭司几位大人均已殒命,龙兵屿上宵小作孽,平日互相争权夺利也就罢了。如今大唐皇帝前来刁难,竟是无人有胆识计策能与之抗衡。属下罪人身份微贱,束手无策,今日得以与大人相见想必全是神农神上的意思。大人,烈山部人需要有人来带领大家,没人比您更加合适了。”

无异看不下去他们这样一进门便苦苦相逼,但他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好奇皇帝究竟刁难他们何事。谢衣也是同样想法。“先别急,大唐皇帝如何了?”

崔逸然稍稍抬起头来,“不知大人是否看见北方天空有结界正在形成,那是大唐皇帝惧怕我族人术法,从太华山上找了数名道人前来施法构造的。大人明白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原来如此,无异一想那种规模的术法,是得太华山出来半个山的弟子才能有办法施术。若要对付龙兵屿和整个烈山部,天下能担纲此事的除了太华山也不作他想,倒是没听说夷则提及。

谢衣闭上眼睛思索一会,“我记得沈夜虽无子嗣,他家旁系却枝叶发达。烈山部历来由沧家与沈家领导,沧家已绝,沈家必曾留有一两个青年预备着沈夜发生不测时替他。你们与其指望我,不如去找他们。现在特殊时期,他们不会计较你的家族的。”

“大人的意思是要放下我们不管吗?”崔逸然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瞪大了双眼。

“不是。”谢衣说,“只是我现在无法成为你们寄托希望的对象。当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打算去调查结界的事。”

无异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在当晚崔逸然的突然造访里,谢衣显得十分疏远,这对无异倒是正好。无异知道谢衣爱他的族人胜过一切,他害怕谢衣身子还未养好又操心劳力,所以自打崔逸然开始下跪便始终担心。好在谢衣并没有因对方焦急而脑袋发热。

崔逸然无法,只是讲了一干劝说的话之后又退了出去,瞧他的模样定是打了主意隔日再来。无异这回牢牢锁好门闩不打算再放他们进门。谢衣怎么想他不管,他对流月城这些大小祭司始终是无法信任的。

他到谢衣床边坐下来,“师父,万一这些家伙说的是真的呢?”

谢衣叹息,“他们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那……师父是觉得他们来的蹊跷?”

谢衣既不肯定也不否认。“我早已被从破军祭司位除名,不该因两三个人的愿望就站出来僭越身份。再说他们既然对结界束手无策,那么我们私自调查还是与他们一道想必都差不了许多。”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确认其他人已经离开,“最重要的,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身份敏感,若你贸然与这些人打交道,一旦暴露,势必受到利用成为他们与李唐谈判的棋子。我现在自身难保,更保护不了你。至少不能让这事发生。”谢衣说。

无异倒是万万没想到那么深,“师父,你总是想保护我,他们刚刚讲在我身上有你的术法屏障……”

谢衣苦笑,“那是怕你受小人欺负,想不到反而引狼入室,给你带来危险。”

“不是。”无异有些急,“我是说,维持那玩意不是消耗师父你的体力吗?我能自己保护自己,师父别为了这个耽误休息。”

“你也莫要跟我客气。这对我来说就跟你带包茶叶在身上一样,没什么负担。”

“真的?”

无异一脸将信将疑,谢衣点头,“真的。”

“又唬我。”那小子吊起眉梢,“师父现在隔着我碎个杯子试试?”

谢衣心虚,“好端端的杯子碎它干嘛?”

“不然我就把那结界强行撤了。不知道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知道了,就算是我也能估摸出怎么破了它。”

无异倔劲一上来谁也别想说动。谢衣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做。其实那屏障纵使简单也绝对不止一包茶叶,而隔过这半米碎个杯子……他毫无信心,只能念一句算一句地比划。

哗啦。

令他自己也全没想到的是,茶杯顷刻化了碎片,白闪闪地缀在木头桌面上。

谢衣一惊,再试,一片碎瓷渐成齑粉,这次连声音都没有。无异张大嘴。

谢衣盯了片刻,手腕又试着动动,拧起眉心。“无异,过来扶我一把。”他命令。

那小子迅速伸出手到他面前。试探着,谢衣抓住了那只手,手心还有点潮乎乎的薄汗。力量从大腿转移到脚后,腰再绵软,已经比傍晚强许多。无异按住他的腰,将他撑起来,仍然打着晃,谢衣花了片刻稳住脚跟。他还低着头,难以置信地发现许多天以来第一次眼睛离地板这么远——但他毕竟是站起来了。

谢衣抬头,左右看看,灯不在头顶,而是从下方映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回到面前,无异眼中就如同点了小撮火焰,因为高兴笑得像盏灯笼,“师父,你好了!”

谢衣匀出点力气笑笑,离好还远,莫如说最初的喜悦过去也忍不住有些奇怪。但这都是片刻的事。他被无异的情绪感染,站一会又重新坐下。无异端热水过来,谢衣用毛巾蘸了拧干擦把脸,“还好,不至于再是个废人。”他笑自己,带着一脸透明水珠。

无异伸出手抹去那些水珠,习惯性地,谢衣在他手心里闭上眼。他们浑然都忘了现在谢衣可以自己做这些事。

4

把灯吹了,黑暗中无异摸回他自己那张木板床上去。谢衣叫住他。“无异,这些天你都睡哪?”

他睡得多醒得少,醒时无异也醒着,睡时无异还没睡。偶尔一两次见到那小子歇息也是在趴桌子,光用看的就不舒服。无异指指隔壁一个小房间,“我在里头架了张床。”

“那小屋湿冷,能睡踏实么?”谢衣又问。

无异总觉着有个地方合眼就成,当然跟定国公府没法比,不过他前阵子风餐露宿历练一道,也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他这模样让谢衣摇头。

这天无异跟一只兔子斗得狠了,一人追一兔上山下山跑了好几圈,本不理它就是,谁想那兔子生得奇怪,通体都是黄色的,叫无异一新鲜,咬牙非捉住它不可。这一争勇跑得气喘吁吁,待到抓到那玩意时,太阳已经行将落山。

无异瞪着手上的战利品半天。“我说跑着不像兔子,原来是你这家伙,馋鸡!”

馋鸡原也很不满地瞪着他,使劲挣扎着想要从无异指缝中逃走,无异偏不让它逃。“馋鸡,好哇,连主人我都不认识了。”他追究。那小鸟听见自己名字,忽然有些奇怪的神色,盯着无异的脸换了眼神。它伸出脖子这嗅嗅那嗅嗅,嗅完索性来了个大变脸。

“唧唧——”

就像又高兴又着急又疲倦似的,馋鸡吼完一嗓子之后不再扑腾了,开始蹭无异的手指。

“怎么,终于认出我来了?”无异一头雾水,往溪水里一看,自己披着鹿皮拿着弩箭匣子,头发也随便散着,活脱脱一个野生猎人,也不能怪馋鸡躲着跑。这小东西还挺能逃,可它要是想逃命为何不变成鲲鹏形态?太累了吗?

累的又何止馋鸡一个。无异带着当日的战利品——包括馋鸡——回家,也是一身的脱力。他瞧见谢衣正坐在门外面对房子琢磨,绿色光芒从谢衣指尖飘出来飞过去,削下不远处大树一块皮再回到他手上。“师父干嘛呢?”无异奇道。

谢衣捻了捻树皮好确认质地。“哦,我计划着等好些了改改这房子,住着舒服点。就是不知道还能住多久。”

无异想起来了,这是谢衣一大爱好——他总能从造房子改房子中找出乐趣来。无异的想法顺便也就跟着他回到了过去的现实里,山上的生活顷刻像个幻像。——真的能跟师父在这里一直生活就好了,但有那样的美事吗?谢衣说得对,不知道还能住多久。

龙兵屿无主,大唐明争暗斗……只要崔逸然之流再来上几趟,他们这段短暂假期就算完了。

想着想着,他看向北方的天际,绮丽的虹色正在淡淡扩大、逼入顶空,虽然缓慢但不容迟疑,照这个速度不出百天龙兵屿即会被全部包裹起来。馋鸡爬到无异肩膀上,一脸愤怒地盯着那个结界。“哦?你受到影响了?”无异问它,那小鸟埋起头憋红了脸,一副想要变身的模样,却直到最后也无变化。

无异恍然大悟,是结界的作用,限制了所有大型术法。他们所在的山头本已处于北方,自是首当其冲,难怪馋鸡变不成鲲鹏来。小鸟郁愤地叹气,一脸严肃,又在看见谢衣的同时原形毕露。“唧”地一声冲到了谢衣的肩膀上。

无异来不及提醒它,谢衣伤口不算全好,被它这么一撞便深深地皱了眉。“你是……你是馋鸡?”他认出这鸟了,换个肩膀给他停。

“唧唧!”馋鸡也跟那姓崔的一个德性,被谢衣认出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馋鸡,师父身上有伤,你别这么折腾。”无异责怪他两句,馋鸡愧疚地抹了抹脑门。“怪我,师父,我把它扔家里了,想不到这家伙自己飞来。馋鸡,家里有什么事么?”

馋鸡傲慢地伸出藏在肚子底下的脚爪,无异这才看见它脚上绑着信筒。“不早说。”无异懊恼,展平了信,却是傅清姣一阵唠叨,既问谢衣的伤,也叫他有空回家看看。这还真不太像她的作风,毕竟偃甲鸟家里也有一只,还可以传音。或许娘亲只是找个由头把馋鸡送来吧。

无异无可奈何,塞给那只鸟一块兔肉。馋鸡吃完自己找地方睡觉去了,肥嘟嘟黄澄澄的,山水之间好不快活。

谢衣左肩隐隐作痛,刚站了一会又坐下。无异走过来解开他衣服露出肩膀,还好,只红了一片渐渐换成瘀青,下面刚长上的外伤没裂开。无异等着淤血凝了,拿药酒躲开创口有限地揉了两下。谢衣放心他做,也不看,一时那小子的呼吸拂在自己耳后,连带着心跳声也明确。“这只馋鸡还真是没轻没重。”他听无异抱怨。

“罢了,它是见着你高兴。”

“见着我高兴?明明是见着师父高兴,吃里扒外。”仿佛又一想自己的这话说的不对,“呃,师父不能算是外。”

谢衣莞尔,“我几时不能算是外?”

听他这么问无异不干了,“师父,你要还拿自己当外,那我就不知道还能怎么让师父更里了。难道要我把师父娶回家供着,教别人称呼时冠上我的姓?那也得师父乐意啊。”

谢衣此时有了力气,右手弹他脑门,“我看馋鸡没轻没重是跟主人学的,这就摆着一个现成的说话没轻没重的小子。”

无异傻乐,乐完了眉尖化开地动了动,“哎,师父会开玩笑了,真好。”

谢衣眼神便也跟着一缓,“辛苦你了。”他最后说,旁的也没有。千言万语到头来不过就四个字,四个字足矣。摇了摇头,无异帮他把衣领子重新系上,“没什么辛不辛苦,……我乐意。”他少年心性,非要补后面半句。

傍晚吃过饭,谢衣抓着墙头在院子里走路。现在猛一下让他走还很艰难,但天天见好,努力有回报。他仿佛回到了跟着沈夜修习偃术的少时,每天都能遇见新的,都充实;又仿佛看见在他的左右命令里无异那小子施术越来越准,未来某一天真扔到烈山部高等祭司跟前,恐怕也能挺直腰杆的模样;最后他又只有眼前光景,死过一回,人生仿佛重新开始,过去的都算是过去。

无非如此流转,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与此相比他从头再来走上几步又算得了什么。说到这个……不知沈夜他们如何了,当真与月亮一同化为碎片了么?谢衣一个趔趄,无异赶忙过来扶他。

谢衣摆摆手示意不碍事,但腿上开始发软,今天也只能到这。往日几个错乱人生说烦也烦,不去想,也可以不烦。

天色黑了,谢衣回房点上灯。无异追馋鸡追了一天,累得厉害,早早打起盹来。谢衣轻推了他一下,没推醒,走过去看他在小屋里搭的那架床——能睡人是能睡,可是阴冷不舒服。他深深地拧起眉。

这房里夜间仅有的暖意本就都在谢衣自己那间房中。谢衣站定了,顺着天花板左右看看结构,伸出手念了几句,隔在两个房间之间的那面墙便消失落在了外头。活干的干脆利索,连谢衣自己都奇怪。——近来他的术法不仅恢复极快,而且只增不减。要是按这趋势下去,等他身体完全康复了,恐怕要超过沈夜去。

是什么原因?

暂时谢衣还想不通透,他姑且先把无异弄醒,叫他看合并成一个大房间的两个房间。“如何?从这边借点活气你睡觉也不至于太冷。上床睡吧,别在这趴着了。”

无异不看不打紧,一看中间的墙被谢衣拆了,他的床几乎和谢衣的床挨在一块,要是规格合适,简直与同床也没有分别。他立马犯起嘀咕:要是真在意这个,倒可以一时移开它们,但动静太大;再说谢衣都没说什么,他要是干了这事,不是显得自己生分就是显得自己心虚,哪个都不对。当下无异脑子就转不起来了,末了只好没正形地笑嘻嘻道:“师父不介意跟我睡一床么?”

“胡闹,两张床怎么就成了一床。”谢衣不是没注意,他暂时想不到歪处去。

无异看着想想,最后没说什么,合衣背对谢衣躺了,他还困着,二话不说去见周公。谢衣洗漱一番跟着躺下。直到此刻,他方意识到无异说的一床是什么意思。在他起初看来两张床即便挨在一块还是两张床,可真睡下了,少一堵墙那小子的存在感便分明透过背脊,落在他这。他登时有些意外,事到如今也不好再怎么样,索性一闭眼也专心睡觉。

半夜他醒了一回,醒是平白醒的,窗外没声音,窗台上馋鸡也不吵。然后他发现有个身体贴着自己,除了无异再不可能是别人。谢衣一惊,惊便忘了控制,手上一动。此时旁边无异诧异地躲开半分,谢衣明白了——无异也醒着。

如此屏住呼吸,两人僵持了一会,无异忽然轻轻说了句话,“师父,你醒了?”

谢衣不打算骗他。“嗯。”地答应一声。

旁边久久没动静,也不见无异回答什么,可他呼吸也一直把持着,就像在做什么心理斗争似的。谁都没点破就谁都不出声。——大半夜的,人的精神全迷糊,许多白天说不出的话做不来的事到了这当口少了顾忌,克制的理性有限。谢衣知道这道理。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深夜对着一个偃甲琢磨,与木头争辩它怎么动起来更舒服,连瞳都觉得他疯了。第二天回忆起来,自己甚是惭愧。后来流月城的昼夜越加含混,便忘了日夜。

无异翻个身,覆上谢衣半扇没伤的肩头。“那师父就当我……呃不,当自己正在做梦吧。”他说。

他醒得远比谢衣明白。

谢衣闭上眼,一个鼻尖挨近了他的耳后。他总是在这个距离说话,因此这对谢衣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今次没有说话,是那小子的唇在那里轻轻一碰,光明正大不试探不惭愧地停了一会——柔软带着侵略性地——才渐渐分离。

谢衣觉得口干舌燥。

他的手被对方一对合上的掌心钳住了,那边像是心满意足,片刻后传来匀长呼吸。

5

床还是两张床,是睡的人心里虚,才把它变成一张床。谢衣照例睡到日过中天,闹不明白是什么原理,他睡得对于他的年纪来说太久,而每次一觉起来,精神和身体的进步又太快——就像他在经历什么脱胎换骨似的。

现在昨夜的事当真变得梦一样了。两场深睡中间夹一段现实,醒来时实在以为那不过是梦。然而他十分警醒,这种警醒提醒谢衣他的记忆没出错,身边无异整整齐齐叠起来的被子更是相由心生地透出古怪——无异是个大少爷,是那种自己叠被子的人么?

就见这位大少爷一掀门帘端着热腾腾的瘦肉粥进来,“师父果然醒了,看我估摸得真准。”他美滋滋地说,没事人似的把午饭放在桌子上开始表扬自己,权当这一天仍是往日普通平常的一天,“炖菜也快好了,师父先洗洗。”

“好。”谢衣答应。他既然装傻,谢衣陪着他装傻。

吃着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顺便跟馋鸡逗着玩。无异前两天太勤快,厨房里堆满吃的,肉怕烂了只好腌,腌完正愁没地方打发它,馋鸡一来这一切都不是问题。这鸟说难养也好养,只要是肉,蒸煮炖炸煎烤什么都能下嘴。无异看着它颇可怜,又没奈何,“一路累坏了吧?可惜吃了这么多肉,还是飞不起来。”

谢衣不知道这事。“飞不起来?怎么讲?”

无异冲着北方扬扬下巴,“那个结界果真是限制术法用的,馋鸡的变形大约也被限制了。它从昨天飞进岛上开始就是迈着小短腿颠过来的,要不是被我发现,现在还颠着呢。”

馋鸡很不忿地吼了他两下,那意思不用说人话也很明白:若没有无异追着它漫山遍野地跑,它还能少跑两圈,不过这也只能怪它自己吓成惊弓之鸡认不出主人。谢衣心不在焉地挠了挠它的翅根,顺便看着门外的天空陷入沉思。“无异,今天去看看好了。”他提议。

“师父能走么?”

“山路多有崎岖,就算能走也十分困难,不过……”

他想了想,对着馋鸡念动口诀,馋鸡四周也现出那虹色的气团,与空中的差不多模样。气团早早包裹住了馋鸡,谢衣却还嫌不够,又厚了几层。“应该可以了。”他对馋鸡讲,“好馋鸡,烦劳你去外面变形看看。”

馋鸡脚爪一踹桌子飞出门,一阵爆炸似的轻微闪光,蓝色大鸟出现在他们面前。原先谢衣给它织的那个浓稠的结界亦瞬间稀薄了许多,刚好薄薄一层裹住大鸟的身体。

“无异,走吧。”谢衣挺满意地端详了一下鲲鹏,拢起袖子。

无异正吃着惊,为免耽误时间倒是先不多问,扶着谢衣上了馋鸡的背。重获自由的鲲鹏可劲欢实地往半空中飞。“馋鸡,贴着树林去躲开点山下那些人的眼,别叫他们看见师父。”无异命令它。馋鸡办事实在,得了指示绝不含糊,这就找了一片树冠茂密处,刮下来的树叶子招呼了无异和谢衣一身。

无异帮谢衣掸下树叶子,“师父,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谢衣思索着怎么给他讲浅显。“无异,道人驭气,道士和神仙的术虽然都叫‘术’,形式上却不大一样,只是在凡人看来都不通恒常,因此混淆视听了。”

“这我明白,就好比夷则和仙女妹妹打架是不一样的,呃,还有偃术也叫术。”

谢衣点头,“不错,它确实有个‘术’字。我们烈山部的‘术’是神农传下来的,偃术则是以上古铸剑之法为发源推而广之——不止兵器在内,而包括以五行万物为基准——融会贯通衍生出的新学问。”

“在一件偃甲的制作中,既要有实体为载,也要有术法驱动,用于偃术的术法算是普遍意义上术法的一个分支。因此在我看来,偃术并不只是‘术’,而应该叫做‘偃学’。”

“那师父刚才帮馋鸡做的,是偃术吗?”

“嗯……不是,只是你既问到,顺口多说了些。”谢衣笑笑,“至于目前这光景,其实是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无异,有风刮到你身上,此风范围广大,难以停止,你却想要让自己不被吹着,眼下又没有房子可供躲避,你待何如?”

“呃……”无异捏着下巴,“造个术法甲胄?”

“具体些?术法是流动的。”

无异蹙了眉尖,好在他聪明,末了一捶手心,“我知道了,师父,只要在周身刮起相反方向的一阵风抵消它便可。所以你在馋鸡身上包了同样的结界,只是翻了个面?”

“不错,”谢衣扬起唇角颔首,“无异,若是在湖心,今日可多借你两卷图谱。”

“嘿嘿,我记下了,到时攒着一块看也不迟。”

似是烦了他们讨论高深事,馋鸡叫唤两声。无异才发现他们已经十分接近海岸线。“师父,我们找个地方降落么?”

“嗯。”谢衣往下看了两眼,“那边有人,躲着点。”

无异心领神会,指挥馋鸡落在一丛密林里,馋鸡甫一落地就变回垂着头的小模样,又飞累了,这家伙消耗真大。他们走了两步,正听见几个烈山部人在激烈争吵,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谢衣比划着让无异噤声,他们留在树冠的阴影中,屏息凝神。

“……用不出术法就等于赤裸裸地任人宰割。我们现在等于是手无寸铁,许多北方居民甚至身体健康都受到了影响。你我在这便已经筋骨无力,等这个结界完工,全龙兵屿会只剩废人。”

这个声音无异听出来了,是崔逸然。

“但冒犯这些道人相当于与唐朝宣战,我们现在是不是有命在都要看唐朝脸色,皇帝随便分一军过来,我们面临的就是灭族。孰轻孰重?”

这个声音尚算年轻,但非常苛刻老练,无异听见崔逸然仿若发出一声冷笑,“大人,你莫非也要学习前代紫薇祭司大人,找个由头通敌叛族么?”

无异竖起耳朵,那年轻声音并未被激怒,“他是他,我是我。你我二人不过观点立场不同,乱施罪名正说明你目无大局。崔逸然,这话我也只在你面前说,你不如仔细想着。”

那边争吵忽然就此平息下来。朝堂之上两派相争互相嚼舌头的景象无异早听乐绍成讲多了,并不奇怪,现下这二人对话却不大一样,崔逸然与对面那人应该是早已认识,而且私交不错。

谢衣琢磨了一会,见无异有话想说,施了术匿去他与无异的踪迹声音。无异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一会,“师父,你没事吗?”

谢衣奇怪,抬起头来,“没有,为何有此一问?”

“那个崔逸然和他朋友,都说自己筋骨无力,还有许多烈山部人身体受影响。我之前就有些奇怪,这个结界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师父的术法——我们现在已经离它很近了,师父伤口未愈,施术还能如此自如。”

不说便罢,一说谢衣亦面现豫色。“没错,我都忘了……这是为何?”

他反应敏捷,似是测试自己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抬起胳膊,无异看见谢衣倒转手心聚出光来,光起初是散的,后来聚到一起越发集中。他赶在光芒太烈暴露自己之前收了手指,身体里暖洋洋地恶心,手掌表面留着一些发乌的光晕。谢衣皱紧眉,兀自呼吸了一会才平顺下来。

无异担心地瞧着他,又不敢妄动,末了见谢衣眉头松开些便上去扶。他双手在谢衣肩膀上合拢了,低下头来鼻尖刮擦上谢衣鬓角的碎发。动作出于冲动,一下切近了也不觉得,待到皮肤相触才一激灵。脸对脸,唇挨得近,差点没刹住车。

这么一遭谢衣反而缓了过来,斟酌地抬起头,眼神与无异合上了,“怎么,又做梦了?”他意有所指地问。

无异一愣。

这时他才意识到谢衣没忘,不仅没忘,还摆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也对,谢衣是何等聪明一个人,无异不该指望能逃过去,可他可以接着装傻充愣:“师父,你刚才怎么了,没事吧?”

“无妨。”谢衣嘴上没说,眼睛仍灼灼对着他。

无异受不住这精神拷问,他若打定了主意不讲,谢衣也不好强追究。二人互相猜了好一会谜,都在斟酌进退,没人先动。此刻真有一阵小风刮过来,春寒料峭地透了骨,无异见谢衣一个寒颤,赶忙揭下自己披肩给谢衣牢牢系上。“师父,起风了,咱们今天就回去吧,改日再来会这些道士。”

到此为止,谢衣除了点头也没别的办法。

馋鸡身上结界还在,回比去时快。谢衣毕竟有伤在身,术法再灵也消耗,坐一会疲倦泛上来,无异和他背靠着背,实则坚决地支撑着他。那小子脊椎硬邦邦的一条线。

今天得换药,吃过饭无异坐到他背后。谢衣有些后悔,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提,沉住气跟着无异演戏。可他当真骗得了自己么?无异照顾了他这么久,一直以来谢衣都把肌肤之亲说服成习惯自然,这层窗户纸是他自己糊上去的,就算无异捅破了,也怪不得那小子。

窗外风声竟是愈演愈烈。无异不放心,站起身来锁紧窗框,他背着烛光走回来的模样像是长高了些。确实,谢衣思忖,他这个年纪还能再长长,前些日子干躺着不觉得,如今看来恐怕是吃着山珍野味多了半寸。随之他又自嘲起来了,看得那么细做什么?

无异再帮他披回衣服时他佩服起自己和对方的忍耐力了。谢衣原是个爽快人,无异更不必说,看脸就没有花花肠子。是他们让彼此有了花花肠子,谁也怪不得。今晚谢衣睡得不踏实,到了半夜又是一回醒,风噼里啪啦地吹着窗子打出响,无穷无尽似的。昏暗之中他隐约瞧见无异正在旁边坐着,黑黢黢一个影子。

坐是坐着,手还在他手背上,谢衣的手背汗津津的,与前一夜一样。

谢衣喉咙里叹气,“你预备一直这样?”他问。

话还是黑灯瞎火的时候容易说。“不知道。师父,这算不伦吧。”无异倒也坦率,什么惊心动魄的词用着都不心疼。

“你还什么都没做,怎么能算是。”谢衣盯着明明看不见的天花板。

“那要是做了呢?”

谢衣苦笑,“傻小子,哪有人做都没做先琢磨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心中一跳,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无异仿佛没注意,只是摇了摇头,“不一样。莫说师父是个男人,就算师父是个女人我也得想想。平白一个男人女人放在这里也就罢了,我是绝不会含糊的。但师父不一样。”

他们两个一到夜里仿佛统统都转了性,手粘在一块,话便是从身体里面通过去而不是靠空气传的。“什么时候开始的?”谢衣问。

“你呢,师父?师父先告诉我,为什么三番五次连自己都不顾地救我。”无异也一样扔了个问题过来。

在躲不开的风里,逆着起一阵风消回去,这小子倒是触类旁通得快。谢衣睡不下干脆坐起身,后背一阵凉,还没等他思索到那无异便反过身来从背后抱着他,这在他伤重期间是常有的事,没道理当时做了现在反而稀奇。谢衣惊讶于自己为何觉得那怀抱心安理得。

他只有继续笑给自己看,“为师是看你顺眼,不忍让你死了。”

无异齿间的微弱气流便落到他后颈上,“真的?顺眼到那么严重?”

“你问我,”谢衣有些不耐,“我也只能说是本能。一个偃师钻研了百年技艺,能捡个合心徒儿有多不容易,我哪能让你死了?”

“那初七呢?”

他问到这,谢衣又头痛起来,他本来许久没有为这事头痛了。“无异,你听我说,我是有许多记忆,但偃甲人就是个造房子的偃甲人,被拆了;初七就是傀儡初七,埋在海里了;从前的谢衣甚至在初七前头,他们没死但原本也是一样的。我一直纳闷我怎么起死回生,现在活成了这样,他们都是我,我又不单是他们,我要怎么回答?”

“噢。”无异似乎才恍然大悟,“可师父仍是我师父。”

谢衣听着风,一团的乱麻捡不出线头。“无异,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索性握紧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成拳,“我带着全部的记忆和精神醒来,整个人接近一个废物,而眼前就你一个人。我用任何单独的立场都能回应你,可是现在你发愁的那些事,统统都得我先搞清楚自己是谁。”

他说完也就轻松下来。

“——师父。”

沉默片刻,无异忽然低声说,嗓音轻却分外确实,“我现在明白了……对不起,师父,你徒弟真的是个傻瓜。”

他环紧手臂,谢衣听得不分明,精神上的迫力却消失了。

“往后是往后,但只要师父愿意,我永远都是师父的徒弟。”无异接着讲。

谢衣一怔,“怎么想得这么开?”

那小子在他背后笑笑,“因为是我把师父救回来的,我得负起责任。”他生生把一句好话说得玩世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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