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横插的这一杠子本也没什么。
但直到馋鸡降落了无异才放开谢衣,令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头摆什么表情。末了谢衣还是公事公办地收敛了神色,“你今天那招不错。”他夸,“连甲胄都能破开,有点本事。”
无异是一夸就得意的,特别是谢衣夸。他假模假样地挠挠后脑勺,脸上再绷不住,一白天的闷气都作雪化了露出底下的嫩叶子。谢衣看他笑也就跟着笑,一笑泯恩仇。
“师父,说了你别不信,那是我临时起意。”
“哦?”谢衣听着新鲜,“怎么起的意,也给我看看。”
“临时起意就是现在使不出来了嘛。哎哟馋鸡,你怎么又上了我头顶,快下来。”
坏话他也说得仿佛理所当然,叫刚表扬完他的谢衣忍不住想要收回前言。后来二人到了客厅里问及市集旁边有没有竹林,夏夷则说他知道,改天同去,事情暂时算有了着落,各人也不做多纠缠。
另说这边,谢衣始终是没太脱离状况,仍被无异漫长的一抱一亲抱得心里冒出缺。
他想不过是抱而已,这事养伤时他们两个做惯了,谁也没画死个界限说现在好了就要保持距离,因此无异抱他抱得坦坦荡荡,仿佛忘了这事原本对谢衣来说不大对。实际上那小子每有意无意瞄他一眼,谢衣那个缺便扩大几分。
反正也乏,谢衣寻思着先去泡个澡。洗澡水是他新从山上引来的温泉,清甜甘冽,闻着舒服泡着去乏。一屋子雾沼沼的模糊里他看着自己身上左右淡淡的伤疤,无异的手指一分一分地照顾它们的场景便历历在目。当时精神不好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着实令人脸热。热着热着谢衣就想不彻底了,他道我这是怎么了,对方可只是个孩子,又是徒儿。
虽然从古至今没哪条刑律规定过师父和徒弟不可以,无异的年龄身量说孩子又显得小看他,加之那小子的眼神分明重过太多颜色,早已压下许多凡人一辈子也垒不起来的故事——那说到底是自己害的。然而仍然有张纸有条河,谢衣过也不是不过也不是,那张纸悬在他们中间飘着玩。
他擦干身体系上衣带出来,回屋前颇有些犹豫。其实不必如此,因为无异正埋头搞起了研究创作,他的人影挡住了从窗外来的通透天光。
谢衣进门,看见无异一脸严肃地从哪翻出几卷纸在上头画图,他这么认真,反倒令方才心猿意马的谢衣惭愧起来。谢衣索性忘记诸多杂事走过去细瞅。纸上形状暂时说不分明,瞧设计思路倒像个能引发雷电术的小玩意。“改造武器?”谢衣问。
“嗯。”无异皱着眉涂掉一道线,“今天倒是提醒我了,师父,咱们光顾着改房子,能防身的偃甲一个没有。”
他说得对,谢衣想,若是有一两只偃甲在手想必与沈川的战况会截然不同,还指不定谁胜谁负。自己这段时间光顾着养伤,战用偃甲的事完全抛在脑后疏忽了,不打一架都想不起来。
谢衣如此袖着手琢磨,无异自顾自地继续画。谢衣思忖眼下时间说少也少,什么纸什么河不如随它飘着算了。如此囫囵把自己一糊弄渐渐翻过这篇去,脑里换成思索新做个什么合适,末了他也取了张纸开始画。刷啦刷啦的笔尖摩擦在上面,师徒二人一副闷头干活的模样。
夏夷则出门找草药去了,院子里纯然一片静,静着静着谢衣便干入了神。
再说到无异,他本来还挺集中,却渐渐觉出卧房中一股泉水的甘甜味,仔细嗅嗅实在舒服。他随后发现这味道来自于谢衣身上。正是火大不用点的年纪,他自然不会那么傻,真以为是自己鼻子特别灵敏。无异跟这心理作用抵抗了半天也没抵抗下去,手下却是跑走思路没法接着动地方了。
天气渐转暖,他眼睛躲不开谢衣衣襟上头那片看着挺光滑的皮肤,“师父,你这澡上哪泡的,怎么泡出一股子甜味?”无异假装就事论事地问。
谢衣正入定着,一时没听见,无异才从谢衣胸口抬起头来看清他神色。他意识到谢衣不是白当的偃术大师,一上工钻研进去就较劲的那种专注绝非常人可有。看来之前修修水车井桶还只是小菜若干碟,因为谢衣这等认真模样无异从没见过。他反省设计武器是个费神的大活计,自己乱说话实在唐突。
此刻谢衣眼里确实除了图纸没有他物,其余的身上怎么舒服怎么来。譬如头发黑漆漆地披在后背上,夕阳里跳了湿润金光;直晒得热后颈一层薄汗,因此衣襟下意识又松开些。
无异喉咙一阵干渴,顺下去全身燥,索性逃去厨房做晚饭。薄暮时分混混沌沌的,夏夷则还没回来陪他下棋喝酒救他出苦海。这边厢无异只要想到谢衣还在同个房子里便总是想忍不住到谢衣身边去,魔障了,活该受着。他一大早骑着馋鸡出去的时候就隐约有这感觉。
感觉自己敬爱师父天地可鉴,原来敬太多爱还能躲着,待到师父甩下他跑出去,他才发现一同被称作“敬爱”的早已换了前后轻重缓急。
无异把夏夷则那份晚饭留在锅子里,端着他们两人份的进屋,兀自坐在一边干嚼。一边嚼一边瞥着谢衣的颈口,往下胸膛,往上嘴唇,目光转了几圈,一顿好饭生生吃的没了滋味。滋味都在他眼睛里,他满脑子是拥谢衣在怀,口中浓酱重椒相形之下也变成干饭。
谢衣却渐渐大功告成了,停笔瞥了在旁边进进出出的那小子一眼,方瞧见那跑走神的徒儿、他面前的空碗盘以及唇上的一嘴油。谢衣意识到天色已暗,他习惯自己一入工便不分昼夜所以没吃惊,只是随意束起头发并挟了块手帕放在无异手里,“吃什么好的,满嘴都是。”
无异一抬眼自个擦了,“师父你不知道,这屋子都是师父身上的泉水味,闻得我没法正经吃。”
谢衣抬起袖子来闻闻,旋即苦笑,“前日发现半山腰有处温泉不错便引了水来,刚才跑去试试,解乏归解乏,这味道是有些过头。抱歉啊。”他说。
“干嘛道歉?”无异奇道,原来还不是心理作用,一舒坦又笑嘻嘻起来,“师父喜欢就泡,无非是考验一下徒弟我的意志力。”
他说得挺无辜,好像自己真意志坚强有火能压一般。谢衣一指节敲敲他的脑门,“混话。”
是不是压得下去无异自己心里清楚。男人洗澡无异还没见过吗?他跟花名在外的俊男逸尘子坐在一块泡过池子,都丝毫没有今天这顿饭吃得憋屈,说白了还是分人。他趁谢衣单纯换张桌子吃东西的时机找到个空档,手掌探进谢衣衣襟里捣鼓,捣鼓捣鼓着一下解开。
原本只隔薄薄一层衣物,现在连块又滑又薄的布都没了,皮肤贴着皮肤,血管连着血管。谢衣一激灵,背后的重量和热度都十分确定。“别闹。”他低声喝止,“一会夏公子回来了。”
“夷则不回来就行?”无异手上一点都没停,反问得还挺堂堂正正。
谢衣放下碗筷转过身来对着他,应该有千般正道理可讲,可是他真的撞见无异脸上的神色——他徒儿大约打定了主意没有半分心虚——那些原本要出口的正道理竟统统自己吞回去。也对,前些日子无异早已埋了漫长的火线,当时自己伤没好利落,他亦不大确定,两相一退让就翻篇过去了。现在火线烧到了头,谁也说不清楚还有多长,什么时候要炸。
没等谢衣琢磨明白,他的后脑忽然被按住了,有舌头撬开他猝不及防的牙关。这舌头既不熟练也不灵活,但是蛮横,足足地像是想把他从内到外地吸走。谢衣被入侵的是口腔,结果顺着一路往下连全身都被唤醒一样滚了血液。他着实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待到无异呼吸乱着终于松开他时,两人都没敢往下看。
“你……”自己这个模样与无异一瞬成了一般的,谢衣实在讲不出什么道理来了。
各自躲开就成了狗熊,他们两个还没有那么怂。这回无异放了胆,整个人压将上来紧紧抵在一处。他不说话地翻下谢衣原本就没合拢的那点衣服,谢衣也说不出话,只有呼吸听在耳朵里,肌肤相撞体温跟着溶解。他再次心里感叹这小子真蛮横,一身干就干了其余完事再说的气概。他们被握在一起,体液最后也分不出谁是谁的,全滚烫。
无异停下来,盯着他的身体看了良久,大约是刚才做的太急现在忽然又想起来欣赏,谢衣把他的脸推到一旁去。“洗洗。”他简洁地说,除此之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下文。
无异偏个头,“师父你是真的好了,我一直担心肩膀上那道被馋鸡折腾过好不利落。”他蓦然没头没脑来一句。
谢衣忍不住瞪他,“你就想说这个?”
听他这么问,无异一瞬笑了,“要打要骂师父稍后自会招呼,还用我自己认罪来讨么?”
他一个翻身跳下床就冲着浴池子跑过去,一副朗朗乾坤舍我其谁的逃亡架势,留着谢衣在床上干瞪眼。谢衣面前是他自己也没正经吃成的好端端一顿饭。行,你行。他心里灭下一道火反而又生出一股邪火,浑然忘了好歹给自己留点师父的风度,或什么他一贯的中原人推崇的君子翩翩。
谢衣抬起手,手上还是无异背上那点湿汗。他少顷忆起在大漠他逼无异叫他师父,一边“叫是不叫”地问着一边逼得无异一脸通红。给当时那小徒儿十个熊心豹子胆他也干不出今天这事来;给自己一百个通天之器谢衣也不知道这几个月他们是变了什么戏法变成现在这样。
无异洗了没一会突然又水淋淋地出来,他看见谢衣还腿上盖着张被子坐在那,表情松下口气般却又撂下话,“师父,你可别走。”
他极认真。
谢衣气他不信自己,抬起眉毛,“走什么走,洗没洗完出来领罚。”
无异一怔。
“怎么了?”谢衣问。
“没什么……想起那日在神女墓,师父说话也是这般神情。”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衣亦想了起来,片刻之间他们全都有点沉进去,连寂静都落了,轰隆轰隆的。
“我不走,你去吧,别着凉了。”谢衣软下来。
无异得了他的承诺,点点头,转身又拖着一身水原路返回。他的背影是个刚长成的架势,骨架子还有些更宽的余地,再过两年一定结实了。谢衣看了会,默默摇头,心道我也被这小子传染了,盯着别人身上看个没完。
12
他胡乱擦了擦又给自己穿回睡袍去,无异下手重归重,到底是没伤着衣服也没伤着他,总体上来说更像是两厢情愿地闹了一来回。谢衣脑袋比方才清楚多了,饭还没凉透,正好一口一口往嘴里放。
放得也不是很有感觉,因为口腔里似乎还留着那小子的滋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他们两个往后想怎么办。不过再想也不能撂下正事,谢衣又瞄了眼图纸,记得去结界路上有两棵上好花梨木,砍了做偃甲正合适。
他听见夏夷则回来了,这几日他们住得越来越习惯,三个人不必要每时每刻碰头。夏夷则知道厨房留了饭因此自行去热了吃,烧火声灭了之后是脚步声,稳健有规律,夏夷则回房去了。
谢衣不好这会出卧房,他除了件薄绸袍子之外什么也没穿,还不是形容整不整、失礼与否的问题。现在天还不算很晚,远不到睡觉时间,谢衣吃完饭把无异的碗筷一道拿去洗了,折回来路上运气好,没碰见夏夷则。
他推门见房中点起了灯,熨帖的一团黄,无异正稳稳而湿嗒嗒地坐在桌旁边。水都没让无异的头发耷拉下去,一直炸在头顶上,委实精神。他看见谢衣进来又是一笑,“师父。”眼中两点灯灼灼亮着,满脸跟天气似的暖。
谢衣答应一声自己挟了卷书坐上床。书是修缮时从老宅子旧物里翻出来的,岛上没什么东西一直气闷,他好容易得了书看,一有功夫便卷卷翻过来。大约都是些前朝的市井小说,讲炀帝的风流韵事。搁往日谢衣是绝不会看这些东西的,现下没得选,权当了解中原风土人情。
无异正盯着谢衣刚画好的图纸琢磨,琢磨到头就是“师父真厉害”一类的阿谀。奉承话从他嘴里听来都跟真的一样,也只有谢衣难糊弄,从不因为他这些鬼话而飘飘然。无异搁下图纸又贴过来,谢衣不再给他犯上作乱的机会,一道把书放下抬起头对着他,像目光能隔出距离。
无异于是跟着正襟危坐了,仿佛真等着罚。黑暗和光线在他脸上打着旋分成两半,两半都缀着新鲜水珠。他盘起腿,膝盖绷在褂子底下摆得也笔直。谢衣盯着他鼻梁上的一撮刘海。
“明日与我上山砍树去。”谢衣说。
“是。”无异答得痛快,眼珠又一骨碌,“师父……砍哪片哪棵哪段?”
“哪片哪棵你跟着走就是了,”谢衣手上用了点劲攥过无异的手臂,把他那条不安分的胳膊当成树干似的,另一只手重重地在上面砍了两下权当比划,“就这段。”他不容置疑地道。
无异吃痛,收回手来笑嘻嘻地揉了揉,“原来师父是要砍我。”谢衣便跟他挑起眉毛:“你不该砍么?”无异认罪归认罪,他不答话,只是留着一撇乐模样。
谢衣摇摇头,“你究竟看上我哪了?”
这倒是个好回答的问题,莫如说对无异来讲从来就不该是个问题。“师父的好,师父自己不知道?”他反问。无异是打从心底觉得谢衣这么个神仙似的人,谁喜欢他都合乎情理。
谢衣自然不能说“我知道”,他绕了开去,“那都是虚的,何至于你这么魔障。”
无异显得有些苦闷。“师父,你聪明惯了,万事都想找个理由,可这种事哪有什么理由?师父为了我几次三番把命都搭上了又是什么理由?”
他自以为自己已经振振有词,没想到谢衣还真思考了起来,随后谢衣发现他说不明白,生死攸关,全是本能。若说他为了什么流月城、烈山部,肯定有;又若说是光为了这个,也不对。对面那个小徒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脸上写着师父你没一点喜欢我吗,果然极胆大。
谢衣双手垫着后脑勺躺下了,望着天花板,无异也就松开了盘紧的双腿,支半边脸在旁边闲闲坐着。他的面终于是泡进了完整的烛光里,嗓音轻飘飘又在哪里实出一根线:“师父,你不用回答我,也不要怀疑我。”
谢衣唇线动动,“我不怀疑你。”
“那就好。”
松快地,无异俯下身来在谢衣唇上讨了个短短的吻,又轻又迅速,一点水的干暖柔软,谢衣眼前一暗又一亮,在交替中恍惚地过去了,只剩脸颊上从他发梢中落下来的水。“师父接着看书,我去做点东西练练手。”无异说完径自下了床离去,只剩下关上房门的吱呀声。
讲不好他是沉得住气还是沉不住气,说他紧张,他字字笃定又稳重;说他有谱,他又说完话就走。相应的谢衣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他。后来一想罢了,日子长到何急于一时,好坏且观望着吧。
只是折腾这么一道,手上的戏谈再看不下去。本已没什么趣味,此刻更怪异地满纸是无异的模样。谢衣听见外面颇有规律的削木头声,入耳成音乐,他兀自吹熄烛翻个身冲墙闭上眼,心里倒豁达,睡得一夜无梦。
七天后谢衣的偃甲蝎重新搭了起来。
夏夷则不大懂,只知道这玩意厉害,钳子尾巴勾勾爪爪又灵活又快。表皮看着和谢衣从前那只没什么区别,里面其实每个关节都花了大心思,几乎已经换成新玩意。无异动歪脑筋想把雷电术加进去的部件也被谢衣改改一起融了,现在这蝎子偶尔听无异的话打雷,一同带着挺方便。无异打定了主意不让谢衣再冲到前头去,因此背着谢衣把蝎子的术法响应换了换,在谢衣遇到危险时赶上去当炮灰。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还是被谢衣发现了,哭笑不得。
另一件事是无异托馋鸡从家里把晗光拿了出来,他觉得这兵器很称手不能丢,打架的本事多一样是一样不嫌少,于是这两天抽空在院子里嗖嗖嗖地练剑。他记得这剑故事多,自个用着感觉剑与以前比不大一样了,想找个人问试着叫了两次禺期却没人理。无异对铸剑之术很不懂,既然只比从前好使,一时没多追究。
剑他学得杂,不似夏夷则那么规矩也不似谢衣那么鲜明,那两个人还都以为自己剑法不适合不肯教他。无异没辙,只能一边试探一边生憋。他倒擅长瞎编,有时与他们二人对打两下,憋出稀奇古怪的剑招能杀个出其不意。谢衣一路在旁边看着,撇去情感因素终究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的徒弟是块大材料,模样再不显山露水,也还是块大材料。
在他们养精蓄锐的当口结界已经织过了半空,而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夏夷则从市集上带回消息说现在人心惶惶,术法几乎都不能使用,许多人抄起弃置已久的家伙准备上山一探究竟,可先去的几个人竟无一人归来,一时担忧全变成恐惧,场面十分混乱。
“那些管理村庄的高级祭司们态度如何?”谢衣问。
“他们似乎统一了口径,一律只是在安抚大家。”
“安抚的理由呢?他们如何解释?”
“从市集上的公告来看,他们说这是为了抵御外界污浊空气而建的。我看大家都半信半疑,理由虽然过硬,但是不能使用术法无异于被剥夺武器,是谁心里都会不痛快。”
谢衣点点头,“无异,夏公子,你们二位使用术法可受到何影响?”
无异试了试,流畅依旧,夏夷则那边也没什么含糊。谢衣看出来了,“如此当是此结界仅针对神农之力,这倒奇了,神农的力量岂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即便是沈川……不对,馋鸡亦受到了限制。”
他陷入思索,忽然拧起眉,“等等,小屋那边有人过来了。”
谢衣之前安了结界,一被触碰便能察觉。“是姓崔的?”无异问。
“过去看看。”谢衣说,顺便带上偃甲蝎。
13
在这之前的夜半三更时分,夏夷则正睡不下去,空对着桌子上一列花花绿绿的枝叶发呆。他很明白一个事实,就是这些东西对自己只是个安慰,他让自己忙于寻找,就忘了做的几乎都是无用功。
他的卧房一向是无人来的,夏夷则很放心地打开内间,阿阮沉睡着、停在其中凝止的模样显得很淡薄。她不是人,所以睡久了也还是那个模样,小脸鼓鼓囊囊得像是沾了晨露的叶子,碰上去能淅出水来。不会前进,只会消失,这个事实一天一天降临的时候夏夷则已不如原先那么震惊了,更像是认命。只是他认哪门子命?所憎如影随形,所求一无所得?
时不时来看阿阮是他一个人的仪式,他怕无异会有顾忌,因此一直没说,万一被撞破也就撞破。毕竟无异和谢衣那方看上去已经有许多事要操心了,他不愿为自己这点推不动解不得的情况令他们分神。
夏夷则把今日采来的草叶一挥手送入阿阮身体里面。闪烁两下,还是熹微。她已经不是他的小恋人,她是他的母亲女儿,姐姐妹妹,他希望她好,希望到已经别无所求。夏夷则不知道这样是难为他自己还是难为阿阮。
也幸亏他醒着,没有错过此刻窗外若隐若现的影子。
夏夷则跟出去,那两个黑影子纵身一窜窜离了院墙。他跟到一半也怀疑起对方是否装扮一番故意引自己出来了,终于等到那两个黑衣人转过身,恭恭敬敬地下跪,摘掉面巾,是从前相识。“三殿下,冒昧前来,我们直说了。”那两个人低眉顺眼地道,“大殿下半月前在乾江村吃了个瘪,发现殿下留在那的阿阮姑娘是个假的,此刻也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正瞄着龙兵屿来。”
这二人是淑妃当年身边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侍卫,一对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兄弟,让他们这样来回跑来实在不容易。夏夷则冷冷地看着他们,“焦和忠,焦和诚,抬起脸。”
焦家兄弟不敢怠慢,将将抬起头面对夏夷则,片刻又谨慎地低下身。夏夷则看清楚了,的确是他们二人,心底说不好是松下一口气还是提起来。“何时出发的?”他问。
“今天晌午,与我二人同时,按他们的行进速度怕是还有一天车程。”
“是么。”夏夷则背过手去,“真是不着急。”
焦家兄弟话带到了,三皇子不发话,他们也不知该如何自处,被天席地地跪了一会。夏夷则脑袋里转了一圈,转出来的却全是乱麻。“罢了,我先与你们寻个地方歇息。”
“不用了,三殿下,我们稍候便回去继续跟着大殿下的车马。”
夏夷则在一天空晴朗的夜里回过身,这让他再瘦也看着极高大。“你们这是何苦?”他问,“母妃生前施与你们的那点小恩小惠……”
焦和诚急急地抢了话,“三殿下要是追问,便又是怀疑了我们兄弟两个。何止淑妃娘娘,前些日子三殿下云游时,阿阮姑娘也待我兄弟二人不薄。三殿下许我们出点力吧。”
夏夷则早已不识忠诚二字,他儿时在宫里无依无靠,大了之后朋友又屈指可数,现在这兄弟二人偏让他识,他一时半会还适应不下,总觉得哪里欠了他们。但是眼下他的确需要帮手,越多越好。“也好,辛苦你们了,这趟若能逢凶化吉我必想个法子,不亏待你们兄弟二人。”
话是如此说,他一个人除了不缺钱也给不了多少好处。夏夷则弄不清楚这对兄弟是精明还是愚忠,是真对他认了死理还是把皇帝位押宝在了他身上,又或者二者兼有之。他所知道的只有最近圣元帝生了阵子不大不小的病,起初不沉重,只是不见好也不见坏,因此下面的人纷纷明着暗着蠢蠢欲动起来。
他不相信他的那个父皇会就这么轻易没了寿数,因此眼下最操心的还是阿阮的事。阿阮是他一个念想,一个纯真的破口,夏夷则猜自己日后必将失去无忧无虑的日子,因此不愿撒手这点纯真,哪怕它已化了石头。
他就这么满怀心事地睡了,阿阮想要劝他只能来他梦里,而梦中阿阮也许久未曾出现。这回夏夷则见到她人,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巴不得她赶紧回去接着沉睡才好。
“夷则夷则,你知不知道,前几天我看见谢衣哥哥和小叶子啊……”
她神神秘秘的,夏夷则只得俯耳过去,又听了个满面通红。“咳,你怎么能偷看呢?”
“谁让小叶子洗澡都不关门呀。夷则,你快让我醒来,我好去笑话他们。我真想念他们,谢衣哥哥没事太好了,小叶子一定也吃了很多苦……”
夏夷则黯然地摇摇头,“你可知你醒来之后,还剩几日?”
“那有什么关系。”阿阮咬咬手指,“我想摸摸夷则、跟夷则说话,我也想逼焦大哥他们叫我夫人玩。我不愿看着夷则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头叹气,也不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跟夷则聊上几句天。现在能这样出现的时间都越来越少了,躺在那里却不能动又什么意义呢,不是跟变回一棵草一个样么?”
夏夷则明白她说得没错,可是出于一己私心,又不愿让她把时间就这么花掉了。最坏情况下他甚至打算着待日后天下太平,陪她再过两天轻松日子。因此末了只得温言相劝,“等些时日……最近龙兵屿上有些异动,让你醒来你又忍不住出手。我是绝不会让这事发生的。”
他只是敷衍,得拖一天是一天。然后伸手去碰碰那张空气里的脸,手指穿过个透明的壳子,他平日是能摸到她人的,此刻便把影像和感觉叠加在一起,浑然当自己面前是个真正的活人。
阿阮看穿他的心思,眨眨眼睛,“夷则,你可真累。”
夷则生出些八匹马拉不回来的倔劲:“我情愿。”
“这倒是与小叶子一模一样的,难怪你们两个感情好。”阿阮不理会他,兀自笑嘻嘻地说,手臂边缘跟着虚了。
夏夷则本想瞪她眼“谁说我与他感情好”,可见她要走,只是贪婪地盯着到她彻底从空气中消失,再醒来时睡过也与没睡一样。
伸出五指,隔过窗户的阳光把他也映成虚幻,终究是不能和那个阿阮的影子虚幻到一起去。他听见外面谢衣与无异倒腾了好几天的偃甲终于动起来的轰隆声,当下洗了把脸,仿佛疲倦也能从脸上一并洗走。一打开房门,夏夷则又恢复常态,还是那个处变不惊的夏夷则。
他远远见着无异一边指挥着偃甲蝎转悠一边把谢衣拉到他背后,一举一动全是不动声色的操心,谢衣未必就不知道。夏夷则猜想谢衣眼中必也有许多无奈。一时他将阿阮在这里告诉他们的想法生生被他吞了回去。既然大家都束手无策,何必平白多添两个人伤感。
夏夷则装扮好了去趟市集,顺便买些日用品。他一向假装自己是个哑巴,小摊贩对他这个哑巴公子已经很熟,在他面前说起话来也是毫不顾忌。夏夷则没听说今日有车辇入岛,加之他了解大皇子低于常人的行动力,算算焦家兄弟说的时间至少也得傍晚——甚至明日才会来,这事情还可以往后放一放。
他专心听了会闲言碎语,回去一并与谢衣和无异讲了,跟着他们来到小屋里头。果然被无异说中,过不了多久崔逸然呼哧带喘地爬上来。与崔逸然这几次接触夏夷则觉得他这个人性子其实直来直去的,和焦家兄弟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不知道他忠于哪个主子。他今日果然又来游说谢衣出面领导大家,最好还能救回那几个到结界一去不复返的人。
谢衣这回持重地留了活口。“崔大人,请恕谢某无礼。谢某想知道这是崔大人的意思,还是崔大人背后何人的意思。”
崔逸然直接一个膝盖跪下了,“实不相瞒,大人,这是属下自己的一厢情愿。”
“哦,”谢衣见他说实话,倒生出几分好感,“崔大人,不如把话明说了罢。崔大人现下是否与沈大人一道?”
崔逸然将将抬起头,“大人果然都知道了。不错,属下正是一直在沈大人身旁做事,只是沈大人此次立场一直暧昧模糊,属下并非有作乱之意,却不忍心看到烈山部为中原宵小欺侮……”
他的目光像是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一般,话说一半停下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夷则看。夏夷则正莫名其妙,心说除了宫里,世间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皇上还有个三皇子在外,他总不能是看破了自己?好在崔逸然是个爽快人,不用问便自行招,“这身衣服……这身衣服是前大祭司大人身边人才有的!莫非传言为真?”
夏夷则方才明白,他是认出了初七穿的衣服。
此言一出谢衣与无异的脸色均是背地里换了换。夏夷则一琢磨,脱下衣服来假装成下属的模样呈给谢衣,自己进屋去找些东西御寒。谢衣面上不动地接过,“崔大人认得?这不过是谢某一友人留下的什物,谢某前些日子养伤,也穿不下,赠下属穿着玩了。”
他这个临时的谎编得漏洞百出,崔逸然还真信。“破军祭司大人的友人……极有可能,他身上没准带着大祭司继任人选的信息。虽然此时不见得有用,可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大人,能否检查这衣服一番?”
如此率真倒叫谢衣想起一事,初七的衣服是由沈夜修修补补过,纵使里面有什么古怪也不稀奇。但当着崔逸然面,这事自是不好明着来。崔逸然打定了主意要看着这个大秘密现出原形,谢衣无法,只得将衬里拆了,露出里面的夹层。
衣服上自然什么都没有,崔逸然接过去,翻了两翻摩挲到最后,有些失望。
谢衣给他留了积极的暗示,大约是这两天他预备去结界看看,瞧瞧究竟是什么状况。崔逸然以为自己三顾茅庐得了青睐,一时忘记他新发现徒劳无功的不快而高高兴兴走了。留下谢衣盯着衣服衬里看了半晌,在他旁边无异亦燃起兴致。
“师父,姓崔的走了,你有何术法快施吧。”
谢衣偏头看着他,“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那是,我在师父身边多久了。”无异探过身,“这衬里留着极轻的术法痕迹,在外面看不出来,不知沈夜或是初七当时是怎么想的。”
“初七没动过这衣服。”谢衣答,伸手挥了两下。在碧色光线里,两三行文字浮现出冷淡面貌,以及沈家的纹印,一应俱全。师徒二人均有些晃眼。
——“待我族人举皆迁往下届,若我身遭不测,大祭司之位交与前破军祭司谢衣。”
字字清晰,清晰到荒谬。无异睁大眼睛,“怎么会……就算他在他的立场上尽弃前嫌,已经不计较师父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那时、那时师父在他看来当是已经死了啊。”
谢衣握着这衣服久久不语。
“除非他知道我还会活过来。”最后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地说,直接否定了这可能性,“又或者,这是个不知内情的人新近弄上去的。毕竟流月城里关于我的记录只到去下界为止,就算被旁人误以为沈夜是事先安插了我下去也情有可原。”
“师父的意思是……比如沈川之流?”无异低声问。
“或者更简单。”谢衣攥了攥手上的布料,回头对上无异那双眼。
无异明白了,“方才姓崔的先碰过这衣服。”他道。
谢衣点点头。这句话轻如一束电,却瞬间雪亮了屋子。
14
夏夷则从里间出来遇见的就是这么个严肃的景况,大致内容他方才听个七八,不好插嘴,只是终于没找到什么能穿的东西。衣服单纯里外两层被扯开了线,无异还给他披上了,从外面看不出里头动过手脚。夏夷则念着口诀把他们三个送到山脚下。
谢衣琢磨着上面既然有沈家纹印,瞧着不假,他首要做的本是去沈家一探究竟;但结界的事也缓不得,千万不要一不留神出了人命才好,当下有些犹豫。可惜这两个地方他都要亲自去且分身乏术,无奈之下,谢衣刮了刮馋鸡的脸,“好馋鸡,不如你给拿个主意。”
馋鸡叫了一声,待谢衣替它展开结界又扑扇翅膀升了起来。“师父,你既然知道这结界怎么结,还弄不明白它怎么破么?”无异问。谢衣只有摇头,“非也,不是我知道它是什么原理,只不过是我从空中偷了一块包在馋鸡身上罢了。”无异闻之张大了嘴,“离这么远也行?”
谢衣本想解释其实也并非多遥远,结界能影响地上的人,地上的人也理应能抓住它,可是细思却全是这点魔气厉害,于是只沉默权当接受。他估量不出自己这点超脱的魔力还能使用多长时间,也许还能用很久,也许再打个两三回。“无异。”他一不留神溜出了口。
“嗯?”
算了。“我曾经最痛恨的便是龙兵屿人非要沾上魔气才能前往下界一事,此时却非要靠它来作战,说来也实在讽刺。”
“魔气……”他不提还好,一提无异反倒有些沉闷,“师父最近用这魔气可感觉到异样了么?”
“没有,为何有此一问?”
“师父,不瞒你说,我有一事一直十分担心……”
无异略略低头,“虽说砺罂死后魔气不再活跃,可它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曾经吞噬心智令人发狂……师父和烈山部的各位,当真没关系?”
提及这个,谢衣何曾不知道自己身上装着个定时引线,他抿唇弯了眼,“无异,来。”
那小子狐疑地转过身面对他,“师父?”
谢衣耐心地看了他。“砺罂已死,魔气便如同一点烦人眼的脏东西罢了,虽然令人不快,但烈山部族人大多不会使用,有了这结界更谈不上用,几乎没有被反噬的危险。至于我么,莫说这力量本身已经不妨事……”
谢衣抬起手来,手指落在无异左肋上方那块皮肤上,“傻徒弟,心中无魔,何惧心魔。”他最后道。
无异是很容易被说动的,尤其是谢衣指着他心脏说的话。对着谢衣的眸子他几乎一瞬要被糊弄过去了——谢衣的虹膜在明亮的日光下比黑色要浅,是引人深陷的灰——但无异神色里那点担忧到底是没化开去。“好了,”谢衣复又劝他,“我已答应过你不到万不得已不再出手。可惜现在是没找到净化魔气的方法,否则我早废了这力量教你放心就是。”
“对不起,师父。”无异揉揉自己后脑勺,“这一切全怪我还不够强。”
“你这个思考方式啊……”谢衣交叉起手指,“还真与我从前差不多。”
“那师父如今呢?”
“如今……”谢衣看着他笑一下,“我觉得偶尔指望一下别人也不错。”
他亦没说好坏,无异听得含含糊糊不分明,好像是受了表扬又好像不是。眼瞧着馋鸡带着他们落在结界跟前,谢衣换了兴趣,“哦,你这样选?”他伏在馋鸡脖颈上,仔细眺望前方景象。
但馋鸡看着却有些焦急的样子,令之前始终沉默的夏夷则也绷起神经。谢衣找了个视野好的山头降落,堪堪向下望,他们三人加一块已经不可能怵那些二流道士。果真瞧见沈川正如上次一般对着道士们施法。无异观察了半晌,总觉得动作少些果决。换个方向道士的营地里头绑了几个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只瞅着像烈山部人,从头顶散出气氛诡异黯淡,怕是夏夷则从市集上听来的那些提枪的勇士。
馋鸡变回原先的形态冲那几个人跳了两跳,谢衣一眼便明白了,那几个人身上向外漏出来的是魔气。
他犹豫一下,嘱咐两个年轻人想个法子把那群道士行动封了,虽然自己出手也无甚不可,但他前一秒还答应过无异来着。无异正愁前日编了新术法无处试验,转瞬间将道士们定了个东倒西歪;夏夷则实在看不下去这毫无美感的术法,抢在他前头解决了大部分其余的。
一闪身的功夫谢衣已经带着偃甲蝎一前一后地落在了沈川身旁,是个前后夹击的架势。论辈份,他比沈川低;论资历和义理他倒大可挺直腰板:“沈大人,那边的几个族人若不尽早施术,怕是将要魔化了。”谢衣语调极冷。
沈川颔首,“破军祭司大人,别来无恙。”
“不敢。”谢衣收了手,“还是沈大人偏生就想看他们几人成魔?——谢某并不如此认为。”
“大人既然如此爽快,鄙人不妨也直说。”沈川脸上仿若永远有抹不去的疲倦,“发生此事并不在鄙人预料之内。”
“那沈大人预料什么?”
无异与夏夷则前后脚收了工,结界也暂停下来,此刻纷纷来到谢衣身边。无异虽然从来看沈家人不痛快,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并未从沈川周身感觉到威胁,也许这就是谢衣当日与这人开战的原因——只是试探,而非你死我活。沈川只兀自袖手转过脸去,未答半句。
“恕谢某混作一猜。”谢衣最后开口,“沈大人打从一开始便计划着废了烈山部人的术法,没想到这些想要反抗的逼急了,使不出术法生生使上了当时来下界时沾的魔气。”
看沈川的神色即知他几乎猜对。谢衣接着往下问,“那么,沈大人为何做了这个决定?谢某愿往好处想,可是自行出于对烈山部周全的考虑?”
沈川依旧是没正面回答,这个人除了他自己的节奏,他人的一概不依,“破军祭司大人,你可知当年他为何与砺罂定下契约?”他忽然问。
“……因神血之力即将耗尽,除了举族迁往下界,别无他法。”
“为免遭下界浊气侵袭,除了沾染魔气之外旁的缓和法子还是有的。为何他如此性急,偏偏认定与心魔合作?”
沈川停了一停,“鄙人不妨说,他之所以执迷是因他坚信,我族已为神农所抛弃,此后种种甚至可以说是报复。我虽不愿便宜了魔人,但单论这一点还是与他相同。”
蓦然提及沈夜,无异还反应了一会。“……因此你现在是执意想把神农之力从族人身上抹去?”夏夷则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川看都没看他一眼,“说得不错,三皇子殿下。此结界乃沈家独创,大部分已知的神力、妖怪之力均已受限,只可惜……终究是未能将魔气也一并封住。我们对魔气还知之甚少。”
听到他的称谓夏夷则攥紧了拳,“你认识我?”
“只要是龙兵屿上的事,鄙人都知道一二。”沈川淡淡道,又转向无异。“那边的定国公世子也请不必装哑巴了,你们糊弄崔逸然的说辞与鄙人无关。鄙人不想干涉你们,也请你们不要阻碍。”
无异正心道万一他知道了自己不是劳什子西域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沈川即刻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他一想得,正好。无异也不管什么大局考量了,拍拍手走到沈川跟前,一副看不惯的模样。
“你让我说我就说。我不管你是沈夜的什么人,这个结界麻烦你撤了,不然岛上再出现如这几个人一般的魔化状态要怎么办?你就一味派那些高级祭司去安抚,也不能躲开这可能啊。”他话说得挺铿锵。
“那世子可有更好的法子?”沈川反问,“不令你们中原人惧怕我们,千方百计限制我们;我族人个个安心度日,不去想那些百害无一利的术法,亦忘记我们被神所遗弃千百年的往事?烈山部气数早已与流月城一同尽了,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要如何重新开始?”
“——就算我没有更好的法子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无异忽然来了气,“再辛苦再难,这是应该由你们族人共同决定的。”
“呵,好一个‘共同’。”
“至少、至少他们有权利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至少你得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蓦然之间刚找到的家周围多了道墙,从前有的武器也没了,连个出来解释解释的人都没有,就算是我一个外人也会生气啊。如果你好好地说服了大家,你再干你的,我没意见,也不至于把人逼到魔化的程度。”
他囫囵地说了一通道理,最后只把自己说得气夯夯的。要是有谁附和他那就是旁边唧唧叫的那个小妖怪,夏夷则明显是陷入了某种思索之中。而谢衣早已看出了多说无用,他背地里指挥着偃甲蝎活动起来。
“抱歉,沈大人,无异说的正是谢某所想。谢某心意已决,必定会阻止无辜烈山部百姓受到牵连。既然沈大人也认同沈夜的所作所为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此刻谢某是同样想法——沈大人这个计划谢某不敢苟同。”
沈川黯然一笑,“破军祭司大人,你可想好了。”
“想好何事?”
“想好——若此刻与鄙人作对,便是彻底否定鄙人目下的想法和位置,此后必要面临鄙人曾经苦苦面对的无数问题。这个答案破军祭司大人不满意,势必要试着给出个新的。到那时,你所做的事,便是一肩扛了这责任,形同于一肩扛了大祭司的名。——听说崔逸然那小子正使劲动了手脚,想看破军祭司大人能否给他们一个光辉未来呢。”
谢衣冷下脸,“若命中注定,谢某亦不会逃。”
“好,好。”沈川结了印,“如此甚好,鄙人倒可遂心逃了。”
一战难以避免。他那改动过后的术法即便挨在结界下方也丝毫未受影响似的,迎头便轰击过来。无异抢在谢衣前头下意识张开甲胄挡下,也不论三打一算不算公平,此刻没有公平。谢衣第二次看得比最初清楚,这个术法与崔逸然的术法类似,和从前不一样之处正在于沈川直接支配了魔气,与自己从魔气中汲取能量不同,沈川所出已是彻彻底底的魔招。
他所担心的事正在发生——烈山部的人毕竟因为那一丁点影响而不知不觉中改换了形状,它蠕动在暗潮汹涌处,一个微小的改变如此改写了一切。恐怕连沈川自己也未曾发觉,他既恨神也恨魔,到最后却依靠魔来杀神,依靠神来杀魔——为驱鬼而成为鬼,终究还是逃不脱而深陷其中。
谢衣径自叹息,从前他积极乐观,总觉得烈山部的未来仍有路可走,等他找到那条路的时候已经太晚。
这条路就在……他暗暗渡了力量给无异,身边夏夷则锁紧眉头照拂着他们。无异那小子平日看着也没什么,愈到此刻愈散出精光来一般,快速准确,动作没有多余。谢衣不担心他能否驾驭自己包含魔气的力量,也不担心自己是否会被魔气反噬。
因为他们非神非魔,非灵兽亦非妖怪。烈山部人早已忘了,在一开始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是脆弱又强大的——人。
15
这一次倒是没斗太久。
无异心下奇怪,最近没有如何长进,对上沈川居然并不费力。他知道谢衣在后面帮他,不过恐怕与沈川先忙活了一天不无关系。无异比个电花,闪光令沈川吃了个晃,他就趁此时机拔剑冲上前,硬碰硬地扛下几招之后背地里指挥偃甲蝎勾住沈川的脖子,沈川躲得猝不及防,生生卡了进去。
好在偃甲蝎没失控,沈川看着也毫发未伤,片刻之后失去斗志。无异刚要发话,沈川忽然闭上眼睛,只念了数个字爆成一盏光。还没等别人回过神来,他一片影子再也不见了。
连偃甲蝎也奇怪,左顾右盼一会寻不到沈川,垂下尾巴。无异在原地站一会,少顷谢衣过来将偃甲蝎安抚下去。
“别发呆了,他已脱身。我去看看那边几个人情况如何,你过来帮忙。”谢衣说。
无异只得点点头先往道士的营地走。
谢衣思索了少许时间,拿馋鸡当载体重新结了结界,又转向夏夷则。“夏公子,谢某有个请求……毕竟经由了道士的手,劳烦你试试看——让馋鸡一路飞去太华山也可——能不能看出这结界究竟有何名堂?我还是想着能破了它最好。若是连你都无法,那我们也不得不再去寻沈川了。当然,仓促之间拜托这事可能唐突……”
“——我这就带它一道走。”夏夷则接过馋鸡,并未多言。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让谢衣多少有些惊讶。“如此再好不过,”谢衣说,“若回来时天晚了或耽搁几天,也不必寻我们,咱们住处见。”
夏夷则摇摇头,“此去不远,在下还有些牵挂,必天黑前返回。”
那边无异正全神贯注地选择要不要给那三个绑在树边上挣扎的人松开束缚,三人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甚是可怜。谢衣目送夏夷则离开,走到无异身旁蹲下来,不愿多看,挥手令他们沉睡。
无异觉得谢衣心不在焉。“师父,怎么了?”他问。
谢衣不瞒他。“夏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们?”他道,“不是说一般的小事,我看他好像在担忧什么。”
“是仙女妹妹的事吧?”无异猜。
“是个解释,却总觉得并不如此单纯。”
谢衣停下来决定先面对面前这些状况。他仔细端详了那三个人半晌。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其中一个症状较轻的面色渐渐和缓,魔气慢慢消褪。大约超出了谢衣的预期,他碰碰无异的手臂,“你看。”
无异发现了,瞪着眼睛奇怪一会,“怎么回事,只是睡个觉也能见好?”
“我猜心静下去,魔化亦没了根。这魔气与砺罂在生时毕竟不能比。想是到这碰见那些道士一时愤怒,术法又使不出来的缘故罢。”
道理是有哪怕纯然靠猜。举一反三,接下来他们希冀剩下二位也能如此化解,却没高兴太久。随着时间流逝另外两个人不仅没有变好,到黄昏还有了渐渐要醒转的迹象。谢衣无法,只得把术法续上,研究半天如何控制发散不止的魔气。正在此时,第一个人是真醒过来了。
那是一个尖下巴灰头土脸的年轻人,醒来之后极为惊恐地左右转动头颅,无异不得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镇定。
“已经没事了,你什么事都没有。”他这么安慰,花了许久才令年轻人安静。好在那人识趣,盯着无异和谢衣到最后,“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是你们救了我?”他问。
无异心说最近怎么净是见到他们就下跪的,就听身旁谢衣温言解释:“是你自己争气。现在感觉如何?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们吗?”
那人彷徨了一会,大约觉得谢衣面容和善,见了救星一般一个劲地点头,汩汩向外倒话:“我、我说。我和吴大哥还有老羡他们两个约好了要来打这些劳什子下界人……”
“……越接近这里,全身越发了疯一般涌出力量,还道是老天帮忙,想不到头越来越晕,周身忽然跟被什么勒着似的特别难受,等再睁开眼睛就看见恩人你们。恩人,吴大哥他们怎么样了?”
他一句比一句地急切,大约浑身还有能量用不完。“他们比较严重,需要一点时间——你不要往那边看,我怕会令你情况变坏。”谢衣拦住了他刚欲四处瞭望的眼,“现在有什么打算?我可以送你回去,也可以给你找个地方歇息等他们一道回。”
年轻人无疑是做了漫长的心理斗争,最后极惭愧地抬起头,“我、我心里头有些害怕,还是请您先送我回去吧。”
“好。”谢衣十分宽容地挥起手,“稍等一下,一会就好。回去之后记住切莫太过激动,能再静养些日子是最好的。若再有力量涌出的现象,第一时间去找你们那里的祭司。”
无异啧啧地看着法阵将点头如捣蒜的年轻人送走,瞥了一眼留下来的,那两人相形之下不见恢复。“师父,他……这样就行了?”
“只要他不要再凶神恶煞地跑过来。”谢衣颔首,“他们没那么无能。”
“那么这边……”
无异转回脸,绞尽脑汁接着想怎么能压制住魔气,谢衣却若有所思地按住他的手,“再等等,我忽然有个想法。”
谢衣的眼神很是简洁明了,就连那二人又有悠悠躁动的苗头时亦没动摇。无异术法练得再好都只会用,不通原理,所以心里虽狐疑,谢衣叫他等他便没说二话等着。
待到那二人将醒未醒魔气从头顶指着天空飘的时候,许是借了渐渐垂下来的夜色,并不看着十分唬人。无异只目睹了那二人面上变了颜色,白了青青了黑,魔气也越发剧烈。不一会,黑又转回青,青渐渐泛白。
魔气浮在他们头顶,又蓦然远离了似的,挣脱着直直撞向结界,到把结界撞出一丝缝隙的微光。
谢衣紧紧瞧着生怕漏掉半寸细节。面前二人过不多时跟着苏醒,说法与刚才离去那个年轻人差不离。无异正寻思着难道是魔气消耗完跟着散了,只听见谢衣颇为焦虑地问,“吴兄,羡兄,你们现在可觉得身体有何异样?”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为首姓吴的摇摇头。“除了刚才留在身上一点混混沌沌的感觉,倒也没有。”
“并未有空气恶浊之感?”
“嗯……没有。”
谢衣看上去比方才年轻人醒来时更惊讶似的。
照例嘱咐一番送走那二人,夏夷则还没回来,他既已说好天黑前到,谢衣自是当他已经去小院了。用了两次传送阵谢衣稍显疲惫,无异在他身边,两个人蹓蹓跶跶决定用走的回去。时不时抬头看结界还在,哪里有些奇妙。
“师父……”无异最先没忍住问,“刚才那两个人走的时候,我已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魔气的存在,难道是没了?”
“……嗯,我们刚才看到的说不准正是魔气脱离他们的景象。具体原因……也许沈川那个结界真的起了点作用,反倒把魔气从他们身上逼出来了。”
“真的?”无异来了兴致,精神一振,“所以师父才会问他们失去魔气保护是否感觉空气污浊?”
“正是如此。但我见他们适应得挺好……大约烈山部人搬到下界这数月,生生习惯了罢。”
“那岂不是沈夜和沈川这两人阴差阳错干了一桩平安将族人迁至下界的好事?”
听到这说法谢衣苦笑,“就目前来说,也只能认为是这几个人运气好,一个发作不深压了下去,两个有我们观察着根除了还没什么异样。我看我必须得联系他们所在地的主事祭司了。但是你说得对,一旦这个法子可行……或许是我烈山部人当真命不该绝。”
“……哎呀师父,虽然这话你肯定不爱听啊,”无异往前赶了半步好对着谢衣的眸子说话,“现在连我也觉得大祭司该由师父来干了。——不是说师父应该做这个,师父是我一个人的师父才好呢;是说师父也许真的如那个姓崔的想宣扬的,终究能给他们个未来看。”
谢衣起初没说话,末了看着他笑,“你希望如此?”
无异想信誓旦旦地说“当然”,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好容易抢先的半步是被谢衣赶上了。谢衣对大祭司一事一直没什么积极脸色,他是知道的。
“无异。”
“嗯……?”
“有句话现在说早了,但是自打我出了那间养伤的小屋我就想过,有朝一日当你回去子承父业进入朝廷的时候……”
“——不太可能吧,我怎么当得起我爹当年那么重的责任。待我站上朝堂还不得被那群老古板排挤死。”
“……算了。让我只问你假若我真做了大祭司,你留在这龙兵屿还是离开?当烈山部真与朝廷冲突,你站在哪一边?你可千万莫说为师这一边,那样的话你自己不信,我也不想听。”
无异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张口结舌了一会。
“那师父呢?哪怕师父不要大祭司的名,一旦双方有了立场冲突也有同样的问题呀。”
“我么……”
对同样问题,谢衣倒像是早已想好一般,“我希望冲突永远不会发生。另一方面,无异,你的人生还很长,可我反反复复已然倦了,待万事休矣,只想寻个方便图个心安。”
他们不期然走入必经的村庄,走惯了不愿特意传送绕开,好在是晚上,借着夜色行人掩映全都含混,也就不怕忽然近人烟。无异把谢衣的话放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会,还是哪里也寻不出真正的深意所在。“师父,”他试探地问,“我身边可有你心安之处?”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不近不远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欢呼,“——先生!您不就是今天下午救了我们的大恩人吗!”
听到这声音谢衣与无异通通蹙了眉。
世间确是有这等巧事,那三个获救的勇士聚在一起,正将他们的经历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通。就见有人在火把光芒下仔细看见了谢衣的脸,一语道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什么大恩人,这是从前的破军祭司大人啊!”
不大不小的村子就被这一句降下温,一干人等叽叽喳喳了一会蓦然寂静起来,有些有资历的开始附和。无异于现在方才意识到破军祭司究竟是个怎样的大官,因为老的少的此刻全部恭恭敬敬齐刷刷地下跪,没有一个敢抬起头,弄得他竟跟着肃然起敬。
谢衣却像有些生气似的沉下脸。“谢某只是一介罪人。”他平静地道,空旷中引起重重回声。
这话自然是无人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