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踏长安 第三卷 · 河域篇

61

夏夷则独自对着露草说了一些话,谈到后来,一年份流水帐似的。他发现自己果然是平静得很自私,并且越说越趋于淡泊。最后他没有话了,单是笑着注视那棵草。“老朋友。”他道。

露草随风抖了抖叶子,像在回应他似的。

“有生之年能再看到你吗?”夏夷则又问。

他没有等回答,径自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来到无异和闻人羽跟前。这两个人也是一同端详着他的神色。夏夷则指指自己:“我特别可怕?”

“没有没有。”无异摆摆手,转过身来跟闻人羽告别,“我们走了。”

“好,你们留神。”闻人羽说。

二人一道回皇宫。无异跟着夏夷则到甘露殿去,对着奏折议了会北方干旱之事,颇有小内阁之嫌。夏夷则近来发愁此事,问无异李简怎么说。无异愣了一下。“开粮仓。”他很快答,同时明白自己私下偶尔到燕王府去的行径早已穿了帮。

“他果然非比寻常地重视天灾胜过人祸。”夏夷则几乎要冷笑。“并非如此,”无异说,“燕王爷认定人祸都可解决,天灾偏于无望。”

“那你呢?”

“我……我在此事上同意朝廷应开粮仓救济。现在受灾范围不大,尚可负担得起。”

“可这是没有回报的事。老头子在时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尚得休养。灾害一旦蔓延,我们岂不入不敷出?”

“这只是一方面。”无异思忖,“现在利用传送阵,我们可以运水到那里,两项措施均解燃眉之急。而长久之计乃开沟引渠,只要能赶在灾害蔓延开前,想必问题不大。”

“那就这么办。”夏夷则沉默片刻,“你跟那个人,倒是友谊长存?”

无异一怔,“你总不会质疑我有二心吧?”

“我是那种蠢人吗?”夏夷则挑起眉毛,“不过,你不怕他利用你来对付我?”

“真把你从皇位之上解放出来,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说笑的。”无异随手拿了个折子敲敲自己的脑门,“萧家与武家,你如何看?”

“嗯?目前还算安分。”

“在你登基前,他曾警告我留意这两家人,莫让他们太嚣张。”

“所以你不愿娶萧七小姐,还有这方面原因?”

无异点点头,“那个萧鸿渐,原本在燕王爷手底下做事,后来被燕王爷安插到韩王爷门下了,打探出了许多韩王爷与突厥人谈判的证据。你可记得当年在龙兵屿上我曾假装自己是萧鸿渐?”

“你这么一说……”夏夷则皱眉,“李据竟一直未曾识破这个谎?”

“是,我本以为是凑巧,没有机会被他当面揭穿。可实际上当年真正的萧鸿渐这个身份只在萧家和燕王府内使用,他是燕王爷养的一个秘密门客——呃,跟我差不多,只是年头比我久。在李据那里,他用的根本不是这个身份。非但如此,这人仿佛知道我扯的那个谎一般,在李据提及‘萧鸿渐’三个字时也从不说破。”

“我记得这人现在在礼部做一个小小的郎官,与闲职也没有多大区别。”

“因为萧宰相正当权,他们家人不愿做这个出头鸟,而宁愿令旁人将眼光锁在武家身上。”

“你看……他有什么目的?”

“这个人不太寻常。”无异正色道,“自你登基之后,他迄今为止的行动仅只有削弱武家势力的意图,对于他的背景而言无可厚非。可想到他之前在燕王爷门下有如此多的隐忍行动,若说他没有什么想法是不可能的。”

“照这个说法,连我都最好不要娶那萧七小姐。”夏夷则背着手走到桌子后面,“——对了,他们家老爷子起初一直在建议我向后宫中吸纳新人,我当时没有多想,只与他开了两句家里是否有什么漂亮小姐的玩笑。他的确告诉我有个小女儿尚未出阁,百般出色。我又玩笑说那应当考虑乐将军那样的优秀光棍。哪想到一年多以后……难道是我一直不纳新妃,这话反而提醒了萧老爷子?”

“我说呢,原来是你背地里编排我。”无异差点要拍桌子,忍住了。

过不多时宫人来秉,说是淑妃娘娘得了些稀有的山珍,想叫皇上得空前去蓬莱殿一品。夏夷则略一思索,“知道了,教她带来这里,顺便再备出乐将军的份来。”

他打定主意,无异略略看他一眼,不知这位大皇帝葫芦里买得什么药。“这……不好吧?”

“怕什么,”夏夷则此刻倒很爽快,“就让这两家子见识见识,我有多重视你。”

无异张了张嘴,随后把话生生吞下去,没说。

不一会,武玲珑果真娉娉婷婷地带着侍女和酒肴走进甘露殿。无异与她客套一番,颇为尴尬,那武玲珑却很大方地做出女主人之态,一边倒酒添菜,一边也不言语。夏夷则早已换了黑色绣金的衣袍,无异这还穿着去看阿阮时的服装,无论如何不大寻常。两相衬托,黑的黑白的白,别提有多不对。

“皇上,雪城还在家里等着臣回去做饭呢。”无异吃了半饱,算是应下这份好意,“臣得赶紧回去了。”

“走吧走吧。”夏夷则不留他,挥手把他往外赶。

无异得了准许,赶忙抽身。这厢武玲珑见状换下座席,夫妻共进,也有一些举案齐眉之态。“乌鸡是好鸡,就是做得油大了些。”夏夷则拉着家常。“赶明儿妾吩咐下去,教他们少用些油。”武玲珑恭敬地答,夏夷则“嗯”了一声。

无异一走,这饭登时便变得十分沉默。夏夷则当日又留宿在了甘露殿,武玲珑听命侍奉在侧,一切形式都有如照本宣科,没有过心。末了二人并排躺着,夏夷则忽然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武玲珑顿一顿,“不辛苦。”,道。

她的声音转而又在宁静后一颤,“妾这个月……月事迟迟不至。”

夏夷则一怔,“可请太医看过了?”

“还没有。”

“唉,你今日不该来。”夏夷则叹息,“明天一早我请太医,你不必早起,就在这里歇着。”

武玲珑应允,过了半晌。“皇上近来忙于政事,总睡在甘露殿,连皇后娘娘那也不常去,妾想到能见皇上一面,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那亦要分主次轻重。”夏夷则按了按眉心,“睡吧。”

他其实心慌意乱的,从没考虑过自己是个可能会当爹的人,这个概念于他来说太遥远了。然而他是皇帝,非考虑不可。一旦细思,心中也黯然。是否真的多纳妃子、多生皇子才是正道?他不清楚。夏夷则不确定自己会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没人教他如何做个父亲,连榜样都没有。

翌日太医果真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恭喜皇上,夏夷则刚刚下朝,正坐定了批折子,笔杆一挥教礼部按例封赏去了。当日除去探望也无更多说法,淑妃有喜一事却仿佛转瞬传遍朝野,姑且按下不说。

再道谢衣这数日更加忙乱,频繁往返于长安与龙兵屿之间,大多时候都脚不沾地,家也未来得及回。有时能赶巧在书库中与无异碰见,那乐将军大庭广众之下幽怨的眼神就别提了。无异飞过来吻他,吻得尘灰四起,四壁如纸,呼吸嵌进了地。谢衣只能安抚他一会。“闹什么,当心这里还有旁人。”

“师父做惯了和尚,罚我也做和尚。”无异委屈,“我大好青春,老做和尚会憋出病来。”

“你倒是找个谁来泄火呀。”谢衣瞪着他,料他也不敢。“我就跟师父打个商量,以后我也去龙兵屿过夜好了。”无异赌气。

“你走了,雪城怎么办?”

“……她也去。”

“我在龙兵屿统共就那么一两间房子,墙壁也薄,隔壁偶尔瞳在的时候扫个屋子都能听见。你教雪城睡在哪?”

“……哼。”

谢衣一叹,“快好了,你耐心些,到了秋天随便你折腾。”

“还要到秋天——”无异的脸都快耷拉到地上去,“好吧,师父,我为你守身如玉,你可要说话算话。”

“守你的去。”谢衣一敲书卷挡开他,自己离开书库走上天街,然后照旧取道陇西回龙兵屿。谢衣边走边觉得自己这样确实不是个事,分一些工作给沈川他们算了。

从龙兵屿的传送点出来,谢衣不慌不忙地往住处踱。

身后一位小姐忽然蹦蹦跳跳地袭击上来挡在他前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可教我好一阵找!这是什么地方?你住在这?”

谢衣未被惊吓,只是苦笑,“萧小姐,你何必一路从长安跟我来。”

萧七小姐大奇,“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清楚,”谢衣依旧往前走,“那天带你走的萧鸿渐公子我还识得一些,因此知你姓萧。”他扯谎。

“哦,那你记住了:”萧七小姐一板一眼地跟着,“我叫灵惜,灵山的灵,惜取的惜。”

“好,灵惜小姐,你还是尽快回去,免得又被令兄责骂。”

“我好容易找到你了,怎么可能现在就回去?好歹也要知道你姓甚名谁住在哪啊。你现在知道我的名字了,你叫什么?”

谢衣瞥了她一眼,“我叫沈夜。”

“哪个夜?”

“……夜晚的夜。”

“沈夜,沈夜,嘿嘿,好名字。”萧灵惜又加紧两步跟上谢衣的速度,“……啊?你就住在这么小的地方?里面也挺破呀,墙壁这么薄!隔壁是什么人?”

谢衣把书一放,临时落脚处,他从来不强求的。“我一介书生,住处自然不能与萧府比。此地还算幽雅别致,我已很满足了。”

萧灵惜溜溜地眨了眨眼睛,“我说,你不如干脆到我们家来吧?我们家院子里池子都比这屋大,还是山上引来的温泉水,泡一泡可舒服了。”

谢衣难得头大一回,“感谢小姐好意,若得机会谢……沈某自当前去。”

“嘿,那就这么说定了。”萧灵惜跳出门,“你不准不来。”

62

谢衣把她打发了,从来没有认真当作一回事。过了约莫有一两个月,新制在试验点实行效果不错,打算进行推广,谢衣与瞳自然早就更换了住处。瞳这几日看上去心事重重,谢衣不明就里,仔细一打听这家伙才招:“最近老有些莫名其妙的中原人在咱们这里找沈夜,几个意思?”瞳愁着,眉心都快拧出皱纹来了,“他又去招谁惹谁了?”

谢衣“咯噔”一下,总不能是自己信口胡诌惹的祸?他跟着瞳见识了那些人的面目,大多是不识底细硬闯的。虽说龙兵屿现在和大唐的关系不比以前,可他们这么四处乱晃还是不对。谢衣一咬牙,把事情原委与瞳讲了,不出所料,瞳立刻瞪起眼睛。

“你……你厉害啊?”

“别怪我了,谁知道那家子出动这么大阵仗。”

“那是你先要拈花惹草。这事万一捅到他跟前去,我看你还想不想活。”瞳一哂,“你还是找地方避避吧,我把这些人赶走。”

谢衣狐疑地盯着他,“你可别告诉他,这好几年了,我完全没有跟他见面的心理准备和打算。”

“不用不用。你们爷俩就继续天涯各自一方吧。”瞳扭了扭手腕子,那表情放出光来,就仿佛好久没饵食给他喂蛊了一般。

“你也别乱来啊。”谢衣警告他。

“放心,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谢衣为那些草台班子默哀,一个人藏回新住处去了。一块桌子上不消说,又被无异反复的来信轰炸,一张张纸堆起来跟小说连载似的。这也就是私人信件,要是被外人得了又要束在一起大做文章。谢衣提醒过他注意,那小子好似特别怨念,白天不好张扬地发,就改晚上发,谢衣完全可以想象他一吃过晚饭便把房门一关窝着拿起笔发泄无限精力的模样。

这段时日,无异似在伙同那位武灼衣将军共同查探武莲玉小姐的死因,说是在事发当地访了又访,渐渐有了凶犯的眉目。同时,由无异带着新封的诸多头衔亲自督查,运水救急一事进展迅速,北方旱情得到缓解。又因为北方总是隔三差五要闹旱,朝野上下终于统一共识要令黄河改道。中间改与不改的诸多争执仍集中在两大家族中间,夏夷则一力强压将此事揽了下来,才算揭过这页。

工程设计人马调配统统交由无异与武灼衣共同处理。表面是给了他们俩一个辛苦活,实际却也隔开了这两个家族,令萧家没过多话可讲。此后边境小有骚扰,凭各处人马分而治之,未起大乱。总体来说尚算平顺。

到了秋天,谢衣总算是回到长安,府里却挺冷清——因为这回不在的换成跑去修筑堤防无异。

直至河水结冻,工程难度大大下降,无异才算得到喘一口气的机会。他一边督促着工人们照进度完成,一边寻觅时日打算回去看看。

天冷又闲的时候,谢衣偏爱平心静气地在家里与雪城下棋。雪城这人精,输了几次之后也感染了谢衣老奸巨猾的特点,俩人是越下越慢越下越磨蹭。后来谢衣宁可带她逛街吃点心玩也不与她下棋了,不是不能赢,是赢得太漫长。

今天连雪城也不在,她跟着奎尼一道去兵营里找安尼瓦尔。奎尼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一直受到提拔,但一个大男人不好总在后宫干活,夏夷则找了个由头让他在站岗之外多去校场走动,预备等他成年了将他直接调过去。

年前,武淑妃腹中的孩子出生,是位小公主,赐号淮阳。夏夷则莫名地松了口气,却又不知自己松这口气为哪般。这天后宫犯迷信不许他进去沾血,公主自然也不肯拿给他看,反而是博陵先欢欢喜喜地跑过去了。夏夷则心里郁闷,背着人乔装一通,打算上街逛逛。

虽然寒冷,市集上依旧吵闹。就见有人不太忌讳规矩地在其中横冲直撞,夏夷则刚要看不惯,仔细一瞧这人不知如何骑的马,一千一万个仔细,虽然声势浩大却没碰到任何人和摊子。

他一好奇多看了一会,先见那马通体乌黑闪亮,一丝杂毛都无,马上一套鞍子也是漆黑镶金丝,做的人一定很自恋。渐渐的那人面目清晰,夏夷则就在一瞬间看清了——虽然头发长了点一径背在脑后、小霸王似的颇像那个异域的哥哥,可其他部分乐无异这人还是原先的德行。

尘烟四起,夏夷则刚要张嘴喊个“乐兄”,又嫌弃他搞得这么土大,方没出声。无异和他胯下那匹马一溜烟地经过他,恁地形容飞扬,不好数落。夏夷则不忿,转身找个没人的地施术也唤了匹马来,打算跟上去瞧热闹。

无异左冲右突,扎眼地往家赶。还没出市集却看见一个白影子在摊上翻书。他喜上眉梢,隔着老远喊“师父”,然后身子往下一斜。谢衣闻声吃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忽然被人拦腰抱起。

他莫名其妙地先从许多扑过来的细节中认出了始作俑者那个小混蛋是谁,然后就被对方放在身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掳上了马。两个男人骑一匹马算怎么回事?拿缰绳的还是后面那个。“师父,你先看看我这马好不好,灼衣在山里打猎时发现的,我们两个一人拿了一匹,哈哈!他还没死心,为了追闻人拿了匹白的,这是预备日后送给她呢,简直笑死我。”无异边笑边说,堪称顾盼神飞。

谢衣此刻顾不上叱责他种种行径,单纯担忧他这样张扬被谁看见。马是好马,带着他们两个人却依然飞驰如电,无丝毫逶迤之态。这时身后又有一匹枣红大马追了上来,速度一点不弱。夏夷则特地拍前半步回头看着他们:“乐大将军,偷懒回家也这么高调?”

这回换无异被唬得一愣:“夷夷夷夷夷则?你怎么在这?”

谢衣大惭,结了个印就想脱身,生生被无异怪可怜见地拽住了,“师父不许走,想死我了,别动。”“耍赖。”谢衣跟他怒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转向夏夷则“夏公子,你还是革了他的职吧,免得这人越发嚣张了。”

夏夷则往宫里一指,“公主刚出生,不许我看,我闷得慌。”他复又回答谢衣,“前辈说的对,这人是应该给点颜色,撸了他的将军,让他改做大将军如何?”

谢衣无奈,“你们两个一个鼻孔出气,就不怕旁人说你这皇帝偏心眼。”

“偏就偏了,我又不稀得做这个皇帝,还怕他功高震主不成?乐兄,你可要把持住啊。”

他们两个一来一去,将无异调笑了个遍。无异两头不是人,张口结舌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往日的威风全没了影。“明日晚上过来,我与你接风洗尘。”夏夷则道,一扭缰绳转去旁的方向,顺便冲背后挥挥手,算是不在他俩身边凑热闹表态。

这下无异可也软了,不再厉声催着马往前,低低地偏过头使劲瞅谢衣的模样。谢衣被他看得干咳一声,“瘦了,”他道,“我说你。”

“师父还那样。”无异盯得挺认真。

“玩够了没?放我下来。”谢衣抽开目光。

此时倒挨近了乐府,无异一勒缰绳,翻身下马,衣摆画了个圈。他站在地上冲谢衣伸出手,仍是那个不嫌害臊的模样。晦暗的夜色里,就他和他那一双虹膜是亮的,跟着周围被他染上一圈朦胧的色彩,从下往上冲谢衣这里渗透,一如某种劲道的阳光。

谢衣一犹豫,接住那只手又被那小子用力一握,借力下马来。无异果真不肯善罢甘休,脸还冻得红扑扑的,趁着黑马的掩映将他抱住了好一阵蹭,弄得谢衣也颇有些惭愧,半晌没说话。

无异松开他一点,又把鼻尖挨上去,仿佛忍耐已久。“师父,我这回可受够了,明年开了春,你一定得跟我一起走。雪城……总有办法安置她。”他低声道。

“好好,我跟你走。”谢衣答应他。

“唉,时间真是掰成几半都不够花。”无异忽然莫名其妙地哀叹,可也没能解释,因为忽然有声音打断了他们,使二人不得不一同转过头去。

“——沈大哥?”有人道。

这声音就在耳边,如此之近,令人很难假装不是对着他们说的。

萧灵惜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脸色惨白。然后在无异与谢衣注视过来时,她飞快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她是谁?刚才在叫谁?”无异问。

“她是萧家那个七小姐。”谢衣黯然答,感觉这回事情有些不妙。

63

无异起初先“哦”一声,然后一想不对。“师父,她干嘛叫沈大哥?”

谢衣心虚,“之前她打听我的名字,情急之下我就说了沈夜。”

“啊?为何情急之下说沈夜不说乐无异啊?”

“糊涂,她知道乐无异这人是谁,我能说吗?”

“哦。”无异揉揉脑袋,心说也是,“师父,咱们先进去吧,管她是谁,船到桥头自然直。……雪城?诶?今儿不在?”

“跟他哥哥去校场了。”谢衣解释,“你先去洗,我帮你把菜切出来。”

“好!”

被萧灵惜这么一闹,无异也收敛了许多。慢慢悠悠地享受了一回家里的热水,然后志得意满地进厨房颠锅子。头发照例是任其疯在背后,实在不大讲究。开饭前他自个对着镜子照了照,感觉是有些太长,执起剪刀三两下咔咔咔剪去三四寸。

由于受安尼瓦尔和谢衣的共同影响,他在剪发这事情上不大顾忌,也没有要收集起来的习惯。但他手艺实在不好,这剪完比没剪还像鸟窝。

谢衣对着这一从鸟窝吃饭,一边感叹菜味鲜香熟悉、胃口大开,一边忍受着视野内发丝野生一般的冲击。末了他实在忍受不住了,要亲自上阵给无异修修。无异自然毫无怨言,将那锅碗瓢勺一律扔给偃甲,自己往门前厅内一坐,看了看镜子,是不大雅观。

谢衣一个比无异精细得多的手艺人,在头发上也有一套天然美学。唯独是慢工出细活这点不好,无异一坐坐了小一个时辰,昏昏欲睡。等他再睁开眼睛一看,发现那些参差不齐的部分的确全部很自然地散乱着,他倒像个真正的小霸王了。

“嘿,这个好。”无异得意劲上来,左右看看,“对对对,我就想要这样的,看安尼瓦尔下回再笑我娘娘腔。”

“他那是成心的。”谢衣推推他的背,“起来吧,把这收拾收拾。”

嘴上说着,师徒二人还没有动。无异往后一靠,带着一头没清理干净的碎发便抵在谢衣腰上。谢衣扶着他的脑袋,“怎么?困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这动静令二人甚感奇怪,维持着这个姿势向外看去,却见一个男人气势汹汹地往这里走,神情看不出好坏。后面还有几位跟着他,高矮胖瘦,一应俱全。谢衣认出了面无表情的萧鸿渐、苍白地躲在哥哥后头的萧灵惜,其余人他便不认识了。

就见无异冲着打头的男人瞪大了眼睛。“老爹?”

谢衣心中一凛,扶正无异的头,手上还沾着几丝碎发。他撞到萧灵惜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痛苦,看得谢衣一瞬猜出了大概,不怪罪她,却亦苦不堪言。

乐绍成倒是非常平心静气。“异儿,这位先生是?”他对着谢衣问。

无异的神色仿佛受了什么委屈,又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站起身来挡在谢衣前面:“他是——”

“——我是他师父。”谢衣推开了他的手,道。

乐绍成抿唇,“异儿,你说。”

“说就说。”无异看了谢衣一眼,并无视谢衣不断给他使的眼色,“他是我师父,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乐绍成打从心底知道自己儿子生来就是这个个性。此时儿大不由爹,这儿子高高大大地在前方一站,说起这么严重的话来气也不喘,直接劈头盖脸地承认。看那双眼睛,既没有叫板也没有愧疚,一副能瞒则瞒不能瞒也无所谓的德行。在场乐家人、萧家人都有,皇帝不急,下面那群太监倒是闻言先抽上冷气。这些闲杂人等复又在无异目光扫过来的一瞬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默默低下头。

萧鸿渐十分镇定。他早查出了妹妹倾心的这名白衣男子宿于乐无异府上,心里虽有猜想,但这种事查出来不如不查,模糊着对大家都好,也就一边留神一边搁置了。哪想到小妹今日自己要撞破枪口,撞破也罢,居然不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仗着兄长与乐老将军是忘年交而跑去定国公府告状。萧鸿渐不当自己是事件的始作俑者,宁可把自己也当成受害人。

因此他忍不住提醒无异:“乐大人,慎言啊。”

“这没什么见不得光的。”无异十分凛然,“我问心无愧。”

萧鸿渐摇摇头。还未待他说什么,他身后萧灵惜忽然爆出声音:“哪有这样的!”

她吸引了无异与萧鸿渐两束目光。萧鸿渐要呵斥她,被无异抬手强硬地阻住了。

无异很稳健地冲萧灵惜那边踱步。他现在有些不怒自威的神情,萧灵惜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那姑娘神色还摆着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模样。无异大剌剌地的往她前面一站。“小姐,你说说哪里不行?”

萧灵惜本就视这个政治联姻对象为敌人,此刻见他架子颇大,又居高临下,态度傲慢不说还霸占自己梦中的情郎,她便颐指气使地伸手指着谢衣:“沈大哥可是个男人,你这么金屋藏娇糟蹋他,合适吗?”

萧鸿渐嘀咕一声,“兴许人家自己乐意呢。”

“三哥!”萧灵惜气得一跺脚。

“男人怎么不行了?”无异又问。

“这是……这是不对的!”

“小姐,你去看看大唐律法哪一条写了男人与男人不对?要是写了,我立刻负荆向皇上请罪去。”

他说这话有底气,万一写了教夏夷则一道圣旨改掉就是了。再说男风自古在贵族间兴盛,谅哪朝律法也不敢轻易乱说。

“异儿,够了。”乐绍成喝住他。

一句话,无异转瞬回到原型,不再与萧灵惜较劲。在乐绍成面前,无异仍是恭恭敬敬的。可乐绍成却看出来了,这小子长得是真反骨,自有一派天地风流,别人不准置喙。乐绍成回头冲着萧鸿渐道:“公子,今日让你见笑。”

“不碍事不碍事。”萧鸿渐陪笑,看了一眼小妹,“这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小,是家妹乱闹,前辈别与她一般见识。晚辈自会管严下人的嘴。”

“如此我先谢过公子。”

萧鸿渐很自觉,拉着还不能善罢甘休的萧灵惜往外走,一干下人随之跟了上去。萧灵惜还要挣开他的手,两人暗中较劲,谁也管不了谁。末了从门外还传来萧灵惜一声大吼“这事没完”。

此后,屋内忽然归于寂静。

乐绍成叹息一声看着儿子,“异儿,你不该说谎。”

他的话像针,在渐渐降临的黑夜里划出伤痕来。而无异顶着丝丝刺痛迎上了,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可乐绍成什么都没有讲。乐绍成转过身,也要在下人的尾随下一人离去。

“此事也许过一阵子就会传开,你好自为之。过二日我再来看你。”乐绍成走前道。

他能给自己的唯有这么一点接受的时间,然后他的身影真的消失于门外了。来得匆忙走得仓促,宛如一阵雷雨,除了很快恢复干涸的土地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谢衣自始至终站在那。他知道萧鸿渐是带着兴味打量了自己许久,且自己一直被萧灵惜视线牢牢锁着看着。他也知道,乐绍成自打开头那一问之后,再也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这不是个计划外的表现。他可以理解,却仍然展开苦笑。他不懂自己方才是否在期待什么。承认吗?宽容吗?不得不说跟无异在一起久了,他开始对这些原本属于梦幻的东西有所幻想了。可理智告诉他不。他是一个刺目到仿佛不存在才好的存在,他是这里的一颗钉子。

“师父……”无异回过头来端详着他的神色,“你别想了。”

“我没想。”谢衣微笑,“来,我们把这再收拾收拾。”

他低头指挥起偃甲。偃甲很乖,听命行事。谢衣蓦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他与沈夜无数次争执过后,他也能从沈夜眼中、话语里接收到丝毫不退让、不包容的凉薄。这与今天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却唤醒他同样感受。他在当时也总是寄情于这些听话的偃甲,它们动着,只听自己的命令。他想创造生命,也想创造人心。而人心终究是各有各的执着罢了。

“师父,你可千万别有什么压力。反正也瞒不了多久,这样也好,兴许以后我们都轻松了。”

胡说,谢衣想,只有这事瞒在鼓里你才轻松。

“师父。”

那小子一下拽住他的胳膊,“你别不理我啊。”

我没有,谢衣想说,然而他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来。

“师父?”

谢衣摇摇头,推开那些偃甲,径自往屋里去。他不是愤怒、悲伤、怀疑,都不是。因为那小子很坚强,这些东西一律都被他赶尽杀绝。谢衣此刻只是纯粹的茫然。

一种“本应如此”,却在实际发生时难以认可的茫然。我是否太小看下界这个大地方了?谢衣蓦然想。

“吱呀”一声推开门,谢衣走进去,半晌陷在椅子里面。而无异紧随其后跟上来,带着一身凛冽的天气,二话不说便低头吻住了他。

64

他的吻一贯野蛮灼热,荡着少年人的能量把理智驱散开去。谢衣随后扳正他的下巴换自己入侵,随之而来的热烈与僵硬互相粘着,分开也要睫毛挂着睫毛。“我没什么,”谢衣说,“但你的确不应该和你父亲说谎。”

无异眼光黯然,“我怕万一。”

他伸出手指来,从谢衣发丝中间穿过去,沿着眉梢下皮肤上一段浅浅纹路。“师父你别走,别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离开我,我不要。对我好的人很多,我犯不着你‘为了我好’。你心安理得地让我对你好就行了。”

谢衣垂下睫,“我几时说过要走?”

“我这是……我这是防患于未然。”无异一屁股坐在床边上,又抬起头,“就算你走,我也会翻遍天涯海角六道三界寻你回来,无论失去什么、付出什么代价。如果师父你情愿我这样,那……”

“——好了,别乱说话,我不走。”谢衣摇摇头,“知道你本事大主意也大。唉,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一个魔障徒弟。”

无异拉起他的手腕,指指自己脸蛋:“师父罚我吧?”

谢衣戳着他,“吃错什么药,还讨起罚来了。”他定睛对着他,“难道你以为我能没有你么?”

无异一怔。

“……师父你刚才说什么?”

谢衣抽回手,揉揉手腕子,“我说完了。”

“啊?”无异气恼地砸自己脑门,“不行,再说一遍!”

谢衣伸出手掌来垫在无异的拳头和脑门之间,“别砸了,砸傻了没人管你。”

无异顷刻之间那个委屈、后悔、不甘,巴不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装满了凝音石。可他自己不争气,刚才折腾一道,现在一边闹一边犯困,围着谢衣脑袋就往下垂。谢衣在他脑后轻轻结了印。——法力恢复有限,哄这个人睡觉还足够。

随后他将无异抱上床,心道这小子人瘦了怎么反而变重。谢衣拿了床新被子罩上他,又烧上炭火,方算忙完。

夜静也寒。谢衣低下腰,下唇落在无异的唇缝上。轻柔鼻息吹拂着他,像新鲜遥远的光。他生命的前路在这一段里是有斑驳斜影的,变了质的,回不去了。这小子用尽他所有能量,单纯而蛮横地绑架了复生的自己。

乐无异其人的立场原与那个陷入迷恋的萧七小姐没有分别,可他确实有本事也有主意,而且出现得恰到好处。人与人之间要这一点命运的眷顾,谢衣怎会不知天行有数?碰见谁了就是谁。现在,他情愿这小子多休息一会,少受一点伤。

下了这样的决心,谢衣叩响定国公府的门。

万幸没有旁人,乐绍成仍是锁紧眉头在院子里练剑。

今天早些时候唯一的访客令乐绍成几乎陷入深渊而未能恢复,而这第二位也差不许多。他走去开门,并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来者何人。白衣胜雪,神色宁静如湖水。

这是乐绍成第一次在如此切近的距离内端详儿子的爱人,这个人说不出岁数,有极年轻的英俊面容,表情却仿佛累过万年风霜。他坚持而妥协地站在门外,几乎从白茫茫的夜色中完全孤立出来,是能令人咽下所有准备好的台词一般的炫目存在。

乐绍成很想说,这里不欢迎你。

傅清姣听到声响走到院门口,在片刻的大惊过后率先打破寂静。“谢大师?”她失声道,差点将要行礼。

“哎,不必。”谢衣微微抬手制止了她。这只是很短的一瞬,很快谢衣便回到了那个谦恭的姿态,“乐先生,能让我进去坐坐么?”

乐绍成感觉自己脑袋不大够用了。

傅清姣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不明因果的人。她欢天喜地将谢衣迎进院子,一边还道应该遣仆人去将无异那小子叫来。在乐绍成分辨不出善恶的脸色陪衬下,谢衣只是一径苦笑:“我正是从他那里来的。”

傅清姣只当谢衣不是凡人,所以见他童颜不老亦毫无芥蒂。“大师此次来长安是为了什么?打算留多久,可有什么忙我们能帮么?”

“那个,咳,那什么。”乐绍成咳嗽一声,“夫人,能不能先帮我……引见一下?”

“哎呀你瞧瞧我,好容易见到谢大师真人,太高兴了。”傅清姣笑呵呵地道。“是啊,”谢衣附和,“上次看到你,你还是采薇身边一个小女童。”“可您却一点没变,还是这么仙风道骨。走在天街上得有好多小姑娘偷看您吧?等以后我们这些人都作古了,您这模样怕也不会改变。”

“不敢不敢,”谢衣弯起眼睛,“现在谢某恐怕已是一介肉身,与凡人同寿,未见得会比清姣你活得长了。”

乐绍成刚才还说着要引见呢,这会也听傻了。傅清姣一惊,“这又如何说?”

谢衣自己并非很在意的模样,“令公子数年前曾去过一趟巫山,那时谢某与他正在查同一座墓穴,奈何中途发生不测,墓穴坍塌。谢某本应死在那里,结果却被令公子救了出来。当时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谢某随之法力全失,连偃甲都要靠令公子驱动,再到如今白头发都有了。前阵子谢某一直生活在族人之中为部族的生存略尽绵薄,原先的朋友得知这个情况,查了一查,猜测谢某已经失去了上古神灵的庇护之力。”

说完谢衣又笑了笑,“如此倒好。”

“您可别这么讲。”傅清姣赶忙道,“未准只是一时的呢,几根白头发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亦有可能,那便借吉言。”谢衣并不执着于此。

“那这个情况,异儿他……”

“他并不知晓。还请清姣帮我瞒一瞒,他那孩子认死理,若是叫他知道,或许又要闹一闹了。”

“应该的。”傅清姣生出一些做母亲本能的怜悯,“那孩子自小便崇拜你,一天倒要念叨三回,比念叨我们做父母的都勤快。前几年他好容易拜了师父,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上进起来。他能有今天我应该好好谢谢您才是。”

“不要客气,谢某做的一点微薄之事,或许还比不上我所犯下的罪孽。”

“您这又是说什么话……——谢大师?”

在傅清姣惊诧的表情里毫无预警地,谢衣静静站起身来,一挥衣摆而一膝堪堪落地。他稍稍抬起的面容是冷冽坚决的:“几年来谢某一直与无异共同生活。”

乐绍成不知说什么好地别过了脸。

傅清姣半天没反应过来,“那、那又怎么……”

谢衣迎着她的一双眼睛,“或许就是你所想的那个意思。”

这是个奇怪的场景。谢衣很明显地由于种种原因并不在意前后辈或上下级这样的事,但傅清姣就不同了。她能看到谢衣的年轻,但却直到如今才直观地感受到这种年轻。这意味着她的儿子会毫不奇怪地沦陷进去,而她竟在短暂的时光中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傅清姣卡壳半天之后又打起了结巴,“这、这合适吗……?”

谢衣稍稍低头,“是不大合适……”

“——不是,我是说,那个,谢大师,跟我们家那个傻小子在一起,这个,太糟蹋您了……”

乐绍成瞠目结舌地回过头来。

傅清姣瞪了他一眼,然后还想说点什么,无果。“大师,你快起来——”她道。谢衣沉下心,忽然开口:“我爱他。”

那声音低沉清澈,拂去了黑夜表面所有尘埃。

谢衣少顷站起身,对着乐绍成微微颔首:“其实我就是来说这句话的。请您不要怪罪您的儿子。”

乐绍成压低眉毛,“一个巴掌拍不响。”

“您说得对。”谢衣拢了拢衣襟,“事实如此。”

乐绍成迷惑了,“像您这样的人,为何会犯这种错误?”

“错误吗?”谢衣略一沉吟,“可能因为我族对此并无太多忌讳。不过即便我是个中原人,会因此顾虑更多、会裹足不前、甚至拒绝这事情的发生,我却仍然不能否认自己的感情。”

“我不明白,恕我无礼,”乐绍成紧盯着他,“你们不仅都是男人,而且还是师徒。就算你说你们族人没有这样的规矩,可刚才我过去时,你很显然也并不如现在这样毫无心虚。”

“那个,绍成……”傅清姣暗暗拉了拉乐绍成的袖子,“别这样。”

“是的。”谢衣道,“然而现在我不会心虚了,因为我已经看出来,您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

乐绍成被妻子拽着,又被戴了一顶高帽,脸色阴晴不定。谢衣不便再赖在这里,过不多时告辞离去。

他回到家时,无异还保持原样睡在那。

谢衣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挂着残叶的树。今天夜里只有他们两个在家里,仿佛他们刚刚来到长安的时候,万籁俱寂。他想起那小子当时病病歪歪的,而他一心怕他死了。此情此景,别说乐绍成觉得荒谬,就算让很久之前的谢衣自己来说也万万设想不到。

而无异此刻就睡在卧房当中,呼吸匀长,谢衣是如此习惯。

等谢衣洗漱一番跨上床,那小子倏地睁开眼:“师父去哪了?”问。

谢衣躺下来,“你家。”

“呃……去我家做什么?”

“没什么,”谢衣翻了个身,“告诉清姣我跟你在一起。”

“娘亲怎么说?”

“没说,要给他们考虑的时间吧。”

“那……师父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师父骗人。”无异嘟囔,“就算是为了我,师父也肯定不会跟老爹吵架,没准还被老爹数落了一番。再说要真是这么简单,师父何必背着我过去。”

“对,骗的就是你,你太聪明了,我真巴不得你傻一点。”谢衣不理他,对着墙道。

无异卷过被子,把谢衣拉过来。他不唠叨,就这么直接裹着睡。反而是谢衣一直毫无困意,陷在床褥中,连天色渐白都无知无觉。

65

这一个天明似未超出过每日日头东升西落的范畴,而谢衣因为天大亮才感觉到一点朦胧睡意,好容易睡着了,无异实在不忍吵醒他。

无异走出门外发现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拐过街角,又看见一只影子绕着墙角晃来晃去,大太阳底下格外鲜明。惯见了这样的情景,无异心平气和地揪出了那个小小的偷窥者。他叉着腰,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小姐,大清早的不睡觉跑过来,小心被坏人捉住?”

“要你管,你才是坏家伙。”萧灵惜挥开他的手,“你到底给沈大哥吃了什么迷魂药?”

“我得先告诉你师父他不姓沈。”无异捏着下巴,“其次,我还想知道你吃了什么迷魂药呢,这么一往情深?”

“他骗我?那他叫什么?”

“他骗你就是不想告诉你,既然他不想告诉你,我也不会告诉你。”

“你……你仗势欺人!”萧灵惜被自己被谢衣打发了的事实给打击得不轻,强撑着举着一根手指半天不知道往哪放,单纯是跟无异四目相对,像目光能伤人分毫似的。无异一摊手,“我平时不这样的,特别是对女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看见你比较来气。”然而他又转瞬一笑,“小妹妹,咱俩可还有没谈完的婚约呢?”

“流氓。”萧灵惜咬咬牙,“沈大哥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无异就地一坐,盘起双腿,“因为我长得比你帅?”

“哼。你别笑!”萧灵惜跺了跺脚,“当心我真去找乐伯伯说要嫁给你,看看咱俩最后谁更不痛快。”

“勇气可嘉,”无异点点头,“不过我是个男人,又没什么损失。”

“——等你上朝去了,我就天天围着沈大哥转。你一年到头倒是不在家的时候比较多,你觉得你能耗得过我吗?”

“我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脸皮,就不至于过了这么久才跟师父在一起了。”

萧灵惜一挑细眉,“你说什么?”

无异笑意更深:“不告诉你。”

“你这人!”

对方气定神闲又没脸没皮,萧灵惜实在斗不过,脸上红红白白,最终只得拔脚走了。无异笑吟吟地冲她的背影挥手道回见啊,人家自然不稀得理他。

逗完这会闷子,无异表情终于是垮了,恢复成他刚醒来时那个模样。他伸个懒腰,不想走路,直接把自己传送到定国公府内。院子里就吉祥如意几个下人,都被突然出现的少爷吓得不轻而要去通报乐绍成。无异拦下他们,“我自己去。”他道。因为神情严肃,吉祥如意统统被唬住了,按摩着胸口感叹家里有这么个少爷对身体不好。

无异拍拍袖子跨过门槛,没看见乐绍成和傅清姣,再往饭厅一走才遇到自己的一双父母。傅清姣显然正在劝说乐绍成什么,两个人没察觉这边的动静,无异不得不轻咳一声。

“哎呀,异儿?”傅清姣先转过脸来开口。

“那个,天气不错,过来蹭饭。”无异漫不经心地扯谎。

“你不早说,娘好叫厨子添两个菜。不过我们也刚吃上,现在还来得及。”傅清姣心如明镜似的,见了儿子还是真高兴,拉着他就要坐。“嗯……我去做两个吧,很快,你们等一等。”无异说。

他扫了眼桌子上已有的吃食,平平淡淡很像父母日常口味,也是家里厨子擅长的菜色,可惜唯独缺点提味的点缀。无异虽有主意,但图快和方便不能搞出太大阵仗。他翻检一下可用食材,最终煎了条鱼,又取肉皮、蜇皮拌了一道三丝。

下人要帮他端过去,他亦亲自上菜,恭恭敬敬将盘子置于桌上,香气四溢,傅清姣那边早已忍不住先动了筷子。

无异自己拎了个座坐在桌边,一直没碰吃食。那边傅清姣对他赞不绝口。“真的好吃,绍成,你快尝一尝。”她劝到,“现在想吃到你儿子的手艺可不容易了呢。”

乐绍成沉着脸“嗯”一声,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嚼慢咽半天没见什么表示,不过吃完之后又添一筷子。两个人很含蓄地换着夹,只见饭过一半时那两个新菜全都见了底。无异始终低头对着白饭观察,见此景才不再装样子而狼吞虎咽地扫荡起其余菜肴,其能吃程度很符合年纪与身量。

“异儿你慢点。”傅清姣忍不住提醒。

“我……我昨天奔波了一路刚回来,有点饿。”无异扁着嘴含糊地说。

“那也别噎着。你就这样过来,谢大师吃过饭了么?”

“嗯,师父他睡得晚,这会估计还没起。我在厨房留了吃的,没关系。”

“那就好。”

傅清姣又看了儿子片刻,直到这小子将桌面扫荡一空,又喝一大口茶并抹了抹嘴。无异吃完自觉失礼,别过脸去嘟囔:“前阵子一直在北边修河堤,跟武将军他们混在一起学得比较粗俗,连吃饭都得抓紧时间,娘亲你别见怪啊。”

傅清姣“噗”一乐,“难道你从前吃饭就文静了么?”

“有需要的时候我还是很文静的。”无异笃定地道,“比如跟什么皇亲国戚坐在一起要装模作样的时候。今晚上去找夷则,肯定得文静着吃。”

傅清姣觉得他十分可爱,“那平日在家跟谢大师也这样吃?”

“呃,这个。”无异颇有些尴尬,“不知道,我好久没跟师父单独吃过饭了。”

“哎,这可不太好。”

“没事,最近有的是机会。”

无异放下茶碗,要将一干碗碟送到厨房去。乐家不缺下人,目前也还没普及偃甲,万事得人力亲为。下仆们看见少爷亲自动手皆面面相觑,按理说应当把这活抢下来干,可瞧少爷的脸色又不像乐意他们近身,最终进退两难。还是夫人拯救了他们,“异儿,别干了。来,让为娘好好看看你。”

乐绍成与傅清姣一同往外走,无异答应一声,不再充当跑堂的而是跟上他们。下人们这才恢复了平常的秩序,忙不迭地来回穿梭,不一会便消去了用膳的痕迹。

傅清姣坐下来把无异拉到跟前,见这小子端端正正地站着,心里乐开花:“治水很辛苦吧?一切日常吃穿用度还好?”她问。

“还可以。”无异挠挠头,“将士们很不惜力,也愿意服从。有这两条其余的谈不上什么辛苦了。”

“那武灼衣将军呢?娘听说他不像武老将军,性格反而非常豪爽。”

“的确,儿子与他关系不错。他去年没了小妹,那姑娘死得不明不白,儿子答应了帮他查出这件事始末,结果我们两个一直被改道这事耽搁着,线索也断得断没得没,一直挺发愁。”

“那听上去确有点可怜。”傅清姣一叹,“我几年前游江陵采购什物时还听当地人说过武小将军有位小妹是个病美人,腿脚不好,一直倾心于当时极不得势的三皇子,被人耻笑没有眼光。想来造化弄人,若她当时能嫁给夏公子,恐怕如今命运已截然不同了吧。”

“哎?”无异诧异,“娘说什么?她倾心于夷则?”

“我也有点印象。”乐绍成在旁边低低地附和了一句。

“这……这不大对啊?我要去问问武灼衣。”

“你也别急,可能是年代久远,为娘记忆模糊了亦未可知。”

“不娘亲,这可能是条很重要的讯息,至于事实如何至多去江陵跑一趟便知晓了。”无异思忖,“对了,说到江陵,你们可曾用过已经建立起来的传送点,可还方便么?”

“就你搞得那些邪门歪道?”乐绍成问。

“哪有邪门歪道,那可是很纯正的术法,为了打消某些名门正派的顾虑儿子都没有用龙兵屿的人,长安、洛阳等等皆是从太华山请的术士。”

“哼,”乐绍成喝了口茶,“还不错,就是出了阵之后离驿站太远了,调马不方便。”

“哎……是。”无异一拍脑门,“我这就记下来,明天跟他们说。”

傅清姣笑吟吟地在爷俩中间看了一会,转而对无异使了个眼色:“异儿,你一会预备从这里直接去皇宫么?”

“嗯?”无异一愣,“哦,对,我差不多该走了。”

傅清姣不拦他,“要是过年留在长安的话记得回这看看,年夜饭最好是你做,实在不行初一也得过来。”

“那一定。”无异道,“我可算知道咱家厨子多不受待见了,今天光我一个人吃。”

“这都是往日被你惯坏的,现在虽然不跟你们年轻人一样馋嘴,不是还得你亲自来比较好么。”傅清姣道,“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无异一点头,跟乐绍成与傅清姣行过礼后便结印出门。他知晓傅清姣着意让他腾出功夫,好在赶去皇宫之前能回趟家。无异心里对爹娘是唯有感激的,这个当口不好表达,他便拿着分寸做好儿子。

到家里,旧府房中谢衣还躺在床上,气息像是介于睡与未睡之间。“师父?”无异走过去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谢衣随之微微睁开眼睛,“嗯?”

“睡到现在不饿么?”无异静悄悄问。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

“留的饭菜已经凉了,我去做新的。”

“那多不好,你热一热罢。”

“没事,凉的可以拿去煲了喂馋鸡。谁叫那家伙最近这么懒,除了吃就是睡,能给它留一口不错了。”

谢衣一笑,“你老是这么讲,什么时候也没见你饿着它。”

“我好心呀。”

无异拿谢衣衣服来披在他背上,端详着谢衣因睡眠不足而略显倦怠的脸色。“师父,夷则唤我下午早点过去,说是给我瞧他新得的那个小公主,保不齐要洋洋得意。晚饭我是留出来还是?”

“不妨事,你去吧,我找瞳去吃。”

“你找他能吃到什么好饭?”无异神情很不信任。

“你高看他了,纵然是他也不能靠吃虫子度日。”谢衣摆摆手,“我叫他来去胡人的酒楼尝新鲜,你可放心了?”

“那……也行。”无异勉强应允。待谢衣穿戴完毕,他又一人去了厨房,不自觉地一边做饭一边哼起小曲。因为哼得不大上道,连正好趴在窗户上的等饭吃的馋鸡都抬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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