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鸿渐把人押走了,回过头来问王爷你确定?李简摆摆手,按照预定计划走上了别的方向,没人敢拦他。
“叙完旧没有?”安尼瓦尔颇为不耐烦。
萧鸿渐硬着头皮跟着他走。狼王开路,威风八面。进了城之后那些攒动的人头也不免让出道来。——偌大的长安城是如何在一次日出的时间里便被行人填满的,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些日子以来,圣元帝赐死淑妃的记录被公之于众,朝堂上知晓此事的时间比民众还略早一点。大臣们众口不一,李皇后手足无措,反而是武淑妃极为强硬,当机立断地处死小公主,以绝妖物血脉。好在武淑妃没有亲自提刀来杀,小公主被送往刑部处置时萧鸿渐使了个法子偷偷混过去了,现在婴儿已经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而皇帝李焱当时人不在宫内。萧济宁一力要求事情能瞒则瞒,最好不要外泄,却也有人从中使绊,闹到长安城大街上亦沸沸扬扬,俨然一个李家从此死无葬身之地的趋势。
后来武家声称在江陵城已经捉到了妖物,萧济宁何等老奸巨猾,立刻称病不再参与朝政,在萧府外暗着围了三层守卫。萧鸿渐派人暗中散布武家对圣元帝有私怨的说法,打算将武家的所作所为抹黑成一场胡编滥造。结果慈恩寺的寂如和尚证实了当年圣元帝确实在寺中赐死淑妃,淑妃乃一介鲛人,证据确凿,不容分辩。
寂如和尚是武淑妃的叔叔,这身份天下知道的人不多,就连李简也是费尽心力地查了许多步,查到连连摇头自认他失算。可局面看上去很难挽回:李焱与诀微长老被人一路下着迷药运送回京,纵然是神仙,昏昏沉沉中也万事休矣。
那朝中不知如何被操纵了言论,统一对外宣布妖物甫一进城便会被除去,令百姓安心。此时由于李家表面上已经无后,谁人继承大统还很难说。武淑妃在此方面十分低调,绝口不提,免得自己的行为看上去好像一场谋权叛乱。
她这个局布了十数年,从儿时与三皇子交好便已开始,如今终于是要完成了。她不为别人,甚至也不为权力,只为了自己晚年忧心的父亲和含冤而死的大哥。——她要利用那三皇子的懦弱善良,将李家赶尽杀绝。
李家人弑父、杀兄,这些都是报应。如今妖物终于也要自绝以谢天下了。处刑台的木头在阳光下都能发出搅不清的吱呀声,人群里声音闪闪烁烁,当众斩皇帝,多么稀奇而羞辱的一件事。
安尼瓦尔穿过这些人时对于所有闲话都一概当作没听见,什么胡人和妖物联手骗天下这种说得比评书还玄乎的,他从前很想一棍子招呼过去,现在也习惯了。士兵都扮作老百姓混入人群,今天人多,这么些个人亦无人起疑。安尼瓦尔安排妥当,自己绕上了一条小路:一匹马迈着小碎步迎面而来,上面坐着一个白衣破烂的人。
那人神志不大清醒。安尼瓦尔快步上前拉马到僻静处,拦腰将人抱走,然后把马放了。
“小皇帝?”他拍拍夏夷则的脸,“醒醒!”
夏夷则这几日来一直被蒙汗药不间断地招呼着,直至身体都产生耐受性了才好一点,可还是睡眼惺忪。安尼瓦尔对他一点敬畏和怜悯之心都没有,直接上手掐人中,然后一盆子冷水浇过去,能把夏夷则那小身子骨直接浇透。在如此粗暴的对待下,夏夷则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他虽然浑身疲软,形容也很糟糕,然而脑子终于率先清明了。“安排好了?”夏夷则下意识问。
“好了。”安尼瓦尔被他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盯得很不痛快,但还是回答。
夏夷则扶着墙试图站起来。艰难归艰难,他是从不认输的。就这样缓了得有半刻,夏夷则从安尼瓦尔手里接过保暖衣物罩上,“师尊呢?”他又问,声音已经平静许多。
“人已经救出来了,在萧府歇着。你完事再过去,现在没空。”
这两个人原本就不大对付,话不投机就不说了,安尼瓦尔转过一道弯到一处木板门前头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里面应声的人说的是胡人的话,很生硬,而安尼瓦尔的对答就比较熟练。屋里的人是谢衣,夏夷则能听出来,这么说来无异应当也在。
“这暗号太傻了,师父。”果然,一开门就看见堂堂定国公在那抱怨。无异转过身来,“哎呀,夷则!”
夏夷则一怔。多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几张熟悉的脸令他感慨万千。“是我。”他答。
无异像是对待什么易碎之物似的碰了碰满身是水的夏夷则,“你没事吧?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他小心翼翼问。
“能有什么事?就是睡了好几天。”夏夷则勉强一笑,“乐兄,你气色不大好。”
“别管我了,你快收拾收拾休息一下,后面的事我们来处理。”
瞳和谢衣正在里面低头确认路线。瞳这人倒是很仗义,一边神出鬼没一边发现谢衣有麻烦,就颠颠地跑过来前后忙活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想起了什么,闻言转过头来看相似的盯着无异转了半圈。“小东西,你是不是病了?”他问。
“别理他,活该劳碌命。”谢衣显然早对此事有意见。
“莫要赌气。”瞳一边和稀泥,一边围着无异搞起研究。“奇怪,瞧着全无问题啊,没有问题才是大问题……”
无异一撇嘴角:“本来就没问题嘛。夷则,你还站着发呆干什么?快擦擦干,当心受风寒。老哥,咱们现在出发?”
“等等……”夏夷则一边擦头发一边阻止他,“我也要去。”
“好容易救出你来,你去添什么乱?”安尼瓦尔蹙眉。
“不能就这么老鼠似的躲着。”夏夷则十分镇定,“窝囊。”
安尼瓦尔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因为身体一时没能恢复,最终夏夷则还是未跟着他们去处刑台。——去了也没用,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大老远的也什么都看不见。无异立起领子来挡脸,他多虑了,反正见过他真容的人不多。就这么干站了快两个时辰站到腿都不听使唤了,才远远听见东面人声嘈杂,囚车押着妖物缓缓前来。那妖物披头散发,衣冠破败。
出于某种恐惧心理,围观的人带着厌恶表情往街道两侧闪躲,并无人敢往妖怪身上扔扔白菜叶子。那妖怪脸被头发掩去大半,神态看不真着,人却盘腿一坐腰杆悠闲放松。
等囚车停在处刑台上,一刑部官员颤颤悠悠地述说李焱十大罪,在人群中连连引起惊呼和尖叫。最终例行公事地问那妖物是否知罪,头发丛中仿佛传出一声熟悉的冷笑:“仅凭一面之词,便污蔑我是妖怪?”
此等场景自然是演练过的。“大胆!”刑部官员嚎叫,“先帝记录难道有假不成?”
“别管那劳什子先帝记录,就在此地这么多人面前,你便证明我为妖,我才算死得其所。否则死后日日做冤鬼缠着你,我说话算话。”
刑部官员一哆嗦。“你如何证明自己不是妖!”
“很简单。”妖物将头发拨拉到后面去,对着下方一摊手开口,“你们看我哪里像妖?”
这妖物眉目英俊但肃杀,天生一张不好惹的脸。百姓们还没怎样,忽然有人自人群里尖叫:“你不是李焱!你是谁?”
李简坐在囚车中略略扫了一眼。
“淑妃,辛苦了,”他道,“还特意装扮成这副不上道的模样来看我死,看来你对我们李家的仇恨,的确是根深蒂固。”
那些看热闹的立刻转向去寻找这女子,武淑妃身边一群便装侍卫虎视眈眈地保护起了主子,武玲珑与李简隔着老远僵持着,谁也不让谁。
李简继续悠哉游哉地扮演李焱,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就算你利用我搞不清楚你们庞大家族的无知,故意将自己伪装成那全江陵都知道倾心于我的三小姐,也不至于对自己的亲侄女真三小姐下杀手吧?不仅如此,连你的亲生女儿你都敢杀,只为了坐实我莫须有的罪名。和我比起来,咱们两个哪一个更像妖怪?”
“你根本就不是李焱,在这里胡言乱语又如何?单凭一张嘴,我也能随意说话。”武玲珑十分冷静。
“说得好,我到底是谁呢?”李简微微一笑,“淑妃,你和你的大臣们讨论过了吗?处死我之后,谁来做皇帝?”
“此事不劳你费心。”
“让我帮你想一想,李家已经死绝,再无男丁。公主在世的还有一两位,也许你会直接让皇后做女皇,然后利用皇后的善良,你们武家便可一手把持朝政,直至更名改姓。这些对你来说不重要了。功高震主自古都是大忌,你恨李家薄待你父亲,杀你兄长,令你武家没落。你想看的只是我们一个一个死去而已——”
“——皇兄,不必说了。”
一个声音远远地打断,极之沉稳。
那人穿过人群走来,仿佛人群中真存有一条路。他身形还略有些虚浮,裹着黑色大裘取暖更显脸上毫无血色。但他仍很坚决地走过来,上了木阶,静静向下望着百姓,全无退意。
“夷则。”无异暗暗皱了皱鼻子。
“怎么回事?”谢衣偏过头来,“夏公子这么倔?”
“简直像头牛。”瞳补充。
“幼稚。”安尼瓦尔总结。
“我是李焱。”处刑台上夏夷则道。他的双眼中白云似水。
夏夷则讲话很平静。他不能让这一切悬而未决或人心惶惶,所以修饰是必要的,包括李简的存在也一样。这个谎其实比较好扯,只是让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无异知道——这对夏夷则来说相当为难。最终夏夷则还是很简洁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他母亲的死是一场充满恶意的冤案,而他自己可以请所有人来公然查验:一介肉身,绝无妖血。
台下百姓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说明已经结束,他的心是坦然的,绝不会为此多做停留。他这样心无芥蒂,便有人开始顺着怀疑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对于那些更多不信的,夏夷则理都不理,用他惯常的模样原路返回,只有无异他们警惕性地保护出一条通顺的路。
“站住。”武玲珑忽然冷冷道,拔剑卡住了夏夷则的脖子。这触发了开关:一瞬之间,无异几人统统进入战斗状态。
“不要白费力气。”武玲珑又说,另一只手抬起来打了个响指。从附近坊间应声涌出人马,黑压压宛如蜂群,看着应有几百私兵,并且凭借武家的实力和一贯作风,在外围或许还有埋伏。
百姓们这会可不管真理在谁手中,瞧见要开打,一径地四散逃窜。也有那胆大妄为的躲进家里扒着窗户往外小心窥视。并不是所有人都逃走了,也有不少留了下来,站得板直,面露凶光,一看就不是善茬。
安尼瓦尔很轻蔑地上前,“这位大姐,你能带兵,我们就不能带么?”
那些伪装成百姓的人一见主将发话,紧接着露出了本来面目——除了安尼瓦尔和李简手下的人,还有瞳从龙兵屿带来的精英术士。因为称呼太好笑,瞳没忍住笑出声。
武家的女儿自小舞刀弄枪长大的,压根不受他挑衅,只是将剑刃又逼近夏夷则脖颈一分。“你下手吧。”夏夷则对武玲珑道,“只是这不可能消解你心中仇恨,等你下手,你会明白。”
“这里我说了算。”武玲珑咬牙切齿。
谢衣暗暗驱动术法,微弱白光冲袭武玲珑而去,对方却早有准备,一闪身避开,泠然不畏惧的模样。无异没指望她会这么轻松就被骗到,早已趁着空隙一步跨出,直擒手腕。
武玲珑身后若干私兵想要上前帮忙,被龙兵屿术士结阵阻住了。那武玲珑只有夏夷则一个盾牌,此刻夏夷则体力不支,站着已属费力,她一个人扛两个人的重量不能久待,只好趁这好时机痛下杀手。
眼见她手腕一退,堪堪避过无异的擒拿,剑刃顺势擦上夏夷则脖颈。无异不管那些,眼睛眨也不眨,手指直插进去握住剑刃,仿佛无法被任何流血与疼痛吓倒。剑锋割破了他的皮肤,血滴便顺着重力渐渐涌向剑柄。
二人如此这般角力,无异眉毛倒立,神情坚决,俨然鬼神般令人望而生畏。谢衣看在眼里,心惊胆战。总算安尼瓦尔手快,顺势将夏夷则一把拉出,那边无异才没事人似的松手。而武玲珑心知处境不妙,拼的一个不能白败,转手剑尖又直指无异奔袭。
谢衣怒极,“咣当”一声白光炸裂在武玲珑握剑的手腕上,血花横飞。剑尖改变方向在无异胸膛划了一道,好在无异面不改色,看着没有大碍。得此空当,两边已是人声鼎沸地打上了,谁也不让谁。
“劝你收手。”安尼瓦尔朗声道,“我们还有的是人。”
“我们也有。”武玲珑退回自家卫士的保护之中,挥手让他们统统都上。
这见人就砍的局面已经不能避免。李简趁乱拽着夏夷则走了,剩下一干打架的相互迎头痛击。一时刀光剑影、术法光芒难以辨清。兄弟两个在夹缝中钻出一条路,夏夷则晕头转向地被扔进一所房子里,一双臂膀焦急地接住了他:“夷则,你可还好?”
“师尊。”夏夷则一边咳嗽不止一边说。
“没大事,就是太草包。”李简在一旁添油加醋。那清和真人好容易扶着夏夷则坐下,凝神将他治了两治。片刻过后才见夏夷则脸色渐渐和缓下来,也终于泛出人模样了。“对不起,师尊……都怪我。”他说。
“莫讲话了。”
“不,我没事,我忽然有个想法。”
这边好好的街道变成了翻天覆地的战场。安尼瓦尔和武玲珑都没吹牛,他们确实是有备而来。街头巷尾间两股精兵打起乱战,房屋限制了战争的规模,缩小了实力差距,却放大了胜利的野心。——到这个时候,没有人记得战斗的理由,只是盲目地要赢,这让他们的精神头百倍于那些在树海丛林里吃糠咽菜的野外小兵。
他们体力充沛,精神无比,人人使出浑身看家本领。谢衣此刻倒是少见地理智,他与无异被冲散了,正边杀边相互寻找。他有很不好的预感,可越焦急越显得无望。一人又一人在他面前倒下,他还是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边起初有有眼不识泰山的,以为谢衣好欺负,犯了和那江陵的蛤蟆精一般的经验主义错误。两三个回合之间武家小兵们便学乖了,认识到此乃敌方大将,必须解决又不能怠慢,开始有计划有指挥地包围上来。一圈一圈,慢慢限制谢衣出手。谢衣分身乏术,并未注意到圈外那些正在张弓搭箭的人。
这一小队的计划终于渐渐成型。当三支重箭势大力沉地破空飞来之时,为时已晚,谢衣的后脑勺一阵本能地发麻。
腰部被重重一击,是有人撞开了他。随后那家伙还未落地便换了方向,抱着他的腰将他带到一处矮墙之后,稍作掩护。很熟悉的体温。谢衣未及抬眼看便心中一阵恼怒:“你去哪了?”
“我错了我错了,刚才走神,师父原谅我。”
依旧是没脸没皮的求饶方式。谢衣表情一瞬间垮下来,抬脸被个亮晶晶的神色迎个正着。那小子很贪婪地看着他,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般地目目紧逼。
谢衣这才感到手指湿得仿佛被水泡过。
血。
谢衣脑中迟钝了,眼睛不听使唤。他记得武玲珑方才那一剑伤口很浅,他对自己的目力有自信,决然不会看错。可在无异身上,就是那伤口应该很浅的地方,正汩汩不断地流出他的热血来。
不仅如此。方才他带着他躲去那几箭,也有一箭抽不冷地擦过了他的腰。没有射中,不应该有大碍的,可那腰部伤口中的血液亦停不下来了。
“你这怎么回事?”谢衣压根听不出自己声音有多抖。
“别问,师父。”无异暖洋洋地微笑着,指尖轻轻覆盖着他的嘴唇,“时间到了。”
“解释。就现在,你给我解释清楚。”一边说,谢衣一边四处找东西给无异止血。无异几乎直接按住了他的手,并微弱地摇了摇头。那只手上被剑锋抹过的地方亦染得透红。
谢衣很少恐惧,即便是他自己被倒塌的墓穴砸得支离破碎,鲜血满目,他也从未恐惧。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被恐惧灌了满心。
一个人影冲他们飞奔而来,是注意到他们两个的瞳。“谢衣,小朋友,你们还好吧?”他大老远喊。
瞳一路小传送,白发飘飘,赶路赶得非常时髦。他随即发现这个问题绝不该问,并且在意识到无异的状况之后反应比谢衣还快——他一把抓过无异的手来,对着伤口钻研了一会。
“这是……这不是凡人的力量,没法挽回。小朋友,你到底做了什么?我看你也不会说,我想想……”瞳絮絮叨叨,又眉心一拧。“你跟神农那老笨蛋谈条件了对不对?为了救谢衣?你谈的什么条件?……——我知道了,你把自己的寿命给他了?所以这才是他变成凡人的关键?”
无异——要是有力气的话——很想封上他的嘴,“瞳大哥,瞳爷爷,你笨一点没人会怪你。”他恼怒。
“我查这个事情很久了,也查你很久了。谢衣可以糊涂着过,但这不符合我的作风。你跟神农佬儿怎么谈的,你给了他多少年?”
无异伸出五个手指。
“五年?不对,太短了。十五年?”
无异摇摇头。
“五十年。”他说,如同在得意洋洋地炫耀什么胜利果实。
81
实际上无异的意识很模糊。
他感觉到谢衣很愤怒。很久以前,谢衣用心如死水般的方式来表达伤心,可他现在会用愤怒来表达伤心了,就这一点来说,无异觉得自己做的也不全然是坏事。他是很想多看他几眼,再一眼两眼,他也很豁达:死生由命,他尽力了。
无异想起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遥远的数年前,他站在长江水边上想要去寻找那个深埋墓底的人,回答他的只有浪花。坦白来说,当时他没有什么以命换命的歇斯底里的想法,只是神农提及这事的瞬间,他也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五十年,你确定?”
“我确定。”
“这有何意味你可知道?没得后悔你可知道?”
“我知道。”
“好,那就按你所说。”
无异尚且没有思考过他做的是不是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他说出这个决定很平常,就像当年他说要去找谢爷爷,也不管这人是不是存在是不是活着就去找了。他本质上是用本能做事的人,每个决定都有发自内心的天真。
不过他当时忘了问:自己何德何能,真请来神农为他实现心愿?这回他终于又再见到神农,很宽阔的背脊背对着他,他有的是时间问。
“你的师父很久之前是我座下一名仙人。”神农竟也有心情跟他扯闲篇,“他当时清心寡欲,油盐不进,害人为他心碎。当他寿命走到尽头,我便好奇,想着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过人一般的日子。”
“我终究没舍得令他散落凡间,而是使他生在流月城中,也算我很接近的地方。是我不好,渐渐把那地方遗忘了,给他一个硕大的烂摊子。可他……收拾得很好。我明白司幽就是司幽,永远都是。无论他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
“所以你不是为了我才救师父的,你本来就想救他。”
“他一些魂魄在混沌中沉睡受我保护,一些滞留在肉体中,第二次死亡解放了他。我想正好带他走,让他历经流转回到我身边,方法自然有很多。”神农慢悠悠地道,“可是有你在,我便又犯了好奇心重的老毛病:他早晚是要回来的,那么,满足一下你的心愿又怎么样?你们凡人,不就擅长只争朝夕吗?”
“而且,后来他真的喜欢你。那可是司幽啊,司幽居然会喜欢什么人。”
“如你所说,朝夕而已。”无异坐了下来。
“你这朝夕,可是够久。”
“如若时间允许,或许可以再来五十年。”无异道,“在你心中只昙花一瞬。”
“由不得你这凡人妄自揣测。”
“蜉蝣朝生夕死,对它来说那一日却无比漫长。我想你或许也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凡人罢了。”
“那么,凡人。”神农一顿,“你自然是心满意足?”
“虽有遗憾,并无后悔。”无异闭上眼睛,“这话你应当听过。”
“耳熟之至。”
黑暗慢慢降临,像每一夜熟睡的寂静,与之不同的是此次无人陪伴。虚无中谢衣的体温很温暖,许是幻觉,并且纵等到来世也大约不会有。无异很平静,即便他努力做到这一点,结局降临时,仍不是足够的平静。
他想要这样迎接,无非是因为如果是谢衣就会这样做。谢衣永远不惧怕任何危机的到来,能挽回便尽力挽回,不能挽回则接受。无异终于是用了一生去追逐、去爱、去向往,虽短暂而充足。他不知道自己做到了没有,但愿若有人在看,此人能感到欣慰。
安尼瓦尔推门进来。
“几天了?”他问。夏夷则抱着胳膊略略摇头,“不知道。”
“到底行不行,给个准话。”安尼瓦尔的心情应该是这屋子里最差的一个,可是卧房里面那个心情绝对不会比他好,想到这一点,他又生气又无奈。“你们那些破事我全不懂,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能不能别每天说那些玄乎的东西?”
“粗说你不信,细说你不懂,那要怎么说?”夏夷则白了他一眼,“要么坐下等着,要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别瞪我,名义上我现在还是皇帝,虽然想救谁不一定救得了,想杀谁还是能杀的。”
“那你倒是把那姓武的杀了啊?”
“这个不关她事。”夏夷则一叹,“少造杀孽,或许还有人垂怜。”
安尼瓦尔极不耐烦,想要进屋去看看,又被夏夷则拦住了。“你最好别进去。谢前辈你面对得了么?反正我面对不了。”
“你是没法面对。要不是你折腾这些回来夺位的幺蛾子,他会变成这样?”
夏夷则脸色一怒,“他会变成这样我是有责任,可那与我要做皇帝没什么关系。现在想想,我做皇帝这个决定是错了,可我不会后悔,也不会把这个当作借口。”
“就算你们那什么说法是对的。”安尼瓦尔整个一找人撒气,“如果最开始你不帮忙,他能——他能……”
“你是想说他不会遇见谢前辈然后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是,就不说他也碰不到你,就说他走上截然不同的路,会不会比较快乐我不知道——可我觉得你要是问他,他还会这么选。”
“那是因为他笨。”
夏夷则同意,“再来一次,你一定死命劝他去西域做马贼大王。”
“嗯,最好你再被你哥哥杀死,他就了无牵挂。”
“可惜我命大。外面怎么样了?”
“武灼衣一来,武家的余党基本安定下来了。其他善后事宜不归我管。”
“……无妨。他收的那个小姑娘呢?”
“我骗她爹爹在外面治蝗。”
“那就好。”
这俩人一句一句对付着,倒是平心静气下来了,可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哪怕谢衣嫌他们吵出来骂几句也是好的。安尼瓦尔很没风度地透过门框往里看,三两个人影影绰绰,看不出个所以然。
“能做的都做了。”沈夜道,“至少他还没死。”
“嗯。”谢衣应了一声。“谢谢你,师尊。”
“谢衣,你过得好么?”沈夜问。
“还不错,如果他醒来就更好了。”谢衣答。
“要是他死了呢?”
“那就……好好活着而已。起起落落,我仅对这几个字感慨良多。”
“好,那我走了,有空回去看看。”
“师尊保重。”
沈夜直接传送而去。谢衣留在原地没动。
他已经有点累了,所以伏在小几上打了个瞌睡。
他没有梦见神农,倒是梦见无异坐在码头上发呆。他走过去,那小子惊喜地望着他,“师父,你还活着?”
“我本来就活着。”谢衣莫名其妙。那小子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我知道了,这是个梦。”
“你这么一说,”谢衣坐到他身边,与他看着同一个方向,“我也发现了这是个梦。”
“梦就梦吧,能见到师父就算是梦也很开心。我们明天就要去流月城了,师父你说,我们能打败沈夜吗?”
“能的。”谢衣笑笑,“你们一定行。”
“那就好……呃,对了,这个。”无异拿出来一只偃甲鸟,“师父以前送我的,我好容易拆开了却修不回去,一直不大好用。师父你能不能帮忙看看怎么回事?”
“好,我帮你看看。”谢衣轻声道,从他手里接过那只鸟儿。
“可以修。”他最后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师父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谢衣抬起脸,水天一色,圆月静静高悬。“你跟我回去,我就帮你修好它。”
“回去?去哪?”
“回家。”
谢衣把偃甲鸟塞进他的口袋里,拉着他的手:“走吧,我认识路,这回不要跟丢了。”
“不,师父,我不能去。”无异在他身后道。
“为什么不能?”
“我……我答应人家了。”
“你答应了谁都不重要。”
“可——”
“——听话。”
谢衣回过头来,眼睫如羽,虹膜中温柔强硬。“以前神上说过他会送我一个礼物。”谢衣说,“这生命是你的,不是他送的,他现在能送我的只有这个了。我相信,你信吗?”
无异睁大眼睛。
“所以过来。”谢衣又命令。
浪花声里,无异的身形柔光寸寸。
82
春风吹大地,遍山小野花。
江陵武家被流放了一半人,还有以武灼衣为首的一半人并未遭受连坐之苦,而是升官发财,公平公正,坊间一片哗然。萧济宁回家养老去了,萧鸿渐眼瞧着也要升上来。新老有更迭,局势却没换:朝堂还是那个朝堂,皇帝也还是那个皇帝,唯有定国公不现身露面,托辞说有伤要养。皇帝一向护这个短护得丧心病狂,朝臣亦不敢有异议。
事情解决了,流言还没停。这时夏夷则便颇显示出一点大将风范来:编派他的,传八卦的,他都当没听见。黄河照样治,庄稼照样种,科举改制进行得如火如荼。这位大爷兴起,还要四处出巡游玩,大张旗鼓地丝毫不掩饰自己行踪。他甚至在江陵多留了一段时间,连说风景水土好,自己打小就喜欢。因为皇帝长得太英俊,以红袖添香为首众多姑娘百姓纷纷表示:别说不是妖怪,就算是妖怪也认了。
此乃后话。
乐雪城带着李靖这个熊孩子搬家。李靖闹不明白为什么要搬家,乐雪城便苦口婆心地解释,说以后你们可换个地方公然过地主生活了,虽没名分,可自由啊。李靖小屁孩听不懂高深说法,只觉但凡是乐雪城说的,一定有问题,于是打死都不信。最后冯小管家跑过来颠颠地把孩子哄好了请上马车,才算顺利完事。
李简请乐雪城吃了顿好的,边吃边问她最近她爹爹如何了,乐雪城扭着头说不知道。安尼瓦尔不准她乱闯,她最近只得一直规规矩矩窝在卧房之中,了无生趣。李简思索片刻。“听说你会下棋?”他问。
“略懂。”乐雪城丝毫不客气。
“摆一盘。”李简一挥袖子,兴致大发。
闻人羽在定国公府门口撞见了武灼衣。她送东西进宫,回程时绕了个远。武灼衣见到她,羞愧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都怪我,”他喃喃检讨,“闻人姑娘,你打我两下好了。”
“我打你做什么。”闻人羽微笑,闪身推开院门。
一架子藤萝开得格外早,长安城中独此一枝,春寒料峭的也算一处异景。闻人羽仿佛穿过了许多道门,她想他们这些人终究是各自换成截然不同模样,仍有当日身影,说远也远,说近也近。
“闻人。”无异坐在床上咧着嘴跟她打招呼,“哎呀,灼衣兄也来了。”
“他们说你死了,我怎么看不出来?”闻人羽放了几瓶伤药在旁边,毫无诚意地问。
“呃,阎王嫌我烦,不收我。”
“你的确很烦。”闻人羽四下看了看,“谢前辈呢?”
“出门了。”无异解释,“你们要不要喝茶什么的?”
闻人羽一挑眉毛:“你现在动得了?”
“啊,哈哈,我就那么一问,难道还真去沏茶啊……哎灼衣兄你不用管,都熟成这样了别讲究了。那什么,厨房里有水,谁渴了自己去倒。”
“无异老弟,你这作风是越来越时髦了。”
“是吧,快向我学习。”
两男一女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尴尬地聊天,末了闻人羽说:“你这血缺得有点厉害,改天我再拿几瓶补血的来。”武灼衣抢过话,“我那里有,一会就去。”
无异赶忙摇了摇头:“不用,你们要是有个关外长大的老哥,也能每天吃这类玩意连着鸡鸭鱼肉一起吃到吐。等我能下地了,我一定每天三餐小白菜,不沾荤腥,青灯古佛,吃斋念经……我开玩笑的。”
“要是真有那一天,记得叫我来参观。”闻人羽很郑重地道。
俩人待到天擦黑便离去了。无异体力奇烂,旋即萎在枕头上打呼。醒来时身边多一人。“接着睡。”谢衣道,“且看你能睡到几时。”
“睡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再来上一杯小酒——”
“——花已经开了。”
“呃,那咋办?”
“你问我?”
“这还有别人吗?”无异眨眼。
“游魂小鬼,黑白无常,要多少有多少。”谢衣洗了几颗青枣扔进他手里,“吃吧。”
“再这么吃下去我就更动不了了。”无异边说边咔吧咔吧嚼着,也没见他少吃。
过了数月,皇帝李焱将侄子李靖接进宫并封为太子。太子十三岁时娶定国公之女乐雪城为妃,算是门当户对亲上加亲。又过二年,李焱退位,带着棵露草云游天下去了,据说潇洒非常,却留给李靖一个烂摊子。李靖每天坐在皇位之上看着萧鸿渐与武灼衣两位重臣打嘴架,气得直跺脚。不仅如此,回到后宫之中他还要受乐皇后奚落:“学学你爹。”皇后常道,“不然学学你叔叔。”
“学个头。”李靖气急败坏,“国丈大人呢,我要请他出山!”
“哼,别说你了,现在我都不知道上哪找他去。”乐皇后神情萧索地嗑瓜子。后来帝后二人一掀帘子醉生梦死去了,虽不成体统,倒也十分快活。
长安郊外上空,一只大凤凰懒洋洋地拍着翅膀在天上飞。
“现在这事不归我管,你们去找奎尼。”无异焦头烂额地对着偃甲鸟训话,“什么?他解决不了?那你们去找萧大人嘛,我已经告老还乡了。我不老?老不老我说了算。”
他黑着脸把鸟扔走了,那无辜的小黑鸟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才稳住身形,无异又换了一只白鸟:“师父,都怪你当初开发什么可以对着说话的偃甲鸟,现在可好了,天天过来烦我。”
“管管吧,”谢衣不置可否,“反正你这是要回来。”
“是啊,我可想死长安了。”无异对着鸟转转脖子扭扭肩膀,一脸的意气风发。
“目前你是这么说,过不了几个月又吵嚷着要去游山玩水。我倒看看你能不能在一个地方留住了。”谢衣听上去相当不以为然。
无异催着馋鸡往前飞,呼啦啦地穿过红彤彤的灯笼落在自个家门口。馋鸡“啪叽”一声缩成一团掉在他头上,无异一甩外衣,毫无人性地踹开院门。“累死我啦。”他叫唤。
房门被从里面打开。“别吵吵。”谢衣走出来给花洒水。
他站在那里,发梢染着水花,一派安闲舒适。水雾里有道彩虹。
无异抓了两块糖糕塞进嘴里,略作果腹。他把喷水偃甲从谢衣手上抢过来,坑蒙拐骗似的一转圈,馋鸡没站稳从他脑袋上掉下来,被正浇了一身。
“唧!!!!”馋鸡炸毛,谢衣不得不伸手去挡那团湿乎乎飞过来的东西。无异嘿嘿一乐拉过他肩膀,馋鸡擦着谢衣耳朵边上飞过,差点撞上墙的千钧一发间拼老命扑腾才刹住车,没有撞个满头大包。
“多大人了。”谢衣摇摇头,夺回他的喷壶。
春满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