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丝竹班子吹的乐谢衣听不出好来,偏巧瞳还挺好这一口,越听越新鲜,一会长吁短叹一会讳莫如深,也不知他脑子里是不是又更换了成分。面前菜色口味重,谢衣随便吃吃就见饱,拿着半块胡饼细嚼慢咽杀时间。头顶上灯笼光化开了,他那结成一团的思绪跟着糊成片,简洁地不剩什么可以多说的。
“我跟沈川研究过了,”瞳几杯暖酒下肚,说话越发懒洋洋,“你这个身体要是真成了凡人,肯定得有点什么理由。你查没查过?”
“算了。”谢衣道,“我知道个结果就行。”
瞳不以为然,“你这人怎么如此老气横秋?崔逸然得跟你差不多大吧?看看人家,多有生气。”
“你脑子糊涂了?”谢衣一哂,“他叔叔开阳祭司与我是一辈的。”
“不可能,跟你一辈的能那么有主意跟沈夜对着干?”
“如何不可能,那时连我都大了,殿上一斗我可第一个出的手。再说就是因为年轻,才有那种连命都不要的能耐。”
“说得对。”瞳皱着眉附和,唤胡姬来添酒。“想到百年之后没你这人了,我难受啊。”
“操心你自己吧,未准你活不到那时候先病死了,咱俩谁先投胎还不一定呢。”
“呵,咒我。”瞳瞪了他一眼,从怀里拿出一锭金子砸在桌面上,“‘你们’中原人的钱,赌你活不过我。我死了,这钱归你。”
“我要你的钱干嘛?我又不缺钱。”谢衣估摸着他得喝了一个半醉,把金子给他塞回去,“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瞳咕哝了一句,谢衣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这老家伙一低头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衣袖还沾上一盘烤肉的酱汁,好在灯色昏暗没人看见他的狼狈相。这时店里有新客进门,仿佛不是贵客就是老熟人,因为一直站在台子上跳舞的胡姬娉娉婷婷穿出一道彩虹弧线迎去门口。“将军,今天来怎么也不差人提前说一声?”说的是外国话,谢衣就听懂一个开头。
那位被唤作将军的意兴阑珊地应付了几句,话半懂不懂的,声音却熟。谢衣回头一看,不是安尼瓦尔是谁?还不止他一个,雪城、奎尼、屠休,统统在后面。
有瞳醉在旁边,谢衣正犹豫如何去打个招呼。安尼瓦尔目光如炬,随随便便扫一圈,完全没错过老熟人的身影。“谢先生?”他一脸惊喜地走过来,“这么巧?今天怎么改穿唐人衣服?”
谢衣看看自己那段砂红的袖口,“入乡随俗。”他笑道,“改日也可试试你们的衣服。”
“这有什么,我叫我们那的匠人过来给您制几身。哈哈,小妹你别忙了,拉那边的空桌子过来拼一拼,我们就在这吃。还老样子。”
“好的。”胡姬勾唇一笑,教厨房和小二忙活去了。
谢衣推了推瞳,见这人推不醒,懒得理他,差人将他搬到楼上休息去。雪城蹦蹦跳跳地过来挨着他坐,小丫头比谁都吃得不少,还是没有大人模样。“爹爹怎么没一起?”她转转眼珠子问。
“他被皇上叫进宫看小公主去了。”谢衣耐心解释。
“那小公主是什么人物?比谢伯伯厉害吗?”
童言无忌,谢衣被她惊得不轻。安尼瓦尔差点没忍住喷出一口酒,“我说雪城,这话怎讲啊?”
“爹爹好容易回来了,怎么能扔下谢伯伯自己跑去快活嘛。”
“这……可小公主也是昨天刚出生的,皇帝小子正新鲜呢,又没几个人能给他显摆。不对、我要被你这孩子绕进去了——”
安尼瓦尔讲得自己头痛,那边谢衣却气定神闲,“雪城说得对,咱们先吃饭,等爹爹回来了你亲自去数落他。”
孩子就是要这样哄。雪城立刻觉得满意,认真填起肚子来。不过吃饭仍没能让她嘴闲下去,她将这二日的校场见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各位都尉校尉都没能逃过她的数落。末了她还说奎尼“三天两头就往椒房殿跑,不是当差的日子也要去,不知道对皇后存了什么居心”令奎尼十分气急败坏。谢衣闻言看了眼奎尼:“真的?”
“没、没有,您别听她瞎说。”奎尼脸都红了,“是皇后有事情吩咐我去做。”
“啊?”安尼瓦尔的好奇心勾上来,“能有什么事?”
“皇后与燕王妃是姐妹。燕王爷和王妃关系不大好,现在王府又是那个样子,皇后差我偶尔送些东西给王妃用,都是些寻常什物,偶有贵重玉器能卖了换钱的,教我换好钱直接拿过去。”
“可以啊你小子,就没自己往兜里塞点?”
“这……不大好吧。”
“首领你可别欺负他,这孩子心眼傻直。”屠休替奎尼挡挡,俨然一副亲爹做派。于是安尼瓦尔只得作罢,闷头啃起羊腿来。谢衣吃过了,无非是陪着喝茶尔尔,然而雪城那孩子炯炯有神地缠着要谢伯伯一会回去下棋,谢衣应允,怀疑晚上是否还能按点睡觉。
楼上瞳迷迷糊糊地伴着头疼苏醒,一看时辰自己没醉多久。他脑子还清楚,知道自己必是被放到了客房歇息。这会他顺着楼梯往下走,拐过转角,却见丝竹声和红绸饰对面的一团团烛光里谢衣坐在一大桌子中间,白衫红襕,围着他的净是自己偶有一见又叫不上名字的人,一副其乐融融图景。
瞳心道这小子好啊,比我强多了。他一边这样暗叹一边默默将自己传送去外头,反正饭钱轮不到他付,光落得好一身清闲。
走不多久,瞳又临时起兴,忽然有些想见见无异现在是何种人物。于是他信步往皇宫踱去,路上半截设下隐蛊,没人拦他,一路畅通。
此时皇宫里边新年将至,也是喜气洋洋的团聚景象。夏夷则、博陵,兼之无异与武灼衣,那几乎就是年轻人们凑在一起开小会,只少了坐月子的武淑妃一人。淮阳公主就这样很粗暴地被大家传来传去,揉来捏去,这小娃还很识情趣地光会笑,都不哭,一看就是从来没饿过肚子。
“皇上,公主长得可真好看,以后定是个大美人。”武灼衣大剌剌地排着马屁,从他嘴里说出来,好似多几分可信。
“朕的女儿不消你说。”夏夷则果真看着心情不错,酒添了一盅又一盅,还要博陵拦着教他少喝。“你们二位前阵子刻苦辛劳,皆有大功,趁冬天工程进展容易多歇一歇,等立了春河水化冻,准又没好日子过了。”夏夷则抬起酒杯,略一敬他们,一饮而尽。
无异赶忙拿起杯子来喝掉。
“乐兄啊,你这辈子可还打算娶妻生子么?”夏夷则半晌又问。
“不,”无异按按眉心,“陛下心知肚明,不要再为难臣了。”
“那可不好,朕本来还打算若你有个儿子,正好结下娃娃亲呢。”
“这事还是由得公主长大了之后自己选罢。”无异打太极,“是臣不识抬举。”
“你倒挺清楚自己不识抬举。”夏夷则蜻蜓点水地讽过他,“罢,这事朕已经放弃了,估计以后也没人再敢找你提亲,你便逍遥去吧。”
看样子此刻事情还没传开,无异心有侥幸,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这接风宴说实话吃得挺无聊,禁不住夏夷则难得高兴一回,三人都乐意陪他。随后博陵又差人送了好些个补品去蓬莱殿,说是一会还要亲自去看望姐姐。武灼衣客气一番,感谢皇后这样宽待姑姑。夏夷则才反应过来:“按辈份说,淮阳可还算是你的小妹?”
武灼衣一怔,“啊……的确如此。”
估计是“小妹”二字触了他的心事,他此后就没那么兴致高昂。
二人饭毕出宫时无异想起白天傅清姣说过的话,正好拿出来问他。武灼衣又是半天才反应过来。
“……的确,小妹她一直十分倾慕陛下,可这……没有由来呀?我们家人都只当她是痴人说梦。无异老弟,究竟是哪里不对?”
“我……我不敢说。”无异皱紧眉,“改日我再找陛下问问。上次我们经过的那个村子有人查出名堂来了么?”
“哎,没有,也怪我们当时一心想着找人,将事发地点都破坏得差不多了,我粗心大意的,也忘记考察究竟有什么蛛丝马迹。”
“那恕我直言,找到令妹时,令妹是被扔在那很久了,还是……还是刚刚受到侵犯?”
街道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无异一挥手,为他们二人找了间酒馆的雅座。这回忆对武灼衣来说显然十分痛苦,他疏狂的脸上少见地神色纠结,连跑堂的都被他吓退:“之前说过是一队仆人先找到她的,”武灼衣道,“我赶到的时候大约又过了一炷香时分,早已无从判断。”
无异沉思,“这大半年来,我们一直陆陆续续在周边搜索目击者,虽不系统,应该已经十分周全了。可以肯定的是那的确是个荒地,鲜有人烟。从另一方面来说,荒地里忽然出现人反而是件醒目的事,如果能把握住事情发生的确切时间恐怕很有益处。灼衣兄,当年参与搜索的仆人你可还找得齐?”
“这我要去问问管家。哎,除了我自己常见到的那几位,平日我是不大关心这些的。无异老弟找他们是要问他们有否看到什么?”
“也不全是。”无异略一沉吟,“最近冬季寒冷,我才忽然有所感觉。令妹大约就是这个季节被人侵犯后弃置于荒野,若侵犯发生于城内,要杀要放要藏要逃,后续处理千万种,何苦扔到那么远去?若侵犯便是弃置现场——我们比较认可的说法——这大冷天的天寒地冻,去年又多雪,灼衣兄你可有那个兴致野外一战?”
“这……我还怕自己被冻着了……”
“不错。况且劫色之事,若是寻常贼人为之,要么劫完杀了,要么连人一起掳去。扔在那里,简直如同任其自生自灭一般……虽说并无可能,可终究不大符合凶犯的心理。”
“无异老弟,你便直说有何猜测?”
“……实不相瞒。”无异叹息,“我怕侵犯乃凶犯临时起意为之,至于令妹被引诱外出并抛弃应是别有他故,是不是同一人都要另说。”
武灼衣大惊:“这也可以?那不成了……有人要谋害小妹?”
“令妹可有什么仇家?”
“并没听说过啊。”武灼衣面色阴沉,“虽说我武家的仇家数不胜数,我武灼衣私人的对头恐怕也不会少,可小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道是有人要对我武家下手,所以先找好欺负的?那这人必定对我家十分熟悉……乐兄怀疑有内鬼?”
“可以一查。”无异做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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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人皆是心里留不住事的劳碌命,第二天起一大早,无异按约到了武府。
武府占地甚广,土木皆漆成乌黑,虽然比不得江陵本家那么财大气粗且独霸一方,然而也已经快要赶上王府了。大片房子中一大家子老老少少人不少,倒都鲜有露面,看着氛围肃穆,不似萧家总一派吵闹。这下无异有点明白武灼衣为什么偏爱在外头飘着不想回家。
“哎呀,我要是冷不防误闯了,指定要迷路。”无异在院子里头见到武灼衣,戏了一句。
“不至于,房子虽多,格局是很简单的,习武家庭没有那么多讲究,建的时候都没请人看看风水。”武灼衣一边带路一边道,“况且单论财力,我们比之乐家差远了,这房子说来说去也只是撑门面。”
“你又说笑了吧?我那老爹顶多是皇城根下借地作威作福,你们家当年可差不多要把江陵给吞了。对了,近二年没见你回过乡?”
“别提。”武灼衣一顿,摇摇头,“父亲死后,家里在江陵影响太古怪,出门总觉被千双眼睛盯着,还是来到长安以后乐得逍遥。”
“哦?此话怎讲?”
“我也不甚清楚,大约是上一代的恩怨。”
说着武灼衣经过一间看上去像祠堂的房屋,“嗯,那里供着老爷子的牌位。”他指。
老爷子讲的是武灼衣的爷爷、当年与乐绍成齐名的四大将军之首——护国将军武老先生。这位鼎鼎大名风头无两的大将军的传说无异也略有耳闻,说他一将领兵牢牢占据荆州,在那历来兵家必争之地从未失过手,好不威风。相形之下武灼衣年少丧父,十二岁继承将军名号,十五岁出征,一路过来胜仗也打了不知有多少,搁平常人家早已成口耳相传的少年英雄了,就因为他是武家人,比老爷子还差得远,人人都视为理所应当。对武灼衣而言,还真闹不清楚是好事还是坏事。
“夷则一回到中原便选择拉拢你们家是对的。”无异叹息,“汉人之中若算能打的,现在确只剩武家一族。如今淑妃娘娘又得宠,生个儿子是迟早的事,难怪萧家对你们一直大加提防。”
“老弟说只有我们能打那就是笑话我了。”武灼衣道,“看过老弟打仗才明白,现在一味拼刀实在不堪一提。”
“那是投机取巧。儿时我不学无术,在亲朋之间遭到许多奚落,都道乐家一时风光要败在我手上。当年不懂,好在有爹娘替我挡了这些人我才能随心所欲地长大。如今嘛……打仗这事各司其职,谁也不能少。”
武灼衣颔首,“老弟说得不错。”
他们俩进了一间大屋子,里头三两仆人成群地侯着听命,正是当日随武灼衣出去寻小姐的一干人等。无异听老管家说一遍事情经过,与武灼衣之前的叙述不差分毫,又挨个问这些人有否目击到什么古怪,大多一问三不知。
“那当天稍早时候家里的情形呢?”
“这……因为那天老爷早朝起得迟了,下人都很忙碌,无人注意,等老爷回到家中才发现小姐不见了,差我们去找的。”
无异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老爷”指的是武灼衣。“早上有人看到小姐么?”他又问。
“小姐一般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所以下人们总是守在门外听从吩咐。然而前一晚上丫头们是如平时一样侍奉小姐就寝的,半夜中也无人出门,小姐应该始终都在睡觉。清早因为人手不够调走了那几个丫头,后来就不清楚了。由此推测小姐大约是在老爷上朝那段时间离开的。”
“府中未有生人来往?”
“此事当时已听从老爷吩咐严密盘查过了,的确没有。”
左问右问,别说什么有用的讯息,连新名堂都寻不见。这种事情最怕无论如何收集线索都是老一套,还非得变着法的问,能挖掘出越多的信息越好。“那原先侍奉小姐的丫头呢?”
“一个大半年前嫁人了,还有一个事发不久请辞不干回乡去了,估计是觉得不吉利。老爷体谅她们,教我多开了不少钱。”
无异眉毛一挑,“可还能找到这两个人?”
“名字倒有。大人且等一等。”
管家匆匆忙忙地去翻簿册,无异面露豫色,“这也太巧。灼衣兄,你不该放走她们。”
武灼衣脸一红,“是我疏忽了。平日的确不大关心下人的事……”
这一日只得了这两个名字。无异与武灼衣分成两道,武灼衣去查那已婚人家,事务繁琐但不必跑路;无异则是借脚程优势跑了趟远门。大约三天之后,两个人得到差不多结论——就是相应的去向里压根都没有这号人。
这两位不翼而飞的丫头按照簿册记录皆是老伙计,没有临时外人混入的可能。无异与武灼衣再于朝中相见都是一脸忧心忡忡:“灼衣兄,怕是贵府上真有些问题。”无异道。
“挨个查么?”武灼衣颇为忐忑地问。
“不方便?”
“不,现在家中没有女主人,这些琐事我说话倒还算话……就是下人人员流动较大,可能有必要去江陵本家看看。”
“我本来就有此意,只要灼衣兄信任我。”无异锁眉,“可我去江陵确有些唐突了……”
“——嘀咕什么呢你们俩?”
夏夷则从后殿走来,一挥袖子,气宇轩昂地往龙椅上一坐,群臣山呼万岁。夏夷则好容易等他们安静下来:“这两天老能看见乐大人与武大人交头接耳,看来出去治水感情培养得不错啊。什么好事,也给朕说来听听。”他情绪挺好。
群臣暗着笑,无异本就觉得今天招呼自己的眼神格外多到不正常,此刻更是如芒在背。他一拱手,“陛下笑话了,臣与武大人在查一件案子。”
“哦?什么案子能劳二位大人亲自出马?”
“呃……不是什么好玩的案子。”无异低头,正犹豫要如何讲。那武灼衣先向前一步:“禀皇上,臣家中有一小妹,去年横死,起初臣以为是意外,没有查出名堂就放弃了。后来无意中与乐大人谈起,乐大人觉得事有蹊跷,臣等二人重新开始查探,果真还有许多遗漏之处。”
“你家还有个小妹?朕怎么没听说过。”
“小妹她身体羸弱,很少抛头露面。”
“唉,那可惜了。武大人节哀,你们有事可与萧大人商量,教他跟衙门打声招呼,好给你们行方便。”
“萧大人?一点小事,就……”
武灼衣以为他指萧宰相,此刻又是惊愕又是怀疑。夏夷则打断他,“前些日子你们不在的时候萧鸿渐大人调到刑部去了。”算是给他一个解释,“好了,说点高兴事吧。你们二人治水有大功,可想从朕这要点什么封赏?”
萧鸿渐任刑部侍郎一事在朝中已经不是新闻,夏夷则以此为契机削去了萧济宁部分职权,明摆着打发老爷子早日回去颐养天年。到此为止,被吓了一跳的只有无异和武灼衣两个人。再之后,夏夷则的宣布倒是惊着全场了。
甫一下朝,无异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一干人前来祝贺,还有些人很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后扬长而去。武灼衣碰碰他的胳膊肘,“老弟,好事啊,你怎么黑着脸?”无异支吾半天,“呃,不行,我得找陛下问问。”
“陛下都走了?”
“你们先走,我一会就来。”
无异把他打发了,顾不上顾忌什么君臣分寸,一个传送将自己送到后殿。夏夷则仿佛知道他要来一样,一直闲庭信步慢悠悠地在那晃着。“怎么,吓着了?”他问。
无异青了青脸:“老爹怎么会忽然让出爵位?这怎么回事?夷则,你们商量好的?”
“慌什么。”夏夷则捡了张椅子,并拿出一份奏折来,“看看这个。”
无异打开一瞧,内容尽是弹劾他生活作风不良的,看来是之前萧灵惜闯的祸到底被嘴巴大的给散布出去。他心里稍微有了谱。“就这一个?”
“不,一堆。”夏夷则颇觉有趣地盯着他,“乐兄保密工作怎么做的,连我都被你吓一大跳。”
“这个……只能怪师父他太有魅力……哎,不说也罢。这些折子你都压下来了?”
“是啊。”夏夷则点点头。
“你们这次回来,论功行赏是必须的。况且和这些风流韵事赶在一起,这些人今天都盯着我要怎么对你,我更得好好表态。乐兄,你这官没法再升了,再升就是一个出头鸟,我想了半天只好封你个公。乐老伯辞官多年,你们家如此之富,他要这虚名也没什么用。我便私底下跟他合计一下直接行个方便,从此你那小宅院也可改名定国公府了。你可还满意?”
无异心道满意你个大头鬼,脸上亦很不以为然,“夷则,你不能老靠提拔我打压那些人。”
“放心,我有分寸。”夏夷则道,“难道乐兄真要替我做皇帝?”
“又开玩笑。”无异嘀咕,“你这是让我骑虎难下。”
夏夷则一瞬正色,“你不是早就在老虎背上了么?”
“哎?”
夏夷则拿折子敲了敲他的肩膀,“乐兄,帮人帮到底。”
“你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说不上。”夏夷则垂下眼,“乐兄,平心而论,你觉得我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无功无过。无功是因为近年极为平静,没有什么考验你的地方。无过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了。”
“不错,大家族虽有小打小闹,可没一次闹到台前,在各自的领地都相安无事。边境有你们前些年打下的基础,近来亦无人敢犯。天灾么还是老样子,不到什么难以挽回的程度。眼瞧南方水患与北方干旱要一并缓解了,简直称得上轻松惬意……可乐兄啊,”夏夷则指指自己,“我一点都不觉得踏实,这是为什么?”
无异苦笑,“你被逼上梁山培养出来的掌权者的直觉?”
夏夷则沉默半晌,“老头子说过,我只堪当守成之任,大部分人也是这么评价的。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出理由,为何这些年宁静得……甚至远胜于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乐兄,这叫居安思危还是庸人自扰?”
“或许本就是你应得的。”
“……借你吉言。”
无异带着满腔哭笑不得的心情回家。他觉得自己指定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所以很识趣地没有去定国公府——现在改叫乐府了——挨数落。而宫人早已侯在了新的定国公府门口。接过赏赐的是一堆偃甲,把宫人吓得不轻,无异好容易解释一通,倒让一切麻烦手续过场都因此惊吓而精简再精简,也好。安尼瓦尔与他擦肩而过时一脸坏笑,怎么看都不像存着好心。无异赶紧绕开他们,捧着圣旨蹲回房里去了。
房内谢衣正一边翻一卷书一边与雪城下棋,他找了这个法子,从此不怕雪城下得慢。无异猫着腰将圣旨收进柜子,回首看见谢衣披一件檀色罩衣,冲他斜起眉毛:“定国公乐无异大人?”
无异冤啊。“我知道我不像……”
“是不像。”谢衣肯定地说。
这十分打击自尊。无异咬牙指挥雪城:“雪城,别往那下!……对,这边!”
几个回合过后,无异落的子被拆成一团乱麻,使得无异深感流年不利,哭丧着脸找馋鸡诉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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馋鸡依旧精神恹恹,无异折腾了它一串它也只将将抬起一个眼皮。馋鸡那眼瞳海浪般浑浊,扭过脸去仿佛嫌无异吵。“哎你这东西难道真得了什么病?”无异围着它琢磨,它打起鼾,毫无反应。
无异瞧见窗台上洒着几根黄毛,毛色起初浓,到了尾部泛白。他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应是馋鸡身上掉下来的。
有人挡住光线,是谢衣擎着一卷书斜斜地走过来,顺道瞅了这边一眼。“它最近在掉毛。”谢衣道,“许是要有个涅磐一类的过程也未可知。”
“啊?”无异大奇,“它不是只鲲鹏嘛,又不是凤凰。”
“神话故事里鲲鹏是凤凰的子嗣,还有个兄弟是孔雀。我看馋鸡寿命远没有到,食欲又好,不会有大事,你不必担心了。”
“没事就好,这家伙救了我好多回,又神通广大的,现在看它这赖皮模样真不习惯。”
“……有其主必有其鸡。”
无异单方面瞎逗了馋鸡一会。回过头来,谢衣正从灶台上拿块点心吃,然后预备回房去。谢衣吃着走路也没有停下看书,目光随着文字移动,指尖快与树枝斜影融在一起。无异跟在后面想要来个突然袭击,被谢衣最后一刻卷起书来越过肩膀敲上脑门。
“……师父你背后长眼睛啊?”
“你那点下三滥的伎俩连瞳的隐蛊都不如。”
“我才不跟那个怪人比呢。”
无异赶上一步超过他,将谢衣拿着吃了一半点心的手拉过来,低下头顺势就在上面咬了一口。他没怎么嚼就吞下去,“这玩意,好吃吗?”
“不是你自己做的么,问我好不好吃?”
“有哪个厨子尝得出来自己的菜味道好坏?不错是肯定不错,可别人怎么想的他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无异率先推开门,把谢衣让进去。雪城在里头仍对着棋盘苦苦思索。“怎么,这局还没解开?”谢衣问。“赖我赖我,赖我瞎比划。”无异揽走责任,雪城摇摇头,“这是谢伯伯新出的题,把上一局改过了。”
“那你慢慢看。”无异乐得轻松,一伸腿在地台上歪着。雪城扭过脑袋,“爹爹,刚才外面来客人了?”
“嗯,皇宫来的人,给咱家送了点好东西。”
“那个皇上对你可真好。”
“皇上跟我是过命的交情,应该的。——师父你等等,茶刚砌的,烫。”
“我倒上晾着。”谢衣道。无异往后退退身子给他留下坐的地方,谢衣便落在那,嫌热扔了外衣。无异又起身如法炮制从谢衣手上抢食吃。谢衣一躲。“要吃不自己拿,就会从我这抢。”
“自己拿着吃有什么意思,就得吃师父手上的。”
“安静点,别扰了雪城。”
无异依言,假装细嚼慢咽起来。谢衣看出自己再不抓紧这块点心就再也吃不到,琢磨着要不要一口全吞了。哪知他刚有此意想往嘴里塞,无异便欺上来,从他唇上又咬掉半块吃食,顺手还蹭了蹭手指上的点心渣子,实在太嚣张。
谢衣本找了块手帕来,此刻只好放下,把手上那点油全往无异脸上抹并作势要将他抹成花脸。随后谢衣很冷静地一侧身继续看书,任凭那小子怎么比划都岿然不动。
无异拽起衣襟子来抹了把脸蛋,不出声音过来要夺那书。谢衣总在他出手一瞬躲开,类似招猫逗狗,然而招与被招的人全都心里乐意,那就由不得外人看来有多滑稽了。
好容易无异没声地变得气喘吁吁,他才安分下来往谢衣肩膀上一停,谢衣翻一页他看一页,看得百无聊赖且眼皮沉重。等谢衣合上书时肩膀一动,无异方蓦然惊醒:“嗯?噢……雪城咋还坐着呢?”
“不行了。”雪城同时垮着脸宣布投降。
谢衣微笑,与雪城换了个位置。他落子,雪城因为早已在脑中模了千万遍,所以恨不得每一步都早已有对策。她要在这残局之下把自忖无解的谢衣一方吃干抹净,下得也是少见地快。而谢衣自然不含糊,几手过后雪城忽然瞪大眼睛,“还可以这样?”
“怎么不行?切莫因为己方弱势便精打细算不肯兑子,雪城,眼光要放长远。”
小姑娘拼命点头,无异大声打起哈欠。
“无异你也小心点,你加官进爵未见得是好事。”
“我从来就不觉得它是好事……其实我能施展开手脚就好了,其余虚的东西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谢衣下完这一局,彻底结果了雪城。“雪城说得对,夏公子是对你太好了,我很担心即便你现在官职不算太显眼也容易被流言吞没。”
无异帮着他俩收拾棋盘,动作一顿。“师父知道了?”
“呃……瞳那家伙跟在你身边好几天了。——不过我看得见他,而且他现在已经回去了,所以其他事情你不必担心。”
“师父——”无异仰天长叹,“你这是逼我吃他的醋啊!”
谢衣莫名其妙,“你不担心自己被偷窥?”
“那有什么,我行的正坐的直,”无异嘟囔,“我是感觉自己地位不保……我一不在,他就来找师父厮混。”
“你能不能靠点谱,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谢衣耳朵一红,“雪城,你先回屋去吧。”
雪城自然脆生生地答应一声捧着棋盘走了。
无异倒不是真吃醋而是借机耍赖,谢衣也知道他这个习性。二人后来讨论一会武家小姐的事,因为内鬼的可能性很大,无异就不大好出面,直接扔给武灼衣自己去查。武灼衣过两天又苦着脸过来说去江陵的传送点坏了,用脚跑一趟一则日日上朝不允许,二则好容易得来的假期又要报销,小妹之死是大事眼前生活也是大事,他现在正有点犯难。
无异其时已经接到了传送点故障的报告。不仅江陵,几大城市的传送点都先后有或轻或重的受损迹象,相应的负责人查了许多天没查出名堂来,只好统一向无异这个最高层管事的请示。朝廷已经习惯了传送点带来的便利,一时出毛病闹得风风雨雨,文武百官不通这些,全都向无异施压。夏夷则便打发他必得亲自出马,不解决好不许回来。
无异领命与谢衣一同前去调查,过程中万万没想到错过的朝堂之上许多风言全从民间听来了。不听不打紧,一听,无异一阵肝颤。
“说咱们那位乐将军在府上养了个男人……”
“是吗?我倒看皇上对他特别偏爱,未准这两个人之间也有问题。”
“哎这话可不能乱讲,当心被杀头。”
“老兄你不知道吧,咱们圣上与乐将军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传言圣上原先流落在外那一阵一直与将军同住……”
说话的人都是百姓,没有见过无异真容的。无异略一迟疑立刻走过去加入那群八卦,“我见过乐将军,看上去不像那种人啊?怎么回事?”
“咳,小哥,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一个中年女子抬起扇子掩着口笑,“我有一位老乡在萧府做事,她说那个乐将军一直不娶亲,连萧家七小姐神仙似的俏人都看不上,道什么痴心于故去的情人,其实一直是个幌子,就为了掩盖那点嗜好呢。”
“那……人各有异,这也不能强求是吧,但他怎么和圣上勾搭上了?”
“这还不明显?你看圣上这几年器重谁?给谁高官厚禄?前些年连着升官,最近又使劲封赏。将军这口喜好圣上不可能不知道吧,知道还这样重用,毫不避讳,不见得两个人就很清白呢。”
“那这乐将军,原来是个靠这个往上爬的小白脸?”一旁有人插话。
“啊,话不能这么说。”另有人道,“乐将军其实很了不起,他做的事咱们小老百姓都服气,前阵子没这事,背地里痴迷他的姑娘也那么多呢。我看乐将军和圣上挺般配的,一个赛一个天资俊美,也不能不准人家好你们说是吧?”
“对对对。”“不错,正是如此。”
大唐民风彪悍,众人纷纷表示理解和配合,仿佛自己一瞬有了大慈大悲的宽容怜悯之心。这些人随后带着这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各回各家了。
于是小白脸乐无异就这样黑着脸修了一天传送阵。阵呢不是什么大毛病,花花时间也就好了。谢衣看他脸上气氛不对,那些流言自己又何尝没听见?“想开点,”谢衣拍拍他肩膀,“闲话就是这样的。”
“师父你帽子都绿了,还让我想开点。”无异嗖嗖嗖气急败坏地施着术。
“呵,”谢衣一笑,“你是气我帽子变绿呢?”
“无中生有!”无异咬牙道。
“乐将军!”江陵点的负责人急急忙忙赶过来。“小点声。”无异呵斥他,环顾四下,没人发现他就是乐无异。“以后叫大人就行了。”无异又嘱咐。
“是,大人!”负责人很听话,“那边能运转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带路吧。”无异烦躁地一挥手,脚下能跺出灰末来。
“没说你是佞幸祸水,对你够好的了。”半路谢衣小声对他道。
无异好奇,“难道师父你被说过?”
谢衣笑着避而不答,“看前面,看前面。”
69
直到每个传送点都走过一遍,无异与谢衣越看越觉得蹊跷。这些传送阵的故障都有一个特点:好修,但并非由自然损耗所造成。
一般传送阵用时间长了会出现术法强度减弱或精度下降等等问题,由于补充术法的人手并不缺,类似强度减弱的毛病一般也是由于精度不足、法力啮合不够顺畅而引起的。用齿轮来形容的话,就是磨损导致运转速度的微妙变化。可这回的众多故障都仿佛是有人人为地从中作梗,抵消某部分法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了其中一个小齿轮般。
无异立刻盘问了一通最近附近是否有闲杂人等。然而世上还有比传送点更多闲杂人等的地方吗?谁都会经过这里。他有种预感此事不可过于声张,最好让做这事的人以为自己并没有被发现。暗地里,无异安排人手昼夜轮班看护传送阵,他又花了几天将阵全部修复完毕,才放心大胆地回到宫中去。
只是他刚一入朝便发现百官看他的眼神不大对。
也许这眼神从以前开始就有,但一定是直到今日无异方才觉察。他本觉得流言只在百姓中时兴,没想到朝堂之上也开始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了。他所到之处,这些人故意不故意地让出一条路来,倒很方便威风。
“乐大人。”难得有人招呼他,声音介于听过与没听过之间。无异抬头一看,是萧鸿渐。这家伙升官之后蓄了短短一层须,颇文雅,给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增添了一点特色。
“萧大人。”无异客客气气招呼。
“给乐大人添麻烦了。”萧鸿渐诚恳道,“这绝非萧某本意,而且近日愈演愈烈,恐有人从中作梗……”
无异看着萧鸿渐也奇怪,现在大家一律躲瘟神似的躲着自己,他倒先上来解释一通。无异没听明白,“怎么回事?”
萧鸿渐迟疑一瞬,“乐大人还没听说?”
“什么?”
“呃……那便稍后再道也不迟。”
他这么来来回回一趟,留下一头雾水的无异。其后武灼衣过来时看着无异的眼神也颇有些踌躇:“老弟,你不会真跟圣上……”
无异头都大了,“那纯属胡说八道。”
看他反驳得这么痛快武灼衣才松一口气。“咳,其实真有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他自己拆起自己台来。无异看明白了,抡着胳膊肘搭到他肩上,“灼衣兄放心,小弟心有所属,不会四处生事。”
那武灼衣骨碌着眼睛,“乐老弟,这么说你那位佳人……”
他还记得这事。无异故意勾起唇角,“啊,没错,就是如此。”
“我说那笔迹像男人嘛!”武灼衣一拍大腿,话说得重了,四周眼神齐刷刷地往这边飞。武灼衣仗义地一咳嗽,“看什么看,许你们在家里三妻四妾,不许我们单身汉聊聊天了?”
他这话没脸没皮且毫不顾忌。武灼衣追求闻人羽之心诚笃定全天下有目共睹,大家不好把他直接划归到“嗜好不对”一类,见他发话,也就讪讪地移开目光。萧鸿渐适时地往这边站了站。“乐大人,家里下人嘴碎,防不胜防,可消息散播得如此快和走样绝非萧府几个下人所能做到的,这不是萧某为自己开脱……”
“有劳萧大人了,”无异打断他,一点头,“我心里有数。”
这个态度大约是萧鸿渐能得到的最好回应,萧鸿渐做出平静的表情,回到他的位置上去。
夏夷则出来的时候冷冷地扫了一遍全场,他的目光倒是在无异脸上停一停,却没有往常的问候。无异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
几日来的朝堂刻板再刻板,而那夏夷则难得耍起性子,对着个把老臣冷嘲热讽,仿佛看他们如何不顺眼一般。群臣日渐胆战心惊起来,生怕哪天轮到自己挨骂。后来大家发现一个规律,挨骂的全是那些爱嚼舌根甚至弹劾过乐无异几本的大臣,其余人表面上立刻就学了乖,对待无异客客气气的,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夏夷则这个做法虽有泄私愤之嫌,毕竟压下了一时蠢动的风声。可对那些老臣来说,这更加坐实其中的古怪。无异甚至能感受到在他们心里自己快成了一个纯粹的宠臣。他深感滑稽,又不能辩解。
若是无异想找夏夷则私下说这事那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这敏感时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不采取行动,僵硬气氛就一直围绕着他拖着,好在无异精神上紧张,其余却清闲,他干脆时不时跟武灼衣那里打听两句案子的进展。
“还别说,我还真揪出来一个萧家的奸细。”武灼衣一边咬着鸡腿一边道,“可那家伙一看就是过来刺探这那的,这种人我们在萧府里也派了,不碍多大事,更不可能有什么杀人放火的心思。而且这小伙子那天一直在伺候母亲,他长得俊俏,母亲特别喜欢他,一步都不让他离开。往别的方向还能查一查这人,要说他阴谋杀人,那就算了。我在这方面还能认出杀人鬼的面相的。”
无异点点头,“你说这话我信。不过……就这么断在这?”
“哎,反正人已经死了。”武灼衣那眼神浮现出寂寞和萧索,“大约是老爷子和我杀人太多,活该遭此报应,就算什么都查不出来也是我们应得的。”
“言重了。”无异叹息,“现下最应该担心的是有人阴谋对付武家,威胁你和淑妃的人身安全,若你确定自己周围没有内鬼,那也好。”
“我可以不住在家里。姑姑?”武灼衣拧起眉头,“对啊!姑姑当时从家里带了些亲近下人去宫里。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人对她不利?我、我得去找圣上说说。怕是圣上不可能为了这种理由见我……”
他叨咕一串,无异亦陷入沉思。
“我去跟圣上说吧。”无异道。
武灼衣踌躇,“这时候老弟你去找圣上……会不会不大好?”
“身正不怕影子歪。”无异假装豁达,其实心里盘算着直接差偃甲鸟跑一趟,方便安全。
“那就有劳老弟了。”武灼衣感激不已。
这事情到目前为止都还算办得下去,虽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亦没有旁的选择。夏夷则回信时洋洋洒洒写了一大串,教他务必不要在意最近自己不得不做出的冷淡。无异统共回了六个字:我明白,放心吧。
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两封信,忽然之间成了铁证被人捅上朝堂。一干严格信奉儒学思想的老儿咄咄逼人,迫使夏夷则尽快给个说法。
夏夷则暴怒:“朕的信件也是你们这些人可以截的?你们好大的胆子!”
无异对着他微弱地摇了摇头。
夏夷则强压下怒气,把折子直接越过案摔到地上。“还有谁有什么事?没有就退朝!”
“皇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刚才臣说的黄河流域蝗灾一事……”
是萧济宁。黄河流域?无异与武灼衣面面相觑。
儒臣们又来了,“皇上,如今是冬季,怎么会有蝗灾?发生了这些那是上天的天罚啊!”
夏夷则望着这群老腐朽气不打一处来,好在那萧济宁不是白担了忠臣之名,没有加入这个闹剧而还算公正,“皇上,不论蝗灾成因是否蹊跷,毕竟已经发生。现在虽没有庄稼不至于造成过大危害,可等到开春就麻烦了,老臣建议派人速去捕蝗灭蝗。”
四下倏然安静,所有人暗暗观测着夏夷则铁青的脸色。那些儒臣还要添油加醋,也被这脸色吓回去了,未敢多言。“诸位,”夏夷则冷冷地道,“再过几日就是新年了。”
传来唯唯诺诺地应允声。
“诸位便用这些事帮朕迎接新年。出现天灾,便要往他人身上怪罪;看谁不顺眼,便要无中生有,变着法地疑人偷斧。乐无异。”
他忽然唤。无异心中一凛,“臣在。”答。
夏夷则把另一份折子扔回台面上,“这么多人不许你过年,你也不要过年了。即日前往灾区治蝗,待到春天耕种之时,若是蝗虫依旧泛滥,你就提着头来见朕。”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有若无,颇带一点不择手段的残忍。朝堂之上百官对这二人的关系有坚决不信的、有坚决不许的,还有更多将信将疑的。此刻,那些将信将疑的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臣遵旨。”无异静静道。
堪称急转直下。
“这没道理。”散朝后武灼衣一个劲说,“圣上干嘛把你往火坑里推?”
“黄河流域发生蝗灾,说起来也是我份内之事。”无异叹息,“尽管听上去可怕,然而灼衣兄你想一想,冬天蝗虫靠吃什么生活?圣上这是打算彻底趁机避一避嫌,且年后你亦要回去修建堤坝,你我二人之力,应该不至于应付不了这些没饭吃的虫子。”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觉得那些老头子太没事找事了。”
无异没再往下讲,他猜测这里有人煽风点火,想不出个结果又不好说明。与武灼衣分别后,他毫无准备地在大路上撞见急急忙忙一溜小跑的奎尼,这暂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70
奎尼捧着一手物事赶在半路上,按照他之前的说法,这八成又是去燕王府给王妃送东西。果不其然,看他拐的这条路是去往王府的方向,无异半路喊了他一嗓子。“奎尼。”
奎尼闻之略带惊讶地顿住脚步回身。“乐大哥。”他答应。
“又去王府是吧?我替你拿过去好了,正好找王爷有事。”
无异随口扯一句谎话,作势接过东西——是几匹绢——而奎尼挺痛快地放手,“那就麻烦乐大哥了。”语气毫无芥蒂和踌躇。
“不妨事。”无异道,心想这小子跑这路的目的看着很单纯,不像有蹊跷的模样。他一边走一边展开布匹细细检查一通,亦没什么猫腻藏在其中。看来怀疑皇后有些小题大做。
依照无异与皇后的几次相处,他深信那位小皇后十分纯真,此刻只是以防万一才多想几分。真走到了燕王府门口无异还缺乏些心理准备。侍卫先认出他,以为他专程前来拜访,倒自动恭恭敬敬地把他扯进去了。
“呃……我只是替皇后来送东西,不必这么大阵仗。”无异见冯管家迎出来要招待,赶忙说。
冯管家笑笑,“往常来的都是您府上那位公子。”
“是啊,今天顺路,我替他把这事干了。”无异递过布匹。“我这就拿到夫人房间去。”冯管家道,“您不去看看王爷?”
“方便么?”
“萧大人也在。”冯管家意有所指地说。
无异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脚下自动往正房踱步。房里说话声不大,仍漏了些许出来,隐约听到萧鸿渐在那里从今日早朝之事讲到些许对策讨论。“……王爷这样讲,是折煞三郎了。”那萧鸿渐说至最后声音十足的低。
无异犹豫一瞬,还是在外头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萧鸿渐,俩人见面,谁也没有摆出很惊讶的样子,倒是李简在里头暗处率先开口,“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无异问好,“应钟兄。”
李简颔首。“靖儿,出去。”他呵斥一声,就见那李靖一个小儿郎从黑暗里冒出脑袋来,嘟着嘴往外跑,一脸气哼哼的模样。萧鸿渐复退出门外:“王爷,我先告辞。”他行礼。
李简挥手示意知道了。萧鸿渐将门掩上,他与无异前后脚一进一出,片刻的事,偌大燕王府在一点波澜之后又恢复寂静。“这地方,太安静了。”李简摇摇头。
无异等他继续说下去。“我那三弟最近情绪不大好?”李简果然问。
“是,从来没见他公然发那么大火。”无异直起身子看着窗外答,“我想去劝劝夷则,却唯独我一个人不能去做这件事。这太奇怪了,是谁事到临头才想起来用这个做文章,难道这个人不想看我继续存在于朝堂之上?”
“还不止这样。”李简接下去,“这次蝗灾不大寻常,我怕有人是想调你离开长安,你这一走,大约正中对方下怀。”
“您……这话怎么说?”
李简沉吟了一会。“太快了。”他解释,“谣言散开的速度,夷则反应的激烈程度,以及他立刻趁机将你派出去这个决断。”
“……没错,您说得对。”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怀疑我?”
无异按按眉心,“您不要皇位,也不要夷则的命,那我怀疑您干什么?您老这样小心翼翼,我快不知道还怎么和您说话了。”
李简也有点不好意思。“算了,我是在自己府里关得太久,人变得大惊小怪。你今天就要出发?”
“是。”
“留只你那个偃甲鸟给我。除了传送阵,你还有没有旁的能立刻赶回来的法子?”
“呃,有只鸟能驮着飞回来,不过它不大中用有一阵子了……”
“有比没有强,各自加强警觉罢。”李简揉揉肩膀站起来,“还有件事。据说你和夷则的通信被人截了,偃甲鸟的保密装置可还靠不住?我曾找人拆了一回,最终一损俱损。”
“这世上能不经提示解开我偃甲鸟的只有我师父,这点自信我是有的。而师父他毫无疑问不会这么做。”无异笃定地道。
李简会意。“行,我明白了。”
无异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午后时分,没了隐身狂魔瞳,谢衣的消息变得不那么灵通。无异关起门来把这二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与他说了一遍,事无巨细且说得极快,末了还没等谢衣回话便道:“师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清楚自己能否一力承担,也想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这回你跟我一起去。”
好在谢衣熟悉他这种一说说一串的作风,无需令他停下便能捕捉到关键信息,“雪城呢?”谢衣问。
“我看她跟着老哥没什么不行的,就把她暂且交给老哥和屠休大哥照顾。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在长安这里好歹顶用朋友比敌人多,没人会跟她一个小姑娘过不去的。”
谢衣皱起眉,“有这么严重?”
“不……不知道。”无异抓抓后脑勺,“夷则和燕王爷先后表露出了危机感,而我觉得他们说得都很有道理。我和夷则这几年是太过顺遂,最近这些反扑过来的质疑声像是等了很久忽然开始爆发一样。但愿是我多心。”
“我也希望如此。”谢衣看着他,“好了,天还没塌下来,别老这么愁眉苦脸的,不像你。”
无异怔了一瞬,最后身子一歪往谢衣身上倒,“师父倒好,就算天塌下来也老这么心平气和。”
他伸伸手指仿佛在发泄多余力量,而手指边缘在外头阳光下虚出光芒。谢衣苦笑,“当年的流月城可比天塌还严重,再说我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大惊小怪不成?”
“那师父在流月城时也慌张过吗?”
“当然。”谢衣肩膀上扛着无异的脑袋,“我还不如你。那时我每天除了发愁就是生气,想了一堆法子都不行,因为不行,也没人听我的。一边师尊一意孤行,一边瞳那家伙油盐不进,我再挣扎或祈祷又有何用?你比我好,夏公子听得进去你的话,还有燕王爷愿意跟你一条战线。”
“那是我运气好……”
“是你心好。”谢衣揉了揉他的头发。
无异一骨碌坐起来睁着眼睛,“师父心也好。”
谢衣没他那么脸皮厚,他躲开他的视线,“我要是真的心好,那也已经有回报了。”
“呃?”
“收拾东西去。”谢衣打发他,“赶紧安排一下,这件事你还得告诉雪城还有狼王他们。”
“我给他们留封信。”
说干就干,无异爬起来把事情简略写了一篇,这次就简明扼要,没有给谢衣讲的时候那么罗嗦丰富。按计划师徒二人要率先到洛阳,转一站传送至东平,听说蝗灾由东向西推移,最好将其截断在东平以东,防止蝗虫西进或南下。
办法也没有好办法,就是捉来杀了。无异找百草谷要了些有用的方子,争取能遏制虫灾。这样一来一回到达洛阳时已是傍晚,师徒二人决定找地方吃过之后再往前走。
洛阳的繁华自不必提,因为二人穿得不俗,也受到了叫卖声的额外招待。无异随性,闻着路边的饺子香味诱人,也不管什么身份地位干脆坐下来跟摊主要了两大碗。他一个人扫荡一整碗还瞧着不够,谢衣半碗就饱了,直接推给他,那小子果真呱唧呱唧将其尽数消灭,连汤都不放过,咕噜咕噜喝到底,好似三天没吃饱饭。
无异一抹嘴,“这样的日子美啊。”他感叹,“以后闲下来要跟着师父游山玩水,每到一个地方就吃遍全城。”
谢衣笑,“看不出来你还挺馋。”
“不是我馋,是这个饺子做得不错,肯下料花功夫。”无异敲敲碗转过身去,“老板,你这汤是鸡汤?”
“这位公子真好眼力。”那一脸胡茬的老板得意洋洋地吆喝着答,“老火慢熬,每天就这么几大锅,多了还没有呢。听公子口音是长安来的?瞧您这身衣服,家里一定非富即贵。”
“是啊是啊。”无异搭着谢衣,“我们是长安来的,快过年了出来玩一玩。”
“那您可得好好玩,咱们洛阳过节也是有讲究的,那个热闹景象,嘿嘿,不比长安差。”
“唉,可惜还要着急赶路,不然一定多留几天。老板你有什么好地方,给我们推荐推荐呗?”
他还真有些玩心四起。按理讲明天之前人到东平就不算耽误,虽说救治蝗灾早一刻是一刻,可无异这回实在有些懈怠,强压下那点愧疚之心打算游玩上那么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这二人背着行李先给馋鸡弄了点吃的,馋鸡一出长安也跟着多出一丝精神头,不再藏于口袋呼呼大睡,而肯钻出来在无异肩膀上懒洋洋地趴着了。
无异拉着谢衣好一顿逛,连妓馆都往里伸伸脑袋,看看这洛阳的姑娘与长安比又有什么不同,结果被殷勤地上来招呼的老鸨吓跑了。“你是不是在长安憋太久?”谢衣莫名地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异嘿嘿一乐,“我是想起没跟师父逛过街。”
“两个大男人逛什么街。”谢衣转过脸。
“其实几个市集都很有逛头,就怕撞见熟人怪麻烦的,师父又成天躲在家里看书,在这可就没这问题了。”无异大剌剌地揽过谢衣的肩头,“看,师父,没人认得我们。”
他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脸,也不管旁人指指点点而大步流星地走路。“打扰了……”忽然有个声音自他们背后响起。
无异与谢衣统一回过头来,看清来人,谢衣很恼地把无异那条胳膊撸下去,无异也转瞬站得笔直。
“那个……我觉得我还是认得你们的。”来人道。
清和真人捧了坛酒,一身出尘风范,脸上表情却有股忍耐般的微妙僵硬。谢衣走上前去,“长老见笑了。”
“不用不用。”清和默默咳嗽,恢复了平日神色。“二位是来游玩的?”
无异摇头,“我们一会往东平去。”
清和一怔,“我亦正要去。”
谢衣有点吃惊,“也是为了蝗灾之事?”
“不错,”清和道,“前日几位弟子前去协助治蝗,回报说那虫子有古怪,我正打算亲自前往一看。其实不必途径洛阳,只是近来有些馋酒……”
他抱着酒坛子,只好作此解释。
无异与谢衣面面相觑。无异一机灵,“长老,咱们不如找地坐坐喝两杯,反正现在去传送点也是排队。”他说。
这提议正中清和下怀。于是两人逛街变成三人,几重背影在一干沾着红灯笼的小铺里渐渐薄去,颇露出几分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