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踏长安 第二卷 · 塞外篇

作者:栩原

字数:3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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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原作续写;原作结局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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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备注:由于全文过长,为方便阅读,分为三卷上传

第一卷

第二卷 目录
27-30
31-35
36-40
41-45
46-50
51-55

第三卷

第二卷 塞外篇

27

在大漠之中,安尼瓦尔只是一匹很不起眼的野狼,蓦然看去,没人会认出这是西域盗匪的头子,自然更不会知道他曾拥有一个英雄般的父亲。
安尼瓦尔野久了,也有一些忘记年少时的风光,只当自己是天生应当流浪的。
被他所劫的往来奸商不计其数,他表面上做的是杀富济贫的勾当,实际上还是亏心事。安尼瓦尔以前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少爷,如今做亏心事做得并不风流快活。他觉得无论人生在何方,总得光辉响亮才不愧对泉下有知的父母。自己做的事情,无论如何称不上光辉响亮。
所以有钱有吃喝的荒凉自由日子,被他一路过得滋味寡淡。
近一年多来少许有些不同了,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点牵挂。他牵挂着远在天边的亲弟弟。
自从发现这位弟弟还在生,简直就像胡达在黑暗里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安尼瓦尔滋味寡淡的人生产生出了新的意义——他得替逝去的父母保护弟弟好好长大。这件事不为消亡的国家也不为什么复仇的心思,只为了他对家庭的一个不大的梦。
一个探子几无声音地掀开帐子进来,蒙面裹身,下跪得非常谨慎,安尼瓦尔四处漂移的眼神便随之聚敛出精光来。“首领,我回来了。”探子说。是标准的中原口音。
安尼瓦尔“嗯”了一声,“如何?”他问。
探子低下头,“无异公子没住在定国公府,自己在外面找了间旧宅,应该是乐绍成许多年前的家产,原本专门用来收租子的。与他一起住的还有他那位师父。”
安尼瓦尔一皱眉,“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分,这些风流韵事不必说了。之前你讲的那个常常出入定国公府的家伙,有没有什么新的动静?”
“这倒没有。定国公府这几日因为少爷回来了,上上下下都忙于此事,没分神招待客人。依属下看,无异公子一直无甚异样,倒是李焱身边可疑的地方很多。用不用属下派人盯着?”
“那个小白脸不归咱们管。”安尼瓦尔长长地伸了腿,“不过,要是他沾一身腥沾到了无异身上,你再帮我留神。”
“属下明白。”
几天来也是四处相安无事,安尼瓦尔默默地长出一口气,一个人思忖着来龙去脉。自从中原皇帝生了那个不重不轻的病,京畿局势总是很飘忽。他本来想着无异在龙兵屿过也挺好,有意义有爱情,哪想到那小子挑了这么个时机回京。安尼瓦尔远在大漠的一颗心脏便随之悬起来,跟着不安定。
听了探子的例行回报心情难得稍微放松下来,安尼瓦尔感觉有些寂寥。这位弟弟他许久没有见了,也不知长高了没有,比上次分离时更象样了没有。主意一活份,他也有些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老爷架子。“屠休。”安尼瓦尔突然抬高嗓门喊,嗓子里颇有些煞气。
屠休正在帐外烤羊腿,气味一丝一丝顺着风往里刮,闻得安尼瓦尔早就不耐烦了。只见他老人家带着一嘴一手油惶恐地进来,身上处处是被抓现行的蛛丝马迹,行礼都不大自然。“首领。”
安尼瓦尔假装心不在焉,“我要是离开两天,北边那伙浑人你顶得住么?”直接问。
屠休一抹嘴,“这有什么。别说他们来抢,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是等着被咱瓜分呢。再说现在快入冬了,谁出来吹冷风受那个活罪。”
安尼瓦尔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象征性的一问。他斜飞的浓眉毛下面露出愉快的闪光,“如此正好,我要去长安玩两天,你就留下来看家吧。”
屠休正不爱去中原人的地盘,他嫌那里人人都酸,不爽快,因此也只是意思一下补问一句,“首领,不用我帮您跑跑腿?”
“用不着。”安尼瓦尔大手一挥,站起身来对着探子吩咐,“依明,你收拾收拾,明早跟着我上路。”
“是,首领。”
依明身上虽有一半西域的血,此刻也嫌大漠冷,住着不习惯。一时皆大欢喜,安尼瓦尔步出帐外,要分新烤的羊腿。屠休很殷勤地一人拉一块,就着酒喝得周身暖洋洋。皓月当空下,安尼瓦尔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同样有盼头的,是目前远在长安恭恭敬敬立在立政殿内的两位皇子。
圣元帝人是病了,精神还好,身材见瘦亦没走形,挨在火炉旁边借那一点暖气歪着,吭哧吭哧地咳嗽。前几天他下朝时一不当心摔了一跤,旧病新伤加一起昏了许多天,人人自危,可他就是不死。这会正是眼珠子左左右右地动着,打量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李据大半年前去了一趟龙兵屿,谅他身高体壮,当时愁眉苦脸地回来了,竟减下去几分。这让他看着不复以前那么舒展,整个人表面积很大,显得有些皱巴。
而李简则是另一个模样,明明养尊处优的,却既不见胖也不见瘦。三个儿子里他最像圣元帝年轻的时候,潇洒里含着阴鹜,阴鹜里含着潇洒,因此纵是英俊非凡,一般宫娥却非常爱他又怕他,想招惹又不敢招惹。三个儿子里,圣元帝自认最了解李简,也最看不上李简。
这二人心里什么算盘圣元帝一清二楚,此刻巧了,他们前后脚前来探病凑在一起,谁见谁都不顺眼,还得维持一个和和气气的表象。圣元帝最见不得他们这个样子,憋得咳嗽不止。贵妃在旁边好心好意为他顺气,顺了半天才压下去这阵肺里的火。
皇后去得早,贵妃谁的娘都不是,没有偏袒,一门心思地照顾夫君,所以圣元帝唯独把她当作贴心人。再看两位儿子,一个轻浮一个多心,相形之下个个更像凶神。他于是很不耐烦地挥手,“你们,都下去。”
两个本是准备了一大套说辞的皇子全碰了钉,又不敢违抗,各怀心事一前一后地拔脚走出殿门。
秋寒很重,侵了衣袖,李简穿得薄,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这时一件顶好的貂皮大裘呼着带体温的热风从他背后一扇地裹住了他,正是李据似笑非笑地越过他肩膀,迈到他跟前。“老二啊,大冷天的,真是难为你了。”
任何一点好意都有可能是好意,唯有来自李据的好意不对,因为它可能带来十倍铺天盖地的恶意。李简知道李据一直记恨从前他被李焱袭击一事,但他这位哥哥蠢得一点都不像亲哥哥,因此李简从来没有拿他当人看。“多谢皇兄,”李简摘下大裘,“皇兄穿回去,否则叫嫂子看见,要说我贪小便宜。”
李据盯了他半晌。这位皇弟原先远比现在锋芒毕露,可这二年不知怎么忽然学了乖,日日面沉似水,明涛变成暗潮,结果反而更教人忌惮。他每次遇到他的眼神,都看见那眼神是永恒黑色的,不会随着光线照射而透出任何虹膜的浅,让李据永远背后生寒,仿佛自己不知何时就要挨一刀。
“这有什么。”李据不接衣服,“咱们是兄弟,皇兄的就是皇弟的,哪来什么贪小便宜一说?父皇现在病着,你可不要又病了,我探不过来呀。”
他这么假惺惺地施舍殷勤,令李简一阵由衷的反胃。李简干脆不多言,一甩手将大裘扔到了李据比他高一寸的头顶上,然后就这样闷着李据的头,他冷冷淡淡地甩手要走。宫女们见到他面具似的脸,都胆战心惊且心花怒放地低下头行礼。
李据坠入由这皮毛带来的炙热黑暗中,勾勾唇角,意外地非常满足。“你小子不就是看不上老兄我吗?”李据拽下脸上东西,发丝凌乱却很得意地喊了一句,“嘿嘿,我偏要让你知道,长幼有序,我就是你哥。好东西下来了,都要先在我手上过一遍,才由得你挑。”
李简简直称得上是和气地回过头,“这就是你的不对,皇兄。”他很镇定地开口,“一两件皮货小弟也有,只是看见皇兄不过秋天便天天穿着晃悠耍威风,感到很害臊,因此绝不肯与皇兄一般作风罢了。”
宫女们一听此言都开始憋笑。她们早看着李据十分俗气,奈何这种心思碍于下人身份不好外露。
那李据不过是临时起意要摆长兄架子高人一等地羞辱弟弟,哪想到反过来自己被羞辱一顿,当下脸上挂不住面,一伸手掐住了李简的脖颈,这是他惯用的一招。李简也是个不怕死的,又或者早已习惯了,只火上浇油,“出趟远门,皇兄谈吐作风怎么越发像匪人?”
李据青筋暴起地将他按到在地,提拳就要打。这时身后外殿门猛地大敞,是贵妃怒气冲冲地出来。“二位殿下,请你们不要闹了。”
李简见此情景,很从容地站起身,拍拍衣袖兀自往外走,不理人。剩李据一个跟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错过好时机,留在那里挨贵妃的教训。
不管身后如何,李简十分漠然地出了宫,步上天街就要回他在京的府邸,也没带半个侍卫。
举目望去,正是天气越发入寒而大家都没有活气的时候,街上行人寥寥,唯有小贩的叫卖十年如一日地有力。他不像李据,李简记事时圣元帝已当了开国皇帝,因此对市井生活一概没有印象。另一方面李简对人间烟火兴趣有限,只在三条街外不期然看见一个身影,因此意味深长地多瞧了两眼。
不是别人,正是乐无异从定国公府出来,遛遛哒哒地回了自宅。给他开门的是一位有些仙气——总之不似寻常人的那么个人物。若李简消息不错,此人该是烈山部的破军祭司。
定国公世子与烈山部的二把手,李简觉得很有意思。

28

无异摆了一副大摇大摆的样子,擎了一盒桂花马蹄糕,美滋滋地在庭院里拣个石墩坐了。藤萝架光秃秃的没什么意趣,但不妨碍他胃口一顶一的好。谢衣合上门跟着过来,“大冷天的,怎么还在外面吃东西?进去吧。”他道,刚说完,唇里边被塞入甜丝丝的糕点,雪白而透的一小方块,还热着,很顺溜地滑进喉管中。
“甜吧,师父?”罪魁祸首嬉皮笑脸地合上盖子。
事到如今,谢衣常常不能再指责他没大没小,因此只是推着他的后脑勺催他进屋。“你这样总从家里拿东西给我,清姣也要生疑。”“不怕,娘亲正愁我不与女孩子交往,巴不得让我长点这方面心眼。”无异照例是雷打不动,我行我素,不知这性格是像谁。
按理说在自己府上之外单开辟一块地方过小生活,在旁人耳朵里听着不是一件光荣事。不过无异没有猜错,谢衣尽管在中原蛰居过一阵,却是个天上下来的人,这方面世故并不大通。另外一边更好办,他编了一些糊弄人的话,说自己早该独立,乐见其成地从老爹那里得来许可,转过头来兴高采烈地安排下了。
谢衣原本的想法是就近找块水面再搭个小筑出来,此次叫无异连哄带骗,硬被拉进繁华帝京。说是大隐隐于市无太多不妥,谢衣一思忖,真搭新房子无异的幻术未见得靠得住,两相一权衡也就妥协,很平心静气地住在乐家的旧宅子里一天天过日子。
过是过着,天天吃点心也要懒。谢衣从书卷里拔起头来往上看。无异那小子今天一大早出的门,天大黑了才回来,回来光是给他塞马蹄糕,一句正经话没说。半碟甜点吃完不见他开口,单纯低头在那假装专心致志地削木头。——谢衣干脆把书卷放下了。“无异?”他唤。
无异反应倒快,他抬起头来。“师父?”
谢衣有话说话,“以往回来话都多得跟什么似的,今天这么安静,在外边碰见什么了?”
无异是个不爱扯谎的,既然没糊弄过去,此刻就停下手上功夫把木头放一边。“我刚才在想呢,呃……说起来……可能是我多心,或者眼花。”
“你先说。”
无异踌躇一瞬。“我碰见……我碰见夷则了,在慈恩寺。原来他已经回了长安,而且当时他和一个姑娘站在一块,不说亲密,也是很熟络的样子。”
“姑娘?”这下连谢衣都有些奇怪,“你没去问他?”
“没有,他和那个姑娘一同离去了,我总不大好追过去逼问,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奇怪了,慈恩寺是他母妃殒命之地,我以为他不愿再接近呢。”
大半年前在沈宅竹林中,夏夷则虽立下宣言说要争夺帝位,无异也许诺了他万死不辞,然而日后夏夷则毕竟是没在无异面前露出半分付诸实际行动的模样。无异感觉到他在策划什么,可他不事事坦白。为朋友,无异须得为他留有余地;为臣,无异更没有问他的资格,因此两人光是商定了兵分两路回京,没有下文。无异这几日处处跑,除了陪伴家人之外,只是自行留神京内的暗地汹涌罢了。
“他要是结交新欢,莫说是师父,连我都不会信。”无异摇摇头,“可那姑娘远看觉得的确是个人物,举手投足不同于一般女子。在这个时机他在寺院里结识这么一位姑娘,处处都不大合理。”
谢衣没忍住一笑,“在酒肆舞馆里结识便合理了么?”
无异一转眼珠,“那我要怀疑他是不是被鬼怪附身了。”
此事经不起深究,非得当面问才能明白,所以无异只是干想没有结论,想一想也随之放弃。谢衣一样猜不出准谱,单纯多留个心眼把此事记下,然后又卧在床上看了会书。最后无异也要睡,摸上来贴他的后背,很会享受地把脸埋过去。
“无异,”谢衣沉吟了一会开口,“我想去弄一把剑,你有什么门路么。”
那小子的脸在他背后贴着,“师父想要剑把晗光拿去嘛。”
“胡闹,晗光是你父亲的遗物,又早已认了你,如何能给我?”谢衣转过身去面对他,“不用太好的,趁手就行。我自从受了伤又失了魔气,这样一个状态实在不甚痛快,只想把剑法捡捡。”
“好,包在我身上。”无异打着哈欠答应了,“师父要剑不要刀么?”
谢衣沉默片刻,“随缘吧。”他说。
无异“嗯”了一声。
他当然是把这个事放在了心上,而且是十成十的上心,奈何长安城内的好刀名剑寻遍了,他没一把有兴趣。有的可以自用,给师父用就觉得配不上师父。就在这样胶着的状态里,他的家门口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说不速之客或许有些无礼,因为来的人是他的亲哥哥,安尼瓦尔。
无异一点心理准备也无,大白天的他睡了个懒觉,起床时发现师父不在身边也不在屋内,又听见庭院里隐约有笑语声。无异狼藉地洗漱一番出门,他目瞪口呆地看见谢衣正和狼王坐了石桌的对面,吃着茶说客气话。那二人见他这边有动静,又纷纷地回过头。“弟弟,”安尼瓦尔很愉快地弯了眼睛打招呼,“吵醒你了?”
“不……是我睡得晚。”无异赶忙正正衣襟。安尼瓦尔不待他问先开口解释,“我不放心,顺道过来看看你。”
当然不是什么顺道。无异囫囵点头,安尼瓦尔站起身来,围着他砸了两圈肩膀,那拳头明明砸得很轻,到他身上却有劲,“行啊好小子,长高了。”
做哥哥的很满意,当弟弟的与他许久未见,也生出一点很轻快的亲情,忘了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所居何处。“狼王,你可来得太突然了,也不打个招呼好让我准备准备。”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改口。”安尼瓦尔瞥他一眼,到底没丢大爷架子,“罢了,我说弟弟,你也真会挑时候到京。我在塞外都听说你们这里现在要出乱子,连突厥人都虎视眈眈地想分一杯羹。”
无异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因此只是很感激地笑笑,“别一来就这么沉重嘛,你可有兴趣一会出去逛逛?”
大晌午的,三人坐在一起扯了一会闲篇。安尼瓦尔一个属下也没带,正是独行侠一般来的。他在捐毒曾见识过谢衣如何护着无异,前些日子暗暗一打探,此刻对他俩关系又心知肚明,因此对谢衣并无芥蒂,凑在一起不拿自己当外人,很能叙旧。
中午找无异从前惯去的馆子吃了一顿好酒好菜,谢衣是惯有的沉默,无异与安尼瓦尔酒过三巡,倒打开了话匣子。他们对形势同样一知半解,两个一知半解拼一拼,也可拼出个全貌。“无异,”安尼瓦尔语重心长地警告他,“你不要和姓夏的小子走得太近,那小子逼急了,说不准也和他两个哥哥一样心狠手辣。”
“你多虑了,”无异摇头,“我知道夷则,他不是坏人。倒是刚刚说经常上我家门的那个是怎么回事?我这几天回家也没有撞见。”
“哦,那人。”安尼瓦尔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刚查出来,是你们这里那什么护国公家里的人,大约是儿子,长得很俗气。你可有什么想法?”
“呃……”护国公萧老先生家里女儿虽然不少,但儿子却只有一个,不是别人,正是无异前些日子在李据跟前冒名顶替的萧鸿渐。这人无异很眼熟,许多时候前也曾见过他在家中来往,甚至可称得上乐绍成的忘年交。“是有这么个人,我下次回家,找爹问问。”
乐绍成是安尼瓦尔的杀父仇人,安尼瓦尔不便多说,只是认可了,然后专心喝酒吃菜。南边的菜软绵绵的,酒也软绵绵的,对他来说只能权作调剂罢了。
把他送回客栈,安尼瓦尔表示还有事情办,留几天便走,叫无异不必理会他。无异知道他是来去匆匆的个性,可是世上血亲就这么一个,临分别时也有些舍不得,约好走前再聚。安尼瓦尔得了弟弟的邀约自然有点沾沾自喜,微妙地藏在表情下头,他只是很普通地应下,然后挥挥手径自上楼回房了。
谢衣一直自在地在一边旁观,后来无意间被门外阵阵谈笑分了神,觉得声音熟悉,在意地回过身。不看不要紧,一看正是老相识——夏夷则在一名女子身旁慢悠悠地经过客栈门口,女子着绿衣,猛地看去,是个曼妙的侧影。
谢衣很快反应过来,“夏公子。”他起身一唤。
刚目送安尼瓦尔离去的无异也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力。夏夷则一愣,躲不开,有些惊讶并尴尬地改换了方向,冲他们走来。这下师徒二人全看清楚了,他身边那女子的确有一副惊为天人的好相貌,唯有眼眉之处落道疤痕,刘海浅浅挡了,白璧微瑕,皆是风情。她略略退半步,站在夏夷则后面。
无异还好,极有礼地打了个招呼,那女子也施施然行礼。“夷则,还不介绍一下?”无异假装自己眼中全是八卦。
夏夷则踌躇一会,又不好心虚。“哦,这位是武小姐,家在江陵,是慈恩寺寂如大师的侄女,我因化妖一事出逃时曾于我有恩。玲珑,这位是乐兄,我的朋友;谢前辈,乐兄的师父。”
“乐公子,谢先生。”武玲珑声音甜美又有韧性。无异也慌忙回应,“玲珑小姐。”
他一个自来熟的活份人,面对这光景,其余的问候居然想不好要怎么说。

29

夏夷则示意了一眼,武玲珑推说自己还有事,先行走了,没叫夏夷则送。夏夷则就地拎张凳子坐下来,瞧着比数天前憔悴些,无大变化。“夷则,你可真不够朋友,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无异干脆叫壶酒给他倒上。
夏夷则也有些过意不去,“是我的不是,回来的时候绕路去了趟江陵。”
无异眉毛一挑,“就为了这武小姐?你可别怪我多嘴,也就是我能问问你了。怎么回事?”
夏夷则敛眉,假装专心致志地喝酒:“乐兄不必多虑,我再孑然飘零,也不至于这么不念旧情且没有分寸。此处不是说话地,乐兄一颗心放下便是,我与武小姐清清白白的,全无那种心思。”
“你对人家没有心思,架不住人家看上了你。”无异很难得有些尖刻,“我可很早之前就听说了,江陵武小将军的妹妹一直倾心于三皇子,可惜是个身子骨孱弱的,一直养在家中。玲珑姑娘姓武,家又在江陵,你莫要告诉我这是个巧合。要是人家姑娘对你没有心怀歹意,你又‘全无那种意思’,那就是夷则你想利用——”
“——无异,够了。”谢衣忽然一只手按到他肩膀上,“这些话留待别处去讲。”
无异霎那间闭了嘴,知道自己一不留神多说了话,讪讪支着下巴不言语。谢衣岔开话题讲自己想寻把新刀剑,与夏夷则聊了一会,夏夷则便一扫脸上原先那种阴霾变得爽朗起来,说是自己暂住的地方旁边恰有个老铁匠,若有空闲随时可以过去一看。
他们两个倒合计得快,不出片刻跟帐房先生结了钱之后搭伴就要走。临了谢衣笑吟吟地望向自己徒儿,“无异,你去不去?”
“啊?今天……?我昨天答应了娘下午要过去陪她老人家……”
“无妨,你去吧,晚上可还回来?”
无异是嘴快才说出口,要让他在娘亲和师父之间选一个,他本来是要愁一下的。哪想到谢衣觉得他应该多回家,所以半点话头都未留。无异这下只能乖乖取道定国公府。“……回,当然回。不过娘亲八成又要留我吃晚饭,师父你别等我了。”
“那谢前辈与我在我那里吃好了,虽不算山珍海味,也有一番情趣。”
三两言间,无异产生了一种师父被夏夷则拐跑的错觉,心道莫非这家伙成心报复我刚才把他当小人?再回神,那二人已经长身玉立地走远了,哪还有半个影子。
无异气鼓鼓地想,一个师父一个夷则,单独出来自己已是斗都斗不过,加一块更别提,遑论插嘴的份。
却先说谢衣轻快地跟着夏夷则出了城门至郊外,找了个僻静处传送至山脚下,二人蹓跶着去寻那位铁匠。谢衣袖着手,天气不错,走得他云淡风轻。
山脚下还有些残花败草,说浪漫亦浪漫,他想起无异那小子落了单的模样,很有一派兴致地往前迈步子。爬山到半截他思索片刻,没大动静地开口了,“夏公子可是有话想单独说?”
夏夷则便苦笑,“全在谢前辈眼里。”
谢衣一叹,“无异嘴上没遮拦,你不要怪他。”
“不……在下知道乐兄是好心。”
夏夷则不是个擅长走山路的料,此刻有些气喘,谢衣便停下来等。夏夷则歇了一会才继续讲话。“乐兄是个聪明人,现在他有一说一,过一阵子,必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谢前辈,这话在下只能与你讲,你知道在下的心意,以后若再碰上今天这样的状况也好劝劝乐兄。”
谢衣点点头,“你讲。”
夏夷则不大愿提似的拢了拢思绪,出口的话也就飘飘忽忽。
“那人现在病着,除了重要奏折,一概交由萧丞相并中书省处理。在下两位兄长,除了前阵子在龙兵屿搅出的那摊子浑事,近期又不知道在动什么脑筋。一个动不动往护国公府送大礼——萧大人如今态度暧昧,又位高权重,他做这种蠢事可以理解;另一个不动声色,并不拉拢护国公府,却在三省六部中游走一遍,暗地中影响许多决议,不定是在打什么算盘。”
“在下思忖良久,觉得京师大部分势力已被他二人瓜分,若要成事,非得从旁下手。好在这二人都不懂打仗用兵,疏忽了各位将军。所以在下才出此下策,有意与江陵武家交好。武老将军还在生时曾与乐将军齐名,现在的武小将军也是一条好汉。”
夏夷则好像露出些后悔神色似的。
“当时在下火气上脑,近来仔细思量,觉得夺位绝非小事,兵行此招拉拢将军们更是险棋中的险棋,不应当牵扯朋友。所以在下有意未去定国公府拜会。乐将军既已弃军从商,想必是希望明哲保身过太平日子。此事不成功便成仁,在下……在下不愿连累乐兄和他的家人,也包括谢前辈你。”
谢衣与这人识得久了,相信他有拳拳好心,因此只一颔首。“夏公子,你也说无异是个聪明人,我想他允你时亦有他的考量,这些他不会全无思索。”
“在下明白。可乐兄便是这样,永远考虑旁人,是不会考虑他自己的。”
“这……也对。”
“所以谢前辈,劳烦你劝劝乐兄,就当他对此事全不知情罢。”
表情中带一些坚决地,夏夷则缓步走向了混匀着熔炉热气和锻铁声响的铁匠铺子,并未再提起这些话。谢衣跟着他,很迷惑不知要怎么传达给那小子才好。别人不了解无异,他还不了解么?无异正是那种最见不得朋友孤身犯险的人。说起来这个毛病也是自己给他落下的。
转过一道坡,熔炉露出浓墨重彩的模样。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大小小的模具火泥。谢衣行过去,随意擎起一柄弯刀拿在手上看了,刃纹妖冶凛冽,寒气森森,是好刀。他抬头遇见夏夷则与赤裸上身的老铁匠相互一点头,在蒸蒸热气里,夏夷则抚摸剑架的样子显得很不近人烟。
这让谢衣颇想起很久之前的沈夜,他担忧夏夷则成为第二个沈夜,因为一些陈年旧事而被仇恨牵绊,铸下大错。但是谢衣总是无法干涉这样的他们,他宁愿相信夏夷则是个仁慈的人,至少无异是这么看的。
他相信无异。
无异此刻却分不出神为夏夷则动机不纯地拥佳人在怀而操心。
自从谢衣与夏夷则离开,他正闷头往定国公府回,哪想到人没到先被呼哧带喘的吉祥如意给钩住了。“少爷!可算找到了你了少爷!”那两人一边跑一边吵嚷,好不热闹。
无异赶快拽住他们冲过头的领子,心说最近没惹娘亲生气啊。“好好说好好说。”他帮吉祥如意站住,扫了一圈他们一个赛一个跑得汗滴滚落的脸。如意先喘过气来,“少爷,不得了啦,家里来了贵人,指名要见少爷,少爷您快跟小的回去吧。”
无异更奇怪了,什么“贵人”能指名要见他?仔细盘问吉祥如意,那两人还扭扭捏捏不肯说,既装神弄鬼又十万火急,到最后无异气急败坏了才来一句“是王府里来的贵人”。
这时无异也走到乐府门口,只见一溜黑压压的侍卫,服色都不是寻常小兵。他刚要问出口的“王府?哪个王府”也咽了回去,只得硬着头皮迈进门,穿过院子。
“哎呀,异儿你可算回来了。王爷等你有好一会了。”
未见人,声已到。乐绍成音如洪钟,额角带着汗,显然是松下一口气的表情。
“孩儿来迟。”无异没看,先认罪行礼,跪一下总无大错,然后听见头顶前方有一句“无妨,不打招呼便来拜访,是我的不对,定国公切莫责怪世子”。
那声音很平实,没有波澜,内容却是十足的客气。无异才猜着哪家王爷如此平易近人而抬起头来。不看不打紧,他一看一晃眼,以为自己瞧见了一个年长版的夏夷则——不,这位除了比夏夷则年纪大些,眼瞳之间也含着黑风一般深藏不露,两眉斜飞,高鼻端唇。无异心里拉了警报,又低下头去,“殿下。”他心知肚明。
李简很端正地站起身扶他起来,力道拿捏得轻。“世子无需多礼。世子认出我,可是因为我与三弟有七分相似?”
“……的确如此。”无异老老实实点头。
李简微微一笑,“宫人均背地里说三弟像我,我像父皇,可三弟与父皇却不大像,足见血缘一事奇妙非常。”
无异是个通常不怵的人。他曾见识过李据,当时李据大模大样摆足了架势,他都心念一动跑去砸场扯谎,全没被吓住;可今日头一回见到李简,这人对他明明纡尊降贵以待,他反而有些被震慑,心里觉得此人不好惹且不能惹。转念一想坊间传二皇子阴毒,这回阴不阴毒尚两说着,怕是谁见了他,背地里都要胆战心惊地嚼几句不清不楚的话,三人成虎,不知有多少水分。
他于是直觉夏夷则与李据尚可一搏,与此人斗是以卵击石,而与那个生出这人的爹呢?他想也不敢想。
“我比世子长不了几年,世子又与三弟交好,那便是我的交好,不必如此拘谨。”李简很平和地放开无异,“乐老将军、夫人也均是我的长辈,今次实乃简无礼了,还请二老不要见怪。”
乐绍成客气一番。他阅人无数,明白这位王爷就算来意纯善也不能有丝毫怠慢,姿态放得越低越有麻烦。一旁傅清姣更是心里有谱,只施礼,说话的事全交给男人。
“我这次来,是听说无异公子精通偃术。”
“父皇以斩妖除魔开国,此后群臣却懈怠了,对术法之流不加重视,以为皆是迷信,我不这样认为。”李简缓缓道来,“现在时有旱灾,百姓劳作辛苦,商人利润微薄。大兴偃术可利耕收、交通、贸易,造福黎民万世。可惜莫说帝京,纵是放眼国内也缺乏精于此道的才人。”
“好容易眼前就有一位,因此简特地前来讨教。正巧方才听乐老将军说世子已决定独立,若世子不嫌弃的话……”
他话锋一转,人也面向无异,“我在王府建了粗陋的偃甲房,世子可有兴趣前去一观,指导一二?”

30

他这一席话处处顺理成章,没有一句不对,说得无异心服口服。而且因为偃甲房“粗陋”所以请他“指点一二”也是十分客气柔和,压根没有容人拒绝的余地。无异低声应了,“草民不敢。指点尚谈不上……”
“——那便看看也好。”
总之是万般活路皆堵死。
乐绍成给他打眼色,无异看见了,又想起定国公府门口那丛侍卫,明白自己这一趟是非走不可。随后他认了命,跟在李简后头上马车,一路都很难讲忐忑抑或是无味,只有李简在前面端端正正的背影捉摸不透。
王府与他想象中差不离,一般大小,朴素得与定国公府也没区别了。李简不与他吃茶讲话或做那些弯弯绕绕,而是自顾自聊了一会北方大旱后直奔偃甲房。这点直爽叫无异松快许多,不知不觉中放下一重警惕;而偃甲房甫一开门,才是真把无异唬住了。
老管家管着钥匙,从门缝里渐渐旋开内里满满的光线,而那管家仿佛是被薄尘呛了一般咳嗽不止,自觉躲出门外,只剩一室光辉。
无异抬眼望去,他是个识货的,如何看不出那些木料、乌金连带续弦胶全是极难弄的上等货色?这一屋子东西的贵重,或许堪比脚下一块地皮。同时工具、材料的摆放也看得出花了大心思安排,舒服又趁手,若在其中坐上一天一夜不知有多享受。
可见二皇子不是简朴,是只在刀刃上下血本,这等实用为先的精神令无异不寒而栗。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如果师父能拥有这么一间屋子,一定也会极高兴。“如何?”李简未有什么得意之色地回过头来询问。明明已经准备周到,还扮此冷面。无异拿着分寸低头:“殿下好眼光,这间偃甲房堪称完美,是每个偃师的梦想。”
“完美?不,它还缺一样。”李简的手指经过磨石斑驳的表面,“缺一个主人。”
无异沉默不语。
他自然早猜出李简今天叫他来是什么意思。李简话也说到了,人不着急不着慌。“无异公子,”他转过身来正色对着无异,比起询问更像是命令,“你的散仙之心我很能体会,可你长年修习偃术是为何?本可一济苍生,却宁愿浪迹四海么?恕我直言,材不能为民所用,既是浪费,亦是罪过。”
“草民惶恐。草民只是凭借一己兴趣修习至今,还未思索过这般大义……”
“——这并非大义。”李简很温和地打断他,“无异公子若是与我那三弟一般大,这等年纪与背景,怕是早该出仕了。我那三弟……可莫要因为他命苦福薄,而使你也对朝廷怀有偏见。有偏见也罢,若如是令苍生白白错过本应拥有的福祉,那我作为朝中一员也要无限遗憾了。”
无异匆匆忙忙跪下,“殿下……殿下实在是高看草民。”
“……是否高看,我自心中有数。”
这时门外仆人们的一阵咳嗽打断了他们。李简皱眉,吩咐二管家将感冒的仆人全都带下去歇着。他是计划了长线慢熬的,没存着今天一席话就能说动无异的心。觉得自己讲差不离了,再把人留下去叫对方生出反感反而不好,于是李简再次扶无异起来。
“无异公子不必多想。我这燕王府的门永远开着,这些东西本就是为公子而备,也没有他人懂得使用,好在它们并不怕灰尘。”李简淡淡道,“公子尽可继续做散仙去。但若有朝一日见到百姓受苦,想要做哪怕一点努力,王府都欢迎你来。”
这最后一席话也是一样不疾不徐,软绵绵地逼死了人。
很花费时间地,无异一步一步走出王府,拐过街角,隔着一个街区终于脱离了燕王府的势力范围。他忽然沮丧地意识到自己明明没有丝毫战斗过,却是彻头彻尾地败了。
什么时候怎么败的他讲不清楚,总之是被李简几句话砸得蓦然成一个渺小的孩子,一个手无寸铁的、木剑被爹爹打坏就要嗷嗷大哭的没出息的小孩。天黑了,他开始不那么确定李据话中的含义,那些事情好像很遥远,而对方又字字恳切地高看他,令他迷惑自己是不是真有那么好。他复想到李简虽未点破、但描述得那么一个尽善尽美一济苍生的偃术大师其实在世上早已存在,不是他乐无异,是他的师父谢衣。
师父曾做着创造生命的梦,梦到如今终于破了。无异从来没有想到那么远,那他修习偃术是为何?他有一心向往的师父,仅仅为了追赶他,像追赶太阳的影子一样虚无缥缈而远。这影子……
这影子终于被自己拥在怀中。可无异还是个喜欢琢磨偃甲的学徒。——他是暗地里真有那么点执拗。那么作为偃师的他,去哪里?
不知不觉踱到家门口,无异听见庭院里传来锐刃切割风的声响,很清脆响亮。
他推门进去,看见谢衣放了块明亮的水精在石桌上,正借着这点光亮练刀法。刀是好刀,人在盈盈蓝光里也是格外透出朗朗乾坤。几闪刀光过境,院子里枯藤是尽数落了,又还未触及地面便散为齑粉。馋鸡在一旁起哄拍翅膀,拍得桌子叭叭响,是个敢邀宠的。
谢衣收刀入鞘,出了一身薄汗,先戳完馋鸡脑瓜又早已了然般地看向门口,“发什么呆?”他问。
“……没有。”无异抓抓后脑勺,“哪来的水精?”
“夏公子送的,说他多出一块。”
“呃,一瞬以为师父的灵力回来了。不过师父用刀果真是厉害,当年在巫山咱们硬碰硬,差点被打个半死……”
谢衣一敛眉毛,“记恨我呢?”
“没有没有,”无异赶紧摆摆手,“只有记着师父刀快,哪有恨。”
谢衣笑笑,不知从哪又拿出一把新剑扔给无异。剑鞘留在他手里,无异准确地抓住剑柄。“来,练练。”谢衣道。
无异于是不多话,拉开架势就刺,知道就算师父一年多没练也万万大意不得。谢衣的刀锋与他合在一块,“咣”一声脆响,两柄兵器均是忽然活过来似的反弹开,各自脱了手落在地上。无异虎口发麻。
谢衣若有所思地拾起武器。“它们两个原先是一块铁,果然不愿自相残杀。”
“那我拿晗光。师父怎么想起来弄一对?”
“是拿了一把,不愿另一把落单。那位铁匠恐怕不是凡人。这武器也奇怪,常人都是一双剑,何曾有一把剑与一把刀做兄弟的。”
无异换了晗光剑,才想起来禺期好久没出来折腾他,可这剑灵性还在,想必那家伙应无恙才是。谢衣兀自感慨一会,也重新提刀上了,一时只有兵器碰撞声声,偏着锋擦出火花来。二人离得近,一呼一吸里煮滚无异的血,诸般烦恼事皆抛在脑后,他又回到了那个面对压倒性实力而咬牙顽抗的乐无异,抗得身体清明,困惑皆随汗向外蒸发。
此后几日,只要一有空无异便闷头与晗光作伴。现在他有些对那个玩命练剑的夏夷则感同身受。因为不是时时刻刻与谢衣对打,他偶尔也要尝试谢衣带回来的无名剑。此剑本无名,叫着叫着,也当它名为无名。
剑与剑的微妙差别很容易映入心中,用惯了晗光,无名用不惯。用惯了无名,再回头晗光也不会用了。两柄剑皆使不痛快,踌躇许久,心头全是迷茫,练得久了迷茫没有减少,反而如同初学剑的幼儿,怎么比划都不对。
这日得了机会与谢衣再练,只有招架之功,未有丝毫还手之力。谢衣心里明白他这是精进必经的过程,暗暗高兴,无责备的意思。然而打着打着谢衣却看出无异脸色不大好,平日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忽然透出气虚脸白。谢衣预感不妙,犹豫着停下刀。
见他收手,无异虽莫名其妙也跟着收手了,一口气没倒顺,转身咳一阵,眉头松了紧紧了松,感觉周身都使不上力气,于是回屋赖着歇息去了。结果谁也没想到当天晚上无异发起烧来,烧得滚烫昏沉,来势汹汹。
无异这一场病得突然,且病在了京城大多数人的前头。
燕王李简也病倒了。究其源头,听说是宫中传出来的。宫里人早已发现疫病,瞒得死紧不肯外泄,直至出了人命。侍卫宫娥保不齐常常要宫中王府两头窜,哪个一不防备带了病源出来,细细地在王府里蔓延生根,慢慢潜伏,步步发作。谢衣从外头得到这个消息时,无异已烧了两天。
初时大家都当恶性风寒来治,有的管用,有的束手无策。谢衣心里害怕,他对医药研究还有些,但都是针对烈山部人之症,对无异能管多大用实在没谱。无异却还算争气,烧得全身都不对,脑子还是清明的。晌午躺在床上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念叨一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什么?”谢衣问。无异很微弱地摇摇头,“二皇子日前说过,北方大旱,恐有疫症。他说得还真准。”
谢衣苦笑,“怎么忽然转了性,自己都成这样了,还念叨着天下苍生。”
无异转过头去咳了两下,“师父,你离我远点,别被传染了。”
他本是很强壮的身子骨,这两天烧得整个人都瘦下去,脸颊也憔悴得不似从前丰满。谢衣看在眼里,蘸了凉毛巾给他降温,“好了,我是烈山部人,不得你们凡人的病,你也莫把我当外人。”
“烈山部人也是人啊。”无异往被子里钻钻,仿佛被窝能把病源隔绝在内似的,“师父,你找干净布把口鼻裹严实了,不然我不理你。”转而又悠悠一叹,“不知老哥和夷则怎么样,但愿他们没事。”
谢衣无法,按他说的做,又把门窗开了一会通风。“这回肯叫老哥了?”他回头,声音闷在布料后面。
“嗯,想起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他是个粗人,我不跟他较劲。”
不是错觉,谢衣打从心里觉得无异这几日病得格外乖巧,不禁又怜又气。怜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气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等等,我去抓些草药试试,很快回来。”谢衣说。无异点点头,在门的吱呀声里阖上眼睛想要歇会。
馋鸡在笼子中扑腾翅膀不许他歇。它要跟主人亲近,无异怕它带了疫病又染到谢衣身上,早已嘱咐谢衣把它锁了。它于是也很爱闹别扭。“小黄别闹,等我好了你才有吃的,别给我添乱。”无异凶不起来,只好靠话的内容掷地有声地吓唬它。
这厢谢衣在外面听流言说宫里染病的死了大约有十之五六。太医署只是寻常用药,束手无策,福大命大的挺过去,福薄的一命呜呼。谢衣心里一边有些忐忑一边清楚只能自力更生。
好在他近来什么杂书都看,医书也看了些,综合自己经验和中原人的方子抓药,打算配小剂量一剂一剂试。他坚信无异命不该绝。再回家时,无异正像睡着,一动不动躺得很安详。谢衣浑身忽然前所未有地害怕,很不像他地大阔步奔过去,试试那小子的鼻息,又粗又重,脸上也还烧得通红,他才一瞬放下了心。
谢衣亲眼所见长安城内是如何人心惶惶。因此在这个安静的小空间里,他坐下来,深感疲倦地将脸埋在了手中。“傻徒儿,你可别吓我。”许久之后他对着自己说。
“唔,师父,你回来了?”那小子挺费劲地睁开眼问。
谢衣放开手臂对他笑了一笑,“是啊,你觉得如何?”
“还那样,不好不坏。”无异鼓着腮帮子,别扭地动了动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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