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模糊的一对纸灯笼下,闻人羽无辜地笑笑,“你们两个,怎么见了我好像见到怪物?”
无异先很尴尬地想开了,嗅到空气中的一点香味,“那个,闻人,你实在太漂亮了。”
他嘴甜起来是没有顾忌的,夏夷则剜他一眼,那眼神鄙夷地写着也不知道谁刚才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此生没有第二人”。无异自然不服,因为这个与那个不一样,不好比。俩人打着暗仗把闻人羽迎进屋。
小火炉烧着,很暖,闻人羽脱下身上的狐白裘,瞧着倒是与傅清姣前些日子给无异制的那件一个样式。无异便打听:“这裘不像是百草谷来的啊?”闻人羽脸上一红,“那个,是傅前辈前些日子教人送去的。”
“看样子是把你当作儿媳了。”夏夷则在旁边插科打诨,打得除他之外其余两个人都很恼。“……看我做什么?我不过说了实话。”
“是是是,王爷说得都是金口玉言,正确得很。”无异添上水,自己拿着喝。闻人羽倒心里极通透,“夷则,没有可能的事就不要讲了。”这份爽快直率,仍像旧时的闻人羽。
“不要叫我王爷。”夏夷则狠狠地瞪了无异。无异却十分吃惊,觉得闻人羽话里话外定然知道什么,就转过头来,“你都说了?”他问夏夷则。
“只不过讲了讲龙兵屿上的事,顺道。”夏夷则表情毫无惭愧,“反正迟早也要说,既然你‘别的都可以放’。”
无异当然抱着总有一天大白于天下的决心,可是每多一个人知道,他就要心惊肉跳几分。他怕旁人误解,更怕旁人看低谢衣。谢衣一定不在乎,可他是无异恨不得捧在天上的,无异也希望别人能够把谢衣捧在天上。这种想法慢慢盘桓着,无异就只顾喝水,不说话了。
“无异,”闻人羽捏紧杯子,掂量着讲,“我们大家都知道你不能没有谢前辈,没人会为此责备你的。”
无异苦笑一下,“你不要因为这个多看我或师父一眼,就是对我们最好的了。”
“好。”闻人羽很郑重地点头。
三个人凑在一起叙旧。原来闻人羽两年以来一直留在百草谷关禁闭,此次提前获释,也是秦炀和一干前辈好说歹说的结果。禁闭生活无非是习武或阅兵书,自然没有无异这边惊心动魄。信笺内容寥寥,提及阿阮夏夷则又心有戚戚,因此一晚上全是无异在当讲故事的老山人。他不提照顾师父的许多细节,闻人羽也不问。然而无异知道,那才是说不完的部分,枯燥重复,但珍贵。
思及阿阮,夏夷则淡淡起身站出去看夜色。因为没有月亮可看,也没有稀罕物事,所以能看的就只有所谓的夜色。闻人羽虽然早已知道噩耗,听到来龙去脉仍然忍不住红了眼圈,泪却没有落下来。
在这件事上,流泪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夏夷则一个,不知是因为他们都一副铁石心肠,还是眼泪全部给夏夷则流干的缘故。无异看着这个他曾经万分喜欢的姑娘,想要安慰亦无法。可能、分寸、余地,这些词汇横在他们中间,已灭去青涩的莽撞,生不出其余了。
夏夷则站在门外,忽然感到鼻尖轻微地一凉,转瞬而逝,几不可捉。他抬头才发现云重,从袖口伸出一只单薄的手,手心又凉了几下。“下雪了。”他道。
雪很薄,只渐渐疏落缀了房顶,没有大下的意思。无异与闻人羽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只看见薄雪里夏夷则一个直挺挺的背影。
“殿下,您怎么在外头站着?赶快进屋吧,莫要着凉了。”焦家兄弟知道王爷身子骨弱,接连提醒。夏夷则倒不觉如何冷,但禁不住他们啰嗦,最后悻悻而归。
三人再次坐下,全都缺乏了谈正经事的兴致,然而他们如今已经剥去少年心性,沉默一会,依然拉回到正轨上。“夷则,你请闻人来,不会是想调百草谷的兵吧?”无异问。
“墨者只行道,又不是什么听人调遣的兵。”夏夷则摇摇头,“但如若话说得不客气一点……是这样没错。”
“夷则,别人我不敢说,我们星海部的天罡是很支持你的。若真有一天因夺位起战乱,我们都会站在你这一边。”闻人羽略略低头,“然而,若要令巨子或将军听命行事……恐怕不妥。”
“我也知道此事乃我的狂妄。”夏夷则交握起手指,“只是万事须得未雨绸缪。我绝无他意,单纯想百草谷与江陵武军早日接洽一下,熟悉对方的作战习惯。武军人不通术法,须得与百草谷诸位相互配合;而乐兄的偃甲恰好是战场上传递消息的绝佳助益,如双方皆能学会使用,届时亦大大提升行动的灵活性。”
无异瞠目结舌,“夷则,你……想得真远。”
“一点也不远。”夏夷则略有些暴躁。
“乐兄不知道,前些日子李简向那人请命,去北方边境指挥与突厥作战了,这下不仅是他自己地上一点戍守的军队,连旁边几个郡、乃至边关守军皆要听他调遣。他曾设计毒害我且令母妃失去性命,防人之心不可无,防这人的心更要百倍十倍,决不能有丝毫怠慢。”
无异其实知道李简去北方的诸多细节,知道的可能比夏夷则还清楚一些。可于这事他心里有鬼,所以闭口不提。“若是这样,那并不太难。”闻人羽道,“无非是些知识上的事。我们少数几人先去按你说的与武将军那边商量一下,来日若真起了战争,该当如何行动由我们几个向下传达,各位将士均会严格执行,不会有很大问题。”
“也好。”夏夷则猜想自己只能要求这么多了,“那么……都有谁可以来?”
“秦师兄军务繁忙,恐怕难请动。不过苏百将与司马百将还有他们的几个手下都很爱偷懒,巴不得找到机会就偷着下山。我今晚便修书一封与他们讲此事。”
夏夷则点点头,“劳烦了。”
此后他命下仆收拾出一间厢房给闻人羽留宿,然后在雪里送走无异。无异千叮咛万嘱咐他不要冲动起兵,夏夷则很奇怪今日对方怎么如此婆妈,但囫囵答应了。他回身走进院子,看见两位夫人的卧房中均点着灯。
夏夷则犹豫一下,进了博陵公主的那间屋子。小王妃眉目间稚气仍未脱,正在窗边剪烛,桌上是一本摊开的书。她见夏夷则忽然到来,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下来恭敬施礼:“王爷。”
夏夷则扶她起来,“不必多礼。怎么还未睡?今日下雪,夜里冷,你年纪轻轻不可这样损耗。”
博陵活泼一笑:“前日丫环拿来闲书,看入神了。”
她嫁作人妇,夫君又是自己极喜欢的,一瞬便转了原先粗糙的性子。性子虽然转了,口味还没有变,仍喜欢读那些不着四六的市井小说。夏夷则拿起来看了两眼,书里讲的是瘟疫横行时一位行踪飘忽的白衣大侠四处行善助人的故事:这位白衣大侠通常乘风而来随兴而去,有时身边跟着他的仆人,一个仆人是黑面鬼,另一个是毛头公子。他一蹙眉,旋即笑笑,回头问博陵:“你喜欢看这种?”
博陵点点头,“因为厉害又有趣。”
她虽比夏夷则小不了几年,然而夏夷则吃过的苦她都一样没有吃过,还是个纯白的小女孩性子。若早几年,夏夷则全可以当她是另一个阿阮,如今,他只觉得自己身边养了个人事不知的小女儿,心里生出诸多怜爱,巴不得她一辈子也不要知人事,因此那方面的心思是一点都没有了。
博陵很笨拙地伺候他漱口洗脸,而后吹熄烛。夏夷则平平躺上床,瞧见博陵跨过他,钻进被窝在里面躺下。
二人隔着一拳距离,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窗外雪簌簌落下的寂静声,直到博陵忽然很清脆地开口:“王爷。”
“嗯?”
“王爷与武姐姐……做那件事吗?”
她以为夏夷则与武玲珑必定极相爱,自己才是插足的第三者,所以向来很知份地不敢有任何晋王妃的自觉。这要轮到别人家是不大妥的,可夏夷则这里没有规矩,常常也由她自己掂量着来。夏夷则思忖一会,静静地盯着床帐。“做。”他道。
“那……为什么不和我做呢?王爷讨厌我吗?”
“博陵还小呢。”夏夷则放柔了语气哄她。
他与武玲珑过夜,必得关紧窗户不点一盏蜡烛,在完全的黑灯瞎火里将怀里人想象成阿阮的模样才能起兴,并因此严禁对方出声。好在武玲珑与阿阮身材相仿,这一点并不大难。可他又总下意识给对方寻绿衣绿裙,于是夏夷则便知道,自己这一关是总也难过了。过不去,不过也罢。
“博陵,”夏夷则闭上眼睛蓄养睡意,“你原本在宫中做小公主,快乐吗?”
“嗯,大家都对我很好。”
“可嫁来这里做王妃,下人对你敬而远之,我又常常入宫不能陪你,恐怕没有从前那么快乐了。”
“那也很难说。如今能等着王爷回来也是很快乐的,不一样,不能比。”
“……为人妻子这样一件苦差事,到你身上会格外成为重担,你慢慢会懂。我不忍碰你,是宁愿你不要失去纯真,一直这样是个小女孩性子,快快乐乐当小公主才好。”
他声音极低。博陵睁大眼睛侧过脸,望着夫君长而弯的睫毛。夏夷则很好看,胜过她记忆中的所有人。“我做小公主,王爷可也会快乐吗?”
夏夷则点点头,“那是自然。”
“那我就做小公主。”她道,“恰好前些日子在燕王爷那里见到襄阳姐姐,她的神色一直很不快呢。看来做王妃的确是件苦差事。”
襄阳公主乃燕王妃的名号。夏夷则睁开眼睛,“你去了燕王府?”
“嗯,听说襄阳姐姐快生了嘛,她其实也算我的表姐,燕王爷又一直不在,怪可怜的。”博陵很喜欢这位性子孤僻的表姐,“王府最近新招来了一位乐先生,听说心灵手巧,丫环们常要求着去找他打些小玩意。他又很直爽慷慨,有了兴致便做,也不要钱,连冯管家都看不下去了。襄阳姐姐让我去问问他,能不能给孩子打个金锁。”
夏夷则心中“咯噔”一跳。“乐?哪个乐?”
“嗯……大约是乐府的乐。”
博陵说着有些犯困,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37
这厢无异冒雪回家,露在外面的发梢被冰碴濡湿,进屋之后且暖和了一阵子。谢衣正在跟偃甲鸟交谈,用的不是中原话,无异算没听懂。
谢衣检查一下零件,确认雪天也可照常飞行,然后放走了这只鸟。他看见无异正拿起一张新被左看右看,末了无异犹犹豫豫问:“这些是冯管家新拿来的?”谢衣就“嗯”了一声。只能收,收了还得用,不能不用。
无异知道平常家事都是偃甲做,师父累不着,所以新添的这些家伙所带来的麻烦更大程度是精神上的。定国公府不缺钱物,更不缺几床被子,缺什么东西无异顺也能顺来,就是麻烦一点罢了。燕王府下这样的功夫,只有提醒无异是在为谁做事一种目的,同时,也证明燕王府待人还不算彻底没有人情味。
谢衣比较无所谓,他很乐意扮被无异养在家中的异乡人,越弱小、越没用越好,这样他自己能打的算盘越安全。一个异乡人,不应当主导他周围的生活,而会有什么用什么,怎样都满足。这样的异乡人是温和无害的,不令人起疑。
“对了,无异。”谢衣准备歇息,因而将面前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今天长安城门开了,狼王说他要先回去一趟,不久再回来。”
“嗯,我看老哥是在这过上瘾了。”无异觉得好笑,走过去帮谢衣把书卷归于原位。因为挨得近,谢衣闻见他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和酒气。对此谢衣倒不如何恼,只是转瞬起了吓唬这小子的心,“你这是和哪家姑娘去喝酒了?”他问。
无异脸一红:“师父别开我玩笑啊,是夷则把闻人叫来了,他本也不知闻人何时能到京,赶巧是今天晚上。”
谢衣“哦”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说今日怎这样晚。”
他话中有深意,无异被他逼得很冤屈,解释不清楚又摘不干净,急赤白脸半晌,一瞧谢衣正在对面满脸笑吟吟,他晓得自己是中套了。无异颇不服输,憋了半天,凑上去令谢衣猝不及防地咬住他的嘴唇,咬得全是报复心。谢衣没想过他来这一套,匆忙中只好去抓他的辫子,“你……你这是要反。”
“才不是反呢。”无异贴着他的鼻尖说,“师父再怀疑我,我就生气了。”
“你也太认真,若是真怀疑你,我还会理你吗?”
无异一怔。的确,谢衣是从不与人争执的,自从在沈夜那碰了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钉子,他遇见分歧就再闭口不言了,光是走去一边一个人蛮干。无异环紧他,巴不得自己身上那点香味也蹭到谢衣身上,他要思虑的事太多,已经觉出亲热时光的珍稀。谢衣拍拍他后脑勺,这回没有把他拽开。
“傻小子,在王府做事不好过?还是夏公子成了王爷,你感慨了?”他问。
“都有一点,但仔细想,又都没有。”无异趴在谢衣肩膀上喃喃道,“燕王爷至少看上去很好,夷则也还是夷则。我只是有点开始怀疑燕王爷可能……比夷则更适合做皇帝。”
谢衣一凛,“你有这个想法?”
“师父,这话我也只跟你说。”无异松下防备来,便露出一整个人这些天积攒的心事重重,“我觉得夷则他需要陪伴,需要温和安全的家庭,而不是这些勾心斗角打打杀杀的。原先也没这样的感觉,可现在我却渐渐起疑我们是不是路走错了。争夺皇位这件事,真的就只是‘争夺’二字吗?我们是否看得太浅薄简单?”
“那……若燕王爷背地确实是个心狠手辣之徒,你难道也任他登基,然后看他为祸苍生么?”
“这……我只好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师父呢?”
“我?”
“师父一开始是怎么想的,赞同夷则回来么?”
“我么……”谢衣略一沉吟。
“到我这个时候看过许多事,已经称不上什么赞不赞同。事情都是无形中被推着走的,夏公子回京已成既定事实。我们觉得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改变,不过我想,即便你阻拦他或者放着他不管,今天他做的事也一定会做,那不是我或者你所能影响的。”
“唉,也对。”无异靠在柜子上,将谢衣往自己的方向拽,“那师父真的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师父是惯着我,才会全由我决定。”
他问了,很轻描淡写,不过这是他一直想刨根究底的问题。
“我的想法啊,”谢衣恍惚了一瞬,声音很沉。“无异,你可知每个师父最想看到的是什么?”
“从前我从未考虑这些,直到自己当了你师父。每个师父都想看到徒儿成材成器。得道,不必声名显赫大富大贵,但须无愧于心且稳重快乐。到时为师的逢人便提起‘他原先是我徒儿’,那是何等的光彩。”
他有些动情,唇角旋出些清淡笑容。无异万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种答案,呆了许久,亦无法开口。
无异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师父曾走了一条格外漫长艰险的路,但就到这里了,他把衣钵都给自己了,现在要接着走下去的,是自己。因此这份原本很单薄的问题忽然添了责任,令他有一些前路漫漫的豪情。他抬起头来,谢衣对着他扬起眉毛。
“你可觉得意外?”谢衣问。
“……不,现在细想,理应如此。”无异一瞬很坚定,“师父,我绝不辜负你。”
“哪方面?”谢衣又要调笑他。
无异很恼地脸一红,“都有。”
谢衣捏捏他的鼻头,“好,我信你就是。”
夜里无异死活揽着谢衣的肩膀不放,像揽着个什么非他不能摩挲的宝贝。谢衣不时看他两眼,“你睡了么?”谢衣问。
“没有。”无异正盯着面前一块模糊的布影,也不知道盯着干什么。
谢衣叹息一声,“其实论私心,我是有一点。”
“嗯?”
谢衣接着方才的话说,“我想你终究是一只鲲鹏,不应该缩在一块小地方上做馋鸡。所以我愿意看你到更广阔的海面上去。”
无异“呼”地一笑,“师父,馋鸡要状告你歧视。”
“你比它还强些,不见肉眼开。”
“那是,我比它贪婪多了。”无异身体往上移了移,以便挨在谢衣肩膀上,“我不仅要吃肉,还要师父,还希望爹娘、夷则、闻人、老哥他们都很幸福。”
“这可不是一般的贪婪。”谢衣翻过身对着他。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能总做馋鸡,才有今天一步步阴差阳错,生怕自己哪里不对。”
“你没有选错,”谢衣安慰他,“忍耐一下,以后会好。”
无异信了一般点点头。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人哄,可也偶尔要一点信心来入睡。于是他这一晚睡得相当不错,堪称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无异照例起一大早去燕王府报道。
昨夜下的雪今晨全部化干净了,头场雪通常都这样没用。谢衣目送他离去,觉得这小子确在一天天长大,很复杂的欣慰之情难以言表,且开始踌躇自己这个位置身份乃至于他对自己的感情于他是不是一种阻碍。不过踌躇只是短短一瞬的,因为街角有个面白似雪的影子吸引了谢衣的注意力。来人越来越接近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侍卫,正是新封的晋王李焱。
谢衣迎出去行礼:“王爷。”
“谢前辈不必这样。”夏夷则急匆匆地回应。他叫焦和忠在外头守着,自己与谢衣一同进了屋并掩上门。
万事皆周到,夏夷则才不当自己是外人地坐下来,顺便环视整个屋子一眼。
他眼尖,不止看出这屋子里多了东西,还看出这些东西都是王府制式,当时心中立刻有些介于不快和沮丧之间的情绪。表面上夏夷则仍脸色如常,“私下里……还叫在下夏公子。”他自顾自道。
“是。”谢衣答应了,“可是来找无异的么?”
“不……”夏夷则有些心虚地回答。实际上,他要找的人不是无异,而是谢衣,因为他知道无异如果在这世上只对唯一一个人诚实,那就是谢衣。“我知道他不在才来的。”夏夷则说。
谢衣顿时猜出了八分,“夏公子是有什么问题想问?”
“是。”夏夷则心一横,索性直说了,“乐兄去燕王府做事,这个谢前辈知道吗?”
38
谢衣沉吟了一瞬。因为脑中同时已经经过许多事,所以这一瞬显得格外长。“知道,他告诉我了。”谢衣点点头,“燕王爷对你的情况掌握很多,无异他担心对方会对你不利。正好王爷对他很有意,他想着可以为你打探些消息就去了。无异没与你讲过?”
这番不待夏夷则提问而自行说出的话是百般斟酌过的,全是实话,又全避重就轻,夏夷则不得不信。他自己消化了一会,谢衣瞧着对方脸色不那么尖锐了,心想这事可以算过去。而夏夷则答:“没有,最近没什么机会与乐兄见面……李简掌握我的情况?”
“嗯,无异说燕王爷知道你一些行动,比如在宫中向外送信一类。”
夏夷则显然也对此吃了一惊。他早朝还要入宫,所以没有久坐,还来不及消化这些新讯息,略一思忖谢过谢衣也就离去。谢衣看他来去匆匆,又思及前一天晚上无异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前路要看出眉目还是得靠走,连他也未见得讲得清未来了。
等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谢衣很仔细地检查了门窗,然后回到后院,对着一间厢房里头说:“出来吧,莫要藏了。”
只见门“吱呀”一声打开,崔逸然嘿嘿傻乐着一只膝盖点在地上,“破军祭司大人。”
“别跪了,地上凉。”谢衣很无奈地看着他,“办妥了?”
“办妥了,要不叫破军祭司大人呢。那些小的都说了,大人是恩人,为大人卖命是在所不辞的。”
谢衣摇摇头,“不要你们的命。”他一挥手,叫崔逸然进屋去说。
崔逸然现在是新的生灭厅主事,说话相当算话。谢衣信任他,是因为知道他唯一的一点小九九无非是听沈夜的令行动,沈川虽然嫌弃可也重用他,那就错不了,因为能让不好伺候的沈家人看上实在是一种本事。
谢衣这些天办的事也不多,先是恢复了自己破军祭司的身份,然后又盘算着好好利用利用手头这几张牌。说来都有些自私,不过他之前做了百般好事而不要回报,其余人早已愧疚不已,所以现在一旦发话,那些人都是抡着膀子上的架势,一个赛一个勇猛。
他盘算着无异一贯晚,太阳落山之前肯定回不来,就算相互撞见了也没什么,因此打算与崔逸然细说,走到厨房随意泡了壶茶。
叫他算准,燕王府今天一点都不平静。
无异甫一进门便听见女人的呻吟声,一阵一阵,绵延不绝。他起初还以为怎么了,结果冯小管家青着两个眼圈过来苦笑着与他说是燕王妃快生了,从昨天半夜一直闹到现在,下雪天,可怜见的。无异这才想起自己那副金锁还没打好,又问冯管家:“王爷知道了么?”
“嗯,王爷之前算好日子,已经往回赶了,恐怕这几天就能到。但路途劳累,王爷回来之后心情肯定不大好,乐公子到时千万别招惹王爷。王爷要是在气头上,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呃……孩子出生,王爷不高兴?”
“怎么说呢,”冯管家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树杈子。他十岁跟着爹入了王府,算是在王府长大的,作为奴才也比别的奴才高上一头。加上燕王爷比他大不了几岁,二人算是同辈,所以王府这些大小事他都略知一二,“王爷……自然会高兴,但王爷不懂咱们这些老百姓的心,所以不会和咱们得了儿子一样高兴。——哎呀,乐公子无论如何不能算是老百姓了,我这话乐公子明白就好,不要和我计较。”
“是,我明白。”无异想了想,也是那么回事。最苦不过帝王家,这话虽过了,不过看看李简与夏夷则,也觉得不夸张。
这次生产差点送燕王妃去见阎王,孩子出生时王妃连喊叫的力气都不剩,是个将昏未昏的状态,捡回来也只得半条命。从此王妃的下半辈子有一多半时间是在药罐边上和床上度过的。王妃自己似乎很高兴,因为她堂而皇之地再也不伺候王爷,可以专心和她喜欢的美人相处,遑论多添子嗣。这是后话。
李简恰好在婴儿的啼哭声中进门,带着一脸风尘仆仆,冯管家忙前忙后地拿东西和衣服。李简的神色果真如冯管家所说黑得可以,在听到婴孩啼哭的瞬间表情竟有些呆滞,似乎想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王爷,是个大胖小子呢,王爷去不去看看?”冯管家陪笑着问。李简一挥手,“一会再说,我去洗一洗。”
待他把自己收拾完,因为疲倦,又去补了一大觉,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妃的侍女找无异来要金锁,这一幕叫李简撞见,他很有兴致地要与侍女一起去找奶妈,还叫无异一起去。无异摸不着头脑,总之其余话没讲而单纯跟上。
孩子一出生就被和母亲隔开,李简的理由是怕跟着王妃染上“不好的习气”。他倒先去看王妃。无异在外面等着,能断断续续听到里面说话,大约是些“从此以后你做的你的王妃,我不亏待你,你也不要来惹我”之类平静的命令,可能因为虚弱,王妃一点都没有理他的意思。然后李简一脸毫不动容地掀帘子走出来了,大步流星,脸上是不会再踏入此地第二步的表情。
丫环们皆是又惧又怕,恭送主子离去。
后来才进入正题。李简推开婴儿房门的手有些犹豫,似乎过了这道门他的人生会发生什么改变,他还是推开了。孩子抱在奶妈手上,正在睡觉,一点也没有被吵醒的意思。李简凑近看了看,“这是我儿子?”他皱着眉毛问。
无异很少见到李简露出人样,这个样子好像也称不上人样,但总之与平时不同,在后面看出一些趣味。奶妈赶紧殷勤地让王爷抱抱孩子,“是呀,恭喜王爷了。”
李简倒干脆,不想碰这么个浑身骚味的小东西,叫奶妈直接把他放回特制的婴儿床上。这个床自不必说,也是无异打的,可以摇晃、吃饭、摆玩具,堪称全能。李简蹙紧眉头转过身来问无异——他这个表情和夏夷则像了十成——给孩子取名可有什么想法。
无异一惊。
因为李据那边虽碰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可不知为何光开花不结果,因此这个孩子无形之中成为了皇长孙,按理说得由圣元帝亲自定名。然而李简似乎很确定圣元帝不会稀罕这个孩子,所以万事还要他来动手。无异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问到自己头上,先是目瞪口呆了半天,然后才支支吾吾地说:“王爷,草民还未婚娶哪。”
他的意思是自己在这方面毫无经验,不堪一用。
“取个名而已,婚不婚娶有什么要紧,难道未婚娶便不识字了么?”李简不明白他的道理,颇恼怒地走出门,到院子里晒月亮去了。
“王爷,”无异跟上去。常年跟弟弟打交道,他对这个哥哥的脾性也顺藤摸瓜摸到一点窍门,指望他们有普通平常的七情六欲是不大可能的。无异略一想,话锋一转问:“王爷此次忽然回来,边关战事可还好?”
他莫名其妙提及此事,其实正中李简下怀。李简回头看他一眼,暗暗觉得这个乐小世子果然是很可心的。“还好。”他简洁地回答,口吻中却有淡淡自豪,“屠了我半座城,又把瘟疫闹进长安,于是我便把他们三个部族引到西边,全都杀了。一时半会他们也不敢再南下。”
无异一寒,“三个?”
“嗯,一个活口都没留。”李简背过手,“怎么,觉得我太残忍?”
“草民只是……没有想到。”
李简顿了一顿,“民族之争,由不得这些妇人之仁。”
他仿佛由此忽然来了灵感,以及策马平定四方的豪情。“就叫‘靖’吧。”李简说,“字……字安国。”
很满意自己这个想法似的,李简叫冯管家给他备晚膳。孩子的名字一来一回之间便如此决定。
而无异反倒是越加迷惑。他不懂了,面前这个李简究竟是不是他听说的那个李简?那个设计将夏夷则驱赶出朝廷,又让李据差点落下残疾的李简?仔细一想,屠杀这个事是李简做的;而全不理会他人,又把可能是此生唯一独子的名字取作李靖这事也同样是李简做的。这人究竟有几分坏心,几分好心?
实在无人可以陪他讨论,谢衣也不行,因为无异想在谢衣面前充英雄好汉,撒娇一回就够了。思来想去,他决定晚上去晋王府找闻人羽说两句愁话。
无异所完全不知道的是,他自己的亲哥哥安尼瓦尔在传送阵的帮助下跟探子早早回到西域自家地盘时,看见的是一地的狼藉。
北边有两撮势力很小的突厥马贼,一直觊觎着安尼瓦尔部的宝藏,安尼瓦尔连他们的脸都看烦了。此刻那些老熟人却尸首横陈,为首的那个熊似的汉子缺了头颅,手指怒张着,武器被人抢了。同样横尸遍野的,还有一大群不知从哪过来的突厥兵。
而他自己的人,恐怕也无一例外的躺在这批人中间,散发着新鲜的腐烂气味。
依明是个很秀气的独来独往的探子,没有见过这等架势,此刻正在安尼瓦尔身前抖成筛糠。
“别抖!站稳了!你还是不是条汉子?”安尼瓦尔厉声呵斥他,旋即又扯着嗓门冲远方喊起来:“奶奶的,有人活着吗?屠休?”
回应他的只有月亮铺天盖地的银光。
许多年前,他的国家、父母、伙伴被侵蚀屠戮的场景又翻回到安尼瓦尔眼前,一幕幕带着悲伤的曲调。那曲调是凭空从安尼瓦尔脑子里奏起来的。其实沙漠很寂静,血液也很寂静。回音吞噬在夜风里,一点影子都没有落在地上。
39
此事说来话长。
那李简初到边境时看到的自己城中的景象也与安尼瓦尔此刻目睹的差不许多,突厥人进城之后往往一刀一个,抢了粮食抢钱财,抢完钱财抢女人。看得他心头火起,恨不得将突厥人灭族才好。他有了这个想法,最后也如此实践。
当时西突厥正在西域的地盘上占山为王,夹缝之中能生存下来的只有安尼瓦尔这样的彪悍野队。这些人在李简眼中没有分别:他杀突厥人便杀了,绝无手软,也不可能再去辨认哪些是兵哪些是匪,哪些是荒民流寇。李简一介汉人,压根闹不清楚这些民族的长相区别。
他又非常有头脑,读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李简兵书早已翻烂了,甫一上战场,不怕死的调兵遣将收到奇效——对于战争老手突厥人来说,他的战法简直是胡来,完全不可预测,中伏掉陷阱,一掉一个准。
突厥人越打越输,越输越愤怒,已经到了见到唐兵就想杀来解气的程度。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理,他们被头一回指挥兵马的李简诱得死死的,一小队兵力便把杀红眼的他们卷进包围圈,再也没有让他们活着出来。
一场大胜胜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李简本想留单于或单于身边的活口仔细盘问这些人识不识得李据,结果一问三不知。如是态度后来着实触怒了他。火气翻上来,李简仿佛要把许多年在圣元帝那里受的那些冤气全撒到这些人身上似的,并未上报,而是把人押到刑场用了私刑,光是杀没有留。
就在这样的状况里,他回返长安迎接了独子的诞生。
如果他是一位普通平常的皇子,种种功劳,此刻早该被青眼相加,指不定心中要多飘飘然。燕王府上下正是意识到这一点而格外喜气洋洋。但唯独李简自己清楚——连李据与夏夷则都不知道的——他是个早已出局的人。他的脸上一点得意也没有。
有时李简甚至不明白他做这些事是给谁看。他纯粹凭借自己内心的指示在行动。
若说一个人刚犯下重重杀孽,似乎应该得一点报应。但李简自认这一条命绝不会得善终,因此动起手来更加狠辣,全不信邪。小王爷的平安出生巩固了他这个想法,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抓紧时间。
但今次他无意中惹上的冤大头偏偏有些特殊。
收到偃甲鸟带来的消息,无异和谢衣觉得这个事实在不能拖,坐着馋鸡趁夜黑风高时飞去了安尼瓦尔信中留下的地点。那地方离捐毒还有一段距离,较偏南且离边境近,因为气候暖和一些,相对来说适合过冬,北边的民族常常要在这里扎堆——由此才酿成了悲剧。
地上冷,天上也冷,只有馋鸡这个禁冻的不冷。无异把他和谢衣裹在一起,严严实实,他也就堂而皇之地有理由抱紧谢衣不松开了。谢衣在他怀中是个很结实的身体,这一点给无异极大宽慰。
安尼瓦尔只知道自己的队伍莫名其妙地波及了一场屠杀,知情人全变成尸体躺着,连怪谁都不晓得,而无异却有些心惊胆战的谱。这个谱让他伏在谢衣的背上沉默了整整半个晚上。反正馋鸡在飞,很无聊。
“师父,燕王爷之前与我说过,说他对付那几个突厥部落的时候是引到西边与大部队隔开,一起杀了的。”最后他交代。
谢衣了然,“嗯”了一声。
“我当时还听他多说了几句,觉得王爷其实用兵如神,单说这个翻身仗打得算漂亮。可没想到……老哥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啊。”
答案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
甫一降落师徒二人便觉出风沙很大,不留神就要迷了眼,可真眯眼进去又冰凉柔软,不像沙子。无异这才定睛一看,发现这哪是沙子,分明是雪花。这里正在下一场大雪,将将是还未足以成为一场灾难的程度。因为过分干旱而很少降水的大漠忽然下起雪来,也只能当作老天看不过眼了。
无异庆幸他们别的没带够,唯有御寒衣物只多不少。他确定他已将谢衣裹严实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而后才放心地抬脚走路。谢衣很看不惯他这么对待自己,又觉得他可爱,因此没有异议。
他知道无异现在顾不上这些家长里短,巴不得擅自把一切都决定好了,然后去投入他自身的那场斗争里去,自己显然是他最优先也必须要决定好的部分。谢衣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术法还在能省下多少事,便默默背着无异比划了一下。不比划不打紧,因为夜色深重,一点光都很稀罕,他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闪出些微光来。
然而也只一瞬便彻底熄了,快得仿佛逼迫他承认方才是错觉。
谢衣又试了试,这次再没有光线理会他。
夜晚的雪漠是非常恐怖的,白得发灰,冷得透骨,天地一色,很像随时能撞见鬼。无异攥紧了谢衣的手臂,生怕他离开自己半分。谢衣被他攥疼了,想要提醒他放松一点,可是看到那小子抿紧了唇又被冻得发白的脸色,才发觉自己脸上的皮肤也早已没有知觉,因此只好缄口不语。
他们用双脚寻找安尼瓦尔的行踪,大雪埋了脚印也抹去归路,让谢衣有一点忆起北疆的苦寒。很遥远的事情了,恍如隔世,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绝对不能陷入回忆,也许很快就要渐渐失去意识并彻底迷蒙在回忆中,因此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向前赶路。
好在安尼瓦尔的身影并不难辨认,在这个纯质得令人绝望的世界里,那一点朦胧的黑色实在太鲜明了。——两点,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这里既没有营地也没有绿洲。无异紧赶慢赶走上前去,开口隔空喊他,“老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安尼瓦尔似乎有点迟钝,过了许久才捕捉到他的身影。然而他也只是默默地点头,站在原地不动。他面前的地面已经被雪掩埋,还能露出星星点点的肢体。这片雪漠仿佛染上麻点,细看下面,都是尸首。
“老哥,”无异摇晃他两下,“人死不能复生,别看了。这附近有绿洲吗?你这样站在这会冻坏的。”
“有的。”一直站在安尼瓦尔身边那个青年忽然低声回答,“首领不肯动。”
无异正是立刻决断顾不得那许多的时刻。他呼出馋鸡,然后命令那个青年,“帮我把他弄上去,不行我就打昏他。”
这句话一出安尼瓦尔倒是乖,保持着不出声的状态走上馋鸡的背,连眼睛在看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
无异暂时松下一口气,拿出厚毛毯叫那青年给他自己还有安尼瓦尔围好。然后他因为安尼瓦尔这个状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转头问那个青年:“偃甲鸟送来的信是你以老哥的名义写的?”
青年点点头,“实不相瞒,我替狼王跟过你们一阵子,因此……如果你们不来,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也许就在这片大漠中冻成雕像。“那没关系。”无异苦笑,“在我身边盯着的人恐怕多了,不多你一个。”
“确实如此。”青年很实诚地回答。
无异猜想这个人不懂中原幽默,因此不和他较真,“你叫什么?一直跟着老哥,是捐毒人吗?”
“我叫依明,以前有个汉人名字,不过已经不记得了……我爹是中原人。”
“噢,我也是一半一半。”无异看他亲切,拍了拍他肩膀。
“我知道。”依明有一些敬畏,“您是兀火罗将军的儿子。”
亲生父亲的名字对无异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对这份血缘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只有面前这个仿佛魔怔了一般的大哥罢了。他叹息一声,“我已经不记得父亲的长相,你提及也没有用……”
很不幸,依照依明的指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绿洲已经是人去营空的状态,想必是一起死在那场屠杀里了。他们飞得格外远才找到一处落脚地,是聚拢在一起的突厥人,说的话无异没一句能听懂。依明前去交涉,似乎是掏了不少财宝才从对方那里得到使用帐篷的许可。无异很担忧地嘱咐安尼瓦尔进去取暖,安尼瓦尔心如死水一般,自己走过去了。
几句突厥人叽里咕噜的闲聊传过来,无异没在意,拉着谢衣左右看看他有没有冻到。再回过头来时发现安尼瓦尔和依明眼神都很不对,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围着篝火说话的人。最后安尼瓦尔一个箭步跑过去,恶狠狠地问了什么。
那些人胆战心惊地与他讲话,这件事后来带来一样方便,就是安尼瓦尔着实吓到了他们,再也没有突厥人来找他们麻烦。“怎么了?”无异问依明。
“这些人差点在之前那场屠杀中遇难。”依明吞吞吐吐地翻译,“首领正在问他们有没有看清杀人的是谁。”
无异心跳快了半拍,“问出来了么?”
“说是……”依明蹙着眉头听。
“……是汉人。”
无异下意识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谢衣。谢衣摇摇头,要他静观其变。
40
帐子是大号的,从中间隔开,两边各有一部称得上是卧房的设施。依明又去问了问这里一干老弱妇孺的临时首领,得知他们也是在流亡往附近一个古城途中被这场大雪耽搁了,暂且在这处营地落脚。因地势较狭形成一片谷地,可以姑且避风寒,只是雪若再大有被掩埋的风险。
无异权衡了一下带着安尼瓦尔与依明直接飞回城与留宿与此的两个选择,末了还是心疼馋鸡,以及他觉得现在让安尼瓦尔到汉人地界不大妥。无论如何,无异猜今天未见得能睡安生觉,好在平日长安城里养尊处优的,蓦然一下也扛得住。
冷是没办法的事,只好各人把各人裹成厚粽子,相比之下还是听风雪声更可怕一些。无异把谢衣按在铺了数层毯子与皮毛的床板上,如果不是这样的天气,那床恐怕别有一种舒服。谢衣说我哪也不去,你去看看狼王吧,但小心注意些。更多的嘱咐不必多言双方皆明白,因此无异只是答应一声,然后哄了哄馋鸡。
他绕过隔断。
安尼瓦尔没有继续跟突厥人过不去而很沉默地呆在那里,身旁依明正按他们原先习惯的方式铺床。见到无异,依明感觉他们有话要说,低个头打算去别的地方。无异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大雪天不应该让人往外跑,不过他也的确不希望被外人听见。
安尼瓦尔坐在床板上,床很低,无异干脆在他面前席地而坐,盘起腿,看起来他们就差个床脚的高度。大帐结构是不错的,风力被卸去了,里面倒很宁静。“老哥。”无异与他开门见山,“你有什么打算?”
安尼瓦尔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狼王好几天没刮的短胡子被要化不化的雪水粘在了一起,眉毛也挂着霜,成同样的浅色。他与无异很多地方是相像的,又有更多地方包含决定性的不同。不是民族大义,而是更本质的东西——例如如何生存、如何对待朋友,例如如何对待敌人。
许多事情不能深提,安尼瓦尔忽然生出一种想法:他与弟弟纵然短暂相会,欣喜大于所有,但长远来看,可能还是两条岔路。这让他有些恼火,又不知恼火应该冲着谁去,最后变成唇角一丝粗笑。
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弟弟,死而复生的弟弟,公正热烈的弟弟,可他不能挡在弟弟身前为他披荆斩棘,也不能伸出双手去拥抱他。不是因为弟弟身上一半汉人的血,而是——他们早已失去了做兄弟最好的时机。纵然他有百般想法,纵然无异无疑是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的,可这些他们双方关于对失而复得的亲人的渴望是刻意为之的。太渴望了,反而远远不足以弥补缺失的部分。
所以,有更多话,他不能对无异讲。
他不能伤害他。
安尼瓦尔一只手草率地拍了拍无异的肩膀,“弟弟,我刚刚打听到这部分流亡过来的突厥人里,有几位是东突厥一位可汗的手下,虽然运气不好混在这些流民中,但实际是些大人物。我打算随他们去那边。狼王的名号他们听过,不敢怠慢。”
他说得挺简洁,无异却全明白了。
如果安尼瓦尔愿意,那么无异这边怎样都可以安排得开。他曾说要买个小城给无异,无异也可以置几间房屋田地养着他。富商家儿子的手笔,又在中原富庶繁华之地,若说生活的舒服能抵得过塞外的一城之主去那绝然不算夸张。可无异没有去做那闲人城主,自然,安尼瓦尔也不会来。
大将兀火罗的两个儿子是一双雄鹰,他们要各自在天空中飞。
静默横亘在房间中。仿佛要说的话都在这一句中说完了,安尼瓦尔忽然放松下来,揉了揉无异的脑袋顶。“瞧你这头发乱长的,也不知是像哪边。”
无异稍稍抬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与这位亲哥哥相处的时光用手都可以算出来,没有太长。可现在他知道,来自长兄的亲密举动能在他的血液中找到回答,是一点无异很少能得到的感觉。他很不受自己控制地抬起手,手指经过安尼瓦尔唇边一条短促的伤疤。安尼瓦尔愣了一下。
“怎么弄的?”无异笑着问。
“哦。”安尼瓦尔想了想,“我还不是马贼的时候,被一伙马贼拦了……然后打了一架。对方个个有咱俩现在这么高,我一个人打五个。”
“啊?老哥你……那个时候多大?”
“记不住了。”安尼瓦尔低下头想了想,“十五六吧。我带着满脸血回去,旁人都被我吓死了,骆驼不敢驮我。”
无异很惭愧,“我十五六的时候还在家里削木头呢。”
“要不说你没出息。”安尼瓦尔捏了捏他的下巴,觉得这小子也白,他们中原人都一水的白,压根不知风沙苦。
他敛了目光,抬起手肘将脖子上的金颈环卸下来,上面挂了零碎宝石,叮了当啷地响。安尼瓦尔撩开无异的头发,“咔”一声,将颈环的后扣锁在这小子背后了。“留着吧。”他简单地说。
“这是什么?”无异没看,问。
“咱们家有晗光剑给你,带好了,别亏待它。这个东西,虽说不光彩也不大值钱,不过是我私人的。许多年前捐毒还在的时候与人打架赢来的,是哥哥我第一个战利品。从今往后它替我跟着你——”
“——那你呢?”无异打断他。
二人隔着空气互相看了一会,无异觉得自己的眼前非常模糊,不过他仍然瞪着眼睛,没有丝毫屈服。
安尼瓦尔有一颗比旁人粗糙冷硬的心,他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刚硬,这刚硬让他如今格外笨拙。脑子笨,嘴笨,他不知道这种无法面对这小子也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叫什么。好在无异的身体就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所以安尼瓦尔再是个粗人,也懂一胳膊将他揽过来。同时因为力气太大,这个拥抱比起拥抱更像勒。
“听我说,”他发号施令一般在无异耳畔恶狠狠地咬字,“小子,你不要到北方战场上来,永远不要。你答应我,现在就跪在这答应我。冲着你哥哥,你死去的父亲,还有你的捐毒祖先发誓。”
无异走出帐篷是片刻后的事了。
他现在也不觉得如何冷,可能是顾不上。
抬头一望,觉得雪小了些,风也小了些。无异环视四周,营地不小,还有一些内容可看,他看见依明正在那里跟突厥人说话,趁天气缓和了,他们生起火,还有一丝暖意。
依明也是个眼尖的,起身跑过来,拽着他一起去火堆边上烤一烤。他们离突厥人坐得远了一些,这样旁人听不到他们说的何种语言。无异猜依明心细,搁平日恐怕是探子一样格外内敛沉重的个性,只是如今遇到变故,才要多说话来自我安抚。
“你会一直跟着他?”无异没任何铺垫的问。
“……是的。”依明反应了一下,答。
“他要你死,你会去死?”
“是。”
“他要自己去送死,你会拦着他?”
“是。”
“那好。”无异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偃甲来。并非偃甲鸟,而是小型很多的,金属表面,类似指环一样的东西。“按这里,它会变形成一个小鸟,你试试。”无异说。
依明依言拿过来按动机括,指环果然自己分开了。原先很像宝石座的地方原来是鸟身,而四周形成翅膀,正是一只小型的偃甲鸟。
“它的使用方法和你之前用的老哥的那一只偃甲鸟没有区别。按同一个地方,它又会变回指环。原本我觉得指环带着安全,不过你的话,最好找根链子串成项链藏在衣服里面,因为老哥认得我的东西。”
依明立刻解开自己的项链,将它穿进去了。
“好。”无异继续说,“如果老哥要做什么傻事,例如汉人带了几万兵马围攻他了,他身边不剩什么人和粮却还要抵死顽抗,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用它通知我。它自己知道该去哪里找我。其余时机也可以,你自己掂量着用。他是我老哥,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依明“嗯”了一声。
“当然,如果被老哥发现,或者你自己自愿,想要利用它反过来对付唐兵,比如发给我点错误的情报好让我过去中个埋伏什么的——不要那么看着我,这件事汉人做得出来,你们的人也做得出来——总之,我相信你,也不会怪你。”
“无异公子……”
无异笑笑,“记住了?”
“记住了。”
“好,那一会就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无异公子。”
“嗯?还有事么?”
依明有些吞吞吐吐,许久才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那个……虽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过刚才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个汉人道士,似乎在和突厥人做什么交易,你要不要去瞧一眼?”
他其实是投桃报李,好像也拿不准自己这算不算做错。但无异立刻便留起神:“哪里?”
依明指了地方,无异很谨慎地做出一副在巡查营地的模样,顺便还解下辫子并从依明那拿了毡帽,把自己假扮成突厥人。——也幸亏他这么做了,因为对方还真的是一个老熟人,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棉袄中不忘拿着拂尘比划,仿佛那些祛寒的术法在这个天气里真顶用似的。
长乐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居然挺能跑。无异一边看一边纳闷地思忖。
因为停留久了恐引人生疑,他片刻便返回自己的帐子中,并且在经过隔断时不敢往安尼瓦尔的方向瞧一眼。依明已经回来了,他听见依明在劝安尼瓦尔吃点东西。
也好,无异想,还没有断。
颈上的金环留有很粗糙的温度。夜晚,他只是二话不说地钻到谢衣身边。谢衣睡了一会又醒来,睡得很断断续续。两个人都裹在厚衣服里取暖,纵然想要贴近些也隔着棉花,软且蓬松。
没躺多一会,无异感觉有只手在自己眼睛下面停了停。是在被窝里面暖久了的温且干燥的手指,与外面的冷与潮湿大不相同。
“……你哭了?”谢衣问。
无异没答话,眨眨眼睛,那只手便很有耐心地描进他的头发里,拇指抹开他脸颊上的水。
“睡吧。”谢衣说,“难得这里并不太冷。”
无异似乎是答应了一声。不过谢衣后来又睡着了,没听见其余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