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踏长安 第三卷 · 河域篇

71

清和本来跟这俩人都不大熟,然而三盅之后略有些酒逢知己之态。做师父的一贯最牵挂徒儿,他率先问了很多夏夷则的事,无异都一一说了,清和面上虽没什么表示,看出来心情还算比较欣慰。

三人交换关于东面蝗灾的情报。清和还没到现场去看,所知亦有限,只知晓那些虫子并不一般,除了将耕地钻个乱七八糟之外,还偶有侵入人家咬人之事。太华山几个弟子曾给清和捉了几个样本来,哪想半道上那些虫尸神神秘秘消失了,也算一大疑点。清和这才心感不妙,决意亲自出动。

酒下得极快。看上去清和喝得面不改色,但后来自称要去吹吹风醒酒,一瞧便属于理智派的喝法。谢衣是不大沾酒的,偶尔意思意思而已,大约他不是凡间舌头,尝不出这些黄汤的好坏。无异酒量烂,还爱喝,喝完还一直逞强,明显输给了那两个长辈。

无异这人属于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仍能保持意识清楚那一类,可说人话讲人事,唯有身形晃悠步伐不稳,并坚持号称自己没醉。谢衣现在已经知道他这个毛病,一看时间还早,找间房命他歇着去了。

“不能喝还喝,你怎么这么有分寸。”谢衣扛着他教训,酒息拂着他的肩胛,微痒,他须得忍着把这小子直接摔下去的冲动。无异四肢往床上一摊,目光无辜地空盈着:“师父,这酒……不错……”

“毛病。我看你今晚要是到不了,到时候夏公子怎么跟你算账。”

“不怕……我就说……陪他师父喝酒……嗝。”

他趁那点酒劲没事就摸谢衣两把,摸得又傻又快乐,单纯嘹亮,像个大号孩子。谢衣在他旁边床沿上坐下借着烛光翻书,一页一页,甚是流利。无异便懒洋洋地盯着他,这情景日日上演,他从来看不够。“睡一觉罢。”谢衣目光停在纸面上说,“过一个时辰叫你。”

“不睡……”无异道,“到了那边有的是时间睡。洛阳我还没看够呢。”

“那你倒是出去看啊。”

“呃……我躺在这看就很好。”

谢衣无奈于他的歪理,又没法辩驳,起身沏了杯茶给他解酒。无异醉得头疼,一直按脑袋,最后把脑袋靠过来打瞌睡。他嘴上能撑,塞进去几杯水之后还是狠狠地睡过去。

谢衣吹熄了蜡烛并给他盖上被子,掩上门预备也去外面看看。人声听着比方才喧闹,也不知道洛阳人是否一律有过夜生活的习惯。他在酒楼门口遇见了没动地方的清和,谢衣上前打个招呼,二人点过头,一个赛一个客气。

谢衣摸着往声音最响的地方踱去,路上还找位老丈询问究竟发生何事。老丈也摸不着头脑,只说那大约是传送点的方向。谢衣一想可不是么,自己就是打那来的,他谢过老丈而加紧脚步,直到目击传送点那一团人声鼎沸的混乱,才意识到是真出了问题。

“怎么了?”他临时揪一位外围的侍卫询问。

那侍卫正头昏脑涨地把持秩序,憋了一肚子闷火,见到人就滔滔不绝地开始抱怨。谢衣好容易听明白是传送阵又坏了,他出示自己身份,那侍卫见他风范不俗,也不起疑心,死马当活马医地把他让了进去。谢衣仔细一看,传送阵好好的,仍在运转。

“所有传送阵都不行了么?”他问侍卫。

“有的好使,有的就不好使。”

“去哪里的不起作用?”

“往东的全坏了。这个是去荥阳的,东平、武阳的也都没反应。”

谢衣摇头,“这里的阵法没有问题,应是那些地方的出口坏了,因此通不过去。”

侍卫一惊,“那怎么办?您等等,我去把管事的杨大人请过来。”

“不急,我去请乐将军来亲自处理罢。”

“乐将军也在洛阳?”

“在,他预定明日前至东平治蝗。这里的传送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

“唔,大概傍晚左右。因为往东去的人没有往西的那样密集,中间有一段空白时间,具体的时刻吃不大准。”

就是说很有可能在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坏了,谢衣想。他感觉到了这事件的针对性,于是一刻不停地往回赶。清和奇怪他为何如此神色凝重地回来,谢衣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句“东平的传送阵坏了。”

“什么?”清和一惊。

楼上无异正睡得东倒西歪,因为尿急介于醒与未醒之间,谢衣唤了他一嗓子,他没啥大反应,直至听见什么东西坏了,直觉很严重才一个激灵睁开眼。无异跑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变成十成十的精神,利落地把衣服穿起来仿佛换了个人。“又坏了?怎么可能?”

他说的“又”显然是联系到长安城里的事件。

“有人拦着我们往东去。”事到如今,连谢衣都能肯定。

“馋鸡能不能送我们过去?”无异果断去向那头鸟求助,馋鸡摇了摇头,不愿意动。无异走到传送点证实了谢衣的判断,又与管理员谈了一通,交待他们仔细盯着,有可疑人立刻上报。最后他没什么主意地走出来。“看来只能骑马了。”无异面色忧愁,“我回趟长安,牵之前弄回来那匹马。”

“快去快回。”谢衣有些担忧,“兴许什么时候连这里的阵都坏了。”

“现在各阵有人严密看管,应该不至于。”清和插了句嘴,“二位若不嫌弃,山人在这里守着长安过来的出口,二位一同走罢。”

“也好,”无异道,“长老是否也打算骑马走?我也可为长老准备。”

“那再好不过。”清和答应。

这一趟倒是比较顺利,无异写信给夏夷则,他不跟夏夷则客气,直接从御用马棚里挑了两匹看着顺眼的牵着上路。在他执着地传送下这几匹马还算听话,他们得以半个时辰内往返。因为骑马赶路路上的时间将大大延长,三个人不敢耽误,打算冒着夜色一同往东去。

无异注意到清和穿得极厚,“那个,长老,这个天气你没问题么?”他问。清和蹙眉,“无妨,靠酒还可撑一撑。”

“也许我们可以先到荥阳将阵法逐一修好,长老不妨在客栈等着,好暖和一些。”

清和不答,“往前走罢。”他道,“修阵需要时间,我怕此处不能耽搁,而且我亦不是干等着的个性。”

他已经这样说,无异便不好劝。三人快马加鞭再加清和与无异适时传送,赶在天亮之前到达了荥阳。这里传送点的毛病与之前长安如出一辙,印证了无异心里的猜测。可接下来去东平就没有那么轻松,不走官道抄小路,路程也有两倍不止。三人这一回通宵都有些疲惫,稍事休息过后,又花了一整个白天在第二日凌晨进入济阴。深感自己这样下去走到东平必然已是强弩之末,又发觉清和显然因为寒冷而一直在强撑,无异当机立断找了个客栈睡觉。

因为困倦,他甚至产生了自己脑中有卡巴卡巴响声的错觉。时间有限,无异努力睡得更有效率,可未想身体还处于警觉的赶路状态,不到三个时辰他便又睁开眼睛。这下他后悔之前在洛阳又是玩又是喝,弄得自己作息混乱,一直没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撑着身体坐起来,无异忍不住又埋怨馋鸡关键时刻不管用,可看馋鸡这二日毛掉得越来越多,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异转而痛恨起了把一切怪罪于馋鸡的自己。他无精打采地给馋鸡喂食,主仆一块耷拉着眼皮。再回到床上,无异瞧见谢衣不知梦见了什么,一直皱着眉,恐怕不是什么好梦。

无异心里“咯噔”一下。

四周静悄悄的,正如这小郡从来都缺乏喧哗,并未因为新年将至而有真正动容。

无异忆起上一个和平完整度过的新年,那是在龙兵屿上,谢衣还在养伤,两个人一概的不知时日,过了好多天才发现季节更换;下一年在大漠上出征前与战士们一同过了一晚,除了爆竿声,便是与夷则发愁战事;再两年他新官上任,整个中原如火如荼地建设各种偃甲设施,无异全因为各种差事未能着家,年都是胡乱就地吃顿饭算完事的。

这一回他好容易比较闲,傅清姣事先千叮咛万嘱咐,命他一定回家过年。现在看来别说与爹娘团聚或同安尼瓦尔他们庆祝,就连与谢衣留在家里小团圆都成了奢侈。

无异如此悬在空气里发呆,又伸出手去,打算平一平谢衣两道剑眉之间的沟壑。谢衣睫毛颤了颤,他吓一跳而缩回手。观察片刻,谢衣还在睡,无异便试探着去碰一碰那张脸上的高低起伏。

这一张脸仍然年轻,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步入衰老,瞧着与自己仿佛是一般大。他终会衰老,神农老儿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而那老儿虽混蛋却从不骗人。谢衣的这一瞬正在燃烧的年轻仿佛与他本人相矛盾,因为他的脸上并没有少年人的神情。他永远清淡、沉和、松弛,连担忧也波澜不起,只在睡梦里昭示他的不安稳。无异心情却十分复杂,谢衣是否已经知道了他只剩一个凡人的寿命?如果他知道会怎样?会怪罪自己吗?

无异怔怔地想,一段时辰过得飞快,他没注意到谢衣已经睁开眼睛,回过神时便与谢衣仿佛一路看到他心底深处的神色直直相撞。“师父?”无异一阵心虚,“睡得还好?”他赶忙问。

“还可以。”谢衣答。

“我看师父刚才好像在做梦。”

“是做了。”谢衣不否认,“你在这发呆多久了?”

“呃……没多久。”

“胡说。”谢衣一叹,“自打我醒来你就没动过地方。明明是你说要睡觉,那张桌子有那么好看么?”

原来自个的视线一直冲着窗子下头的一对桌椅,无异没法糊弄,只得嘿嘿傻乐。“我看挺不错的,回去照着打一张。”

“你就贫吧。”谢衣不以为然地坐起来,罩衣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一片皮肤。

无异忍不住去吻那段仿佛在滑动的喉咙,谢衣半身一抖,没有动。“有事瞒我?”谢衣问。

“……有。”

“那说啊。”

“呃……”

无异抬起一点头,注视着那仍有些微痕迹的横纵伤疤,别人看不出来,在他眼里却纷纷可还原成那日破裂的血痕,胜过任何形式的死寂般惊心。“师父,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凡人了。”他硬着头皮道,迟早要露馅,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我知道。”谢衣说。

“知道?”无异大感意外。

“我自己的身体,当然比你清楚。”谢衣不想解释,“我打算瞒着你,没想到你来告诉我这件事,说明果然和你有点关系。”

“师父……”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谢衣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不乏质疑。“是你造成的?”

“对不起,师父。”

谢衣无可奈何,“……我怪你了吗?”

“不是,师父原本可以长生不老的……”

“——胡说。我不关心我是不是失去了长生不老的生命,你老实告诉我,你还瞒了我什么?”

“没有……”

“没有?”

谢衣——很难得地——扳正了徒弟的脸,强迫那张现下有点惊慌失措外加心虚而疲倦的脸对着他。他从那上面看出这么多种成分,自然也觉得自己残酷而不忍。“你知道我现在是个凡人。我死在神女墓里了,你打算救我,可我伤太重压根救无可救。你绝望了,祈求有人能用人间外的力量来帮你,结果真有人听到了你的心愿,给了我新的生命。我猜的对不对?”

无异的眼睛瞪大了。

谢衣没等他回答,质询的眼神倏然黯淡下来。“我刚才梦见自己走在忘川上。瞳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想想自己为何会变成一个凡人,然后我忽然想起来这个景色我见过,并不是真正编造的梦。那么,只可能是那时候见到的了。”

“师父,你别想了……”

谢衣仍凝视着他。他们比赛着谁的那双瞳孔能不躲闪,无异迟早要输。

结果无异却没有败。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被目光拷问了遍的时刻,窗外像是硬要撕破这小城的宁静一般炸出了一声呐喊。

“蝗虫来了!”

一个农户跑过大街,正在由远及近、勤勤恳恳地散播这个灾难般的消息。

72

师徒二人俱是一怔。

瞬间他俩都下了决断。无异打开窗户望着那农户走近,“老丈,怎么回事啊?”他问。

“蝗虫啊,小哥你快把窗户关严实,现在就怕蝗虫飞进屋。”

“蝗虫是从哪来的?”

“东边。沿着河黑压压一大片。”

无异重新关上窗,那时谢衣已经穿戴完毕,听闻敲门声而打开房门。清和站在外面,三个人会意,一并加紧脚步往河边赶。这倒好,蝗虫不请自来,虽然不是好事却至少不必继续赶路了。

济阴毗邻黄河一道支流,河边已有百姓自发地组织捕捉蝗虫,只是驱来赶去都颇见无力。那景象很壮观,黑压压的一整片贴着地飞,不逊于大战时守城的箭羽,而所到之处必寸草不生。无异头一次见,他自觉渺小地站在河边,一边是水,一边是雨点般的害虫,自己夹在中间仿佛不足挂齿。照这个速度虫灾用不了几天就要漫到洛阳,好在这一时半刻吹西风,稍微阻挡了它们前进的势头。

“无异,舜华之胄。”谢衣命令。

无异正犹豫,此刻因谢衣一锤定音而依言张开手臂,术法光芒便奔上半空。他这甲胄带雷,汹涌光色迸发,顶着蝗虫势头最猛之处展开。水声、雷击声嗡嗡不决。成千上万只小东西,一瞬间便是风与雷相击,卷着浪花变色而分不出哪里是术、哪里是虫。术法形状破裂消散,虫子也被击了个半死不活。“九霄雷霆。”谢衣又道。无异补上一招结束它们的生命。

这一片虫尸犹如九牛一毛。好在村民们见状纷纷开始使用各种土办法将虫子往无异附近赶,无异如法炮制杀灭着它们。他深知蝗虫最大的祸害在于繁殖能力极强,一旦令它们得以喘息产下卵来今天就算白干了,必须借着这一点术法的能力与它们抗衡。然而术法终究不是无异的最强项,几年来又一味苛责纯度强度,搞得法力缺缺,即便计算了效率想要多挡些虫子下来,最终目测亦难以坚持到这一部分蝗虫大军通通阵亡。

就在他一心焦躁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水龙忽然从他身旁蜿蜒席卷向前。那水龙转瞬凝结成冰,将许多虫子冻在怀中。这一招无异曾见夏夷则用过,可眼前这条龙借用了身旁浑浊的河水,更加汹涌澎湃,非他往日所见之景象可比。在这一时踌躇里又一条龙穿插伸向远方,吞食天地,无异回过头去,那施法人正是清和。

连无异都要暗暗叫一声好,更别提周围看傻了的百姓们。无异这野路子强归强,若说战得优美有风骨还得是太华山的诀微长老。可惜清和苦笑,“今日寒冷,怕是我也坚持不了多久。”

“收拾多少算多少吧。”无异涌出豪情,宁愿与这些蝗虫拼到法力耗尽。

他有如此决心去做,为避免浪费与清和二人分治一方,蝗虫终于在或冰水或雷霆的夹击下渐渐稀薄,眼看要到尽头。要不说胜利将至之时最有危险,一旦松懈,无异面前的甲胄倏地变得极脆而不堪一击,被虫子直接击碎,再想补足术法却一丁点都使不出了。

千钧一发,几柄白光蓦然交织成网割裂空气,连带着也网住了那些漏下的虫子,算是一场争斗的终末之声。无异吃惊地往身旁看,是谢衣做出了这最后一击。

谢衣看看自己手掌,“嗯,有些长进。”他道。

无异极惊喜,“师父,这是什么术法?”

“新练的,尚未有什么心得。这几年全身空空,一切但凭瞎编,以后有了套路再与你说罢。”

清和在旁边亦甚感佩服,“破军祭司的确名不虚传,即便身为凡人,如此融会贯通之能也非凡人可有。”

“……长老知道?”谢衣奇怪。

“只凭方才术法形态一眼猜测罢了,也许发生什么变故,个中缘由山人自是不知晓。”

“确实。”谢衣颔首,“罢了,无异,你去查查方才这些虫子可有产卵,必要的时候一把火烧了。”

无异答应一声跑去做这些后续工作。看在眼里的百姓将他们当成英雄,此刻都又敬又畏,不敢上前。后来发现这不知何处涌出来的高人也是一位挺平常的公子哥,不仅与他们一样是活人,长相还很威风俊俏。当下便有那大着胆子的姑娘挪起步子上前搭讪,无异一一应付,脾气极好。

这些蝗虫必然不是所有,谁知后续的那些什么时候会到?或许就这么前往东平便与其迎头撞上也未可知。不过他们终究是得了一会喘息的时间。无异写信与夏夷则汇报,打算一边前进一边如此对付蝗虫。只要对方数量不太多,想必他们三人合力便可以清扫。无异唯独有些担忧的是清和的身体状况是否允许。

需要休息,他们定下暂住济阴一晚。小地方事情传得快,三人吃饭时得到了客栈老板的殷勤招待以及不请自来的陌生问候。因为有清和在,无异与谢衣图方便省事统一称自己也是太华山上下来治蝗的道人,而清和这位正主反倒吃完饭便捧着酒坛子躲回房里暖和去了。无异这回不敢喝酒,只大快朵颐地扫荡了一番各色菜肉。

他没忘给馋鸡剩一点。白天睡过,现在还不困,无异一边喂馋鸡一边干瞪着大街上清冷的年味发呆,顺便又给馋鸡捡了捡毛。那只肥鸟很难得有了反应,哼哼两声好似有点舒服。在他们对面隔着一张茶几谢衣亦坐下来,凝视着楼下一个姑娘和一位老汉共同挂灯笼的场景,然后照旧饮一口茶。

“师父,这地方可真闷。”无异感叹。

“……跟长安与洛阳比自然不热闹。然而若说闷,哪里比得上龙兵屿那个小山头闷。”

无异脑子短路了半拍。

“其实……那里不闷。”无异默默地接下去,“那个时候我只一心盼着师父好,眼里心里全是这件事,注意不到别的。”

“哦,你现在不盼我好,有闲心了?”

“……师父逗我。”

谢衣笑,挥手给自己满上杯子。“你说说。”

“什么?”

“明知故问。”

无异搔搔脑袋,踌躇了半天,“都好久了,我都给忘差不多了。”

谢衣摇头,“骗人。”

“唉。”无异发现自己在谢衣跟前真是一点秘密都藏不住,除非谢衣打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他只好从头交待:“其实真没有什么。当时存着一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我一出水面便绕回去,沿着通道进墓确定方位,然后回到水上从山岩往里打洞。”

“打穿了?”

“……没有。”

“你要真打穿了,那倒是一大奇迹。”

“我打到半截,有个穿得邋里邋遢的大叔飘在旁边看我打。我就很生气,问你是哪路神仙,我忙得很来这捣什么乱。他们神啊灵啊都死老拽,跟禺期那小子一个德行——不知那小子现在啥样了——然后那个大叔就一脸嫌弃地看着我:‘臭小子,你身上带着昭明剑心又在神女墓还这么吵吵,吵得伏羲老儿跟我都睡不着觉了,我这是过来收拾你。’”

“我问他,我吵吵什么了?我在这干活连个声都没吭。他说不用吭声我也能听见,你师父师父的叫得真难听,有点骨气行不行啊。我说你试试,你过来试试你死个师父什么滋味。那家伙就特无辜地看着我。‘我没有师父。’他讲。要不是看他挺厉害的,我真想上去抽他。”

谢衣哭笑不得,“你就这么跟他说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很牛啊。”无异揽起袖子,“知道我也要骂他,都怪他把你们扔在天上,自己留下的屁股让别人去擦,这都什么事?好了,不说这些了。”他略一顿,“后来他就一会消失一会出现地把师父抱出来,花了一阵子,我猜师父当时被压得支离破碎,他应该先随随便便修补了一阵,活干得特别糙。我说你帮人帮到底呗这么多伤得养到什么时候,治治。他不干,非道自己已经仁至义尽,然后‘啪’一声没影了。后来……后来师父就醒了呗。”

谢衣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这回是你逗我呢?”他很平静地问。

馋鸡附和着“唧”了一声,这玩意好久没出声了,无异怪惊喜的。“没有,”他瞧完馋鸡复又抬起脸坦白地回答,“师父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版本的?那我再讲个缠绵悱恻版的,大同小异。”

“滚。”谢衣忍不住,“好好说话。”

“事实过程差不多就这样,我保证。因为具体字句时间太长记不大清才发挥了一下,真没逗师父。”

无异眼神亮晶晶,也许那场景回忆起来亦极伤心,所以他只好用这种形式复述。谢衣心里明白,不好再逼迫他,他自己留在茶几上的手却被无异覆住:“师父,这事过去了。”无异道,“你问我就说,你不问就当它没有,这些年我就是如此看待的。师父连新术法都创出来了,咱们往前看还有好日子要过。”

“你说的不错。”谢衣轻叹,“我记得当日神农走前说他跟我是最后一次相见,给我留了个饯别礼,还道以后我就会知晓。最后一次指的当为我已是凡人这事,而饯别礼莫非指这生命?”

“啥?那老儿还没事闲着到师父梦里逛逛?”

“有一点前尘孽缘罢了。”谢衣抬起手指,从无异指缝中穿过。那馋鸡以为他们在干嘛,蹦蹦跳跳地拿脚爪踩上来,左看右看。“你好了?”谢衣问它。结果那鸟没精神一会就又垂下脑袋。

一道微光从它眼中冒出来,冲破了烛光,蓝中泛一点碧色。紧接着无异与谢衣均是一阵眼花,下意识用空闲的那只手遮了遮眼。光芒发出了细小的噼啪声,馋鸡在其中已经不见形状。二人只得等这光暗下来。

片刻过去,蓝光忽然转染了金。

待它安静,馋鸡终于从里面露出头,这下无异和谢衣都有些吃惊。——一桌子鸡毛里,原先那只通体澄黄的肥鸡变得瘦瘦小小,还一身稀奇古怪的杂毛,赤橙黄绿青,什么颜色都有。

“馋鸡?”无异试着叫它。

“唧唧唧!”那杂毛鸡答应,蹦来蹦去,踹来踹去,整个一祖宗。

“我是谁?来,叫爷爷。”无异指指自己。

杂毛鸡眼皮一立,一头砸上他的脸。

无异揉揉被撞酸的脸蛋,“得,它还是它,没换人。”

馋鸡一挥翅膀,倒着跳上谢衣肩膀,速度之快落地之精准都非它原先可比,好似一颗爆竹。谢衣挠着它的肚子,它与从前一般赖皮反应。无异这下更加确定:“白眼鸡,白眼杂毛鸡!”

馋鸡自然不稀得理他,光蹭着谢衣哼哼。谢衣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久违的轻松,无异愿它延长再延长,他便弯起眼睛仔细观赏,不与一只鸟计较了。

73

接下来几日,无异一行三人一方面往东平继续推移,一方面在路上迎面灭蝗,除了略有劳累以外并无什么过多意外。馋鸡虽然变了模样,一时半会仍然非常之不中用,它的法力仿佛还不足以支撑变身,有时一瞬能忽然扩大身形,还未等旁人看明白那是个什么形状便唧唧唧着缩回了小小一只。无异只好不再强求,继续策马扬鞭前行。

他陆陆续续给夏夷则写信,都不见回音,心里还挺奇怪的。后来他只好旁敲侧击地给武灼衣去了一封,打听夏夷则行迹何方。武灼衣回信很快,道圣上前几日好好的,就是脸色比较阴沉,唯独这二日不见上朝。无异越来越闹不清楚夏夷则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他也没捉摸太久,因为就在他们到达东平的这一日,在东平最大的一间客栈楼下,三人见到一个公子哥皱着眉头在那里喝酒吃菜。那公子哥虽是一个人,其实也很热闹:周围小二不清楚这位爷什么来头,只看他架子大出手又阔气,穿着一身的雕龙刻凤,便猜是哪家的少爷逃出来散心的,一个个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唯恐自己伺候不好。无异见之苦笑,那人他太熟了,柳眉乌眸,白面皮上一股难形容的秀气威风,不是夏夷则是谁?

夏夷则往他们这一瞥,先看到无异从皇宫里牵出来那匹好马,眉毛一挑待要数落他几句,又见那马上的人是他师尊,万般刻薄话便压了回去,起身流利地单膝点地:“师尊。”他道,压低了头。身边的闲杂人等全吓一跳,上赶着亦要招待新来的无异他们。

清和赶忙拉他起来:“不可,夷则。”

话说夏夷则从长安来的路上没有无异这么倒霉,先是由于无异在济阴停留的时间比较长,顺手把传送阵给修好了,他得以直接跨过前面一大段漫长的旅程。接着他从济阴体力饱满兼之快马加鞭地到了东平,此时无异三人还在小路上和蝗虫大军磨叽呢,反倒夏夷则抄官道先一步落下脚来。夏夷则不忙,一个人找了间顺眼的客栈歇着,他掂量无异那人虽然比较随遇而安,然而身边带着谢衣和清和,他又是公费且不差那钱,肯定捡好客栈住,那可就只有夏夷则挑的这间这么一个选择了。

无异果然如他所料大模大样地往这来。夏夷则许久没见到清和,所有话一概梗在喉咙口,半句也没往外说。他察觉清和双手冰凉,“师尊,先去我那间房里暖一暖吧,我差他们把饭送进去。”

清和脸上却不很认同。“你不好好待在京城,跑出来做什么?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全天下要是有人能对着夏夷则红白脸,那也就只有清和一个人了。无异尽管惊讶于夏夷则的出现,可看这架势这里也没有自己什么说话的份。他干脆拉着谢衣另找了张桌子要先填饱肚子,那边的师徒情由他们自己去叙,不好搀和。

清和则阴沉着神情坐在夏夷则对面。“快回去。”他命令,一点不给夏夷则喘息的机会。

夏夷则自己反而有一点难得逃出来的松快,因此不肯听命。“师尊……我当自己出来治蝗,可算过分?”

“你已经把这差事交给了正确的人,一国之君,是能随随便便出来的么?”清和未见动容,“夷则,你可记得你当初登基之时,在京城那道观里为师与你说过什么?”

“师尊说此后我不再是逸尘,也不再是夏夷则,而是大唐皇帝李焱。”

“不错,你既然记得清楚,便不要如此胡闹。”

“可师尊仍唤我夷则。”夏夷则双瞳清亮地抬起头来,“在这里,没有李焱。”

清和一万个头大,心道现在的年轻人全都没大没小,师父还没欺负徒弟呢一个个皆倒过来犯上作乱。“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他问。夏夷则决不心虚,“弟子说过了,灭蝗啊。”

清和往外一指:“那你倒是去?”

夏夷则沉默了一会,然后拔脚往外走。他这举动令方才那群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劲往这边瞄的小二们甚感轻松。一个小伙子及时拎着手巾上来招呼清和:“道长,您要点啥?”

清和拍了一大锭银子:“两坛酒,要最好的。”

跑堂小子眼里都要往外冒金光了:“好嘞,马上来。”

无异屏息凝神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谢衣清了清嗓子,“偷听呢?”他道。无异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我怎么敢。”

说不敢,他亦能将那边的谈话内容猜个八九不离十。没过一会,夏夷则拎着个大麻口袋回来了,那气势仿佛他扛的不是麻袋而是金条。夏夷则把麻袋往地上一撂,抽出封口的绳子,麻袋便扭曲着露出里面内容。围观的人身子好一阵抖,无异这回可按捺不住好奇心了,跑过去一看:一口袋冻僵冻死的蝗虫。

“给我给我。”无异忙不迭地把口袋搬走,“正缺样本琢磨这玩意怎么回事呢,夷则,干得好。长老你们继续。”

夏夷则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蝗虫的莫名其妙正是无异他们三人最近在研究的课题。因为清和之前提过虫尸消失一事,无异从济阴开始便有捕捉样本,只是没夏夷则这回怄气怄得这么气势宏大。无异拆开那收集虫尸用的盒子一看,之前采集来的蝗虫仍旧栩栩如生地钉在里头,毫无死相,他一皱眉,重新合上盖子。

这么折腾一遭,无异与谢衣再没什么胃口继续吃饭,俩人找了间上房一块歇着去了。至于歇着是干嘛夏夷则实在不想猜,他重新带着一副乾坤朗朗的光景对着清和开口:“天气寒冷,师尊身体不适,还是南下吧。”

他神色强硬,脸上亦阴晴不定。清和慢悠悠地喝酒:“你多虑了。”

夏夷则不肯屈服,“我都听乐兄说了。今天我一定要带师尊走。老头子生前在南海建了一处行宫,是他当年知道你畏寒才一时兴起这么做的。这行宫去年才刚刚建好,咱们吃完这顿饭就去。”

清和没听过这件事,“圣上?为什么?”

“他觉得亏欠你。”夏夷则不太情愿地解释,“不论他怎么想的,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蝗虫的事就交给乐兄吧,武灼衣稍后就到了,他们两个一起应付得来。”

“可你应该回去。”

“我……我有分寸。”

清和一叹:“夷则,说实话。”

知徒弟莫若师父,夏夷则被看透个半死,彻底没话讲。对着清和那双静若寒潭的眸子,夏夷则再也扯不了谎,他“咕咚”一下拽了个凳子一坐,“师尊,我怀疑宫里有人给我捣鬼。”夏夷则交代。

清和平淡地应和了一声,“证据?”

“乐兄写给我的信,我刻意留了一封无关紧要的在甘露殿内,然后出去耗了半晌。等我回去的时候发现信果然被人动过。”

他们二人在这边针锋相对,那边无异和谢衣亦没闲着。无异盯着那些栩栩如生的蝗虫发呆,拿着术法在上面逗,妄图逗出些门道来。可玩蝗虫尸体实在不是一个好游戏,谢衣沐浴出来站在他背后看了会,“你拿一只出来,烧烧试试。”

“用火?”无异问。

“对,点上就行。”

无异依言取了一只虫,下面垫一块不燃的水精后用烛火一撩,那蝗虫不多时便化为飞灰——不,他仔细一看,没有灰。无异十分诧异。谢衣伸出手拿起水精又端详一会,那玩意除了表面因高温而有些变形之外的确干干净净,连个虫壳渣滓都不剩。

“这不是真正的蝗虫。”谢衣得出结论。

“什么?”

“就像偃甲能做成人……”谢衣拾起另一只虫子,对着烛光弹了弹它的表面,“别的东西也能做成虫。”

“那……这是什么东西?”

谢衣又自己把虫扔进火里,看着它慢慢与火焰化为一体。“此物没有实质。”他道,“不是术法,但类似术法。”

这彻底不是无异的领域了。

无异搬出夏夷则刚才拿回来那一大口袋,随机抽了几只继续烧,结论都相同。“难怪大冬天的有蝗虫,看来是别的原因。”他猜,“这事我得告诉夷则去。不是术法,师父你看它像什么?”

谢衣摇头,“我若知道刚才就说了。”

无异掀开房门往楼下看了两眼,夏夷则跟清和正聊得聚精会神。他寻思着一会再去打扰,回身把那一只大麻袋的虫子处理了,只留了数十只样本。“如此倒可解释虫尸消失一事,”谢衣还在琢磨,“法力耗尽,自然不复存在。”

“重点是谁造出来这么一堆幺蛾子吧。”无异洗完手往谢衣身边一坐,“这些虫子玩意会不会是某种妖怪?还别说,近二年那些妖怪都消停得不得了,平常赶路也没怎么看见过,按理说原先它们遍地都是,现在也不应该那么安分才对。”

“不一定。我看这些蝗虫很有秩序,上千只一道行动也符合真蝗虫的习性,所以我们才一时被骗。”谢衣分析,“虫妖你在纪山上见识过了,它们没有那么统一,都各顾各的三两结队。这是区分那些低能妖怪与普通生物的重要特征。”

“那这是图啥呢?”无异莫名,“就图给老百姓捣捣乱?”

“再观察。”谢衣也没什么办法。

无异看夏夷则那边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断了找他请示的念头,收拾一番自个躺着去了。他一人躺还不满足,在床上扑腾了半天要拽谢衣一块。无异熬了好几天睡得不踏实,这回犯起困,挣扎两下就睡下去。谢衣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又不敢动,毫无办法,未过多时亦跟着会起周公来。

半个白天如此消磨过去,再被送饭的敲门声叫醒时夏夷则和清和已经没了影,只有小二唯唯诺诺带个口信,说那位白脸公子和道长先行南下了,那模样一看就被夏夷则欺负得挺狠。无异这边还没醒明白呢,咕哝着答应了便又扑回床上。

“怎么?”谢衣眯瞪着问。

“夷则跟请和道长往南走了。”

“哦……你跟夏公子讲蝗虫的事了么?”

“没呢,人早动身了,一会我写封信过去。”

“哦。”谢衣没当大事,转过脸来接着睡。只听见窗外热热闹闹地在那唱戏舞蹈迎接新年,他这觉睡得也不是很痛快,半睡半醒间索性跟身后无异在那一句一句对付着聊天。“哎呀,武家那案子有个事我又忘记问夷则了,最近脑子真是不好使。”无异自个在那嘟囔。

“你对那案子倒挺上心。”

“我就是觉得什么地方特别不对,但又死活说不出来。上次去了一回武府,里头怪怪的,跟萧府那种铺张浪费一比更明显。怎么说呢……完全看不出武家是朝堂上正当红的家族,房子院子乌漆抹黑祠堂似的,反而更偏向于前朝遗老一类。”

“是么,”谢衣漫不经心地接着话,“武小将军一身正气凛然,看不出出自于你说的这种家庭。”

“对啊。”无异自言自语地重复,“怪怪的。”

他坐起来扒两口饭,因为桂花糖藕做得不错,他夹了一筷子送到谢衣唇边作势要喂,“师父,尝尝?”

“别闹。”谢衣瞪了他一眼,拿过筷子来自己吃了。

“还可以。”谢衣最后评价。

74

夏夷则居功至伟,东平的蝗虫被他一个人扫荡了大半,弄得无异做臣子的还怪不好意思。

无异一边清理着剩下的蝗虫一边等待指示。年后武灼衣慢吞吞地北上继续治水,他与无异算是一在黄河头一在黄河尾,虽说不至于日日思君,亦总是因为一点悠闲而不能立即会合。而夏夷则离了长安之后倒不怎么顾忌地恢复了通信,准无异几天假,并且命他歇饱后直接继续修堤改道的工作,不必回长安受那些闲气。

无异乐得很。他发现假蝗虫压根不产卵,战斗力还不如一大片苍蝇,于是做起事来愈加懒洋洋,计划着完事跟谢衣继续之前的东都洛阳行。结果年里东平很应景,一场大雪下得万籁俱寂。这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就留下一郡冻得人没法出门的极冷空气,还有没膝深的积雪。

瑞雪兆丰年,虽然冷,东平人反而很乐。贸然出门变得不大明智,而无异不舍得让谢衣受那个罪,反正客栈布置得不错,留下来窝着过几天昼夜不分的日子也可以。而且因为路人都被这雪阻住,再加上过年,客栈里变得十分清净,所有人伺候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位爷,小范围内倒也其乐融融。

无异这时候就感叹夏夷则明智,这天气如果清和留下来,真不见得受得了。

他拨弄了几下炭火盆,把那玩意拉近点给谢衣取暖,大概由于离得太近而有些头疼。无异按着脑袋蜷在床上,以为歇歇就好,结果到傍晚微微起了烧,原来是没冻到谢衣先冻到了他。

谢衣回来,感觉他身上发热,用手试试,“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他道,“你躺到晚上睡一觉,明日不要动。”

无异没唉声叹气,死心塌地地往床上一窝,打算心安理得地借机享受谢衣的喂饭服务。谢衣早看破他是小风寒,压根不搭理他,他只好委委屈屈起来顶着低烧自己往嘴里扒拉食物。不能出门也不能动,晚上唯一的娱乐成了玩馋鸡。馋鸡现在减完肥不好玩了,就能数数上面的毛有几个颜色。“你啥时候能再变大点?”无异问,“人家的妖怪变了模样那都是长进,怎么你反而没用了?”

除了最开始发脾气撞了无异一脸之后,馋鸡现在变得比较活泼配合和粘人,它耷拉着眼睛仿佛自己也很着急。“算啦,不催你。”无异拽着它的翅膀,“唉,这小翅膀,揪下来炖了都没几块肉。”

馋鸡惊恐地远离了他。

谢衣看他简直要闲出毛病来,有病比没病还烦人,无可奈何地着小二拿了一副棋具。“下棋。”他简洁地道,将棋盘摆上床,“让你三子。”

无异被他让习惯了,他虽是一把好手,面对谢衣却差距太大,万般抵抗早就不管用乃至于毫无自尊可言。饶是让来让去这种情况,若是谢衣真跟他较起劲来他也没有胜算,唯独谢衣精神散漫而无异又全神贯注时才算比较有机会。不过病中则是谁也不纠缠,纯粹杀时间。

谢衣下得闲庭信步,无异又下得病病歪歪,交织在一起美感荡然无存。大约发烧导致思维比较胡来,无异生生从圆润的棋子中动出歪脑筋。谢衣拿掉他两枚黑子,他灵机一动,将那棋子从谢衣指尖咬过来,探身蹭毁了棋。

谢衣手指经过他发烫的唇,又低头看见一片狼藉,不由苦笑:“成心呢?”

无异点点头。

“反正三子也赢不了。”无异咬着棋含混地说,特有自信。

他蓦然凑过身体,微按着谢衣的下颌,拂着滚烫呼吸的棋子便压上对方下唇。谢衣被这又硬又暖的东西拨得一愣,不由得松开口。两边都未用力,那一颗漆黑的扁圆形玩意“叮咣”一声砸在棋盘上。

忽地一软,无异的唇紧接着续上了棋子空出来的位置。他的牙齿不用力,仅仅粘着柔软的肌肉闭上眼睛。

谢衣手中还有一颗子,无异偏要夺过它,顺着谢衣后颈那段衣领扔进去。这一切他都没有停止吻而完成,谢衣背后一凉,那玩意顺着脊椎滑下去,一道垂线。

无异眨了眨眼,“我这就取它出来。”

未待谢衣有什么表示,他的手探入衣襟,绕到背后成一个圈,像是枚偏热的环抚摸着。他的唇很不安分在裸露的皮肤上旅行,两根手指夹起棋子,沿着脊线跑往返,棋子融得滚烫,令人不知是寒冷还是炙热。谢衣睫毛一颤:“你还有个病人样?”

无异在他喉咙附近嘻嘻笑:“小事小事。”

他这么嬉皮笑脸,谢衣仍不忘试试他体温,此刻全身被他扑上来也不存在试哪部分的问题了,总觉得无异这东西热烘烘的,尚未到可以忽略不计并为所欲为的程度。可那小子确实生猛,摇摇晃晃地箍得谢衣手脚都不能动。

谢衣嫌自己做人太善良,不够无赖,论耍赖无异反而是他祖师爷,然而被他箍得紧了也生出一些横心。谢衣翻身一挣,无异全没料到,下意识放开手。

纯拼力量谢衣稍逊,现下无异生着病,他这突然袭击反而有了优势,以至于毫无悬念地将无异撂倒在床上。可怜一颗好棋顺着衣摆掉下地,加入它的同伴。谢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无异,两条手臂放得很有讲究,卡死了无异发力的路线。

“病秧子,都这德性了还满脑子乱七八糟,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你要是虚火太旺也行,咱俩今天不妨换换,我轻轻松松的,你火也败了,挺好。”他道。

无异看到形势要糟,心虚地咧开嘴笑:“一点也不好,师父。要是平日我就应了,今天不行。”

谢衣眉毛倒立:“为什么不行?”

“呃……”无异眼珠一转,“我怕疼。”

“你怕疼我就不怕?”谢衣瞪着他。

“都多少年了,师父真好意思说。”

“就是因为多少年才必须给你吃点教训,省得你真以为为师好欺负。”谢衣上衣一扔,“怪当日为师身上有伤,便宜都被你占走,看你现在没大没小。”

无异嘿嘿地抓过那衣服,鼻尖罩有余香:“我记得可清楚,当时师父伤绝对好了,而且师父明明挺主动的。”

谢衣作势要结印:“你再说?”

二人打闹着僵持不下。无异暗暗地往后挪动身体,想趁谢衣松懈一挣而出。谢衣怎会看不懂他的打算,便是你退一寸我进一寸,决不给他半分可乘之机。不过无异此时也是备战状态,不至于因为之前被抢去先手而满盘皆输。

他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表情,扬起唇角,忽然自下至上在谢衣胸膛弹起手指,纯真无比。谢衣下意识要躲,又觉得擒住他手才是上策,一瞬的迟疑被无异捉住破绽,那小子手形动得贼快,顷刻招呼到下三路,在谢衣的大腿内侧重重抓了一把。

这地方分人。有的人怎么摸都无动于衷,无异就是这个类型;而谢衣恰恰相反,乃是弱点中的弱点,从来都被无异重点照顾。他没忍住一颤,架势便散了。无异计谋得逞拆开他手臂,一滚破除封锁,二跨迈过一步,三压将谢衣的背牢牢贴在自己胸前。

形势逆转,隔着一块布,无异轻车熟路地扯开谢衣的裤子。唾液润一润,手指便涂入入口。

他按照一贯的套路慢悠悠地抚摸软化着,谢衣被牢牢桎梏,动弹不得,还得忍受身后被探进探出。无异对谢衣身体简直比谢衣自己还熟,指尖逼人。而谢衣下身雄风渐展,上身却越来越软,脸贴着枕头全无奈何。倏地身后一痛,是那小子急功近利地冲进来了。

“疼吗?”无异半是认真半是找茬地伏在谢衣耳边问。

谢衣好容易喘匀了气,费劲地侧过头刀了他一眼,“你试试?”

“一会就不疼了。”无异厚着脸皮回答。

他简直毫无诚意,忍着没动在谢衣后背上一通狂亲,身上布料在那刮来刮去。谢衣实在受不了胀痛和麻痒交织的触感,“把你衣服脱了。”他咬牙切齿地命令。无异这回听话,乖乖扯下身上那几片布扔到地上。

无异往里顶了一会,又感觉支着太累,体力不足。他往身旁一侧,将谢衣也侧过来,一个有床的支撑而满血复活,另一个也因为摆脱压迫而微微松了口气。

无异小臂插进枕头缝隙,垫起谢衣的后颈,又把谢衣的膝窝向上抬。谢衣被迫展开身体,脑袋后仰,长发散了无异一身。无异熟悉却无法看惯这个景色。他一边上下运动,一边亲吻谢衣泛出些许血色的脸颊,闲着的那只手在谢衣身前乱摸。

一根火热的楔子在谢衣体内乱搅,而谢衣却从这种行径中越发不能自已,体温上升,呼吸急促。窗外薄雾般的人声渐渐散去了,尾椎与后孔深处弥漫着刺痒,张开到极限,快感钻入血液,窜上脑髓。他疼痛的分身在无异手中得到抚慰,谢衣忍不住分开紧闭的唇。

“师父,我爱你。”这个声音幽幽灌入他的身体。

“唔?”谢衣迷糊地变了调。

“我爱你。”

无异是不要他回答的。那小子绝不惜力地从四面八方入侵他,滚烫地点燃他,谢衣艰难地维持着理智。他成为凡人之后,最先的新体验便是这件事,而在他做习惯了凡人之后,最激烈无法控制的也是这件事。

一室春光旖旎,少许分不出是谁的喘息声点缀其间。棋盘被带翻了,松散的棋子轮流弹跳闪烁。谢衣象征性地垂下手想要拦一拦,毕竟是身不由己且鞭长莫及。“别管了。”无异嘀咕,他声音嘶哑,令谢衣模模糊糊以为背后那小子真不是个小子。

谢衣身体微麻,反向弓着背,血液一股脑向下涌去。无异亦拼着理智抽出来,白色体液尽数从对方两腿内侧染上洞口,那畔则是淋到地板无数散乱物事。这回是真顾不上了,眩晕捆绑着他们,寂静无声。

谢衣软在床上。无异起身找块手巾两边擦干净,又帮谢衣盖上衣服,才胡乱收拾收拾自己算完事。他把那群遭了殃的可怜棋子扔桶水里一涮,弄干净拿出来挨个擦,边擦边灵机一动:“师父,要不咱接着下?”

谢衣没好气地看着他,“你精神了?”

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这个质问十分没有气势。

无异嘻嘻不答话,将谢衣往床里侧抱抱,腾出地方放棋盘。他分毫不差地一枚一枚还原了当时的残局,还不忘自己主动拿掉两枚仿佛留有齿痕的黑家伙。“好像该我了。”无异唱独角戏。

谢衣有气无力地斜着身子跟他下,后来干脆懒得动手,拿嘴指示让无异替他干活。

只见无异的脸越来越苦:“师父,你这手我真是看不懂啊。”谢衣支棱着眼睫:“想看懂?再练十年。”

一个时辰后毫不意外地无异败下阵来。谢衣在棋盘上找回不可撼动的稳固优势,神气连带体力共同得到恢复,爽利不少。他下床喝了杯茶,坐在窗边看一会雪景。无异靠过来,扭扭捏捏地给他揉肩。

窗下,一个孩童一脚深一脚浅,不小心一半身子陷进雪坑里,使劲挣扎着哇哇乱哭。无异刚想跑下去挖他出来,谢衣隔空一挥,微光滚动,那雪倒着飞向半空,露出男童的腰腿。

男童莫名其妙地得了救,左右乱看不知发生什么,站一会兀自离开。无异眼珠子上下溜,就差缠着谢衣喊“师父教我”。谢衣倒没有辜负他的渴望,在桌子上继续试验小术法。无异看懂了,力道够,谢衣仍旧在操心准头和控制。

无异决定严肃讨论来显得自己其实是个好徒弟:“师父,这什么术法,怎么是白色的?术法或多或少带有五行属性,都会有颜色啊?”

“嗯。”谢衣答他,“我相当于是新铸的肉体,没有经过生长,五行平衡。这倒有个好处,无相生亦无相克,谁也不怕,就是很难驾驭。我花了不少日子才将力量引导出来,若要收放自如,不知还要多久。”

“呃……我能帮什么忙?”

谢衣无奈,“你少折腾我就是帮忙。”

无异抓抓脑袋,“师父,咱门凡人虽然不讲究五行平衡,还讲究阴阳平衡,久积伤身。”

“哦,你还知道阴阳平衡啊,”谢衣敲敲桌子,“那你倒是让我阳?”

无异立马转头去窗外,“师父你看啊,今天这雪景真不错,嗯嗯,不错!”

75

雪化之后下面埋着冰,加之寒冷,寸步难行,而冰还有越结越厚的趋势。谢衣起初以为等几天就好,所以没有在意。同样他曾以为等几天就好的是无异的低烧。

这烧烧得奇怪,睡一觉能退,到了晚上又微微烧起来,不妨事,却看得人放不下心。可无异本人是全不当事的,该蹦蹦该跳跳,时不时还去门口除除冰。直到一尺厚的雪变成了一尺厚的冰块,整个郡宁静得几乎寸草不生,谢衣才觉得事情有异。

这边夏夷则与清和南下的路也被阻住了:江陵的传送阵全体报废,他们一路乘马到达时已经不对原计划做任何指望,单纯伪装了自己的模样打算前去看个一二。好在江陵武家从夏夷则出走时便一直对其伸以援手,旁的地方不知道,耽搁在这里还是比较放心的。

清和却多留了个心眼,教他先找间靠得住的住处。

夏夷则换了一袭粽子似的棉袄,这是他冬天的固定装备。他和清和两个粽子也去了一间客栈,条件比无异他们住的那个还好些,装扮成一对父子倒很相像。这客栈建得高,直接可以看见传送点附近的动静,夏夷则正是相中这一点。

二人先行修整一日,半夜因为冷,俱是和衣而眠。夏夷则脑袋里有根弦始终嗡嗡响,从头到尾不敢大意。他的警惕是正确的:约莫三更时分,一声怪异的响动逼近了房间。清和先惊醒过来,按着夏夷则将他推到地上,旋即自己也落下床来。布帛破裂的声响势大力沉地撕毁了他们那点深沉又不敢放松的睡意。

清和抬眼一看,一支箭没入床板,显然是下了重手。千钧一发,师徒两个矮身避至墙角,远离远程武器从门与窗所能到达的范围。

这样躲了一会,没有箭羽再来,亦没有人强行入侵。夏夷则垂着脑袋还是那个一根弦吊着的睡法,竟真在墙角睡着了。清和无奈地推推他:“醒醒,被人追杀着呢。”

夏夷则睁睁睡眼。“哦……嗯,弟子习惯了。”

清和苦笑,“我也习惯了。”

夏夷则奇怪,“师尊为何有此言?什么人敢对师尊不利?”

“随陛下征战之前,为师也不过是个被前朝赶尽杀绝的小人物。算了,不说也罢。你对对方来意有没有想法?”

夏夷则还低着头,“说实话,我不知道。要是换成李应钟被追杀,他一定能一瞬间给出十个可能性,剔除五个细想很荒谬的,透过手法排除三个做不出来的,再从剩下两个里找一个动机可能性比较大的。”

清和锁眉,“你怀疑二皇子?”

“没必要,他有千万次机会杀我,干嘛等现在。”

“也对。”清和顿一顿,“那你提他作何?”

夏夷则松懈下来,“只是一瞬间觉得他较合适当皇帝。这回对付我的无论是谁,都不希望我做皇帝罢了。”

两人沉默着听了一会,确认外面确实没再有攻击进来,可仍不敢回床上去,只是维持在原地靠着。“我牵连师尊了。”夏夷则蓦然道。

“胡闹。看看你现在,哪有皇帝样。”清和不以为然。

“我喜欢这样。”夏夷则摇头,“这次出来感觉很轻松。也许逼我这样从长安逃出来的除了在宫中感受到的危险之外,还有我自己给的压力。”

“好了。”清和敲敲他膝盖,“你是一时丧气,到天亮就不会再这么想。”

夏夷则不答。“不知道乐兄他们有没有危险。”他自言自语,“这下又不好通信了。”

实际上无异那边一时半会还看不出危险,但危险一定埋伏在异常之后。谢衣是把懈怠的状态尽数收了,命无异改掉许多偃甲,点燃火种,一个一个放出去化冰探路。两人等偃甲的同时试了各种法子融冰,终究发现有个大偃甲来做这件事还比较靠谱。无异二话没说,跑进跑出,就地取材砍了一捆枯树,他干活时自己跟自己絮叨,瞧着怪可怜的。

谢衣把他手从木头上抓开。“我来。”他不容置疑地道。

“那怎么行——”

“行了。”谢衣不耐烦,“你效率低。听话。”

被他这么鄙视,无异连一点反驳的法子都没。谢衣术法随便加工几下材料就成了模样,无异在一旁都看傻了,何况客栈里那群没事干围观的人。无异照着比划,渴望有一天他也能做成这件事。谢衣扔给他一捆枯枝:“处理一下,一会做燃料。”

这活室内就能干且不至于他闲得良心不安。无异何尝不知道谢衣用心,因此尽管万般不愿捡轻活,他还是叽咕了一声好。

四方的门框子把里头的烛光切成方形的,谢衣迅疾地搭完架构,回头看那小子果然还在那削柴火。无异弓着腰一个背影,气势雄伟。此后一两个时辰俩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谁也没吭声。店小二和客人们显然是对谢衣那边兴趣更大点,可惜屋里暖和,他们决定不嫌麻烦地两头窜。

做完八台火焰车,无异兢兢业业地把燃料抱上去。谢衣借他的手和术法驱动偃甲,凑热闹的人抱着火把要来点着玩,颇费一番功夫才弄好。准备完毕,谢衣冲八个扇形区域校正方向,放偃甲慢慢吞吞地往外出发。如预计一般,火焰所到之处冰块别扭地化成水,积水慢慢渗入地面,没来得及形成河。

寒风凛冽四溢,担忧凑太近会被冰水浇灭,大多数时候偃甲只是猛烈地一燎就过,进度比较磨人。谢衣略作一估算,深知这工作要花不少时间。

在外受到英雄般的礼遇,他应付完,掸掸手回客栈里打算趁机歇会,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无异得空靠着椅背在那睡觉。谢衣过去唤他:“去床上睡,偃甲跑上了。”

听见他声音,无异抬起眼皮按按脑门,“……啊?嗯。等它们完事还要出去看情况吧?我就在这坐着省得来回麻烦。”

“那你靠着我。”谢衣叹,把他脑袋移动到自己肩膀上,感觉无异还是偏热。“烧没退?”谢衣问。

“管它呢。”无异浑不理那些事,“歇歇就好了。”那小子懒散地偏过头,轮廓在火光里泛起波纹。

谢衣看着无异,年轻的定国公脸上说不上什么倦色,只是普通平常地鲜活着,静止模样颇像哪家神仙。谢衣想给他换个舒服枕头来,上身甫一动,手便被牢牢握住。那手执拗力又重,真不知说什么好。

“没睡啊你?”

无异唔了几声,睁开眼睛来颇谐谑地瞧谢衣:“一辈子能靠着师父几回啊?我怎么舍得睡。”

“又说胡话了。”

无异的脑袋毛扎扎地滚在谢衣颈窝里,谢衣不由得拉了拉衣襟。“渴么?我去拿两杯茶。”他问。

“我去。”无异挺身要叫小二。

“坐着。”

按下他肩膀,在着人上茶的间隙里谢衣隔着窗户观察半晌外头的进度,然后递了杯温水到无异唇边。“喝吧。”他道,“几年前你喂了我好几个月,今天我也试试这活有不有趣。”

“当然有趣,”无异在他臂弯里贼笑,“我刚遇见师父的时候师父跟月亮一样遥不可及,后来我连师父的一呼一吸都能摸到,有趣大发了。”

“你的脸皮再厚一点,我就当没收过你这种徒弟。”

谢衣伸开腿,难得想要放松一回,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罚他两罚。无异仰脖喝掉水,把杯子放回桌面,半张脸上表情无比欠抽。

他唇上闪烁水珠,谢衣伸手拂去湿气,无异一侧脸,唇便贴着谢衣的手指滑过,然后在指节处停止。谢衣狠狠掐了一下的他的鼻子:“玩,接着玩。”

“我没玩,我脸皮再厚也说的都是实话。”无异不忿,“当时憋得可难受了,师父就在面前啊,还要发乎情止乎礼。”

“你压根就没怎么憋。”谢衣白他一眼,“发乎情?也不知道是谁半夜里不睡觉在那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说什么平白来个男人女人就不含糊,我看未必吧?你大约只是瞧着我不会拒绝你。”

“呃……后面这条倒是真的。”

“哦?”

“我猜师父不讨厌我。”无异抓了抓额发,“师父会接受我。”

“是啊。”谢衣无奈,“这种地方倒是聪明过头了。”

无异眨眨眼。

窗外偃甲的痕迹渐渐走到了从这里就能直接目击的范围。他们望了挺长时间,火舌缓慢地舔食着出处古怪的冰面,并且运行速度终于有渐渐加快的趋势,显然是所到之处不再有阻碍所致。“外面快好了,我出去看看。”谢衣最后说。

“我也去。”无异道。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还没落,客栈背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响声裹挟震动,不光所到之处站着不稳,连瓦片都开始咣啷咣啷往下掉。

“师父小心!”无异扑过去挡住谢衣的后背和后脑。然后仿佛被什么大力一击而中一般,屋顶一分为二。坠落的某种黑暗裹住他们的头顶。角落处,馋鸡鸣出一声长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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