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就算是一个村子的人聚集起来也有些气势。
这些人说的话差不太多,左右绕不开对那个奇怪结界的担忧和控诉。无异心说这话你们该说给沈川听去,看谢衣虽不乐意被人认出来,和这些人相处却很有耐心。
村民密密麻麻围了他们一圈,无异装起了乖徒儿袖手站在一旁。没片刻村里的主事祭司来了,见到谢衣知道事情不小,客套过一回转身就想去请他上头的高阶祭司。谢衣拦了他一下说不必声张,他还说事关重大,坚决不听。
师徒二人无法只好寻个清净地方等着,清净难寻,因为寻常百姓从来没这么近见过流月城二把手的真身。无异终于是渐渐替师父糟心起来,从而面上开始变得凶神恶煞。再慈祥的佛爷身边跟个凶兽也能吓跑信徒,他这么计划,果然有点效果,嘴碎的妇人们渐渐向后躲着回家去了。
请示上级这种事显然花了许多时间。村长满头大汗地派来守卫远远护着他们两个,即便其实完全不需要。终于待大家都散去周遭浮出几分安静闲适,无异撤了那张坏人面具,回过头来笑盈盈地捉住谢衣苦笑的神色。“师父,在我们那皇帝老儿才有你这待遇啊。”
“不许胡说。”他成心打诨,谢衣也没辙。
无异方才话问了一半,想想既然没问出来就算了,自个吞回去,有或没有莫如以后自己用看的。可细想答案其实清楚明白,那终归令他有些惆怅。——谢衣的一切是年头垒起来的,不经历那些年月永远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他乐无异真能凭借自己一双十几岁的肩膀令他的师父结束数年的隐忍漂泊么?要说能,那是大话。
谢衣看出他在发呆。“想什么呢?”问。
无异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看得远,话就越说越傻了。“想师父呢。”他一本正经不害臊地讲。
谢衣有点招架不住。“我有什么好想的?”
“想怎么跟师父说,‘师父别去做什么劳什子大祭司,以后愿意去哪我陪你去’。”
“……你这不是都说出来了么。”谢衣算是服了他了,“说我该做大祭司的也是你,不让我做的也是你,你先自己拿个主意,拿好了再与我讲。”
“切,”无异嘟囔着打了个哈欠,“要是我觉着自己说话算数,我早说了……”
他没注意到谢衣格外漫长地看了他两眼。“现在就当你说话算数,说来听听。”
“那我当然是希望能跟着师父云游四海修习偃术咯。”无异心一横,干脆也不客气,狮子大开口完又往回找补,“不过也得看师父乐不乐意带着我玩,嘿嘿。”
谢衣背过身去只是笑,自然不让无异瞧见。无异一句话丢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还只当自己果然痴心妄想,兀自愁容满面半天。蓦然间谢衣掸掸手站起来,偃甲蝎吱呀吱呀地跟在他背后晃悠。“行,你且等着吧。”谢衣虚虚实实地撂下一句。
无异转瞬觉着,哇,有戏。
那边厢主事祭司催着法阵回来了。他跑去请佛爷不打紧,请来的这尊佛爷不是别人正是崔逸然。
崔逸然哪肯错过跟谢衣有关的事,这回正是听见“破军祭司”几个字主动跑来的。他虽身份尴尬,现在却是沈川的公认的副手,沈川明里低调,暗里在明白人心中已经形同大祭司代理。那崔逸然纵然没有高阶祭司的名分,占个第二位还绰绰有余,此刻前来地位正合适。
送走一群小人迷又来了个大的。崔逸然路上听见来龙去脉,再看谢衣时小眼神里那点崇拜简直让无异鸡皮疙瘩掉一地。无异暗道冤家路窄,师父走哪都招人惦记,不好不好。“大人,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们的。”崔逸然热情洋溢地说,“您对那结界可有什么想法了么?”
谢衣心中雪亮又不方便讲,只是摇摇头权作敷衍。
崔逸然却没显得失望,想想把谢衣拉到一边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嗓,“大人,本来应该借此机会好好款待您,但今天岛上来了几个唐朝人,不瞒您说属下们正焦头烂额着。”
“唐朝人?”
“嗯,车马下人一应俱全,瞧着有些来头。要不要管他们、怎么管他们都是问题。正巧咱们说到这事,您看他们会不会就是那结界的罪魁祸首?”
他这个傻的程度令无异难以忍受,但是谢衣不发话无异也不好插嘴。谢衣回头瞥了无异一眼示意他噤声。“方便带我们去看看?”他问崔逸然。
“这个自然。”崔逸然见谢衣今天怎么说都配合,又是意外又是高兴,话音没落就要施术,大晚上的满面春风。“禅机,你把偃甲蝎照顾好,跟紧了。”谢衣故意嘱咐,好让无异也站到传送阵的范围内。
无异扁着嘴,一阵莹莹绿光,他察觉到了崔逸然也与沈川一般用着魔气,但他们毕竟是平安地换了地方,没出什么岔子。他于是便镇下心神抬起眼。
眼前高高悬着一对纸灯笼,上面几个龙飞凤舞接地气的毛笔字,看着像间酒馆。
三人一蝎一同在门外找了个僻静处站着。虽然谁都没进去,却全听见了里面人声鼎沸,像是有人在开饭局。“这些唐朝人包了上面一整层,他们钱不少给,老板自然高兴。是帐房看着不对偷偷通报的。大人,咱们是走进去瞧瞧还是?”崔逸然解说完问。
谢衣不语,低头嘱咐了偃甲蝎几句,偃甲蝎便嗖一声爬上了窗,挪到后门,循着土办法在窗纸上扎了个小洞。无异得意洋洋地等谢衣施术联结上蝎子的视觉和一面凭空生出来的虚镜子,里面酒席的场景便朦朦胧胧出现在他们眼前。崔逸然哪见过这戏法,只有张大嘴瞪眼的份。
可惜无异很快便笑不出来了。——他瞅见里面推杯换盏笑语盈盈,从下到上一律是附和点头,只有顶头上一桌除外:首席是个人高马大的白脸男人,浓眉大眼,穿衣束带皆是抱云堂今年的款式;而他身旁次席坐着个头发乌黑面容冷峻的,天明明不算冷身上却一层又一层,直直裹成棉袄,不是夏夷则是谁。
无异又仔细看了那个白脸男人的穿着举止,再加上旁边夏夷则尽管对他面上让着,实则也不拘谨地露出人上者气概的模样,只能猜夏夷则在这是做着他的三皇子。如此那白脸男人恐怕不是二皇子李简就是大皇子李据。无异转个心眼,此人瞅着气粗身也粗,还是李据的可能性比较大。
“师父……”他喃喃出声,趴在谢衣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声。
“你打算如何?”谢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他。
无异一垂眼,自知理亏,“我打算闯进去看看。”他道。
谢衣明白因为自己在这无异才请示一番,换了平时这小子恐怕早已进去了。他虽不赞同却不好指手划脚,况且光用蝎子看又看不出所以然,因此只略略点头,“你若执意去也可,万事小心,我们在楼下随时瞧着。”
“哎呀,那岂不是只有小蝎子它一人在外头受风了?”
谢衣很想白他一眼,“偃甲说到底是木头,发什么善心。”
“师父说它是木头它就是木头。”无异在谢衣跟前贱兮兮的,浑然忘了自己原先最讨厌不懂的人说偃甲是一堆烂木头。他比个手势,“师父莫担心,保证安全归来。”
谢衣心说我担心你?嗯,是有点担心。
崔逸然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咬一会耳朵,不知道在说啥,光着急。末了见祭司大人的徒弟轻飘飘地拔脚走了还挺奇怪。但见谢衣冲酒馆里头一扬脸:“崔大人,我们也进去喝两杯?”他提议。
能与破军祭司大人同饮,崔逸然激动万分,连连点头。谢衣跨过门槛下意识往楼梯上瞧,无异是早已跑没影了。他叹息一声拣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拿背挡了,缩小那片虚影像到盘子那么大,贴在桌面上和崔逸然一同盯着。“崔大人,一会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我二人恐怕得上去跑一趟。”
“这是自然。”崔逸然答应,从柜台拿了两壶酒,一碟下酒菜。谢衣其实并无酒兴,单纯手上拿着杯子有个事做。
再说无异。他装出土财主的架势一路不顾拦着他上楼的下人,嚷嚷着“小爷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架子敢包小爷的位置”就到了楼上,满堂被他这么一吼统统变得肃穆,齐刷刷的目光扫射过来,鄙夷的考究的。他倒不怕,站定了扫视一圈,撞见夏夷则因他突然袭击而气得干瞪眼的脸,就一乐。“我说呢,哪家主子这么阔绰,原来都是老乡。”无异大咧咧地抱起胳膊,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李据眼尖,认出了他一身衣服的名堂,眼珠转了转首先发话,“这位公子瞧着也是长安人哪,能穿得起这身衣服的可不多见,是哪位侯爷家的小世子?今日可巧了,咱们哪不好,非在这没人搭理的小岛碰见,定是有缘。既然占了你的席,小世子不妨坐下来一同喝上一杯?”
无异不怕他认,也不怕他吓唬。“我说你这人恁没礼貌,问别人之前得先自报家门是不?看你也不像粗人,怎么,还非得小爷提醒你?”
李据脾气原本不好,搁以前碰到这么个砸场的小子早就一张桌踹过去了,大约是上次被设计重伤了一回,再捡半条命来同时也长了不少耐性。他便一伸腿端起酒杯来,“如此倒是本王的不是了。本王姓李名据,小世子不会不知晓吧?”
无异心说我猜的真对,面上还得演出一脸得知真相被吓到了的真诚,抖抖索索跪下来,“草、草民有眼无珠!殿下切莫怪罪!”拿腔拿调,人话鬼话装得挺像。
“呵,不知者不怪,小世子切莫多礼。”李据飘飘然起来了,转转手里的杯子,“这下可以告诉本王了?”
“回、回殿下的话,草民是长安萧家之子,排行最末,名鸿渐。”
李据一扬眉,“哦?这还真是缘分,竟然叫本王碰见了萧公的小儿子,令尊日日操劳为我大唐效力,可谓一代名臣啊。萧公子快快起来,来人,给萧公子赐座。”
主子发话,下人们自是一通忙活。无异好容易坐定,唯唯诺诺抬起头来,就见夏夷则依然怒目看着他,只好咧嘴。李据不多时显然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哟,萧公子怎么看着我这皇弟看得眼都直了?”
无异复又装着一惊,“草民不敢”地低下头。
“无妨无妨,皇弟自小沉静娴雅,面貌优美,宫里头盯着他的姑娘小伙多了去了。可惜皇弟他身子骨弱,命又苦,前些日子被个妖怪害了不得不漂泊在外,本王此次正是前来接他回去的。”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堆,无异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哼哼。“唉,这个妖怪实在可气,一不留神差点拿了本王的命去。皇弟,要是咱们抓到他,一定得好好罚,叫它永世不得超生,你说是不是?”
无异想他今天闯进来的果然是场鸿门宴。那边厢夏夷则倒十分淡定,“皇兄所言极是。”夏夷则道,面沉似水。只有无异看得出来他眼睛里揉满了带着倒刺的碎冰茬,不扎别人,光扎自己,看着就疼。
17
酒席都是好东西。很难想象烈山部这么个曾经不用吃饭不通饮食文化的民族能摆出这么一桌像样的吃食来,来下界不过短短几个月,他们学得挺快。吃着吃着无异觉着不对,还是高估了这些人,这从头到脚的长安风味怎么想都得是李据身边带着的厨子才能干出来的。
难为厨子,周围材料全是山珍海味却不如五谷放在手中熟稔,一切特性水分泥沙多少全现洗现摸,摸出一席令人热泪盈眶的家乡味。无异想想周围这些人,夷则也好师父也罢,只有他自己一个通食物滋味懂厨房精妙;再看席间大皇子和他的手下个个干嚼牛饮不懂珍惜,兀自摇头叹息煞可怜的厨子在此地只有自己一个知音。他舍不得一桌好菜,擅自细嚼慢咽端庄地吃起来了。
他一个人吃得这么自在,李据留神瞧着,只当他没见过世面,也不如初时那么嫌恶。再细看这小子虽然无礼,却长了一副俊朗好相貌:身量够高但不瘦弱,抹嘴时露出的半截手臂匀称紧实,火光之中一双琥珀似的眼珠灼灼发亮,时不时低眉顺眼地垂下眼皮,竟挺守本分。
李据登时起了好奇心。他不好男色,若他好这一口早在许多日子前定先从三弟下手蹂躏个遍,他没有。但这不妨碍李据对才俊有一点提拔之心,在他眼里这萧鸿渐才不才不知道,俊是有些俊的。何况现在局势紧张微妙,定国公乐老先生地位虽高,但曾手握重兵身份敏感,早已撒手不问政事;护国公萧老先生一人支撑朝廷,权势可谓暗暗地如日中天,对继承人之争态度却暧昧不明。他这小儿子,如何不能笼络?
再往后说,李据自然是存着继承大统的野心。他本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然而前些日子被圣元帝封了王这事令他十分地犯嘀咕。圣元帝一共三个儿子,老三如同没有一般向来不受待见——是个有眼色的都能看出来李焱在宫中地位如何,送去清修留个命在已属不易——太子怎么想都只能是李据或李简中一人。
哪想到圣元帝前些日子不封太子,先封了王,两个儿子各给一块挺厚实的封地,厚实归厚实,一在北一在南,土地肥沃军队寥寥,离长安城又绝对说不上近,地位十分微妙。老头子的理由是孩子大了早该独立,因此封完地又赐了宅子,虽暂时不必离京,两个风口浪尖上的人物硬是全让他给逐出了宫。下面人这下二糊了:皇上只留了一个三皇子尚未有封,难道这才是真命天子?
李焱一夜之间成了一块隐晦的烫手山芋。
烫归烫,由于这个皇弟从小身份低微受尽欺负,母亲已经是个领罪受死之身,又常年漂泊在外,于朝中丝毫势力也无,因此不论是哪一方都不肯真信他有能力搅这趟浑水。现在这块小山芋终于是被攥在自个手里了,想要他言听计从还得先找到他那破屋子里藏的阿娇。李据看着李焱,微微一笑。皇弟呀皇弟,你该庆幸没有落到李简那个小人手中,大哥对你向来是有一说一,绝对没有那些花花肠子。
在李据心中,他最大的敌人还是李简。当年宴席闯妖一事,明着是合计好了整李焱,实则在床上躺了半年的是他自己。他那个二弟的阴险毒辣只有自己这个对立面上的大哥才能体会,一想教书先生小时一同教他们兄友弟恭,他便在心中呵呵冷笑,嘿,兄友弟恭。自己那个浑身是血动也不能动的模样仍时不时浮现在李据面前,他一边后怕一边恨得咬牙切齿。
喝酒喝得倦了,复又端详起身旁的李焱,这小子面色雪白,表情僵着所以没有表情。有李简这个混蛋弟弟摆在前头不容他享受当哥哥的好,所以淑妃刚刚失宠时,李据还常常对这小子生出一点兄长般的怜惜。可这小子天生把他们当成对头又把自己当成冷刺猬,不是躲就是逃,实在要见,便僵着这张脸,僵得李据如今半点怜惜都无。
李焱有妖血一事已经暗暗地坐实了,宫里除了圣元帝,主要的知情人至少还有李据和李简两个,大家面上还打着妖怪换皇子的哑谜,实则都把这事埋在心里以备不时之需。
话说回来,因为李据有这样的野心,所以朝堂之上的人他不得不拉拢。他抬眼又一扫,萧鸿渐此刻大约是吃完了,正叉了双手欣赏歌舞,举手投足与闯进来时不同,生生透出一点彬彬有礼。再看自己手下带来的这些大老粗,醉酒的醉酒,剔牙的剔牙,对姑娘动手动脚的动手动脚,居然都被他这个岿然不动砸场子的比下去了。李据顿时以为自己得了缘分,想要好好爱一爱才,浑然忘了什么警惕提防——他原本就不大爱用脑子,一时招了招手,自行改了称呼,“萧老弟,来。”
无异见大皇子笑盈盈地看着他,想是没想到,只得顶着心中一阵叽咕走过去行礼。那李据握了他的手拉着他坐下,“萧老弟这双眼睛,实在特别,本王看着新鲜。”竟是要开始给他好脸色了。
无异擅长与牛鬼蛇神打招呼,此刻大剌剌一坐,一低头似有些羞愧似的,“殿下有所不知,草民生在西域。”
一句话说得蜻蜓点水,李据擅自脑袋里给补充完,哦,看来是萧公好雅兴,与塞外女子春风一度得了这么个小儿子。也不知萧公喜不喜欢他?看他这么嚣张跋扈,穿着又上乘,又游山玩水行为狂放,怎么猜都得是宠坏了才对,当下心里有了谱。“难怪我看老弟英朗非凡,自有一股狷狂风度,原来当真不是俗人,萧公实在有福啊。”
他这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一顿蜜罐子浇得齁也齁死了,无异才明白他是看上自己胡乱编出的家世,暗道这个大皇子真有些愚蠢,于是也心里有谱起来。两个有谱的人面对面地笑着攀谈,都以为自己掌握了大局,夏夷则在旁边看着却笑都笑不出。——他原本也不大笑得出。
他猜谢衣定在附近,借如厕之名站起身来。无视身后紧紧盯着他的两个李据的侍卫,夏夷则进了茅房把门一关,撕一把纸片用术法刻了,又把躲在他衣襟里憋坏了的馋鸡掏出来,卷卷纸塞进馋鸡脚上的信筒。他给馋鸡写了谢衣俩字,馋鸡居然看懂了,庄严地在他打开门的瞬间贴边溜出去。
夏夷则理理衣服回去坐着,食物几乎没动,他喜清淡,大鱼大肉太过油腻。无异瞥了他一眼倒是没说话,这一眼却全被李据看见:“怎么,老弟果真对我这弟弟有些兴趣?”
“不敢不敢。”无异假装讪讪地移开眼神,扮出一脸欲盖弥彰的模样。
李据对弟弟毫无尊重,此刻起了玩心,想着不光要哄好萧鸿渐,顺便能给李焱找些岔子也不错。于是颇自以为是地筹划起来了:“我看焱弟一路无聊,也不大开口。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办,老弟方才既然说自己是兴之所至游玩至此,想必行程不忙。不如老弟给我个面子,与他们一同回客栈陪他说会话吧,兴许你们同龄人能聊得来呢。”
无异正巴不得有个机会能问问夏夷则到底怎么回事,他满口答应,一点都没含糊,不顾夏夷则的黑脸而满面写着心安理得。
至于谢衣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谢衣正喝酒喝得清淡,看见馋鸡瘪着肚子来了,知道有事,也不待与崔逸然解释而拆下它脚上的纸卷,一展平认出是夏夷则的术法,字字皆惊心。
虽惊心,串起来顺理成章,谢衣也就接受那些从天而降的事实。读完他眉毛紧拧,琢磨该从何下手。现在知道楼上那边摆谱的男人是大皇子了,瞅着无异与之挺聊得来,应该是十足应下了这个场面,谢衣一时心一横站起身。“大人?”崔逸然警醒地问。
“谢某有个急事要办,去去就回。”谢衣不细说,把馋鸡留在了桌上,“崔大人喂喂这鸟,它有肉就行。楼上的人若是有什么异动劳烦崔大人继续跟踪,若要叫我便差这鸟来,它找得到。——仓促之间提此要求,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崔逸然巴不得为谢衣卖命,“不妨事不妨事,大人尽管去,这里我盯着。”
谢衣一点头。偃甲蝎得留在这里,他孤身一人靠术法传递,也能赶在李据前头去。顿时谢衣没多想地找了个僻静地方把自己送回夏夷则的小院子。一刻缓不得,他正要按照夏夷则的说明去他卧室开暗门,却甫一落地便直直撞上什么。“哎哟。”对方叫了一声,声音甜美熟悉。
是个人脑袋撞上谢衣胸口,还挺硬,蓦然一下撞得谢衣发昏。他定定神睁开眼,却晚了一步。“呀,是谢衣哥哥。”对面那姑娘挺活泼地抢先叫出他的名字。
谢衣低下头看分明了,绿裙绿褂,一双铃铛似的大眼水灵灵地望着他,不是阿阮是谁。他极心焦地略略伏下身,扶住她的肩膀,“阿阮,你果然在这里,没事吧?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好着呢。”阿阮眨眨眼,“真的是谢衣哥哥,我一看就知道以前的谢衣哥哥回来了,这下小叶子不用伤心了。小叶子伤心跟别人伤心不一样,劝也劝不回,他可真痴情。”
谢衣哭笑不得,“好容易醒了,你就想说这个?”
“那是,我和夷则说了,快点让我醒,醒了我就要去笑话谢衣哥哥还有小叶子。对了,夷则和小叶子呢?夷则给我留了张奇怪的纸条,文绉绉的,谢衣哥哥你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衣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无非是些珍重尔尔,很像夏夷则那小子别别扭扭说出来的平常话,虽然是平常话,因为是他写的所以反而是情话。谢衣刚知道他每隔些日子就要施术令阿阮接着睡,看来如今因为突然的情势危急,打定了让阿阮自己逃的主意。假若今天不是他们运气好相互碰见了,可能阿阮便真流落在这岛上了也说不定。
“阿阮,你且听我说。”四下暂时还无人来,谢衣解释了一通,“……夏公子自己也没预料到会被大皇子抓住,但那些人现在盯上了你,他绝不愿意你落入他们之手,恰好你今日若无术法也该醒了,因此他差馋鸡送来了这个,叫你快走。”
“咦?那谢衣哥哥是碰到他了么?”
“碰是碰到了,可是……”
“——那我不管,我要见见夷则。原本也没有几天了还逃什么命,夷则也真是的,从来不管人家是怎么想的嘛。”
她的“没有几天”说得十分轻松,仿佛早已接受了似的,谢衣听在耳朵里极不忍。“阿阮,我先带你去个安全地方,其余咱们从长计议可好?”
阿阮撅起嘴,“谢衣哥哥,要是小叶子被仇人抓了,他让你去个安全地方,你去不去?”
“我……”
谢衣两三句被她堵了,倒不是说不过,而是自知理亏,末了只好拿出点威严架子,“我若如你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必定把自己藏得好好的让他少操点心。”
这话有效,阿阮现在实在无法反驳“手无缚鸡之力”这顶大帽子。
谢衣心里却不大是滋味。莫说他也时刻面临着手无缚鸡之力那一天,就说那一天真来了,同样的景况搁在自己面前,他是决然不会允许自己逃的。说一个有理有据的谎能唬住一个小姑娘,谢衣却不喜欢说谎。旋即他又被自己事事考虑那小子的忧心吓了一条:他原本自忖他们之间还不到夏夷则与阿阮这个程度,男欢女爱,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可为何这类比令他心虚不已?
“好吧,去哪里我走就是。可我一定得尽快见见夷则,万一晚了……”
阿阮坚强得可怕,越是坚强,越是让谢衣心下戚戚。谢衣回过神来捏了捏她鼓囊囊的脸蛋,“傻姑娘不许说混话,怎么会晚。我刚有了主意,咱们这就去个地方,那有个人说不定有法子暂时束束你的灵力。”
“真的吗?”
“嗯,现在想来,他连一个岛的灵力都管得住,没准也能管管你。好了,咱们走吧,这里地方小,被大皇子外面的人搜见就有麻烦了。”
阿阮点点头。她对谢衣是纯然的信任与依靠,谢衣说的话她全都当真,这让谢衣更加不知道自己应该说好话还是说实话。无论哪种,反正他现下都没法从头说了,只得走一步算一步,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走出一条明路来。
18
谢衣按了阿阮的肩膀,想要把她一同传过去。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阿阮碰上去很虚,甚至惊讶地收回手,怕细碰她会碎。谢衣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又不能解决,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无能为力,可是认命这种事就是这样,无论历经多少次全都习惯不了。
他的魔气还经用,按照夏夷则曾说过的地方直接落在了竹林子里。地方是块好地方,空气比外头都湿,潮乎乎地闷出一股夜晚特有的露水清香来。阿阮像是喜欢这些似的一杆一杆竹子转过去,这摸摸那摸摸,而谢衣跟在后面五味杂陈地看着。“谢衣哥哥,干嘛板着一张脸,这地方可真好,到了白天一定很美。”阿阮回过头来笑他。
“是啊,”谢衣心说沈川也是个会享福的,“的确很美。”
他循着水声走过去,尽量敛了脸上的愁容,毕竟沈川不是那么好请的佛爷,他手上的筹码就只有自己是谢衣这一条而已。到了泥土渐渐变成鹅卵石的地方,他们在一串静谧的浪花对面碰到一处比想象中大许多的宅子,栋梁纹饰都是仿着天上的流月城来。这看上去很不像沈川独居的住所,倒更像是沈家的府上了。
一阵带着竹叶的风飞过去旋进水,纵然是乌漆抹黑只有薄薄月光的夜里,谢衣也忍不住觉得这地方非常不错。然而还未等他们走过去敲门,门竟自行开了。开门的不是偃甲亦不是术法。
沈川擎了双手一手一只门环向内拉开门,厚重的门在他指下只有吱呀声,改道涌进去的微风便撩起他的发尾来。他在家只有一袭薄的贴身黑袍,看上去老样子满身倦容,“想不到谢大人竟深夜来访。”他说,听不出他所谓的想不到,也听不出对不速之客的愤怒。
谢衣略略颔首,“谢某冒犯了。”
阿阮不期然从他背后探出头,伸手对着沈川一指,“你这家伙,长的好像沈夜那个坏蛋。”“——阿阮,不得无礼。”谢衣有些无奈。“就是像嘛。”阿阮嘟起嘴。
沈川缓慢地看了阿阮一眼,瞧着不大介意沈夜被说成坏蛋,又或者他对什么都不大介意。“看来谢大人此次前来,是为了这个小姑娘。”
“……正是。”
沈川转身进屋,一挥手唤亮了灯,灯里点了绿油油的火,在他身边并不可怕,只是清净。谢衣领着阿阮进去了,从里面更觉出这宅子的大来。大是大,空无一人,连寂静都有声音。
“谢大人在想这地方究竟怎么回事罢。”沈川空洞洞地合上门,又开始他自顾自的节奏,“实际上沈家策划着下迁烈山部一事早已有许多年,这里乃龙兵屿最干净的地方,房子正是当初祖宗留下来的本宅。”
谢衣一愣,“那其余人呢?”
沈川淡淡一笑,“自然是死了。”
阿阮有些惧怕地看了谢衣一眼,仿佛不喜欢这个地方而在求助,谢衣耐心劝她坐下。沈川站了半晌,转过身来端详良久。“这个小姑娘鄙人救不了。”他道。
谢衣十分黯然,“我明白,只是多拖一天也强过什么都不做。”
“她的生命活动全靠灵力,若停了灵力,她形同不能说也不能动。鄙人可以给她安上适当强度的结界,但她的活动力会下降。她不是人,只能折算,不可能离开灵力还好好的。小姑娘,你在此地可觉得已经不如原先能跑能跳?”
谢衣讶异地回过头来,“是么?”他问。他看阿阮一直很精神,原来竟是在强撑?
阿阮很嫌恶地移开眼睛,“我本已经快要消失,哪还顾得上那点区别。倒是你,像沈夜的家伙,你要是想害谢衣哥哥,我可不饶你。”
“我害他?”沈川又轻微地抬起嘴角来,“不,我巴不得他好。他若能做出名堂来,我便彻底轻松了。”
这二人虽然气氛不友善,一来二去居然对上话,对着对着沈川连自称都改了,再也没有装腔作势的模样。阿阮又“哼”一声,抱起胳膊闭上眼睛歇着。谢衣无法,只得继续。“沈大人,实不相瞒,岛上有一伙唐朝人正欲对阿阮姑娘不利,虽然你我二人并未那么熟识,但谢某左思右想,仍是只有你这里最合适。沈大人可否留她些日子?想来也……麻烦不了许多日了。”
沈川难得有一点动容地回头瞧着谢衣,“谢大人这是打算与鄙人谈判?”
“沈大人有何吩咐尽可以说。”
“谢衣哥哥,非要留在这里么?”阿阮不忿地拽拽谢衣的袖子。
谢衣低下身来,一个膝盖点着地面轻声安慰她,“阿阮,这里是烈山部的地盘,我们没有一个人说了算数。他可能不是朋友,可我明白他也不是敌人。所以阿阮你且忍一忍。”
他不背着沈川讲话,沈川只瞥了他一眼。
谢衣是有此感觉的,沈川与沈夜一样,对烈山部有解脱不去的关心和执念,关心得扭曲却还是关心。他赌他们那一点不会动摇的本心,这样沈川即使真与中原人有瓜葛亦不会真正与中原人为伍,正如沈夜不会真正与砺罂为伍。除非他能看到将阿阮交给中原人对烈山部有多大的意义,否则还不如利用阿阮来控制谢衣比较干脆明快。
“条件很简单。”沈川事不关己地背过手,“此后势必要与那些中原人交涉,届时谢大人替鄙人去罢。”
这种程度谢衣早已料到,单纯答了个“好”。
“——谢大人莫非真有了做大祭司的觉悟?”
“那样的觉悟谢某没有,旁的觉悟倒是有一条。”谢衣干脆利落地答,“谢某定要证明,沈大人如今做的是错的。有更好的方法令我族人不再受下界空气、魔气甚至他人的困扰,遑论限制术法、自损武功、人心惶惶处处长别人志气。”
沈川蹙紧眉,脸上挂起讥讽,“那神农之过,由谁来担?”
“由谁来担,也不能由我子民来担。”谢衣并未被他吓跑。
“他弃我烈山部不假,可纵使我们与他划清界限,于此状况有何裨益?沈大人愿他们早日为凡人也不是这样做的。他们身上本已有魔气,强行根除术法也未见得能化为凡人。况且仅仅抑制当真能够根除?”
这些话他早已想说。不光是对沈川,类似的话他也想说却没说出来过,同样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阿阮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喂,大个子,你究竟做了什么坏事?”
沈川这回不搭理她。“谢衣,你果真如传闻一般……十分有理想。好,很好。”他道。
谢衣一愣。
那是沈夜常用的口气。在一瞬间,这遣词令谢衣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个人是沈夜了。他们的声音比容貌更相似,若不是沈川的道理与沈夜极端的相反,谢衣真会把他们混同在一起。可人会假扮,却不会改换自己的道理。谢衣心中许多滋味冲在一块,混着混着,反而淡去。“沈夜他……真的死了么?”他忽然问。
沈川也不明确答,仿佛十分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似的,只说“我时常感觉他仍在哪里。”
这答案可有可无。
屋子里静了一会,谢衣摇摇头,放弃了。他回身低声劝阿阮。沈川显然是不耐烦地强行过来施术给她包上结界,阿阮的眼神登时不如初始那么闪亮,只是迷迷糊糊地眨眨眼。“阿阮,你可还认得我?”谢衣心焦地轻唤她。
“嗯……是谢衣哥哥。”
她如同带了一点病容,举手投足都慢下来,至少人还是那个人。“我把你移进屋去歇着,你最好能睡便睡,睡时结界会增加强度。”沈川漠然道,浑然不知自己又改了自称。他一挥手,阿阮躺在了里间的床上。
大厅寂静下来。谢衣垂下发,声音压得极低。“她……还有多久?”
“不超过半年。”沈川仍是冷冰冰的,“是指她从此生活在此处,日日都这样状态。”
谢衣面露一点庆幸,“好……已比我预计的强上许多。”
“呵,谢衣,这样真的对你们来说最好?也许她宁愿爽快一些。”
谢衣黯然,“我死过一回,深知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
沈川对着他,“……哪怕是沈夜?”
“哪怕是沈夜。”
谢衣很坚定。“只要活着便还有好的可能,只要有这点好的可能人就不会完。这才是人,有死有生,因此有希望。”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颇有些愧疚,因为他自己曾经一心向死,且不止一次。对他来说从前死便死了,虽有遗憾,却并不当生命是值得珍惜之物,若有机会宁愿把生留给他人。可如今谢衣改了主意,全是被那些一心令他生的人改的,他们有好有坏,又全是一般的执着。——无异那小子总是说许多话,绕来绕去都躲开一句“师父,你活着真好”。
他听见了。
许多年来只有这些日子,谢衣发觉自己活着真好。
沈川不解地迷惑了一会,迷惑到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叉着手很沉默地走出门。在这一刻谢衣蓦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大约也是想着死的,他像沈夜也像瞳,日日因侵蚀的病魔而在面庞上笼罩阴云。他们极力抵抗或看得寂灭,都不如屋里那个小姑娘鲜活。也许在那样的一个流月城里自己曾真的是一个异类。谢衣就这样无端生出乡愁和对故友的思念,难得走过去问门口那个背影,“沈川,你亦病了吗?”
沈川迟钝而冷漠地回过头来。“……倒是有救。”头一回并非应付地回答谢衣的问题。
“那你可要活下去,哪怕是替沈夜……不,”谢衣想起无异那张小老虎似的明快的脸庞,“——替挂念你的人。”
沈川一怔,“有吗?”
谢衣笑了笑,月光是细小的梳过竹林的凉火,“一定有。”他说。
19
无异冲着半空打了两个喷嚏。
夏夷则以一种“笨蛋怎么会感冒”的鄙夷眼神看了他一眼。无异是真的不想哄他,可是本来便大眼瞪小眼,不瞪白不瞪。
客栈门口有侍卫守着,夏夷则出不去,无异趟了这趟浑水自没那么容易抽身,他索性坐踏实了,优哉游哉地喝起茶来。“乐兄还真放心吃喝。”夏夷则实在看他不过,开口嘲讽起来。
无异冲他一举杯子,“没毒。”他说,“你我二人这么有用,你大哥怎么会动这种无聊心思。”
“那也说不准。”夏夷则不以为然地靠在枕头上,一副不愿合作的样子。
无异隔过茶杯端详了他的模样。夏夷则当然称不上是个特别容易相处的人,但是时间长了知道这人对朋友其实好脾气,唯独嘴上厉害。无异既已熟悉他的脾性,就知道今晚夏夷则这些脸色绝不可能只冲着自己。“喂,夷则,这鸿门宴……你是故意来的?”
“开玩笑,我躲都躲不及。”夏夷则闷声没好气,“……是,我知道他要来。”
知道他要来还自个往上撞?无异挑起眉毛。“我方才听那家伙说他要去找什么阿娇……是盯上仙女妹妹了么?”
其实他不提仙女妹妹还好,一提夏夷则的周身立刻寒气森森地浮出冰来。无异懂了,识时务地投降。涉及阿阮的事是不能跟夏夷则这个人平心静气地谈话的,这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神农老儿留下一屁股债,处处害人为此所苦。唯有无异没资格抱怨。
“我托馋鸡给谢前辈捎了个信,谢前辈应该已去寻阿阮了。”夏夷则停了半天才吭声。
无异看不惯,“你也真是的,仙女妹妹那么大活人藏在自个身边上,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你是仙女妹妹的朋友,我们就不是了?还是你已经当了她的主子敢事事替她决定?也就是仙女妹妹身体不允许,否则她早就该把你揍一顿。”
夏夷则并不理会这些指责,“若她揍我就能好好的,我情愿她每天都揍我一顿。”
“算了,”无异也没占嘴上便宜的兴致,“往前看,别整天哭丧着一张脸,你叫仙女妹妹怎么想你。”
劝也白劝,他知道那种滋味。如果谢衣从他生命中离开了,他纵然日日精神奕奕地欢笑也不能如今天一样没心没肺。无异很幸运,可夷则却必须迎接这个即将降临的分别,如此说来他一个幸运儿又有何资格劝夷则积极。无非嘴上说说,希望那些片汤话能带来些许安慰罢了,但夏夷则这人聪明得可怕,又怎会从那些囫囵的谎言中找到丝毫慰藉?
不说了,无异默默想,换件事倒腾。他把那口没滋没味的茶喝干净,又给自己续上水,生平中头一次发现了那些达官显贵谈话时非要喝茶的真谛——省尴尬。他思忖了李据一会,还是得问夏夷则。“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回事?他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子,你一个流落在外仅有名分的弟弟,能对他有多大威胁?”
夏夷则的薄唇上全是不屑,“我又如何知晓?”
夏夷则久未回长安,京城中诸多暗潮涌动均是不知情,更不清楚现在他的地位有多么暧昧,还只当自己是个须得处处留神的野皇子。无异虽与爹娘往来书信时提及过一句半句,他一径操心谢衣,也没太往心里去。“夷则,此处只有咱们二人,你给我透个准话。”他非常狐疑地盯紧了夏夷则,同时手上冲天一指,意思很明确,“你到底有没有打算?”他问。
夏夷则侧过身去,不回答只问,“要是我有打算,你可会赞同?可会帮我?”
“我能帮你什么?”
“你……?多了去了。”他不耐地看着他,“乐兄想当闲云野鹤是乐兄的事,但凡乐兄有一点野心,能为此行动的甚至远胜于我。”
夏夷则不愿意把话挑明,仿佛这样一来就显得他千方百计地要拉拢朋友为他增添资本靠山似的,但无异在这方面多少有些愚钝。无异知道他爹是当年身后数万人的大将军,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他哥在关外是匹富可敌国、人人畏敬的野狼,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些夏夷则都知道,可要说三皇子真动了那个心思,他还没有那样狡诈奸邪。
“乐兄,我与你说实话好了,”夏夷则闷闷不乐地看着墙,“我要报仇是确定的事,至于后面……我没有细想。”
“与谁报仇?”
“……乐兄明知故问么?”
无异吐吐舌头,不说话了,继续对付茶壶里的水。
大约是为了出去寻阿阮的大皇子,夏夷则今天格外暴躁。到现在外面毫无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无异打算出去看看,又不放心把夏夷则一个人扔在这虎口之中,左右为难,最后只靠半扇开启的窗遥遥向远处望着。今夜不冷,夏夷则恐怕不会与他计较。
没多一会他却感觉在看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对着半空,有人对着他。无异警觉而迅速地在眨眼的一瞬间扫了半圈,楼下的灌木里头果真有些异动。他心里留神,抬手隔空断了一截树杈子,权当是被风刮的掉下去,那树丛中顺势落出两片叶。
无异盯紧了,扑闪翅膀的声音出乎他的意料,一个黄澄澄的玩意忽然挣脱了树枝纠缠,躁动突然,连楼底下守卫都吓一跳。及至看见是只鸟,守卫终于消停了,无异却消停不下去。
馋鸡?他睁大眼睛,仿佛眼神也能质问“怎么是你”。
馋鸡很委屈地飞进他手中,脚上空空如也,没有信。无异有些闹不明白。守卫忽然又起了势,无异只看见一枪杆子透进了灌木丛中,“什么人!”质问声凌厉地破空。
无异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事,顺着雪亮枪尖向下望,一点莹莹绿光从枝杈之间渗出来,守卫转眼就昏昏沉沉往回走了,浑然之前的事统统忘了一般。罪魁祸首崔逸然从树叶子里头探出半个脑袋,颇羞愧地抬起头,冲着无异挥挥手,“禅机公子,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无异看看他又看看馋鸡,“你怎么跟我养的鸟在一块?”他故意装出很生硬的西域腔问。
“是谢大人嘱托我盯紧了你们,若有什么万一用这鸟给他传信……”
“……师父去哪了?”
“也并未告诉我,只是说有件重要事要办,很急的模样。”
哦,无异猜大约依照夏夷则说的师父是去找了阿阮。面前崔逸然倒实诚,因为不知好坏,他总得应付应付这人。无异一个翻身从二楼直接跃下,守卫还迷糊着,没有管他。“崔大人术法很灵。”无异继续硬邦邦地说。
“一点雕虫小技。”崔逸然认真惭愧起来了,“与谢大人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无异很好奇他是不是真心这么想的。他低头揉了揉馋鸡的肚子,馋鸡很嫌弃地远离了崔逸然,往他袖子里钻。崔逸然为此显得挺挫败,不过馋鸡没有大动静也没有凶神恶煞,至少说明姓崔的没有害他们的心。
“禅机兄。”夏夷则远远地喊他,声音换成了平常的清清淡淡。无异原地回过头来,这次是他自下向上看着站在高处的夏夷则。此时无异发现夏夷则长身玉立地站在那,背着一身烛光,丝毫没有身在龙潭虎穴的颓势。“麻烦你不要再耗在这里了,替我去看看她。”夏夷则说。
无异有个错觉,许多年后若面前这个夏夷则不再是夏夷则,成为李焱,做了皇帝,他们这个一上一下的对话就将成为恒常。“那你怎么办?”他问。
夏夷则耸耸肩,“我是死在这的命么?”
无异对付不了他这极度自信的模样,只得举双手投降。一边是夷则,一边是师父和仙女妹妹,他片刻后打定主意今晚来回跑,正好遛遛馋鸡的肥腿。无异瞥了姓崔的一眼,这家伙看上去也很想一路追着谢衣去,无异莞尔一笑,“崔大人,劳你跟紧了。”
崔逸然被他的笑晃了一下子,“禅机公子这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我这只鸟看着不大乐意驮你。”
馋鸡抬起一只翅膀起来愤怒地附和,无异挠挠它的颈毛,“乖,咱们到师父那讨肉吃。”
他正记恨着崔逸然四处多管闲事总是吵他与谢衣说话,因此把这家伙落在后面一点都没有过意不去。蓝色大鸟精神地抖抖翅膀往岛中心飞,陆地上一点绿光也急急忙忙跟着他们走,总是越拖越慢。“馋鸡,你说夷则那家伙真的打算当皇帝么?”无异自言自语地问。
这超出了馋鸡小脑瓜的思考范围,它只是一边飞一边应和两声。
“你是不懂。”无异盘起腿,“其实我也不懂。”
黑漆漆的,一串火把的亮光打断了他的思考,像条断断续续的龙一寸一寸渗进深山。他俯下身看,连崔逸然那个小绿点都警觉了百倍似的绕起了远。“馋鸡,等等。”无异有点焦急地催馋鸡躲着点降落。
那串火把冲的也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夏夷则那处宅子。
无异无法,找了棵粗树躲起来静静观望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里,队伍中间的李据正懒洋洋地擎了一柄火炬,他的脸显得更苍白而兴奋,极有沾沾自喜的架势。无异目测宅子里大约是没人,只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他们在屋中留下了什么:偃甲机关有一些——不知能否挡上一挡,又或者假如李据的人真被偃甲伤了对他们究竟是好事坏事——然后是些远超过一个人需要的食物、谢衣翻出来的书、图纸……图纸。
无异一咬牙,只有图纸但愿不会被这些人夺了去,还不如一把火烧干净。
此刻他也顾不得崔逸然呼哧带喘追上而停在他身边了。“禅机公子,这……这不是那些唐朝人么?”崔逸然比他还慌张。
“崔大人,”无异压低声音,“烈山部可有强闯民宅这条罪名?”
“有是有,可他们……他们不归我们管啊。得是……”
“得是?”无异心如明镜地看着他,“崔大人想说,得是地位够高、破军祭司之类的亲自前来处理?”
崔逸然此刻大约终于发现破军祭司这位古怪的西域徒儿不好惹了,他一脑门冷汗。“禅机公子,崔某与你说的全是明话。崔某确实从未掩饰自己想要谢大人执掌烈山部的私心,但这些唐朝人身边侍卫都不好惹,一定大有来头,万一他们与伤我族类的那个妖物结界有关……此事崔某真的不敢妄下决断。”
无异学着安尼瓦尔的样子极具威力地干笑两下,“我倒更好奇,崔大人那些热忱的私心都从哪里来。”
他并不指望回答的,只是看崔逸然的模样好笑。宅子里那些他和谢衣各自造着玩的偃甲眼瞧是开始发动了,李据还脚不沾地、得意洋洋地一路冲着大门走去,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禅机公子,这屋子有什么特别么?”崔逸然还在那絮絮叨叨地问。
“哦,不妨事,”无异冷淡地回答,“是师父的私人偃甲房,里面装满了珍奇图纸。”
“——什么?!”
一句话就让崔逸然变了脸色,无异心里有些可怜他,决定不继续捉弄。他自己其实很愁,前脚刚离开夏夷则,还不知道师父与仙女妹妹怎么样了,就又被耽搁在这里。而且无论他有多么想确认那二人的安全,理智都告诉他必须停在原地观察着,哪怕必要的时候寻求支援——帮手只有身旁姓崔的一个。这个认知令无异一阵恼火。
而眼前李据大手一挥,令他那些手下直接砸门,行动可谓干脆利落不打招呼。强闯民宅的罪名必定坐实了,无论是无异还是姓崔的,都诸多掣肘无法站出来直接给他们好看。无异只听见姓崔的在背后嘀咕,烦恼了半天才灵机一动,“崔大人,你能不能联系沈大人?”他问。
崔逸然很有些不屑,“沈川十分看唐人脸色……”
“这可不一定。”知道些许内情的无异打断他,同时惊讶于私下里崔逸然对沈川竟是如此的不客气。“反正你我二人也没有别的办法。今晚若是容这些唐人闹起来,我一个外人不打紧,你崔大人站在旁边又不管不顾传出去恐怕不好。既然如此,不如试一试。”
崔逸然其实早已踌躇上了,被他说中,十分讪讪,只得闷头施术。无异心中暗叹,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或不对,只希望沈川或崔逸然之流真的还有那么一点良心。而他不知不觉中就这样站在了大皇子李据的对立面上,对无异来说,他现在显然想不到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看不惯,为了他在乎的人和事,这点后果无异向来是不愿考虑的。
20
这一夜天气很奇怪,相比于时节来说有点暖和,无异站在树林子里前后襟闷了个不通风,再加上赶路和紧张,方才在夏夷则那喝下的热茶跑出来,全身连带脑门一道汗津津的。在这个不太舒畅的情况下,他一边看李据那边的大戏一边留神似乎在透过术法与沈川联系的崔逸然,两只眼睛一点不够用。
宅子那边如他所料,李据的几个先锋被偃甲偶揍了半死不活,大皇子以为是妖怪,很没品地吓得缩在后面。但随后就有胆大心细的看出那些玩意不过是木头,扔火把过去生生烧掉几只,有勇有谋。无异在心里暗暗替偃甲可惜,心道有机会下次定包层防火的铁皮才是,进火燎一遍,反而能烫死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
待后面人有样学样,偃甲偶依次都倒了,李据终于可以重整旗鼓和雄风,神情鄙夷而大剌剌地遣了一批人上去开路。——他是再也不敢走在前面。大约觉得这个宅子邪性,李据决定自己须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
没有机会叫他被偃甲招呼一顿,无异暗暗地有些可惜,不过这也免去他们杀伤皇子的罪名。崔逸然终于不大高兴地从暗处出来了,“他说这就来。”老老实实地对无异交代。无异虽有好奇却不便多问,单纯点了点头。
眼瞧李据的随从们又对着固定在院子里冲外头开炮的弩箭匣子动起脑筋,无异很沉得住气,算算照这个速度他们还能拖一两个时辰。唯独怕大皇子忽然醒悟过来决定不照着规则玩,一把火整个宅子全烧。虽然对双方来说都干脆,毕竟可惜了一处好地方。
这时拐向门口那条路上冒出绿光,无异和崔逸然看见了,李据和下属们也看见了。比起沈川先出现了一大堆长得差不多的祭司,想来他们唯一的任务只有壮壮声势显显威风,因为沈川一个人足以应付这场面。人很多,崔逸然不动声色地猫过去混在了里头,无异想想决定继续躲着,李据还当他是萧鸿渐,不好这么快就破了皮。
沈川果然是最后到的,可在他站出来后绿光仍没有消失,仿佛还没完。无异心里奇怪,如果主角另有其人,还有谁能压沈川一头?他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谢衣。
无异是真没想到这个,一会不见,谢衣回到原先的严厉和沉静,只有无异能从他的眉心之中找出一点多出来的心事重重。无异瞥了眼崔逸然又惊又喜的脸色,显然这家伙也没预料到谢衣会出现在此。崔逸然的高兴直白且热烈,令无异很有些瞧不上。无异郁闷地思索他自己其实是在乱吃飞醋。
但见沈川并未说话,袖手站在谢衣后面假装成一个随从的模样。谢衣早已知道这状况应该由自己处理似的,对着架起防备的李据一抬手:“大皇子殿下,今日访我龙兵屿,何苦与一处荒废宅居过不去?”他开口问。
问得随和,整个人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架势,但愈是消融在平静里愈让对方感到棘手。李据一脸恼火的模样失了谈判的先机,只是仍很傲慢。“阁下何人?”大皇子扬着下巴反问。
谢衣总是被问到这个问题,他自报“偃师谢衣”比报“破军祭司谢衣”要自在百倍,然而此刻不得不拿虚名来压。“在下烈山部破军祭司谢衣。”他道,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暗处的徒儿眼里有些十足的庄严。
李据拉来个侍卫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像是终于确定下来那劳什子“破军祭司”是个大官一样,表情收敛了一些。然而他是堂堂天朝的大皇子,应该什么都不会怕。“哦?破军祭司大人是想阻挠本王在你们这里游山玩水么?”李据抬高声音。
“若殿下所谓的游山玩水是大半夜强闯民宅的雅兴,那谢某不敢不阻。”
“这位大人有所不知。”李据拖长了腔,“此处是本王三弟的宅子,三弟的东西就是本王的东西。本王管教弟弟是家务事,处理自己的房子也是家务事,想必还轮不到大人出动?”
谢衣不会被他吓住,只淡淡一笑,“此地按记载实乃一处废宅,属烈山部所有。殿下若是想要插手,还请拿出证据为妙。否则……就请殿下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哦?大人待要如何不客气?”
“自是……”谢衣抬起眼睛并沉下脸来,“将殿下您‘请’回中原去。”
他身上有那种武将的气息,如果一直与谢衣站在同一地方是不会察觉的,非得到了他的对面才能体会那一种如静海般的可怕,轻易不动,一动便可能是一场海啸。无异躲在暗处替李据背脊发了回凉,连汗也瞧着渐渐往下干。李据以为对方只仗着人多,因此还待挑衅,却被他那个侍卫直直向后拉。侍卫附耳与他焦急地说了一串。
无异听不清楚,只是看见李据不服地挑起眉毛,“不过是些小把戏,那些骗人的道士本王见多了,能怎样?”
侍卫又叽叽咕咕地劝他。无异猜出来了,恐怕是叫他警惕烈山部人术法厉害,李据却将术法等同于小把戏,定是长乐道长之流在长安兴妖作怪惯了坏术法的名声所致。这回无异倒不希望李据与谢衣打起来,因为和没名没姓的偃甲不同,若是就此结下梁子恐对谢衣不利。
谢衣耐心地由着他们商量。但见李据末了终于妥协而脸色和缓,回过头摆出话可以慢慢说的表情。“既然如此,不瞒大人,本王三弟在这房子里头养了个妖女。我们当哥哥的自然不想看弟弟泥足深陷,因此才深更半夜前来捉妖,奈何这房子奇怪,实在对付不下而起了硬闯的心思。破……军祭司大人,这应该是本王份内之事吧?”
“那倒的确。”谢衣配合着说,“可是依谢某所见,这房中并无生灵的气息。莫说妖了,就是人也没有一个。”
“不可能。”李据脱口而出,“若真不过是一处荒宅,就算令本王进去看看又如何?这里这么多机关什物,足见里头有乾坤。”
谢衣沉吟了片刻。
“殿下可以进去,”他森然道,“若里面确有妖女,那是谢某的不对;若没有,殿下又当如何算这强闯之罪?传到陛下耳朵里怕是不大好吧。”
话音一落。“你敢威胁我?”李据一急,挥着火把冲谢衣逼近了。
连带崔逸然在内,许多祭司见他欲对谢衣不利,全部做着结印的架势上前。李据气不过,又不好在地头蛇跟前耍狠,只得忿忿站住了撑着他的架子:“好啊,你倒是不怕本王随便开支骑兵来平了你们这区区一个小岛。”
他来之前认为龙兵屿上虽有些奇特,但皆是没见过世面的土人,搬出军队来吓一吓万事好办,哪想到谢衣居然很平静:“殿下若是说痛快了,今晚还请放过这一块小地方罢。”并不理会他的恐吓。
听到这个答案,李据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好,好。”大皇子伸出一根手指来比划了半天,比划不过,又冲着那些小祭司们,“你们岛上谁管事?把他叫出来,本王要亲自与他谈。”侍卫又赶忙冲他耳语,“……什么?紫微祭司?好,就叫那个劳什子紫微祭司!”
“大胆。”
这冷冰冰突然插进来的声音令无异一愣,他看过去,说话的是沈川。
“谢大人现在正兼任紫微祭司一职,不与你说明白,是让你三分。殿下,你最好掂量分寸。”沈川丝毫不带感情地道。
这句话甫一出,别人还好,崔逸然倒又有些惊讶,惊讶后是得意,得意得意着差点忘形。“没错。”他附和,“不得对大祭司大人无礼。”
谢衣没反驳,只是很客气地站定,“大皇子殿下,谢某相信您此次是来游山玩水的,也相信天子陛下对我烈山部族向来没有恶意。请殿下高抬贵手,我们双方皆得了方便。”
两拨人僵持了好一会。李据最后在他几个心腹的劝解之中终于意识到今晚得不到便宜,谢衣见此情景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天色晚了,殿下不如这就回去休息。之前不知殿下来访,匆忙之间未能款待是我们的疏忽。明日谢某略备酒席为殿下洗尘,还请殿下务必赏光,亦能促进我族与天朝此后往来之事。”
李据脸色青白地哼了一声,心道今年定要狠狠榨你们一笔贡,否则便把龙兵屿夷为平地,如此暗暗发泄一番才算过去了。背着手扬着下巴,带人悻悻离开。
待他们人影均已消失,烈山部祭司中间爆发出一阵小范围的欢呼。崔逸然最兴高采烈,沈川看不出表情,谢衣则只有微微苦笑。崔逸然刚要与谢衣汇报“我与禅机公子一同来的”,正巧无异从暗处走出。
无异犹豫一会,望着谢衣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行礼。
谢衣一抬眼便看到他,脸上一瞬怔忡,像是没想到自己全被无异瞧见了。
谢衣心里突然有些不踏实,先对着沈川转过身去,“沈大人,谢某已实践了约定。”谢衣说。沈川不多话,转过头去遣那些人离开,自然也包括对着沈川表情复杂的崔逸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今晚一过,谢衣理大祭司一职之事将成事实,谢衣怎会不明白,不然方才也不会匆忙许下明日招待李据的事。只是他现在想偷片刻光阴,暂时将这些放不下的全放一放。
在这当口,崔逸然正离远了很有些郁闷地盘问沈川什么,脸上全是“我真不了解你”的表情。沈川大约懒得细说,只回得有一搭没一搭。
谢衣看着无异走过来,那小子神色十分奇特,许多物事冲撞在一块,正如谢衣自己明明没如何却总像是哪里做错了一般。“无异,你听我说,”他率先开口,“不会很久,这事很快能解决。”
他也不清楚无异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无异果然一愣,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师父,你不必特地与我解释啊……”
“那你……”
无异摇摇头,“没关系的,师父。”他说,“师父刚才真的很厉害。”
话是这样讲,可是他在想的东西又怎么好意思挑明。无异先拽了谢衣的手,两只手都汗津津的。“师父,仙女妹妹怎么样了?我们进去把图纸搬出来吧,我怕过两天那个李据又找上门来大肆闹一通。什么都舍得就是舍不得它们。”他显得很积极。
谢衣答应,却连他自己也觉得哪里暗暗涌动的不安有些多余且奇怪了。
大约并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