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尼瓦尔最近总有很不祥的预感。
他带着雪城、屠休还有奎尼在家里过的年,年内因为不放心雪城一个人到处乱跑,还硬着头皮陪她去了趟旧定国公府——虽然只到门口。可把吉祥如意给吓坏了,围着这位爷觉得伺候也不对不伺候更不对,最后还是安尼瓦尔一瞪眼睛把他们心安理得地吓回了院里。
雪城于无异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无异于乐绍成夫妇二人来说也没有血缘关系,乐家收养的风气一脉相传,乐绍成对此看得很开。只是他想雪城年纪一年年大了,似乎该提前为她物色人家,别哪天又拉回一个姑娘说爷爷我不要结婚。这么一思忖,乐绍成感觉自己责任重大,一边琢磨早日行动,一边语重心长地教导雪城要多与人交往,不可学爹爹小时候总是窝在家里削木头。
说教一概很漫长。拜完年,站了差不多得有半个时辰的安尼瓦尔黑着一张脸拉雪城回府,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来了客人,弄得他心情极差。
这位客人安尼瓦尔还有些眼熟,因为对方唇上多了胡子一时没认出来,细看才发现是萧家那个独生子。“定国公出门了。”安尼瓦尔没好脸色地道。萧鸿渐一怔,“呃……萧某知道,萧某就是来找狼王的。”
“哦?我?”
“没错。萧某此行乃替燕王爷前来拜访,燕王爷身份敏感,不方便出府,差我来跑个腿。”
“燕王爷?哪个燕王爷?”安尼瓦尔挑起眉毛。
“燕王李简殿下。”
“李简?”安尼瓦尔一万个不信,“他不是前几年病死了么?”
萧鸿渐默默解释:“那是在圣上的授意下才对外宣称的。”
按照圣元帝故去之日立政殿内的状况李简的确没有活命的立场。但一则李简料定夏夷则下不了杀手,二则夏夷则确实也没下,后来二人隔过一个乐无异关系越发怪异乖张,而宫中意图复辟燕王的大臣们又蠢蠢欲动。夏夷则为了压下这些人的气焰,在某日早朝上亲自宣布了李简的死讯。至于燕王还活着的真相,世上知道的人用双手双脚就可以数出来。
“狼王大哥,这事是真的。”奎尼怯生生地道,“我曾受皇后所托给燕王妃送过一些吃穿用度,不过皇上皇后还有乐大哥都不准我说出去。”
“行,”安尼瓦尔半信半疑地答,又转向萧鸿渐,“我与燕王无怨无仇,他找我什么事啊?”
萧鸿渐似乎不愿在这里讲,但略一权衡还得把狼王说服好了才能带过去,他压低声音:“狼王,这事与皇上、定国公大人都有关系。我们的人查到目前东平似有妖怪活动,乐大人人正在那里,而皇上许久未曾早朝一事想必狼王已经听说了。”
“你是说他们在一块?”
“在王爷授意派去的暗卫最后一次发来消息之前,他们确实在一块。”
“后来呢?”
“后来我们再找到暗卫时,人封在冰块里,已经僵成了一具尸体,而两位大人……行踪不明。”
安尼瓦尔那不详的预感此刻成了哗啦破碎的瓷片,也不知道如此应验他该做何感想。狼王瞪了一眼奎尼,“奎尼,你带路。”他命令。
屠休出门购物去了,为了不让雪城孤身一人看家,安尼瓦尔也把雪城带在身边,活脱脱一个孩子保姆。萧鸿渐对此有点焦虑,千叮咛万嘱咐雪城务必守秘。雪城不稀得理他。“放心吧,”乐家大小姐道,“爹爹秘密太多了,不多你们这一条,我是从来不和外人说话的。”
这让萧鸿渐更焦虑了。
李简反而没那么小心眼,单纯看着这小女孩可人疼。“无异老弟眼光好,这孩子长得俊俏,跟他也有些神似,看来是耳濡目染教育出来的。”他评价。
“你就是那个什么王爷?”雪城问。
“不错,”李简背着手,“不过我已经死了。”
“知道,病死的。”
李简笑笑,“你很聪明。”
“萧三郎,以后你有了孩子也不要把他当作孩子,你看靖儿,前些日子已经学会为他母亲跟我吵架了,说我待他母亲不够好。”
“童言无忌,王爷莫要往心上去。”
“你多虑了。有时候他们这双眼睛看事情比我们要明白,我待那女人的确很差。”李简说着揉揉雪城的头发,“小雪姑娘,院子里有个小弟弟,你能去陪他玩一会么?”
雪城看了眼狼王。
“可以叫奎尼哥哥跟在你旁边,这样狼王伯伯就能放心了。”李简补充,“我和你爹爹是朋友,而且我们府上这些穷酸侍卫,狼王伯伯一个能打八个。”
雪城点点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坏人。”
她出去了,安尼瓦尔这边还在为什么“狼王伯伯”的叫法黑着脸呢。雪城要是这么叫,他能乐开花,从李简嘴里出来就怎么听怎么别扭。他虽看得出来这位燕王爷肯定不好惹,但不影响他不待见这个人。“那么王爷殿下,”安尼瓦尔粗声粗气地开口,“你究竟是哪边的?”
马贼头子的气势一出来,萧鸿渐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什么哪边的?”李简仍很自若。
“你跟小皇帝是敌对关系吧?可我看你又不像令他们遇险的模样。”
“严格来说,我的敌人是我在天上的父亲,可这些你不需要管。”李简沉声道,“狼王,我的皇弟和你亲爱的弟弟失踪了,而京城有一大堆对他们不利的状况,我们做哥哥的是否应该想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
安尼瓦尔指他与无异是亲戚一事理应瞒得很紧。李简不动声色:“抱歉,我知道的事情很多。”
他冲萧鸿渐使了个眼色,萧鸿渐默默退出去关上门。只有几束淡白的光越过窗纸浮上地面,令这屋子安静得真如一个囚笼。“现在宫里和市井之间都有传言,”李简把玩着茶杯,“不是之前那种君臣有染的小笑话,而是圣上与小定国公二人血统有异。狼王你看,这回的流言可还靠谱?”
安尼瓦尔脸色一变,“靠谱极了。”他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郎第一次听见是大前天。他第一时间过来向我报告,到今天也没有多久。狼王你一会回去的时候可以去西市听听。等西市传遍了,离传遍全长安城恐怕也就不十分遥远。”
“还有一事。”李简接着说,“无异老弟有个好朋友武灼衣将军,听姓就知道是淑妃的亲戚。这位将军小妹死得早而蹊跷,他查小妹死因查到了江陵分家,据说也再无音讯了。又过不久江陵客栈中出现了一场夜袭事件,被袭击的房里听说正住着一对仙风道骨的父子,父亲嗜酒,儿子面白,且似乎统一地有畏寒之症。狼王,你可想到什么?”
安尼瓦尔没说话。
“同一时间,正如三郎与你所说,东平闹起了妖怪,全城结冻。从长安这一路到东平的传送阵也是坏的坏破的破,教人一旦出去了就回不来。”
“这都谁干的?”安尼瓦尔脸色阴沉。
“虽然答案有很多种,我却无法确定是其中任何一个。”
“那你挨个说。”安尼瓦尔也不客气了,自己拽了张凳子暴躁地往下一坐。他死盯着李简,“精简点。”
“那自然。”李简放下了茶杯,“我比你还着急。”
李简小时候考虑事情弯弯绕绕比较多,容易忽略重点,最后总是吃大亏,所以近来他用脑越发简单粗暴:“我认为对方冲着夷则去的可能性较大,”他补充了一大通前因后果之后作出结论,“现在谁都知道对付李焱要连着把乐无异一起对付了,无异老弟因此受到牵连;反过来则不成立,没必要为了跟无异老弟过不去还特地招惹皇上。何况如果东平的妖怪与之前的蝗灾是一个事件,那么几乎可以肯定这事是为了引无异老弟离开长安而设计的,对方认为无异老弟走得越远越好。”
“你的意思是,之前那些说我弟弟和小皇帝关系不对的流言也是为了进一步刺激小皇帝派他前去灭蝗?”
“不错,狼王大约不知道是谁促成的灭蝗一事。朝堂之上开口的乃萧济宁,这人狼王认识么?”
“不就是萧家的老爷?”
“是他,他当时的部分职权刚被夷则下放了,听上去似乎很可疑。但以他的地位和责任,不开这个口反而是失职,所以不能因此下结论。”
“如果萧家有问题,你为何还把萧鸿渐视为耳目?”
“三郎的母亲与我有点亲戚关系。”李简不咸不淡地解释,“撇去江陵不管,先谈东平。冬季向来少真正的蝗灾,因为地里无庄稼,害虫没得吃。假如我所料无误,蝗灾应该是有其源头的——很可能也是妖怪所为。而且这件事发生在黄河流域,恰好是无异老弟和武灼衣二人数个月来一直在忙的事情。”
“黄河改道之事幕后也有人推动?”
“那倒未见得,黄河改道意义重大,乃一项重要工程,能够缓解困扰朝廷和百姓多年的南涝北旱。然而说实话无异老弟他们所在的工程地点离长安亦不十分远,一个传送阵的距离而已,据我所知那时候无异老弟就隔三差五回长安两头跑。因此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利用此事想出了用沿河的蝗灾将他引走的主意。”
“然后慢慢对付留在京城的小皇帝?”
“正是如此。可惜对方没有预料到,我那个不成气候懦弱敏感的皇弟——也跑了。”
77
李简话里的轻蔑全未随他几年囚居生活而减少半分,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像他小时候一样没用。”他又补上一句。
“那你有什么计划?”安尼瓦尔问。
“我假设无论多少妖魔鬼怪,凭无异老弟都应付得了,而李焱这小子也能活下来。那么此时狼王你有两个选择:一,离开长安去东平或江陵,救人,并担负我们为数不多的实力一个一个被分往长安外的风险。”
安尼瓦尔“哼”了一声,“你故意的吧。”
“就算我不说,难道你不会说?”李简抱起胳膊,“二,跟我一起把背后那家伙揪出来,当然,此后我要是篡权夺位,那就是你看错人。”
“王爷,你当我也太好说话了?”安尼瓦尔腿往前一伸,“我只关心无异的安危,天下归谁,谁对小皇帝图谋不轨,关我何事?”
“是不关狼王事,”李简轻笑,“可关令弟的事。狼王救出无异老弟,他下一个便要去救夷则,到头来夷则的敌人还是他的敌人。”
“你威胁我?”安尼瓦尔面色不善。
“是的,”黑暗中藏着李简的一半脸,“我威胁你。”
“我走了。”安尼瓦尔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毫不犹豫踹开门,动作之大,连院子里的雪城都吓了一跳。倒是有个小破孩正义凛然地跳出来:“哪来的混蛋,还有没有规矩了?”
安尼瓦尔不理他,一手一个粗暴地拎起了雪城和奎尼。
“不送。”李简在后头火上浇油,“靖儿,回来。”
小破孩瞪了他父亲半晌,可那父亲不容置疑地回了屋。“承华。”李简唤。
冯管家赶忙走过来。
“一会去跟门卫吩咐,狼王上门不用拦,直接放人进来。”
“是。……王爷,您觉得他最后还是会听您的?”
“那还用说。”李简仿佛嫌热,外衣一脱,“他又不是傻子,利害我已与他讲清楚了。”
“我这就去。”
“夫人最近如何?”
“看样子是跟小王爷之前那位奶妈好上了……”
“呵,只能吃窝边草真是难为她,那妇人哪像她的口味?等这事结束我不必再装死,你留心给她找几个身家干净有点才情的来,别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一脸厌恶。
“是。”
“说完话就回来伺候。最近总是心浮气躁,我肯定是年纪大了。”李简自言自语。
“遵命。”
却说安尼瓦尔被李简气得一路上大步流星走得飞快,可还没失去理智。他把雪城和奎尼拎回了家,然后一个人在西市找了间酒馆喝闷酒。喝着喝着,他果真听见旁边有一对粗人在那说闲话。
“我们家那婆娘最近沉迷红袖姑娘的新作。”
“哦?哪一本?”
“还能有哪一本,逸尘子和耶律将军的那一本呗。你说这耶律将军像不像乐将军?”
“咳,这事不是早有定论了么,耶律将军就是以乐将军为原形的。”
“我看也是。对了,最近听说这乐将军其实不是老定国公的亲生儿子,是外面捡回来的,身份低贱。”
“啊?这话……可不敢乱说。”
“没事,反正他人现在不在京城,难道还能有人因为这个就把咱们揍一顿?”
安尼瓦尔是真想把他们俩就地揍一顿。就算无异确实不是乐老头亲生的,那也是大将军兀火罗的儿子,在关外想称霸都是说两句话的事,还由得他们说什么身份低贱?只见这二人自己先叽咕上乐将军究竟如何上位,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安尼瓦尔近年来在中原变得比较有涵养,扔下一锭银子走了,那二位在他背后越说越开心。
安尼瓦尔一股子闷气无从抒发,还愈滚愈烈。他有心走了一圈,听了几曲琵琶,一路上也没错过这些乱嚼的舌根。到了晚上他终于承认自己被人抓住七寸,气夯夯地又跑回燕王府。燕王府侍卫见到狼王果真不拦,毕恭毕敬让出一条道来。
“狼王,好久不见。”李简手里擎着杯酒,“可用过晚膳?要不要来喝一杯?”
“少来。”安尼瓦尔晃着拳头,“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顺手我就考虑一下。”
与此同时,东平。
无异已经做好准备挨一下子砸,结果什么粗长的东西忽然抓住了他的腰,他便顷刻悬在半空了。
感觉身体在快速移动,他一边护着谢衣没放,一边回过头来瞧见金灿灿的一片,勒在自己腰上的大约是个爪子。眼睛在冬日寒风里睁不大开,而身后客栈连带周边房屋一齐被劈成两半,四方偃甲拖着冰融化的水还在兀自工作,整个郡里又是水又是火,倒影幢幢,无比狼藉。
贴近一块屋顶,飞行速度减缓,爪子把师徒二人松开了。无异抬起眼睛一看,金腹彩翅,叫声很欠揍,一只形似凤凰而仪态邋遢的玩意。“馋鸡?”他以无比的惊诧开口。
“唧嗷!”馋鸡冲天一嚎叫。
“我去,多年未见,你这是发大财富贵了!”无异站起身来嚷嚷,“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谢衣掸掸身上的土,“你别闹腾了,看那边。”
无异顺着谢衣下巴比划的方向瞥去,正是方才他们逃出来的地方,只见一只硕大无比的蝗虫镇守其上,正用它抠抠索索的爪子扒拉瓦片。那蝗虫得有两棵大树垒一块那么高,身长自然更加恐怖,若它发起疯来原地转个圈,恐怕半个城都要吃没了。
“啧啧,馋鸡,你看看人家,一比起来你这么瘦瘦小小的,不行啊。”
馋鸡愤怒地“唧”一声,张开翅膀和喙用力一扇。但见两团明亮的光焰团成团,炮似的飞出去,掠过矮处掀翻屋顶,最终狠狠地炸上那大蝗虫妖的脑门,将它炸了一个趔趄。
可这两团火似乎并未对它造成什么致命伤害。那蝗妖顶着两只池塘那么大的漆黑双眼,缓慢地冲着这边转身过来,半透明的翅膀跟着扫塌了一片林子——它的眼睛锁定馋鸡。馋鸡一炸毛,白光闪过,又缩成了瘦毛鸟。
“你还真不行,”无异唾弃它,“这哪门子上古神兽,我看是馋嘴躲避兽。”
无异和谢衣两人本来就不显眼,加上这蝗妖虽为妖,眼睛还跟一般虫子一样不好使,夜里更是睁眼瞎一般,所以它莫名其妙地甩甩头又转回去了。每一个动作,底下都有几户百姓在尖叫着躲避。
“师父,怎么办?”无异问。
“看看。凤凰的火都不好使……嗯,也许那不是火,是光。无异,你再烧烧它。”
“好。”
无异手上结印,一团朴素的火苗窜起来,橙红的颜色倒比馋鸡的那个看着更像火一点。他伏低身体挨近了,然后双手一指,火焰飞快地弹出去。与此同时,蝗妖趋光的本性暴露出来,那妖怪又笨重地想要挨近,正扑进火里。
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叫,蝗妖背上冒起了烟。
“管用。嘱咐大家用火烧它。”谢衣下结论。
“馋鸡。”无异命令,那馋鸡怯生生地露出个脑袋。“不让你揍人,驮我们飞过去。”无异好气又好笑地解释,馋鸡终于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张开翅膀,把他们放在了背上。
“各位,点火来对付这妖怪!”无异冲着底下喊。
百姓们这会倒也意外地团结,噼里啪啦地吹火折子点废柴火。大部分树枝浸透了冰水很难点燃,就有年轻力壮的从家里头搬干柴来,一个一个往蝗妖身上丢。
那蝗妖大概没什么脑子,也不知道躲,只是在那大呼小叫,没一会半个身子都焦脆了,碎片哗啦哗啦往下掉,怪恶心的。谢衣担心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始终不敢松懈地盯着那个方向。
就在蝗妖彻底没力气鸣叫的时候,蓦然几束浪花汹涌地凭空炸出,吞没了火炬,即刻冻结。一个人影似的玩意从林间上空暴怒地飞出来,落在蝗妖的尸体上,一脚的冰花子:“这是谁干的!”人影大吼。
那声音怪异且澎湃,听得无异都一哆嗦。
“这才是厉害家伙。”谢衣暗道,蓄势待发。
比起蝗妖来那人影显然聪明不少,转了两圈脑袋就锁定这个方向。它的脚荒啷荒啷地迈上屋顶,“这里有不对的气味。”边走边嘀咕,“不是凡人。一个曾是神仙,一个跟神仙打过交道……主人说,闻到这种气味就要杀。”
“哎,看来说不通。”谢衣无奈。
那边无异轻轻盈盈地从馋鸡身上跳下来,颇有点横刀立马、一夫当关的架势挡在谢衣身前:“师父莫怕,区区这么一个玩意还难不倒弟子我。”
“谁怕了。”谢衣挥了挥手,“你让一边去,我好久没打架了,手痒。”
馋鸡见靠山强硬,也出来要凑一份子。二人一鸟找了个高房顶一站,无异二话不说,先行炸下一道脆雷。
“轰隆”,都当是天公发怒,百姓们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78
虽然谢衣逞了一会英雄,最终还是无异顶在前头。和用冰的妖怪对峙无异是丝毫不惧的:他原先身边就有一个大冰块,尽管没有这个架势大,却比妖怪狠多了。双方一时你揍我躲,你挡我打,倒是没分出高下来。
可惜对面只有一个人物。那妖怪看着谢衣长得没那么强硬,以为是个软柿子就一直放着没理。事实证明长得好看的不一定不能打,万一是个特能打的,那小看人家就容易死得万中无一地惨。
这妖怪显然差点成了谢衣无数手下冤魂中的一个,因为谢衣隐藏在深夜里波澜不惊的一个手势已经打破了那个僵持局面。只见地上伸出几条绳索似的玩意,一个暗荧荧的法阵早已埋伏在了它的脚底下。法阵将敌人形体包围在正中,越围越紧,以至于其中的猎物动弹不得。谢衣又略一指挥,颈、腕、足,三处忽然冒出额外的束缚,颈部勒得最紧,作势要将喉咙掐断。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那一身寒气的妖怪嗷嗷着。谢衣动着手指,绳索随之掐得更用力。
“我都说等一下了嘛!”妖怪委屈大吼。
“哦?”谢衣波澜不惊地接话,“你有什么要说的?”
“你们不想知道你们那个小白脸去哪了吗?”
“小白脸?”谢衣扬起眉毛。“夷则。”无异暗暗补充,“他不是跟着清和长老去南海了么?”
“没兴趣。”谢衣冲着妖怪道,手指继续缩紧。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嘛!”
谢衣不理它,妖怪急了:“你们再不去看看,小白脸就被人抓走了!”
“咚”一声,类似一种脑满肠肥的玩意亲吻地面的声音,谢衣拍拍手一脸闲适地站了回去,而法阵里那全身捆满绳索的妖怪失去着落落了地,走上前去仔细一瞧,乃一只胖子身蛤蟆脸、有手有脚的大蛤蟆精,那手上还拎个冒着冰光的手杖。
“就是你在城里发大水?”无异问。
“我也是替人办事。”胖蛤蟆精在地上打滚,“你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小白脸呢?”
“呃……有人要抓他。”
“谁?”
“都说了我不知道嘛……”
谢衣作势又要抬手。“别别别别别,”胖蛤蟆精脸上都是汗,“本来我们这还有不少同僚,后来听说是改计划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总之好几位大哥都已经早早赶去南边了。”
“南边什么地方?”
“江陵。”
谢衣捏了捏手指:“知道骗人有什么后果么?”
“大实话大哥!啊不,神仙哥哥!真的是大实话!”
“你身上这个叫……呃,我还没取名字的玩意,”谢衣拍拍它的背,“会跟随你到我决定结束为止。哪怕你上天入地,我也能把你拉出来。所以你要是有一句谎话……”
“——我明白我明白!”蛤蟆精转而向无异求饶,“这位小哥,你快劝劝神仙哥哥饶我一命!”
无异无动于衷,“我从来不惹神仙哥哥生气。”
“就这样吧。”谢衣锁起眉毛不搭理它,“咱们去江陵。”
“嗯。”无异应声,又一想走出几步暗暗问,“那术法真有那么厉害?”
“吓唬它玩的。”谢衣低声回答。
蛤蟆精显然还在他们背后冒冷汗。虽然面上还算轻松,但半信半疑间,无异与谢衣都对夏夷则的安危充满担忧。“师父,会不会这些人有意引我们离开或者去错误的地方?”
“无妨。”谢衣招呼馋鸡,“我们现在有馋鸡了,哪里都能很快赶到。”他道。馋鸡闻言得瑟得瑟地展开了翅膀,显示自己作为交通工具的优越性。
入夜越发的冷,这俩人把胖蛤蟆精抛下了,乘着馋鸡一径南下。谢衣在半空中挨着无异,觉得像挨着一团火球。无异松松垮垮地伸出胳膊来搂住他。现在就算他们不在长安也不是李简,亦能知道事情有异了。
无异兀自坐了一会。
“有人想对夷则不利?会是谁?他有敌人吗?”
“燕王?”谢衣象征性地问。
无异摇头。“江陵……江陵……难道是武家?武家对付他做什么?还是凑巧?怎么又是江陵。”
“又?”
“我就是在江陵遇见的夷则。”无异说。
“那个时候夷则是半妖这件事刚刚暴露,他背着流言和追杀一路从长安逃出来到江陵,遇见了我们几个。夷则正好想要找通天之器,就转而和我们一起前去纪山,这事最后不了了之。后来夷则说,是他的熟人愿意帮助他躲避祸事才接应他去江陵的,如果没有通天之器的线索,他可能真的暂时在那里落脚了。”
谢衣略一思索,“有力量庇荫夏公子并且还是他的熟人的,似乎应该是武家吧?”
“哦……对。”无异恍然大悟,“难怪他决定争夺皇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武家结亲,因为他们原本相互之间就是有联系的。这倒不错,是我忽略了。可他既然要和武家结亲,为何没有选择倾慕于他、年龄似乎也更合适的莲玉小姐而选择了淑妃呢?我查莲玉小姐之死时就觉得这事情不对。”
“哪里不对?”
“莲玉小姐早在夷则还是势单力孤的三皇子的时候就很喜欢他,此事在江陵城里传得很厉害。刚才师父说武家和夷则关系亲密,应该不无这一层原因相辅相成,但他却没有顺势娶莲玉小姐。是莲玉小姐体弱,且夷则觉得反正深爱之人已逝、选择起来不如更功利一些的缘故?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也许他压根就不知情。你曾说过,他在你们查那案子之前并不知道武将军还有个小妹。”
头顶月朗星稀,极目远眺白雪皑皑。馋鸡已经听习惯了人在它背上谈情说爱或谈正经事,仍旧兢兢业业地履行职责,并不因为前后者题材和乏味程度不同而有丝毫动摇和偷懒。无异在脑子里把事情细细过了一遍,放在以前李简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而现在似乎也是唯一的嫌疑人。可这位嫌疑人城府极深,且据说痛恨妖物,不像是能草草做出这么一个滥局的人。
那还能有谁?武家单看当家的武灼衣一人便不像搞阴谋诡计的;萧家虽然不无老谋深算,却挑不出什么大错。开国时期的四大将军及其家族余威犹存,萧氏一族一介文官能有如今成就,已经算是势头良好了,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起什么非分之想。
“馋鸡,隐蔽一些。”谢衣忽然命令。
他们已经挨近了江陵城,馋鸡得令,钻入了山林表面中。
夜寒霜重,雪倒是没有下到这里,更使城中的一团漆黑不再普通平常而格外肃穆。仔细一看,里面还有个把卫兵在巡街,人头如微小的蚂蚁般在恒定的方块里成为一个破坏平衡的动点,瞧着让人头皮发麻。
打更的人一步一步略作哈欠地穿过街道。天快亮了,他这一天班马上就要开始,马虎不得。可经过一间客栈时他仍掩不住好奇往里望了两下——和平安全一如往日,没有异状。听说前些日子城里的某些大人物寻仇寻上了他处泊来的一对旅人父子,显然事情并未结束,否则这些大人物也不会忽然之间执行起了宵禁。
巡街的大兵们一个赛一个强横,打更人深知自己在他们眼里只是下等人。然而他这位下等人今天终于有幸目睹到巡街士兵们对着旁人点头哈腰的时刻:一个服饰别有不同的年青人物一脸很不好惹的模样穿过街道,所到之处,士兵们皆一脸朦胧的敬意对他低下头:“将军。”
打更人寻思这大约是武家的主子,也跟着似模似样地低下头。因为头低得太快太有自觉,他没能稍稍打量一下这位传闻中的武小将军长了怎样一张脸,是不是如传闻中一般凛然正派。
武灼衣完全不想巡街。
他这人只有一条回路不多的肠子,平时发挥消化功能已算物尽其用了,很难做出什么邪门歪道的事来。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这么做。武灼衣常常会想,真难,比上战场打仗还难。
抱着这股怨气他走到一个路口,四下观望片刻,意识到差不多该甩掉尾巴了。于是武灼衣摆出一脸凶相,意欲吓退身旁两侧的随从,他恶煞般地与那两人示意接下来的路要自己走。
随从面露难色,但在武灼衣的一再恐吓之中亦有些动摇。正好此时,江陵城北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有士兵始终在监视城上方,不敢怠慢地发出紧急戒备信号。全城士兵立刻训练有素地分成两半:一半监视天空,一半加紧注意地面,防止遭遇声东击西的埋伏。
武灼衣清了清嗓子,摇身一变挂上严肃表情:“情况有变,怕是上次说的那两个人没被挡在东平,算日子他们也应该到了。老张,你上马快速去巡视一遍城门。老李,你去瞭望塔,教人备足了箭,决不能让他们进来。我去请示叔爷爷。”
他转了个身作势要往家宅走。“是!”两个随从高声应答,随后各就其位去了。
武灼衣穿过一条街,却没有踏入预定方向。他寻思着得赶到无异来之前把这事解决了,否则对谁都不是个交代。好容易在这个关口甩脱了那两个家伙,他抓紧时间左拐右拐,来到一处废弃已久的粮仓。
粮仓四周安静得堪称无辜。武灼衣深吸一口气,触到门上挂着的那一把生锈的大锁。乌鸦带着鸣声从他头顶飞过,但他的精神太集中了,甚至没有察觉到这随随便便的夜行生物。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武灼衣试探性的将它插入锁眼。铁锈摩擦出的吱呀声令他很反胃。他的手有些颤抖,仿佛站在一条汹涌的大河边上,潮汐警告着他一旦卷入就将不复归还。武灼衣深呼吸,试图令心跳如钟鼓般稳定均一。“咔嗒”一声,门锁落下。
老旧的木门卷着尘灰开启。
武灼衣不敢看,深深低下头迅速跪倒在地。“陛下。”他颇有些惶恐地唤,“您在这里吗?”
没人回答他。其实他早就该嗅到了,这仓库里连一丝蠢蠢欲动的活人之气都没有,他只是拼着要去找一线希望。
还未等武灼衣睁开眼睛,身后有人袭击而上——那是不怀好意的刺鼻气味。武灼衣下意识地一躲,对方却似乎早已看透他的所有应变路数,招招令他不能回头。赶在他有机会确认对方面目之前,一条手帕湿漉漉地按压了在他的口鼻之上。——他知道那是手帕,因为大家在这种时候都这么干。
甫一吸入,武灼衣的脑海变得前所未有地迟钝。失去意识之时,他的心中充满了被欺骗的悔恨,以及一种苦入喉咙的悲伤。小妹死得真惨啊,他的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79
无异与谢衣刚刚降落便接到了一地妖怪的热情款待。
在江陵城的郊外,他们被各色妖物围了个四面八方水泄不通,妖物们蓄势待发,仿佛早已等在这了。无异是很少见到这样的阵仗,而谢衣便不怒反笑:“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支使得动各位大驾?”
这些妖怪的名目他也并不能一一认清,只见到林中走兽、泥泞虫豸、浪里雪花,金木水火土一应俱全。妖怪中间唯独打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最像人。老人手指如同虬劲的枯枝,捏着一柄摇摇欲坠的拐杖:“司幽上仙,我们与人类乃相互利用,并不存在谁支使谁的关系。”他道。
“你们或许如此认定,但那人类呢?”谢衣不以为然。他俩嗓音一净一哑,对比鲜明,显得谢衣有点不近人情。“他们未准还以为自己是借了天兵天将来吧?”
“你我熟知人类秉性,又怎会对他们报以希望?”老者面色沉静,“然而,数十载深仇沉冤,至今历历在目。那情景侵入老朽本以为再不会动生缝隙的枯萎一梦里,时时如百爪挠心,不得心安。此仇不报,要这数千年修为独去凭吊那些亡散的故友吗?”
“那么你们报仇,是要找我?”
“不,”老者微微摇头,“此人早已化为尘灰,投胎去了,三界之中如蝼蚁般难寻踪迹。可他的子孙后代却苟活于世,妄自心怀坦荡,未受一日惭愧心疚之苦,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你们说的是谁?”无异插嘴。
老者略略看了他一眼。“小公子,你可知你父亲善恶是非不分,斩杀了多少无辜生灵?”
“可他活得好好的。”
“他是听人命令,我们不会苛责于他。你们那位道人相较之下更加罪大恶极,可这都比不上皇帝老儿的万一。他若真嫉妖如仇,杀得哀鸿遍野,为何又出尔反尔娶鲛女为妾?所谓妄生野心、处事无常、喜怒皆随心所向的大逆不道之人莫过于此。”
“你说夷则他爹?我是听说他靠一路斩妖除魔做了皇帝,可是对不住,上一代的事情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们这不对啊,老子犯的事干什么和儿子过不去?”
“凡人寿数可比白驹过隙,父亲所犯之罪行,自然要由子嗣来承担。”
无异不屑:“那你们既然这么厉害,干嘛不趁他在世的时候下手?说白了是看现在夷则遇上麻烦,他爹又死了,你们不再有顾忌,所以借机开始趁火打劫吧?”
他这话说得辛辣又讥讽,身旁两侧有妖怪脾气不好又按捺不住的,早已满身杀气地发功了。无异硬着头皮假装轻松地挡下来,偶有破绽,谢衣不动声色地替他补救。“无异,不用说话。”谢衣道,“这些都是百年千年的妖,他们的道理与你不同。”
转过身去,谢衣正对那老者:“如何能让你们收手?”
“老朽恳请司幽上仙退出此事,不再过问。”
“你大概好久没见到过神农神上了,柳树大哥。”谢衣一叹,“此刻我早已不是什么司幽,而是一介凡人,以及皇帝李焱的朋友。”
他抬起手来,目光很沉稳,没有交涉的打算。而那紧紧包围成一圈的妖怪显然也意识到谈判破裂,个个蠢蠢欲动。
老者的面目顷刻变得狰狞,那隆起的皱纹仿佛是千年古树起伏的皮肤:“水妖树妖敌不过他,”柳树精指挥,“向后退,用烧的。”
“我已讲过,你偏不信。”谢衣暗暗在无异手背上比划了几道子,无异极其微弱地摇头反对,而谢衣态度十分强硬:“我不是从前的我了。”他继续对着妖怪老头子说。
一句话未尽,半空中爆发出强大的念气,蓦然炸开,是谢衣全无退意地迎上四面八方袭来的术法,各个都硬碰硬。那术法本来不甚精确,可此刻也不需要精确,只一个劲猛打猛冲即可。果然有那道行不够的被吓住了:“这是什么?他是神农一支,属木,可这东西竟不受五行制约?”
“那又如何!”有聪明妖怪反应很快,“正好我们所有弟兄都可以出手。这么多围他们两个,还怕对付不了?”
此话一出,妖怪们幡然醒悟,顿时团结起来打算使用妖海战术了。“带上馋鸡快走!”谢衣低声对无异吼着,“听话。”
“这话我不听。”无异扬起手臂决然道,“沙海之中,巫山墓下,事不过三。师父你一辈子要让我听话几回?”
谢衣还欲说什么,无异的手指很快展开,直冲头顶,硕大的护盾将他们包围在里面。与此同时,那交织在一团混乱的光中无法分辨的术法亦一拥而上地轰炸过来,城外林中一角霎时亮如白昼。
“怎么回事?”妖怪们一阵眼花,大叫大嚷,“打中了没有?”
“打不中?”有的很轻蔑,“这么多,就是叫神仙来也挡不下。”
“别乱说,要真是哪位神上,一根手指就能对付我们所有。”
“可他们不是啊,你也看到了,两个凡人。”
这厢妖怪们全体欲努力从亮光丛中看出一丝端倪来,然那交火之处竟如硝烟一般久久不散,柳树精脸色难豫,沉默不已。直至他们所有人面前忽然又是一瞬眼花。
“凤凰灵火!”有妖怪痛苦地高喊,句尾化作一声尖叫。
是凭借爆炸光芒掩映扇动而出的光团冲向了他们。有那没出过手的妖怪虽被打中却浑然不觉,而方才出过手的,却好似被灵火不依不饶地审判一般,没有一个幸免于不死鸟的灼烧。“后退!后退!”柳树精大惊失色。
在忙乱的阵型之中,一道黑影急速地飞上天空,速度太快,没有妖怪看清那是什么。他们仍处在魂飞魄散的恐惧里四下奔逃,而馋鸡默不作声地绕过山丘,降落在了一处尚算隐蔽的山脚之下。
“你疯了?!”谢衣气白了脸,冲无异劈头盖脸地教训。“你不要命了?沈夜最多硬扛过多少妖术你知道吗?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你做了件很英雄的事是吗?”
他十分愤怒,愤怒是本不属于他的情绪。馋鸡被吓得默默躲到一边去了,而无异颇桀骜地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太师父年纪大了,师父。”他吊儿郎当地宣称,“我可是年轻人。”
“纯属胡闹!”谢衣在半空中握着的拳一拳砸向地面。
无异很安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幅气象万千的山水,那双眼里只有天高地广,再无旁骛。对着这人谢衣只觉满腔的闷气涌上喉头。“哪疼吗?”他带一点磕绊问。
无异一笑。“哪都不疼。”道。
“你要是哪天死了就是大话说多了说死的。”谢衣气管里冒着呼噜呼噜的烟。
“真没事?”
无异展开双臂做了个游刃有余的动作,权当回答。
“奇了怪了,就凭你小子也能神仙上身。”谢衣意欲不再管他,可最终仍是未忍心。“转过来我看看。”
“不要了吧师父光天化日之下的……”无异作势一阵抖鸡皮疙瘩,令谢衣脸更黑。无异吐吐舌头噼里啪啦挽了几朵金色小花,轻微的爆炸光芒映在他漆黑的眼珠里,“我说没事了嘛。”
“现在先信你。”谢衣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四下巡视起附近的状况来了。
他们已经结结实实领教了对方的准备和目的,山那边仍有噪音,是妖怪们正在搜索这二人的去向。无异飞速整理了目前的状况:有人煽动妖怪,他们共同的目的是对付夷则,夷则与清和八成在江陵城内已经遇到了埋伏。好消息是这些人的目的一定还没完全达到,否则他们早已鸣金收兵了。
夏夷则从长安逃出来,那里有人对他虎视眈眈。无异认定在解决谜团之前首先须得将夷则找到,哪怕把江陵城翻个底朝天。
他俩边走边试探进城的路线,妄图寻出破绽。“无异,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谢衣蓦然问。
“嗯?什么?”
谢衣换了几个方向各走几步,最后锁定了远离城墙的那端。“过来。”他道。无异便挟起馋鸡跟着他走。
一路曲折漫长。谢衣留神侧耳倾听着异常响动,那声音却仿佛被他们二人的脚步声掩盖了一般时隐时现,快要消失。他终于站住不动了,回头示意无异噤声。
寒风吹皱树海,有形的实物一律沦为影子,顺风袭来的响动含混浑浊,很难辨清。但在所有模糊的团状物中央确有一种有节奏的叩击声咚咚响着,极轻微,像是某种无望的讯号。谢衣一愣,加快脚步,一边招呼无异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虚虚实实的方形墙壁自树干中间露出头来,一间废弃已久的草屋出现在视野里。周围无人,只有几头无所事事的野狼。叩击声越发清晰了,奇怪这野狼并不为屋内声音所动,也没发出过嚎叫。
谢衣远远地朝无异打手势,两个人绕过野狼的视线。谢衣离近看了一眼,“狼妖。”他说,“还是受人控制的,估计是看守。”
无异默不作声地拉开房门。伴随着这个动作,里面的敲击声嘎然而止。
“是谁?”从屋里传来这个声音。
那声音憔悴虚弱,但警觉。无异怔住了,因为即便是这种状态下,他对那声音仍然非常熟悉。“灼衣兄?”他轻唤,一步跨了进去。
“是我。”
武灼衣被五花大绑扔在冰凉的地面上,面庞苍白而唇色发紫。无异赶忙帮他松开绳子。一手粘腻,——血。
“无异老弟,别管我了。”武灼衣费尽力气攥着无异的小臂说,“我大致能猜到圣上被关在什么地方,快去救他,然后立刻回长安——”
“——开什么玩笑。起来,我有把握将你立刻送到北边村子里面,等你安顿下来我们就去。”
“你才是开玩笑,我与圣上……咳、孰轻孰重……”
“他们现在不动手,就是留着圣上当筹码,圣上一时性命无忧。可要是没人管你你今天就要死在这了。”
“好吧,但是要快……”
“知道了。现在告诉我对方是谁?是你们武家吗?那些对权力被褫夺心怀不满的老头子?”
“光是他们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武灼衣苦笑。
他说了一个名字,无异微微张了张嘴。
七日后,长安。
大清早,天还未亮,除了安静还是安静,城门外头有一队稀稀拉拉的小兵不畏严寒地跟着主将往城里走。虽然是这样说,但他们脸上的神情倒都很严厉的,并不像往日巡城时一般的懈怠。
安尼瓦尔路过李简身边,二人错身而过,没有相互招呼。李简一袭镶金戴银的傻衣袍,外加气势豪迈的大裘,这品味与被他亲手弑杀的大哥比较相似。如此一身暴发户般的衣装,不会有人再认为他是那个已经声称死去的苛刻的燕王。
前些日子在安尼瓦尔的帮助下,李简终于扫清了燕王府周边的那些眼睛,现在已经可以堂而皇之地出门。实话讲,这是李简数年以来第一次走出燕王府,不过他不是个会耽于小情小景的人,所以感慨之余并无停留,而是一路向着慈恩寺走去,如同他在漫长的时光里从未被时代真正抛下,一切了然于胸中。
寂如和尚极为平常地在那里做日课,直至李简一只脚迈入殿门。
“王爷,这打扮与您不大适合。”寂如面对着木鱼开口。
“是啊,真不知道皇兄当年如何能忍受穿成这样,眼光实在太差了。”
寂如微微笑着回过头来,指指面前的蒲团。“王爷,坐。”
二人喝了几盏茶,一律面带悠闲。钟声伴着晨曦的亮光摇晃,李简不动声色地握着杯子,手极稳,眼神也是静的。末了他率先开口:“师父如何看待妖物?”李简问。
“世间万物,皆为生灵。”寂如一顿,“王爷如何看?”
“弟子……”
李简仿佛露出极无奈的神情。“师父,弟子实则有一事想问。”
“王爷请讲。”
“父皇他究竟是真的嫉妖如仇,还是醉心权力?”
“王爷自己如何认为?”
“我么?这说来话可长了。”
“王爷不妨慢慢道来,老衲也想要听一听。”
“那便消磨消磨时间吧。”李简答应。
“我记事时,他已不再四处征战,那些斩妖除魔之事早已成为众人吹嘘的传说了。虽然不见得有多少水分,然而后来我却目睹到他迎娶那鲛人为妃。”
“那时我还未拜入师父门下,只知道父皇有了个新的女人。母亲常常一人入睡,暗暗垂泪,我躲在角落里望见了,便以欺负那女人的儿子为发泄,以为这能令母亲开心。这当然只是小儿痴想罢了。”
“此后母亲郁郁而终,我却仇恨不止。后来我心法渐渐精进,发现那女人虽然化身为人,不过原先仍是一介妖怪。三弟被送往太华山修行时我已知道那是为了掩盖身份所做的决定,怕他有一日泣泪成珠,真相大白于天下。自此之后我开始怀疑,父皇除妖究竟是什么打算?”
“于是我在晚宴之上设计令三弟现出原型,想看父皇如何处置此事。出人意料的是那笨小子居然自己逃走了,回来的时候还真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更没想到父皇居然处死了那女人,我才知道她已经失宠,不过成为了第二个母后。”
“很奇怪地,从那时起我竟对那笨小子产生了一点同病相怜之心。”
“过不多久我发觉有人暗中扶植他夺位,他已将我们所有人视为敌人,才意识到我应当痛恨的并不是他,而是造成这一切的那个男人。可是这世上毕竟是小人太多,我一步被动,步步被动。武家一方面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帮助,令他对武家产生信任和依赖,另一方面又将他的行踪和软肋告知我皇兄,让那大傻冒在龙兵屿上左冲右突,导致夷则心爱之人死去,而这激怒夷则回京夺位。一切都遵循着武家的计划。”
“可惜我那父皇当时已经老了,老到除去冷酷不余其他。”
“父皇不关心任何一个活人,他只在乎自己那一点破事。他宠爱夷则,却不管夷则安危。他痛恨意图弑弟的我,不过因为怕他那点过往大白于天下。随他征战四方的将军们他说削便削、说杀便杀,武家曾遭如此对待——包括您的兄长和侄子——而武家只不过是众多悲剧的其中之一。我目睹他做这些,心情非常绝望。”
“所以我眼睁睁地看着兄长谋杀父亲,杀死李据的时候我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我担心自己不过是另一个他罢了。我彻底是我父亲的儿子。”
“可王爷仍然保持冷静地活下来了,并且做着所有应当做的事。”
“我在为我于立政殿上的怯懦付出代价。若我面对胜利在望的夷则肯出手,佛法道法自古胜负五五之数。我登位,便会将武家的野心掐死,不至于让夷则被他们利用,也没有今天这局面:全长安城的人都听闻他们的皇帝是个妖怪,正被朝野上下想方设法地压制。而且这样一来也能给夷则自由。”
“王爷判断圣上继承大统比王爷更好。”
“或许如此。因为我对妻子亦着实没什么感情,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暗示着我将走上父皇的老路。”
“王爷,”寂如睁开眼睛,“您错了。”
“哦,哪里?”
“老衲熟知令尊,也熟知自己的侄女。”寂如道,“恕老衲直言,您恐怕一生都无法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寂如将一杯茶推到李简面前:“王爷,方才您品这茶,味道如何?”
“平淡无奇,唯独后味颇为甘甜,想是用水不同所致。”
“那您觉得像老衲这样青灯古佛,是否枯燥?”
“师父既已选择了这样的生活,便有师父的理由。”
寂如点点头:“令尊不止一回抱怨老衲性情古怪,不通事故;而淑妃娘娘早年每每拜访,都要把寺中的茶换成她自己爱喝的品种。所以老衲认为王爷与他们相去甚远。王爷若还不信,不妨不要再将自己与父亲相比。已故的韩王爷与今圣,王爷自认与哪方更为相似?”
“都不像。”李简断然否定,“他们两个着实太蠢。”
两人对着沉默了一会,李简没有继续再问什么,而寂如也自顾自地念着佛,神态祥和。
“师父,弟子感谢您多年教导。”李简表情宁静,与大殿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
日头慢慢高升,寺外人声鼎沸。——这是不正常的,因为慈恩寺地处偏僻,杳无人烟,而现下周围喊杀声却越来越大,宛如潮水,冲刷着薄云阴翳的天空。在士兵的喧闹声几乎能掀翻屋顶的时刻,安尼瓦尔大步流星地迈进来,身后跟着萧鸿渐。
“都安排好了,可以马上出发。”安尼瓦尔抱着胳膊说。
李简终于站起身来,拔刀指向寂如的脖颈。
“因有协助谋反之嫌,寂如大师……不,僧人武元益,你将接受刑部调查。”
他冷冷道,刀刃上折射出朝阳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