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尼瓦尔说到做到,在队伍进入了古城中落脚之后便补充了补给,带着依明与东突厥那几个将军一同接着赶路了。
那个时候雪还没有停,他也没有打招呼,走得无声无息。无异明白他们早已告别过了,再次双目相对也只是徒增伤感,可仍然不愿面对。
他与谢衣占了一间土房。本来这个事情结束他应该回去,然而长乐老头的出现令无异本能地不想错过这个线头,因此纵百般难过仍更改计划,把自己打扮成与安尼瓦尔他们一般的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武人。老道那边几天来一直按兵不动,稳得很,甚至储备了过日子的粮食。无异就打算起与他做长线斗争。
无异看着就像西域人,而谢衣亦没什么汉人风采,二人唯独有一些语言不通,其他人把他们当作哪个隐蔽小国出来的,并无起疑。后来语言问题也不存在了,因为谢衣学得极快,没多久便可以和当地商人打交道。
于是无异更加专心于盯着长乐老道。
他给自己找这个活计是有理由的,不仅有理由,其实想得还更长远了一些。因为大事不可以耽误,他把长乐老头的状况通报给了李简,而李简看完儿子又回到边境,想把在西域的大捷向东推移。
上一场胜利是偷来的,下一场就要谨慎再谨慎,同时,李简还想抓李据和突厥人通气的尾巴。
无异这会看出来偃甲鸟这东西在打仗时真的有大用,传令快、安全。不说别的,光说李简带走的那十只赶制出来的粗糙版本就能分走胜利的一半功劳。李简似乎掐准了无异不会反水,所以先前那种又器重又要看紧的姿态少了一些,倒是商量的时候更多。
作为回报,无异从他那儿得到一些京城里的消息。首要的便是李据已经许久没在长安城里出现了,至少皇宫和韩王府里都没有。而夏夷则则是带着百草谷的几号人早早去了江陵操练起来。他这一步走得真称不上明智,好在对老头子他的敷衍是“突厥犯境,儿子也想效犬马之劳”。
老头子起初揣着明白装糊涂,左右宁愿他有点出息,加之存了一些静观其变的私心,也就放任了。实际上突厥在北边,哪需他往南跑去江陵练兵?圣元帝想了几个晚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大沙漠里雪下得完全像老天爷作怪。风卷着雪花旋开门,谢衣带着面和肉还有极难得的一点蔬菜回来。无异眼睛一亮炖了一锅,两个人吃得好容易不那么寡淡,只有无聊还是摆不脱。
对无异来说,这一段生活是对付得过去的,他有时发呆一样直眉瞪眼地看一会谢衣,许多愁绪也就卸下了。这个人无异不退让一步,谁抢也不给,谢衣自己要走也不许走。
因为离别生出恼火,他反而不吭气地天天缠着谢衣。“唉,”并且时常长吁短叹着,“我要是会打仗就好了。”
谢衣瞥了他一眼。
“生我的爹是个打仗的,养我的爹是个打仗的,我亲哥哥是个打仗的,”无异一个一个数过来,“现长官看看兵书就杀了上万突厥人,朋友跑去跟打仗的一起混了,还拐跑了另一个在军营里长大的。师父你说,这年代是不是要乱?”
谢衣一想其实自己以前也是个打仗的,破军祭司破军祭司,在他们汉人眼里不就是个一马当先的敢死队队长么。他就一乐,“上战场……不是你的个性。你看到对方是活生生的人,就要手软,手软了自己就会没命。”
“是,也难怪老哥他说我没出息。”提到安尼瓦尔,无异脸色又是一沉。
谢衣知道他喜欢折磨自己,越是禁语伤疤越要提,非得提到不疼为止。“狼王还与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他就说……”无异没精打采地顿了一顿,“叫我发誓不要插手北方战场。眼看着燕王爷打定主意要坐镇北方边境一口一口把东西突厥全吃了,我有不插手的余地么?”
“哦,你发誓了?”
“发了。”
谢衣便打发了讨肉的馋鸡转身坐下,“难为你了。”
“要是在东突厥那个什么可汗重用他之前我们把突厥端了就好了,他怎么过日子不是过呢?捐毒灭国他都扛过来了,不过是一支小小的马贼队伍……”
无异越说越不是人话,简直在怪安尼瓦尔为什么不能认命一些一样,委屈着念叨不能哥俩好也不要非把自己往战线上推。谢衣揉了揉他的头顶,“糊涂,狼王是个男人,你是也不是?”
“是,”无异嘟囔,“可我就这么一个哥哥。”
他后脑勺向后一歪,搭在谢衣肩膀上。谢衣被馋鸡吵得没法,弄来两块生肉随便切一切。无异也没看,只觉着后脑勺底下谢衣手臂随动作一起一伏的有趣,又忽然惊觉自己最近因为安尼瓦尔的事而神叨得可怕,谢衣脾气居然这样好,一直一句一句对付着哄他。
“师父。”他哧溜一下转过身来把谢衣拦腰抱住了,“我错了,我再也不管这事了。你不要嫌我烦……”
“没嫌你。”谢衣回手用没油的手背敲敲他的脑门,“安分点。”
因为无异的爪子正往他胸膛上凑。前几天又冷又没着落,沙漠里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一不留神要有生命危险,冻得人半点情绪都没有。现在虽然还是冷,不过四方有了庇护,看着雪也可爱了许多。加之生出一些变故又吃了几顿饱饭,无异旁的方面又活络起来了。
光天化日之下无异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摸一摸只能算是望梅止渴,且越望越渴。谢衣打掉他的手,收放自如地把馋鸡唤来吃饭。无异瞧见馋鸡正鄙夷地看着自己,便跟它互相瞪眼睛,看谁瞪得过谁。
“这位燕王爷也着实奇怪,”谢衣不管那边的暗战,一边给馋鸡喂肉一边想刚才无异说的事。脑子一思索,手上动作就慢了,馋鸡不得不自己来叼,“太子未定这种敏感时期跑到国境上来,原本以为只是要赶跑突厥人,现在看这架势居然要打天下。离开长安本来就给人随便嚼舌根的机会,而帝位又不以军功论,他这样手握重兵怕还犯忌讳……”
无异在与馋鸡的大战中败下阵来,心灰意冷地专心听谢衣讲话。
谢衣说得一点不错,现在京城里是有些甚嚣尘上的意味。
因为最近新封了晋王,封太子的话题又被老调重弹提上台面。圣元帝那边的意思是一点都看不出了,朝野上下却暗暗地分成两大派。最近李简的种种作为堪称争议纷纷,所以这两大派倒也泾渭分明——喜欢马蹄平天下的支持燕王,偏于安稳治内政的支持韩王。至于晋王,他初来乍到,名声又不好,母亲还是个死了的罪人,敢于支持只有少数眼睛擦亮的,抑或是圣元帝的老相识了。
其实暗地里有一些韩王与突厥人勾结的流言,加之燕王打了几场漂亮仗,两相比对燕王派一直都有些趾高气扬,以为太子已是囊中物。然而观望老皇帝的态度还是那么暧昧含混,仿佛有没有这个儿子压根无关紧要,甚至帝位谁来继承都无关紧要。只有明眼人如护国公萧老爷子才看得出来,老头子这个架势是心里有数。
晋王在出发去江陵之后,立政殿中来了一位神秘的访客,此事知道的人极少。访客不是别人,正是一到冬天便痼疾发作,正在迁往南方路上的太华山清和真人。
唤他来的是圣元帝。圣元帝少见地没有枕在贵妃膝上,而是屏退了宫娥们。见到老朋友穿得像个粽子似的黑着一张脸来,圣元帝忽然便愉快地笑笑坐稳了身子,看不出一丝病貌。
“别来无恙?”他问候。
清和蹙紧眉,“甚冷。”他道。
“……按理说教真人这个时候到宫中跑一趟是朕委屈你了,朕该亲自上太华山拜访才是,可惜现在虽然精神还好,身体已经不行了。一会朕命人收拾间好屋子出来给你,定把炭火烧足实。”
清和摇摇头,“陛下不必如此,居于宫中,山人实在憋闷,此次也是顺道而来。陛下有话便直说罢。”
“你这老道还是这样,一点都不肯应付朕。”圣元帝吹起了胡子,“你的好徒儿回来了,你可知晓?”
“知道一点。”
“那真人是否听说,他带了几个侍卫去了江陵,与那里的武小将军打起交道来了?”
对于自己徒儿的心,清和是有保留地不认同但十分理解的。圣元帝摆明不是什么好意,清和又习惯有一说一:“陛下可是要山人去劝劝他?”
“真人可会帮朕这个忙?”
“恕难从命,山人对于此事并无插手之意。逸尘若上太华求助,山人自当督他清修。出了太华山,他便除去是山人的徒儿之外,先是他自己了。”
“……臭老道,朕还什么都没说,你如何知晓朕要如何?朕是看他要遭那些人惦记!”
圣元帝平时不怒自威的模样,真发火是很少的,清和知道他是动气了,因此谨慎地一低头,“陛下不必如此,山人此行也途经江陵,定会去看看逸尘。至于……此后之事,大可此后再说。”
他是谁都不多瞧一眼的散仙性子,圣元帝拿他一点办法没有,知道这个人自己说不动。“罢了,朕信你对他好,朕只觉得夷则是个傻子一样的,软硬不吃,谁对他坏谁对他好,通通都看不清楚。他这样,以后如何继承大统?”
清和微微一笑,“陛下,逸尘没有那样不堪。他只是……年纪尚轻。”
“是,是,你稀罕他。比起朕来你倒更像个父亲。唉,朕这是造了什么孽。”
清和很熟知这位老朋友的套路,朝堂之上常常需要一点表演,表演着表演着就失去了本来面目。他尊重他,因此不去指责他的面具。圣元帝与老友相对倒是忆起一点往事,在清和离开之前忽然问:“当年朕要与你左仆射,你不要;如若以后夷则封了太子,你可愿入东宫为太傅?”
清和很无奈,“陛下以为呢?”
圣元帝年纪大了,已经不如年轻时那样有耐心,“别着急拒绝朕!他这样势单力孤,朕又要顾忌朝野势力平衡。以后无论他遭何人暗算,你都只在太华山上修你的道,便让他一个没有靠山没有党羽的孤零零的太子任人宰割罢!”
话毕,等清和背影消失了,他很恼地重新把贵妃唤进来。待到立政殿里又配足一套上人下人后,他已恢复原先萎靡不振的模样,挨着贵妃的大腿不离开了。
清和从宫中出来便继续南下,权当自己只是稍作停留,否则再晚上几天他又要被旧伤折磨得痛苦不已。他原是前朝望族,世间盛衰兴亡早已看淡,只是奇怪圣元帝是否真有意扶逸尘。若想巩固晋王势力还不是几句话暗示几个人的事,为何要好端端地寻他一个不问世事的外人?而又为何忌讳逸尘去江陵?后来他在一处道观里歇息时稍微想明白一点,圣元帝大约既希望小儿子平稳安全,又不要他与将军们相交——不要他有兵。
可清和说白了是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动脑子的,因此重新上路时又把这些全都抛在脑后了。
42
皇长孙李靖的满月酒在圣元帝的授意下大操大办,助长了燕王派系的气焰。此事几乎毫无不妥,唯独的不妥是当时李简还在边境,圣元帝自己自得其乐了一回。
收到消息时李简正在敦煌,他只是“哧”一声冷笑,无异亲眼目睹,回到他们那个小据点的时候绘声绘色与谢衣说了一遍。等待实在太无聊了,他有半吊子的传送阵,正好趁此机会在几个地方之间来回窜。
“你这个什么妖术,很方便。”李简盯着他若有所思地看,“若是能建立大型的传送网络供我们运送兵马钱粮,取代驿站指日可待。”
无异心说这个人的想法的确有点超前且可怕,“就是运输上万人的能量,不现实。我见过的最大型的阵法花了十几人的力量,也不过统共运了一两千人。”他认真讨论起来了。
“一两千人的精锐部队足够改变战局。”李简把这个事直接留在了脑子里。
离开他的时候无异有些纳闷,觉得自己又被这个人的节奏带着跑,好像真成了一个忠实部下一样。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近李简十尺之内,所有人和物都像被施了魔术,自动进入了既定的流转规则。往常他也见过这样的人,譬如沈夜,然而沈夜从来没有带跑无异过。
他便时刻警告自己要小心谨慎,别不知不觉中忘了自己来意才好。
这几日长乐老道一直有行动,但也无非是跟些当地流亡商贾搞好关系,并时不时不怕冷地往西跑。他哪里都去,更像是一个拜访的使者,无异跟着跟着竟丝毫看不出来这行为有任何含义。报给李简,李简一时没有答案。格尔木那里经过了几千旗号不明的唐兵,边境管理稀疏,线报迟了几日,李简正为那事焦头烂额。
城北能隐约望见王庭的衰败,因为只剩断壁残垣了,无异起初不知道是王庭,这个信息还是谢衣从商人那听来的,足见李简这一仗打得够狠,几乎端掉了敌人的老本。不过西域突厥此刻正乃一个死而不僵的态势,也许过了冬天就要春风吹又生。
内忧外患。漠北突厥虽跟着消停下来了,南北相对,李简亦暂时分不出心思和兵力去西域除草。无异盯了足有半个月才盯出眉目——有一小队先锋模样打扮的汉人忽然深入大漠,带来一名郭姓将军,这位郭将军后来证实是李据上奏建议圣元帝派来的。圣元帝本来就要回收胜利果实,发兵自然发得十分痛快。
无异估摸偃甲鸟没有传送阵快,又风风火火地跑了一趟。
五天后他将谢衣接到敦煌时,郭将军已经带人扫荡了西域剩下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反抗势力,经过之轻松堪称是捡现成的便宜。郭将军十分仁慈,普通百姓是不杀也不抢的,没花几日他便宣读圣旨,在当地建起了都护府,将偌大一块地方并入圣元帝的版图。而长乐老道亦挂名做了个小官。
翌日,长乐老道随着回报的官员南下,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听闻李据在陇西很像模像样地与他会和,二人回到宫中,被圣元帝好好封赏了一通,说是“灭突厥有大功”。圣元帝原本就有些迷信,这下更许了一开春便在京师挑选一片肥地建皇家道观,奉长乐老道为长乐上仙,长乐老道的旧道观前一时门庭若市。
大家都看明白了,燕王派开始不敢吱声,原先的韩王派感觉自己押对了宝,一扫往日颓靡,趾高气扬起来。李据也是个十分豪爽的,将这些大臣们聚在一起开私宴,托词是庆祝西域大捷,实则闹了一天一夜。朝中大臣,皆以能参加韩王府宴会为荣。
事已至此,连无异也要为李简抱不平。李简倒没有任何期待,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而谢衣亦不很在意。无异缠着谢衣问,谢衣用刀鞘在墙上指了指,很了然地说:“这叫平衡。”
“那他平衡来平衡去,究竟想要谁做皇帝?”
谢衣摇摇头,“依我的直觉,恐怕还是夏公子。如果这二人有一人堪用,他何至于到今天都不立太子?二殿下打了胜仗,大殿下得了胜果,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他顺手扶他们起来了。”
“这……”
谢衣放下无名刀,抱着胳膊回到座椅上去,“那二位想做皇帝,他大约不打算给;夏公子不想做皇帝,夏公子想要他们的命。”他抬起眼睛:“无异,你想帮夏公子做皇帝,还是想帮夏公子报仇?”
“我……”
无异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夏夷则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圣元帝于他有杀母之仇,李据又害阿阮变回了一棵草。对于他来说,报仇就得夺位,夺位只不过是一个副产品。而无异帮他,除了为朋友的一点义气之外,也是不忿于李据的所作所为。无异的确不喜欢李据,但对其余事情,又没有夏夷则那种深刻感受。
“如果我想让他做皇帝,那么教他耐心下来是最好的。如果想要报仇……师父,先不说夷则有没有要那些人命的能力,我好像感觉李家人罪不至死。我最开始答应帮夷则的忙,是因为觉得他会是一个好皇帝,至少比他两个哥哥要更好。”
谢衣颔首,“我想你也会这么说。”
“那……难道我要劝他回京老实做他的晋王吗?”
光用想的也知道那是徒劳。
“我看陛下对夏公子未见得没有提防。”谢衣最后道。
这时李简派人来传令,要去实践他之前说的那个传送网的伟大计划。无异不懂如何固定传送阵,出发之前还跟谢衣捯饬了半天。另外传送阵的维持需要力量,谢衣想了想说你等着吧,我给你找人。
无异一下子有点高兴,转念又觉得不对。“师父,咱们就这么挺开心地干下去了?”
谢衣冲他一笑,指节敲了敲他的胸口,“别问我,问问你自己,我看是你干得挺开心。”
无异愣不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李简把无异留在敦煌自己身边,并且假装对他带着谢衣来这件事充耳不闻。无异热火朝天地跟着做大计划,白天黑夜连轴转地要把大半个冬天忙活过去。中间有小拨突厥人到敦煌搞突袭,一路烧杀劫掠祸害商队和百姓,却刚走到半路就被“仿佛是地底下冒出来的”唐兵杀了个片甲不留,灰头土脸地逃回去了。来时一千人,回去的时候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打扫战场时无异跑过去看了一眼,看的满脸若有所思。
有一天无异好容易得到空闲,差不多是在床上睡了一整日,梦见自己斩妖除魔,大约像个英雄。他觉得自己是不会以杀戮为荣的,但这个梦的确有了一点别的含义。
傍晚谢衣背着冷冷清清的残阳推门进来,见他蓬着个脑袋坐在床板上发呆,就走过去摸摸这小子,看看他有没有傻。无异魔怔了似的眼神都没动地方就开口:“师父,我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个事情很不错。”
谢衣拍拍他脑门,“终于想明白了?”
“嗯……这回要是没有我们,敦煌的老百姓不知道要遭几个罪。”无异还是用那种盯着墙一样的眼神说,“我想保护那些不能为自己战斗的人,我想看他们好。这与什么争夺皇位没有关系,就事论事。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有为自己考虑过要做什么了。”
“我一直看着,也没有拦着你,”谢衣在他旁边坐下来,“因为我也认为你做得对。”
无异抬起脸,揉了揉自己很乱的头发,“师父,这样……会不会对不住夷则?”
“车到山前必有路,”谢衣把无异的手从后脑上摘下来按住,“我相信夏公子最后会明白的。他很好,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来弄清楚自己的真心。你相信他吗?”
无异点点头,“我信,夷则是有仁义的。”
“不错。”谢衣笑笑。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因为之前我也不大确定……”
谢衣话音没落,把馋鸡叫过来,伸手过去。在他触碰到馋鸡的同时,以那个脏兮兮的黄色身体为媒介,谢衣的掌心连带馋鸡全身发出朦胧的光来。
无异长大了嘴。
“这是……术法!师父你好了?”
“没有,还很微弱,需要馋鸡当个放大作用才能看出来,而且现在几乎也做不了什么。不过的确……我没有想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个能量并非来自魔气,与我从前使用的亦不大相同。”
无异拽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左看右看,除了看出那只手是一如往昔的骨架修长带有厚茧之外并无别的端倪。但他还是喜上眉梢,整个神色都活气起来,“师父,你这在我们中原叫好人有好报。等着瞧吧,以后一定还能回到原来那样……没准更强了呢。”
“大概如此。”
谢衣被他感染,泛起点信心来捏捏他的鼻尖。无异被他捏了一把,“唉哟”一声,自然要还手报复。
两人闹到天黑,无异方爬起来做饭,一边哼小曲一边随便绑一绑头发,背影自得得很。谢衣累得慌,不想起床,继续把馋鸡叫下来练术法玩。
他颇回忆起自己刚开始学术法时的模样,想必当日一脸苦大仇深的沈夜如今过得不错,而他自己的徒儿也这么老大了。时光飞过得快,他被这小子传染,活份得仿佛回到一百年前,全身上下都像个孩子。谢衣挠挠馋鸡的肚子,心说馋鸡啊,咱俩可是被个好小子讹上了。
馋鸡心有灵犀地认同他的观点,撅起肚子来哼哼着让他换个地方挠。
43
却说时节进入腊月,清和到了江陵。
为了印证自封的那个“酒囊饭袋”的封号,清和没去道观歇脚,留宿客栈命人送酒送饭到房里来。他是自在了,叨两支筷子在盘子边上敲了敲,对对面人说:“吃。”
夏夷则捏了捏手心,“师尊,弟子……”
“唉,不过寻你吃个饭,你也这样。”
清和一到冬天,耐心是十倍十倍地坏下去,不过他的脾气仍旧不紧不慢,“此处没有旁人,你便当作与为师叙叙旧。”
话说他迈进江陵地界,本想要看一眼便继续南下。不看不打紧,恰好碰见夏夷则带着兵欲往北开拔,正在清点粮草,身边还跟着几个百草谷的人。清和一时觉得这小子糊涂,加之江陵入侵一股寒流吹来小雪,他旧伤处整个上半身从内部裂开似的疼,不得不寻一处有火炉的落脚地先熬过这一阵子,因此清和趁此机会催动法阵,将夏夷则拎了过来。
夏夷则有些担忧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师尊可是被这阵雪花耽搁在这了?师尊的伤……”
“哦,”清和阴沉沉地揉了揉肩膀,“暂不妨事。”
夏夷则沉吟一瞬,站起身来打开了酒坛子,摆开浅碗给清和斟上,自己也略倒了一点。他这动作熟练,一举一动还是旧日在太华山的制式,最后又安安静静将碗挪到清和面前来方便他拿。清和停了筷子,抬起眼睛看见晋王爷眼皮底下淡淡的黑眼圈。
夏夷则规规矩矩坐着等清和发话。清和先很痛快地喝掉一碗酒,虽说酒对伤不好,不过这东西喝着可以暖身,身子暖了伤就好了——存着这样的歪理,他喝得大快朵颐。
于是夏夷则又帮他续上。如此反复三回,夏夷则终于说:“师尊,莫要再喝了。”
清和是个海量,此刻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饮酒如饮水。“夷则,你打算去北方?”几碗酒下肚,他单刀直入地不理夏夷则的劝诫问。
“弟子想去找突厥人试一试兵。”夏夷则硬着头皮答。
“仅止如此?”清和抬起眉毛,“你可一直筹谋着弑兄之事?”
他这话问得有些冤枉。没想到清和会这样直白,夏夷则的脸色“刷”一下白了。其实他心境摇曳不定,一直没能真下了决心,不过手上做的准备的确都是奔那个去的。他这份犹豫瞒不了清和,清和有自己的打算,非要先说重话来敲打他。
“还是,你亦想去边境讨个军功?”
夏夷则汗都快落下来了。“弟子……弟子起初觉得此次韩王领功一事十分蹊跷,都护府设立太过迅速顺利,西突厥死而不僵,恐其中有诈,所以欲前去调查一番。正好前线传来密报说漠北那边计划着趁未开春为同胞雪耻,迟早要领兵南下,弟子猜燕王几支队伍正在休养生息,未见得足够与之抗衡,才匆忙出兵的。”
这些也全是实话,不过有一大半是他听武灼衣与闻人羽分析形势,现学现卖。
“是么。”清和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坐着面对他,“那是好事,何必这样心虚。”
夏夷则略长长了些的刘海盖住鬓角,他这些日子处在练兵场上较多,皮肤也不那么白了,看着多几分地气。夏夷则心一横:“师尊今日有何嘱咐,与弟子直说了罢。”
“也无他。”既然被问到,清和掂量着开口,“为师只愿你多加珍重自己,人生在世本已不易,你又比旁人多受煎熬……莫要做傻事。”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是平视,全无叙旧的气氛,反而有几分尴尬。末了清和还是一敲碗碟:“吃饭。”他命令。
夏夷则只好拿起筷子来。
在太华山上,师徒二人对坐用膳的情景是完全没有的,或者一度有过,但那时夏夷则还小,是个半大孩子,天生地矮清和一头;待到夏夷则下了山后更无机会。所以今天这一顿食不甘味的午饭,实乃破天荒头一遭。
清和那边还没觉出如何,夏夷则先感到此情此景又熟悉又陌生,多年不见蓦然重逢,他忽然局促起来了。
“——夷则。”“——师尊……”
二人开口,话音在半空中撞到一块,清和一愣。“你先。”
“那怎么敢……”夏夷则支支吾吾的,“师尊此次可还是为了旧伤南下的?记得师尊有一年耽搁在山上,不甚能忍受的模样……近年可好些了么?”
清和点点头,“你有这份心,为师便不会差。”他端详了一会夏夷则,“你自易骨之后便下山离去,这些日子以来身体可还强健?有无什么不适?”
“还有些畏寒,不过已比从前好许多了。”夏夷则照实回答。
清和叹息一声,“既然知道畏寒,还要深冬腊月往北方跑,你究竟傻是不傻。”
饭毕,清和寻小二来撤了碗筷。他这一顿饭吃完心中有数,一是弟子并没有变,二是自己也拦不住他北上。想了一通清和感觉不必再应付圣元帝了,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唤小二添上新酒又要开喝。
他原本健谈,不过面对夏夷则这个闷葫芦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只好喝酒。夏夷则留在客栈里与他坐了一下午,直至夜里确认室温尚好后才离去。中途对弈并对雪小酌,也一概在沉默中度过。
清和感觉这徒弟的性子与圣元帝越发有些像,单纯是闷不吭声地狠辣弈棋这一方面。夏夷则起身准备往外走时,清和暗示他:“你要的本离你不远,但你须少要一些,放下仇恨。”
这哑谜不必打,因为道理本身夏夷则都清楚。“师尊,弟子是不甘心。”他临了头一回直白且认真地说话了。
清和抿了抿唇:“为师家破人亡时,也曾与你一般不甘心。你且记住:仇恨不会令人甘心,只会令人后悔。”
夏夷则没搭茬,下巴能挨上胸膛一般低了低头,然后不吭气且突兀地摘下身上狐裘给清和裹上:“弟子走了。夜里冷,师尊用它罢。”
随后他简直逃难一般飞也似的把忽地紧闭的门留在他后面。
清和愣了半天,一句“你自己呢”也不知道找谁去问。他感觉确有点小阴风顺着门缝刮进来,想想自己还得耽搁至少一晚上,胸膛隐隐作痛而不好过。最终清和无可奈何地上床睡觉了。
夏夷则这厢回到兵营里,看见武灼衣正缠着闻人羽聊天,闻人羽本来有点烦他,可这个人爽朗且有趣,听着听着也不烦了,二人算是冷落了晋王爷。夏夷则见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只好黑着一张脸直接进屋暖和暖和。他心想要是在晋王府也好,可以逗逗小公主,然而顺着公主又想到圣元帝,那点逗的心全都飞没了。
他们预备隔天一早便离开江陵城向北开拔,计划正是夏夷则与清和早些时候说的那样。今日夏夷则冷不丁见了清和,旁的感想一概没有,只剩下愧疚,仿佛自己果真是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于是开始一个人在屋子里琢磨自己究竟愧疚什么。
痴痴缠缠,哀哀怨怨,修道之途,他是一步也没走好过。清和自封一个俗人,俗人便带出来一个不成器的大俗人。夏夷则迷惑了,我不犯人,人偏来犯我,报复也不是,不报复也不是,究竟怎样才算对?
带着一脑袋问题,他长途跋涉到了敦煌。
这一路非常遥远,到城边时家家户户已张灯结彩准备过年。士兵经过一趟名不正言不顺且犯忌讳的转移之后首先要休息。李简倒大方,在后半途主动派人送去了通关公文,后来还准他们入城,令夏夷则简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总之一通忙乱后,他们真成了李简的援军一般在敦煌城中落脚,开始品味沙漠风光。
李简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一个月间已经握了一手李据与突厥人互通往来的阴谋痕迹,现在正打算着把这位长兄连带突厥人一起赶尽杀绝,那么不成气候的三弟之事可以暂且放一放,得利用便利用,毕竟兄弟俩要对付彼此并不急于这外敌来犯的一个冬天。
也没有人要错过撂倒李据的大好时机,这二人算是在李简的导演下阴差阳错、浮于表面地结了盟。
夏夷则与他交接时很形式地问候过,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夏夷则抬起头便在李简身后寻见无异的身影,挺高大,显得扛住了风沙。
无异从谢衣那里听说自己在李简身旁的事早已败露,此刻虽有惭愧,倒是还算坦率。李简走后,夏夷则正憋了一路的邪火,邪火既从圣元帝、李据李简、清和那里来,自然也有无异过去隐瞒不报的份。他咬牙切齿地走到无异跟前:“乐兄,你行啊。”
无异偏往枪口上撞:“夷则,咱们其余的先放一放,这回先把突厥人打服了好不好?他们祸害边境百姓的场景我实在看够了。”
夏夷则一挑眉毛,“什么时候要来?”
“探子说那边已在点兵了,未见得会让咱们过完这个安生年。”
夏夷则心里犯嘀咕,总怀疑自己这回是上赶着来做好事。这一个月行军,他的消息也的确闭塞:“李据那边可有新动向?”
“他没事人似的在过平常日子。”无异流露出一点不安的神色,“就是这里奇怪。突厥人都要动了,他却不动。”
眼瞅着新年要到,探子那边还没有信,等待交锋不知何时降临的日子最漫长。无异更是一天比一天沉默,光在那里调试法阵,与他一起调试的还有谢衣从龙兵屿借来的一点人。他太较真,连和闻人羽都不怎么闲聊。闻人羽觉得奇怪,问夏夷则,夏夷则也不知道。
“听说狼王此次亦要出征,无异大约不愿意想这个。”谢衣看出他们两个的心思,解释。
“狼王?”
谢衣把之前发生的事简略与这二人说了一遍。他不甚敏感,过程中没有注意到闻人羽看他的眼神格外认真,差一点就要到失礼的程度。
听完夏夷则也不说话了,待谢衣去找无异后径自感叹一句,“乐兄亦不容易。”
他不期然撞见闻人羽的眼睛,那个神色令夏夷则一怔:“闻人姑娘,你……”
“啊?……嗯。”闻人羽回过神来,“没事。”
“闻人姑娘对乐兄……”
“——没有。”闻人羽打断了他,态度颇有点强硬。
44
夏夷则到了敦煌之后与武灼衣打过商量,问他对形势如何看。因为二人的姻亲关系,加之武灼衣一向认定自己这个世代相仿的姑父十分英俊潇洒,不是凡人,所以别有一种死心塌地,有一说一。反过来,他既然得出“不妨观望一下”的结论,夏夷则也非常信任,听之任之了。
这个决策使得夏夷则得到一段空闲,开始关心起别的事情,比如由他一手拐带来的闻人羽。——万军从中一枝花,再能打,也是花。何况这朵花还是自己的老朋友,须得由自己亲自照拂着。
他并不真正了解乐无异与闻人羽的一段恋爱,因为那时他正忙着和阿阮腻歪。在他的印象里,那几乎就是无异剃头挑子一头暗暗热,又或者闻人羽太过识大体、懂分寸,总之姑娘那头是一直比较冷淡的。
后来无异一门心思扑到谢衣身上,这段没发芽的恋爱算作不了了之。再提及,于无异那儿就变成了“不一样,没法比”。
无异此刻正在努力工作,脑门在冬天还能出一层薄汗。他这副模样对旁人也就罢了,对夏夷则这种见惯了他懒散的人来说十分新鲜。起初是看着有趣,看到后来就有点佩服,等到敦煌到玉原的线路被他一步步真的垒起来、通信变得举步可达的时候,夏夷则开始觉得这位老友的能耐远在自己想象之上。
我与他能做到这些么?他反思了一瞬,眉头拧得格外深。
看在眼里的不止他一个人。李简不必说,连闻人羽和武灼衣都认为自己正在见证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武灼衣因为同无异不熟,对这位定国公世子的敬佩表达得更加直白一些。他这份爽快以往很会传染,但无异没跟着他哈哈一乐。——这就不大像无异原先的作风。
有那么几个时候,夏夷则觉得闻人羽似乎想要走过去安慰安慰他,像过去一样,最终却没有成行,仿佛闻人羽对此事有什么顾虑。夏夷则对带兵打仗一点不通,太闲了,精神就格外往这些小事上跑。他注意到闻人羽这几日的眼神果真很容易飘到无异身上——以及谢衣,顺带的。
谢衣并不常出现在工事现场,如果出现,亦是无异卡在什么地方寻他来解决问题的,两个人白天正经到堪称严肃,怎么看都是一对普通师徒。知晓内情的只有少数几个人:夏夷则、闻人羽、以及夏夷则猜恐怕早就调查了一溜够的李简。
夏夷则孤身一人久了,忽然自顾自地对闻人羽有一点同病相怜。想得而不可得,世事大约如此,像无异那样运气好的少之又少。转念一想,其实无异也有不好过的地方。对天上那些神仙佬儿来说人人平等,生而难以强求,他有些理解师尊那种万事不温不火的态度。
后来他再瞧见武灼衣日日缠着闻人羽说闲话,也就不像司马卓那些人一样有种妹妹被猪拱了的邪气。大过年的,开心开心就好。如果阿阮还在,他或许亦在天涯某处,拥着她琴棋书画——阿阮不懂那些,定要闹笑话。思及此,夏夷则不自觉地对着自己笑了笑。
露草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而他一直很想她。想到抬头遇见沙漠中的星空也别有一种滋味:星星不知他愁,他也觉得星星没有阿阮在身边时那样美。
在几里远处看星星的还有戳在土房门前吹冷风的无异。
他手缩在袖子里等谢衣回来。谢衣又在给他那支来自龙兵屿的私人小队安排事情,那些人个个视破军祭司为神仙大人,卖起力气来让无异看着乱吃醋,觉得是自己太没用谢衣才会另找他人。其实他知道这全是胡思乱想,不过私心到了一定程度,由不得他。
谢衣在黄沙大漠中仍有一派风清云淡,什么气候、冷热都不对他构成威胁似的,教无异一看见就定心,比什么安神术法都好使。无异忙了一天,可算等到人,拽他进屋子要起锅开饭。谢衣很难得地留在厨房,不动手,光在一旁站着算陪他。
无异从早上出门开始把一天的事絮叨了一遍,今天他找到了利用充能偃甲自动延长阵法维持时间的方法,是大收获,一边说一边自我表扬。这个法子的确好,因为在相对稳定的情况下,不用活生生的术士在阵法旁边盯着,一个偃甲用完了换新的便行,替换工作之简单连普通小兵都会——设想是李简提出的,李简自觉有些异想天开,然而无异很争气,最后真把它实现了。
他看不见谢衣正淡笑着。谢衣暗暗高兴,这个徒儿的器量很大,他很早便看出来,但真的在一旁目睹其成长又别有一番滋味。如果不是知道无异最近在他面前这种反常的健谈是种排解方式,他可能还要接他的话玩笑几句。
无异这一通演讲一直持续到连馋鸡都打着饱嗝伸出翅膀尖掏掏耳朵,他兴致勃勃地还要讲李简那里有个小探子如何大加夸赞他做的袖珍刀组好使。这件事讲到最后,实在没得可讲了,一双笔直的眉毛耷拉下来。
谢衣正在一旁借着烛光计算人力,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说了?”
无异重重地一叹气,“觉得自己烦。”
他把玩着手上一个纸团,这个纸团被他拆了读读了团团了拆,已经好几天了。不用说,无异烦恼的根源就在这里。上面内容倒很简洁,是依明送来的,讲十天后安尼瓦尔将亲自领五千骑兵作为一支队伍南下的事。他把新偃甲给依明的时候,只希望他能帮自己照应老哥,没想到真把那小子笼络住了,平白多出一个探子来。
想想也对。依明只效忠安尼瓦尔一个人,不管突厥好坏死活,只要安尼瓦尔活得舒坦安稳便行。安尼瓦尔此刻是被气的孤注一掷,并没寄托什么理想在突厥那里。依明自认为他们与无异没什么大义上的冲突非要闹到兵戎相见,而要论谁能给安尼瓦尔舒坦安稳,除了狼王自己,恐怕也只有狼王的弟弟。
那边的事姑且不论,无异得了这个消息,是真的犯愁。
他数数日子,估摸着不用到初十就能等来这一场仗。李简那边打探来的更早,先遣队大约初七左右就会到达边境,那么后续大军的步伐时间也可以推算出来。既然无异手中的讯息里面只多了将领是谁,无异自觉这份内情不见得有非要通报李简的必要。
于公,报还是不报已经够他发愁的了;于私,里面这个内容更加难以消化。一天一天拖着,连路网上取得的进展也不能令他真正展颜。
他晕晕乎乎地走过去看谢衣正在写的文字,很不巧不是汉话,对这些鬼画符他无能为力。这么傻愣地看着倒是提醒了谢衣:“对了,无异,有空要不要学学烈山部的古语?”
无异嘟着嘴:“等我学会了,师父不怕我偷看师父写信?”
谢衣瞥了他一眼:“若什么东西真不想给你看,你以为自己有察觉的机会?”
“那可没准,”无异摇头晃脑,“过几年,我也是什么当世第二大偃师了,到时候师父未见得有能耐制住我。”
谢衣索性把纸笔放下了,回头与他说话:“为什么是第二?”
“第一是师父呀。”
“那不用过几年,我不夸张,”谢衣饶有兴味地瞧着他,“单论偃学本身,现在没人能与你抢当世第二了。不过你要说偃术的效用大小,那与一些术法方面的事挂钩,谁高谁低还要再议。”
无异光听见前半句,“啊?真的?”
“真的。”谢衣很觉有趣地对着他的眼睛,“偃学这一方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的徒儿。”
无异一瞪眼,然后大彻大悟,“对,对。我跟着师父算是白天黑夜耳濡目染,连睡都一块睡,纵是有个什么师兄弟也不如我偷来的东西多,何况我还没有师兄弟。”
“想要师兄弟?”谢衣不理他前面说话没大没小,“上赶着做你师弟的人很多,除了不少烈山部人,我看燕王爷最近也挺有兴趣。”
“哎?使不得使不得!”无异吓了一跳,“师父你不是说真的吧?旁人也就算了,我一刀一个把他们全赶出去;燕王爷以后没准要跟咱们开战呢,师父你收谁也不能收他呀。不行,我跟夷则都不干。”
谢衣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逗你玩。”
无异耷拉着脸,“师父,你千万别给我找师兄弟。你不找,我就已经很有危机感了。”
“危机感?”谢衣重复着问。
无异早已发觉谢衣在这方面没中原人那么多心眼,始终有些天然,而逼着无异用嘴说又显得小气巴拉。他思忖一会,干脆挨过去很缓慢地吻谢衣的唇,以示他的危机感全来源于此。他是个连师父都敢僭越地爱恋着的天下第一逆徒,所以做贼心虚,看每个徒儿都怕他们与他一样逆。况且哪有师父不爱徒弟的?连这份不求回报的传道之爱,无异都要自己一人独占。
谢衣被他单纯突然袭击式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后来发现他是在发情也就算了。好容易得到一会能说话空隙:“……我是说你当真应学学古语,许多抢救下来的上古偃学记载……”
“我学,我学。”无异贴着他脸真诚地敷衍着,换完了空气又要从谢衣肺里夺。
一股大力蓦然袭上他的肩膀,是谢衣挑高了眉毛将他按到床板上,表情格外凛冽逼人。无异被威慑住了,半张着口没出声。谢衣很无奈,“还有没有点为人徒弟的自觉了?”他居高临下地问。
无异傻呵呵地一笑,“师父,我错了。”
“光道歉,死不悔改。”谢衣松开他,“你若心里难受就躺着睡,看书也可。不是我不惯着你,只是我也并非万能,这事还要靠你自己决断。”
他说完便把桌板拉近一些,继续对付他那些鬼画符,很宁静地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烛光摇曳,屋子里的颜色跟着颤了颤。谢衣抬起手来剪了烛心,过一会才烧稳了。他回到那个专注的入定状态里,四平八稳,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学者。无异躺在床上当观众,便想起他们在龙兵屿上时谢衣也是这样高高大大并沉稳地钻研的模样。那时他自己还很懵懂,不知一腔的不伦感情是否有个出口。现在他早已走出来了,回过头看,还是一如故旧。
无异其实是不必亲自上战场的,如此也可假装践行与安尼瓦尔的誓约。可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一点蠢蠢欲动的豪情。他真正发愁的,是他也想跟随千军万马,将突厥人打回老家,教他们再也不能年年与朝廷作对,榨取宝物、祸害边境百姓;使朝廷再不必隔三差五送公主和亲;令若夏夷则有朝一日真做了皇城之主,得以见到百姓安居,四海升平。
哪怕他将在战场上与安尼瓦尔面对着面。
“师父,老哥他真傻。”他咬牙切齿地道。
“嗯。”谢衣答应着。
“我要是老哥,我就会先去打听好了,究竟我的人是怎么死的。……万一他们是先被突厥兵占了地盘所以打了一场呢。”他又开始往好处想。
谢衣有一丝苦笑,“嗯。”
“就算真是唐兵杀的,老哥他应该多少顾忌我啊。他说了要替父亲对我好,他就这么对我好,他就……”
没说完。
谢衣笔停了一瞬,“无异,你这是……下了决心?”
很长的一段沉默在他们中间生了根,扎扎实实地充满一屋子。
最后无异翻个身,侧着盯起地板,语气里是一点装出来的轻浮都没有了。
“师父,不要离开我。”他道。
“我不离开你。”谢衣回答。
谢衣写完这一笺,给自己换上新纸。无异在他背后很不安稳地睡过去,时不时还要说两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听着煞是可怜。
45
士兵们喝一喝酒,算把除夕给过了,一群人闹着守夜,还要去最热闹的市集前头看爆竿,个个红光满面,权当之后没有打仗的事。
打仗一向要死人,因此这个年过得简洁但用力。李简集合了夏夷则与武灼衣,带上无异以及张王李赵几位都尉,数人聚在一起议个小事。这一团人便显得在热热闹闹的炸裂声中格外不识时务地冷静。
李简很不拘地说了一番过节的客套话,然后又拐上正题以冷却大家的脑子。他手里拿着根木棍在沙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边境线,似乎很有把握地又画出对方的进军路线:“别的问题没有,我们的人是长途跋涉集结来的,攻打完西域临时在敦煌歇脚,因此都很劳累。所以这几日我一直令大家休养生息,没有布置下去。”
他的木棍往东边一动,“多亏无异公子帮忙,到榆林的线路已经打通。这很好,剩下的时间未见得够用,在榆林通往定襄的通道建成之前,我们的先遣队要自行开拔过去了。这一段路,不算长。”
此话一提,几位都尉先不论,从江陵一路远道而来的武小将军先是大惊失色:“王爷,这是说,我们原本要往东去?”
李简斜了他一眼,“武将军稍安毋躁,让你们多走这一段路到敦煌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再往东边跑的。”
大约这里原本就不大有武灼衣说话的份,他立刻闭上嘴。
“突厥人一直以为我的军队在敦煌,仓促之间必定无法赶到定襄去。他们也是一群怂人,不敢来硬碰硬,只知道捏软柿子。所以,我们必定得赶过去先迎上他们。谁愿为先锋?”
赵世昌都尉老婆儿子被突厥人害死了,正是一条带有仇恨的光棍好汉,此刻豪情万丈地请缨,李简本来也属意他,便蜻蜓点水地一点头。
“那么,明日骑兵队任赵都尉挑选,尽可找些脚力快脑子灵活的,即刻出发。遇到突厥人不要硬打,边战边退,看看对方将领有几分能耐。”
赵世昌很夸张地吼了一声接下命令,震得李简一皱眉。李简用木棍把榆林到定襄连上了,转脸冲着无异。
“无异公子,越往东恐越容易遇到危险,但去往定襄的传送站点……还望你继续辛苦,可把我的卫队带去,不要客气。”
“是,王爷。”无异预料到自己还是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
“十天内可以完成么?”
“如无大碍,没有问题。”
“甚好。”李简一点头,“一旦路网连接完毕,我们剩下的人全部过去,正面迎敌,不要慌张。这段时间若与对方短兵相接,赵都尉多迂回,利用偃甲鸟与后方联系。我要讯息,越多越好。各位哨探也有他们的任务,我本人将提前去榆林等待消息。武将军。”
他终于不咸不淡地看了武灼衣一眼:“劳烦你带人将西边守住了。”
武灼衣大奇:“只这样便行?这里就算离都护府也有相当一段距离……”
李简很不耐烦:“原西方边境三郡皆有传送点,你可酌情使用。至于都护府新驻扎的守军,”他看上去有一丝冷笑,“是不是自己人还未见得呢。”
武灼衣明白了,对新都护府的人马他也存疑在心,可毕竟目下西域已经归顺了大唐,就这样让他的兵远道而来且闲在这里,总有被李简架空的嫌疑。这一部分的话晋王爷不开口,武灼衣没有开口的资格。
夏夷则想不到这些,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这一晚他听得有些不痛快,一方面不是很懂,另一方面李简的安排似乎无可指摘。——单独是跨过了他直接与武灼衣交流,仿佛当他不堪一用甚至不存在似的。
交代完正事,李简遣散诸人,只留了无异在身边。周围太热闹且说话声很重,李简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又低又阴沉,无异须得仔细聚精会神地听。
“无异公子,这趟打完回京,我给你去工部寻个位置你可愿意?若父皇对我有意见,这事通过三弟呈上去也可,你是乐老先生的独子,此次又有大功,想必并不难。”
无异一怔:“王爷,你认真的?”
李简一皱眉:“你从何处看出我不认真?”
无异不敢离远了的跟在他旁边往街道上走:“王爷,我与你说实在话,你知道我是三殿下的好友,当初唤我来也……”
“——无异公子,”李简打断他,“那我也与你说实在话,这些日子令你做的事可出于你心甘情愿?又有哪一项违背了你的行事原则,或妨碍三弟了?”
“……没有。”无异承认。
“一开始我确实看轻你,请你过来,也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李简阴森森地叙述,“然而如今,我爱你的才。且不论以后这江山归谁,朝堂之上应该有你的位置。”
“……哪怕我将利用此身此位与王爷为敌?”
李简很不屑地一笑:“无异公子,那一天未见得会来。且要先看你的三殿下有没有与我为敌的本事。”
他周身从来含着高傲的疏狂之气,能干而轻蔑。无异觉得他可怕却并非密不透风,也许面对过沈夜与砺罂,他终究是不会再被凡人吓到了。“王爷的提议,的确没有什么不妥,”他斟酌地道,“若王爷并非让我伤害友人……那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知道你心中也为黎民百姓设想,断然不会是非不分。”
“王爷不怕我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很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直爽。李简从来不讨厌这一点,用人,最要紧的是志向一致。“无异公子,有些事不可太过拘泥。你的心究竟在哪我并不关心,我也不会给你暗渡陈仓的机会。又或者,”他斜斜地看了一眼地上散乱四处的碎屑,“即便你存了二心做了多余事,他的威胁对我仍如同这些爆竿灰一般,只有声响,无关紧要。”
无异一凛:“王爷是看他这段时间的行动……才有此判断的?”
李简挥了挥手:“他适不适合那个位子,你比我清楚。”
无异回到住处时,爆竿声还没有停。
他在一鼻子灰里把房门一关,因为最近要件件细想的事情太多,每一件在原来都足以要他头疼,大除夕夜,他干脆什么都不管了,清空脑子想与谢衣过二人生活。大不了明日起床接着修建传送阵去,反正他只做事,只要事情爱做,何妨别处被他人牵着鼻子走。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他的友人夏夷则并不算是不聪明,若是从小在宫中得到悉心照顾安安稳稳地长大,此时压根不可能比李简差。他思忖一会,决定去寻夏夷则,因为天冷,又把大氅拿出来围上。“师父,我还得出个门。”他说,“很快回来,你等我。”
谢衣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进一出,风风火火,很重的衣摆扬得老高。
屋里昏暗,一个白发男子正坐在谢衣边上,他惯用的眼罩已经摘下了,受诅咒的眼睛亦早已失明。瞳很不解地瞧了一眼谢衣:“他这是……没看见我?”
谢衣无奈一笑:“大约如此。”
瞳咂咂嘴:“我走好了,他说一会回来。”
“好,那我不送你。”谢衣息事宁人地与他道别。瞳偏生出不满,没起身:“这么着急赶我走,你对他真用心。”
“因为事情已经谈完。”谢衣笑意未消地看着他,“怎么,莫非想听问候?七杀祭司大人,别来无恙?”
“呵,少来。”瞳揉揉关节,“早听说你现在活回来了,真见了活人,怎么比我印象里的还逍遥?简直令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谢衣把目光移到屋里的火炉子上,他的侧脸在光线中柔和了一点,“大约……是受了传染。”
瞳叹息一声:“别忘了我与你说过的话。”
“我记得很清楚,他亦希望三皇子能够继位,我与无异在这方面并没有矛盾。非要说的话,倒是你给了我一个不再袖手旁观的理由。”
“是是是,”瞳瞥着他,“无异无异无异,我可算知道自己在这里有多不受欢迎。”
“不能这样讲,”谢衣安抚他,“很久没人能听我说话,我很感激你来。”
“你要说话的人,还能少了?”
“那不一样。”谢衣支起胳膊,“无异是无异,你是我的朋友。”
瞳轻笑,“我与沈夜是一个时代的人,怎能当你这小朋友的朋友。好了,这下我真该回去。要不说出来当这个七杀祭司麻烦,你的主意实在不好。”
“没办法。”谢衣正色,“龙兵屿还要多几个明眼人看着,不然类似于这样的事我永远难以设想到。那崔逸然是个傻小子,只有沈川一个人……我怕他会跑偏。”
“你的想法我明白。”瞳拍了拍他肩膀。“对了,那小子不错。”
“嗯?”
瞳想起了方才无异进门出门那惊鸿一瞥。“像样了,”他道,“难怪你这么牵挂。”
“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谢衣赶着把他推出门外。
瞳大笑,“好徒弟,好徒弟。赶明儿我也收了那个崔逸然教他种蛊,体会一下这为人师表之乐。”
“当心把你自己赔进去。”谢衣转身要关上门进屋,忽然被瞳拉住了。老友塞给他一盒药丸:“试试,兴许对恢复术法有帮助。”
谢衣狐疑,这人的东西能吃么?不过他还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东西收下。
待到无异回来,这小子唯独在师父身边粗心大意,完全注意不到屋里有旁人来访的痕迹。
他还要过他的二人生活。因为是除夕,所以谢衣觉得可以对他好一些,幸而这小子并没有得寸进尺。无异身上染了大漠气息,仍是格外健康且有力的。谢衣分神出来从对方那双琥珀色虹膜里找自己一个模糊轮廓。那小子恬不知耻:“师父,大过年的,你要给我撒钱。”
“好,你要多少?”谢衣敷衍他。
那小子没回答,翻过身来摸他的脸,一遍两遍,脖颈到长发。“师父,要开打了,我一个人去,你不要来。”最后他很认真地说。
谢衣在他掌心中沉下脸,“气我呢?”
“不,师父在安全地方,我才能放心。——这都是跟师父学的,师父要怪就怪自己。”
他的歪理连成套,脸上却很忧愁,谢衣不忍。“师父,你有双灰眼睛。”无异细看着说,“好看。”
今天怎么了?谢衣心道。凡人的战争能耐术士何?他的徒儿再不济,一身甲胄也绝无受重伤的可能。
“夷则有些恼,认为我要背叛他。”无异跟着解释,“但该做的事我还得做,明天一早出发去榆林。”
短暂的猜测过后谢衣松下一口气。挺好,这个人从来不叫亲近的人乱猜,本来绝无与朋友生出嫌隙的可能,然而三皇子势单力孤,又不通军事,难免觉得受挫罢了。他拍拍无异的后背,权当安慰。
他心想是该自己出面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