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ABO]傀儡谣(附结局大纲)

作者:Los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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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7万字

关键词:ABO

排雷预警:

上传备注:本文未正式完结,文末附作者的结局大纲。

目录

一~四

五~八

九~


实在被吵得不行时,谢衣才空出手来接电话。
那边沉默片刻,冷冷地说,“我需要你帮忙,现在过来负十五楼。”
谢衣又看看显示屏,确认是瞳无误,就觉得奇怪。跨部门合作与借调倒没什么,奇怪的是无所不能的药剂师瞳居然有需要机械师谢衣帮忙的一天,看来事态严重。
他带上耳机出门,那边瞳用半死不活的语气继续给他传输情报。
“欧米迦发情期大面积停止事件,军方抓到了主谋,但没找到药物,上个月他们给我送来血液样本,我解析了许多遍,确认血液中没有任何药物残留,我们认为是药效过了,可那个欧米迦这一个月过去都没有恢复发情期,我对他进行过X光扫描,也做过彩超,没有发现嵌入式栓剂。因此我怀疑是微型机器,你的专业范畴。”
电梯伴着提示音开启,谢衣愣了一下,在门关上前才踏进去。
“那个欧米迦已经带到,设备齐全,就等你主刀。”
耳机里传来信号模糊的电流音,电梯缓缓下坠,瞳停顿片刻,又放慢了语速说,“虽然是你曾经的徒弟……希望你不要手抖,萨莱计划必须完成。”
谢衣没有回话,按下耳机上的终止键,电梯门在机械的提示音里开启。

那个欧米迦双手被铐在身后,穿着蓝色手术服坐在手术台上,正隔着防弹玻璃看谢衣由护士帮着换衣服、洗手、戴橡胶手套、经过双重消毒,连眼镜都摘下来仔细擦拭过。
门开了,谢衣让护士给他解开手铐,分开铐在手术床两侧,又让他把双腿架在金属支架上,钳好脚腕,调节摇杆,支架带着他双腿慢慢敞开。
手术服下摆遮着腿间部位,谢衣伸手想去撩开,这才听到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十分不情愿的“师父”。
谢衣抬眼看他。
乐无异暗金色的眼睛也许天生水润,即使没有存心装可怜,看起来也可怜极了。谢衣看不下去,转身组装内窥镜探头,换上最小的一颗,扩张器也取了最小号的,仔细消了毒,握在掌心里捂热。
“别!”事到如今乐无异终于慌了,脚趾紧张地蜷起,“让别人……让别人来就行了!不用师父……”
手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谢衣手心被钳子夹了一下。
“没人比我更熟悉你造的机器了。”他轻叹道,“听话,很快就好。”
“我自己来——”
这无谓的挣扎让谢衣觉得既可笑又可气,决定不再理会,给设备涂好凡士林后慢慢撑开了欧米迦战栗的身体。
那里状态略显奇怪,颜色红艳,充血,大概血管正在试图把全身的营养物质都输送来这里,为着床和急速密集的细胞分裂做准备,可实际并没有受孕,甚至没有受精过程留下的痕迹,没有人碰过这个欧米迦的身体,没有人标记过他。
谢衣只在子宫口找到一些刮痕,娇嫩的活肉已经愈合,能显示曾经存在伤口的,是透明的表皮细胞下充血扩张的毛细血管。他脑中自动整合出画面,看见这个欧米迦将金属导管送进自己体内,粗暴地强行抵开子宫口,推动活塞,将导管内携带微型机器的流质推入子宫,微型机器命中靶细胞,刺入细胞膜,注入一段精妙编写的DNA程序,让卵子以为受精已完成,着陆在子宫壁上,然后一切就此停滞。
“以你的才华,如果不是生在这个时代……”谢衣喃喃自语,深感惋惜。
乐无异没有答话,紧紧咬着牙齿,手腕脚腕都已绷出红痕,全部注意力都用于强忍身体的一切条件反射功能,身体内部越缩越紧,几乎快要开始痉挛了。
谢衣知道他不舒服,加快手上动作,调整内窥镜放大倍数,隐约能看清证实他猜想的区域了,将受到欺骗的那枚卵子小心地刮下来,充血已久的子宫壁破裂出血,窥镜内视野变得一片暗红。
温暖、芬芳的汁水带着血丝沾满冰冷机械,沿着不锈钢支腿流到橡胶手套上。
异常的香甜。
气味粒子穿透口罩,钻进神经中枢。
谢衣撤出器械搁到护士递来的搪瓷盘子上,脱下手套,转身走出手术室,开了门又折回来,到护士那儿取走落下的试管,里面装着看不见的微型机器。
不小心与同样看向试管的乐无异视线相交。
他说不出那种眼神究竟是什么意味,竟让他想到他们初见时。

那还是十多年前的夏天,二零一二大灾难已持续了半年。只要还有一个人类没变成行尸,或只要还有一个行尸没被消灭,灾难就不会停止,如同死亡与生存的关系。
幸存者逐渐聚集后决定从夺回失地开始,目标基地是被海洋包围的岛国,清剿行动展开,谢衣负责的小队推进伦敦腹地,出发后才发现船舱里混进一个小鬼,躲在储藏室,被他发现时抬头看着他,暗金色眼睛里还有点未来及抹掉的泪水,既有希望又有等死的觉悟,无论是什么神情,都安静得不可思议。
谢衣左右挂了步枪手枪,背上还有一把刀,皮带处扣的子弹匣不计其数,后来那小鬼总跟着他央求分给自己一些,“爸爸和妈妈来这里度假了没回来……”这样解释着自己的行为。
谢衣无法安慰他说你父母可能还健在,白天把他关在已确认安全的民宅里,晚上回来就有滋味鲜美的晚饭吃了,被队友调笑养了一位田螺姑娘,可他知道乐无异这么卖力地讨好、表示自己可以独当一面,不过是为了争取白天跟他一起行动的机会。
大约是害怕自己父母被子弹洞穿脑袋,又被扔进合葬坑里焚烧。
只要还有战斗力,就尽量不让女人和孩子搅进来,这是谢衣的原则,从坚持原则到一步步退让,不过两个星期。他实在无法直视这孩子水光粼粼的大眼睛,也无法应付那狡猾的,“你不在这里时要是有一队行尸碰巧过来了怎么办”的问题。
夜里他教这孩子用枪,从组装开始,细细讲解卡弹时应怎么处理。他坐在这孩子背后,用手捂住他的眼睛训练他只用触觉,因为眼睛是要拿来注意四周环境的,黑暗里也没有视力可依靠。
然后又训练他一边看着自己的眼睛和自己说话,一边组装枪械和换弹夹,开始时男孩和他大眼瞪小眼时总忍不住脸红,说话结结巴巴,手上也不灵活,他逗他说“无异可是害羞了,怎么不敢看我?”男孩被激得恼了,“谁被你这样看着都会不好意思吧!”
谢衣还记得大灾难以前,经常有女孩在他注视中面红耳赤地移开视线,觉得纳闷问了几次,才知道她们竟觉得他视线太过专注和深邃,像会被看进脑壳里。
只是这孩子不过十岁,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他觉得有趣,却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这个时候就被决定了,像撞针被固定在某个位置是为了日后要撞击子弹底部,引爆火药,发生小小的爆炸,送子弹出膛,沿着预测好的轨迹而去。


七十亿行尸,不足一百万活人,活人中男女比例八比二,女性因先天劣势,在大灾难到来时难以存活,也因此,七十亿行尸中大部分是女性,非常讽刺的是成为行尸后她们因灵活度较高,反而比男性行尸更危险,指甲较长,被指甲抓伤后也会感染,手臂和颈椎弯折度更大,需要防备的区域更广,如果与她们陷入肉搏,需要格外小心。
谢衣将自己的经验完全传授给乐无异,反复强调要当心女性行尸的指甲,因为有不少同伴就是被指甲划伤受到感染的。
“最好的办法是永远不要与超过一个以上的行尸陷入肉搏战。”谢衣看了看男孩的身板,又补充道,“你要确保子弹充足,同时带着短兵器,万一够不着他们脑袋,就先把他们踢倒。”
他给了男孩一把蝴蝶刀,帮他别在腰带上。
还是不放心,又说:“跟在我身后。五米之内看不到你,下次你可以不用跟来了。”
“嗯。”
乐无异仍是乖巧地点头答应,眼睛闪闪发亮。
“我不是带你出去玩。”觉得像要出门遛狗的节奏,谢衣叹气道。
“我知道。”乐无异认真地说,“我是去帮你们的。”
“帮什么帮,不要添乱就够了,臭小子。”风琊实在忍不住看他们墨迹,探过头来,“谢衣,他毛都没长齐,你就这么缺人手?”
“他总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何况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谢衣摸摸乐无异的脑袋,温和地中和掉了风琊的刻薄。
乐无异抬头看着谢衣,那只手就一半遮在他眼睛上。
“走吧。”
谢衣的手落到他肩头,另一只手去按卷帘门按钮,规律的齿轮转动声里,晨曦渐渐从地面向上漫出,折射光照亮了谢衣的下半张脸,因光暗反差剧烈,上半张脸像覆着黑色面具,引出无表情的冷酷错觉来。
乐无异觉得是自己看错了,这个温和的男人怎么会忽然如刀锋般锐利。
这一瞬间的视觉差异烙在他脑中,直到许多年后才再次浮现,并惊觉自己其实没有看错,早在大灾难时谢衣就已经显现出人格中刀锋一样冰冷坚不可摧的部分,无论如何都软化不了,更无法弯折。
年少时最初令他打了冷颤的这一瞬间,就成了如今噩梦的起始画面。

他醒来时微微发抖。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容量差不多两升的冷水壶。
他们知道很快他会非常口渴,出现类似脱水的症状,他体内变异的器官会向血液强取水分,分泌着化学物质与水分子结合,凝聚成粘稠的透明液体不知羞耻更不知节制地涌出来,仿佛作为生命体的他还不如作为孕育新生命的载体重要,他的身体可以被挥霍一空,只要那变异的器官得偿所愿。
这般强取豪夺,似乎他的身体已经分裂成两个个体,互相厮杀搏斗。
然后他们会在名叫“乐无异”的这个部分被撕扯得奄奄一息时,推门送上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阿尔法,名叫子宫的另一部分就会疯狂地扑上去。
十八岁后乐无异每个月都会经历这个过程,每一次都是名叫乐无异的部分险胜几分。联邦还在维持道德底线,没有将他捆起来强制交配,如今的做法,勉强称为“自由选择”。每一次,乐无异都借着从谢衣那里学来的格斗技巧制服被送进来的阿尔法,如果对方还有理智,断不会这么轻易被放倒,只是往往乐无异残留的理智要多一点,这残留的理智让医生们百思不得其解。次数多了他就得了“五十一号单身公寓那个比阿尔法还要彪悍的欧米迦”的代称,再被送来的阿尔法也都不大愿意了,保命总比守法更重要。他成了滞销货,欧米迦保护协会决定给他分配工作,即总管协会大楼里地上地下共百层、近万名欧米迦的食谱。
闲暇时候他又能回到谢衣身旁做他的助手,每个月至少能见四五次,谢衣往来于基地和协会间,每次都是早早地开车来协会接他,再尽量早地送他回去。他多次拒绝谢衣的接送,说不想麻烦你,谢衣总说不麻烦,是我应该做的。一来二去,有次他忍不住笑称十八岁以后谢衣简直就像成了他的司机,谢衣没有再和他说笑,双手在方向盘上攥得更紧了些,平静地看着前方道路说,“你真是没有一点自己是个欧米迦的自觉。我只能保证你在我身边时是安全的,其它时候你好自为之吧。”
他没有提及之前十二个月的经历,谢衣也没有问,谢衣是个贝塔,闻不出他气味是否有变化,是否被标记,也许以为他被标记过了,或被怎么了,或许这十二个月里已经产出孩子才被放行,觉得总归是让他不高兴的事,就从未主动提起。
身为欧米迦发情期大面积停止事件的主谋,乐无异又被送回了协会。
对外宣布是已入狱。
在这里没有正常劳作,与监狱的区别只是,这里的工作种类是生产。
他想去拿水杯时发现右手被铐在床边,左手自由,双脚上的锁链略长,是为了方便交配考虑,他仍穿着昨天那种手术服,不过是套头的一大块布,在腰侧有几组绳子扎起来,很方便脱卸。
他半坐起身,左手别过去取杯子。
这次必然要比以往每一次都更难对抗,他需要多喝水,杜绝脱水可能,尽量让身体保持健康状态。
这次的孵化器应该是在地下的楼层,一扇窗户都没有。他与阿阮将欧米迦保护协会的一间间单身公寓称为孵化器时,两人还都年少无知,毕竟协会的确是保护了许多欧米迦,让未曾生育的欧米迦在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外界乱晃,发生事故的几率太大,重则甚至引起骚乱。只有生育之后,腺体才能彻底稳定下来,像排异反应,战斗了多年,最终臣服于入侵的异物,认命于落败,承认归属,从此顺从,改为散发只有标记者才能闻到的气味。
旁边的夏夷则却是皱起了眉,拉住阿阮的手说我不会让你进孵化器的。夏夷则没有做到这个承诺,顶多只是做到了让自己成为阿阮的阿尔法,一年后带了阿阮和他们的孩子回家。作为阿尔法,与欧米迦共同提出申请,可以被批准结为固定配偶,进入孵化器一个月后无人认领才会启动所谓“自由选择”的程序。
孵化器里常年充斥着动物发情的味道,空气过滤装置也清不彻底,那种气味似乎带着温度,扑在脸上就是一阵灼烫。
乐无异有些神志不清了,最坚固的那层意识被敏感感官剥离开来,防备被移除,潜意识上浮,想起十八岁后刚来到这里的那一个月,每天都在盼着谢衣来认领他,自发性遗忘了谢衣是个贝塔,就算谢衣愿意,也永远不可能被允许与他结合的事实。临近发情期嗅觉敏感至极,他总觉得还能闻到谢衣身上好闻的气味,松针与竹汁,浸透了手心汗水和血液的木质枪柄,硫磺与硝石,漆黑弹道里经年累月的火药,金属,齿轮,还有皮肤上头发里成年男性荷尔蒙的麝香味,这些味道竟是从乐无异自己的皮肤上蒸发出来,也不知是经过了多少年的接触而留下的。他尚未来及了解阿尔法的味道究竟有什么特殊,只是闻着自己身上若隐若现的谢衣的气味,就已经被撩拨得濒临崩溃,变异的器官躁动着,不知羞耻地润滑着,等待气味的主人驾临,几乎让他死于脱水。
后来那些阿尔法的味道远没有谢衣的味道能让他失控,这是他接连十二个月维持清醒的根本原因,无人知晓,亦永远说不出口。


谢衣离开手术室的那天下午,失手碰掉了两只烧杯。
瞳在旁边借用他极高倍数的显微镜研究欧米迦的体液成分,那一毫升体液是从谢衣用过的橡胶手套上收集来的,混着点血丝,还带着未散发殆尽的奇异香味。
整间实验室里都漂浮着这种味道,若有若无,注意到它想捕捉它时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专注干别的事时它又如影相随。谢衣愈发烦躁,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瞳也注意到了,冷笑几声。
“难为你了,那个欧米迦真是够敏感的,做个手术都能……”
谢衣回头看他,隔着横七竖八的电线与零件,瞳那头白发更闲的毫无人性。
“你说的那个欧米迦是我徒弟。”
“这么冲,今天忘吃药了吗,有病得好好治。”
谢衣深深呼出一口气,“我还真忘吃药了。”
“正好,这种精神状态去找小曦玩吧,她会觉得跟你比较有共同语言。”瞳忽然说,“你很久没去陪她玩了。”
谢衣垂眼凝视着电脑上的缓冲条,脉冲色泽不断从左到右,在百分之九十九处已经卡了半个小时。
“现在不行。关键的一处核糖核酸组合解码时自动销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瞳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沉默了一会,“自毁程序?”
谢衣手动重启了已经卡死的电脑,从主机上移回来的手指放到膝盖上,微微痉挛了一下。
“我们研究了很久行尸的行动原理,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它们的能量来源就是落进胃中的肉类,线粒体能量富集,这使它们的身体除了大脑,都能恢复活人一样的运转,也因为失去大脑调控,再加上病毒控制,它们全身的细胞变得极其可怕,无法杀死,不需要新陈代谢。私下里我们称这种病毒为‘复活’。”谢衣调出影像,指了指最上面那张脑CT,“而最近几年,我们发现‘复活’有进化的迹象,它的复活范围渐渐蔓延到大脑,并且功能转变为改写。它们开始有智商,会闪避了,而且更为凶残,会追着猎物戏弄。”
“我以为联邦给你经费是用来制造武器和开发新能源的。”
没有理会他风凉的语气,谢衣继续说下去,“不久之前无异和我提起巨噬细胞的自毁程序,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编写更强大的自毁序列,靶细胞定为‘复活’,注入那种病毒的细胞核内,强制它们进行自毁。可以借由飞机播撒。微型机器的最初目的是比药物有更强的筛选能力,可以准确命中病变细胞,放过正常细胞,我们想把它用在对抗病毒上,这个项目正在审批中,DNA序列还没编写完成,他就搅进欧米迦维权行动里了。我没想到今天获取的这段序列能完美到这种地步,虽然很短,但从头到尾已经很完善。”
瞳消化了一会,没被化学烟雾灼瞎的那只眼睛眯了起来。
谢衣已绕过他走向门口,取了风衣和手套,钥匙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说这么多,你不过是想以科学研究为名把他保出来?”瞳冷笑着冲他的背影说。
“你想多了,我是真的需要他帮忙。行尸进化越来越快,不能再等了,”谢衣站在门口,开了门等他,温和地说,“但只要提起无异,老师就不愿跟我废话,这次还得劳驾你老人家帮忙。”
瞳本不想卷进这事里,一个贝塔想从协会大楼里捞出一个欧米迦,脑子是要坏到什么地步才会有这勇气。但谢衣脸上表情认真,没有瑕疵,竟连瞳也无法挑剔他是出于私心。
沈夜不喜欢谢衣收的小徒弟,早从一五年幸存者全部迁入岛国,联邦成立两周年的庆功宴上就有了苗头。
以往聚会时,谢衣总和沈家一群人在一起,总能想出许多法子逗沈夜的妹妹开心。宾客总是出双入对,沈夜固定的女伴是华月,瞳总能讨巧地邀请到国色天香的大美女沧溟,光棍多年的谢衣就笑称自己孤家寡人,只有沈曦大小姐赏脸作陪了,两人郎才女貌,也很是般配。
这次庆功宴没有多大排场,一切从简,但到场者战功显赫,多半日后会成为新政府领导者,难免暗流涌动,各自忙于结交。谢衣还是没带女伴,并且全程拧着眉,没跳一支交谊舞就告了辞,顺手还拖走了瞳,沈夜回头看看笑眯眯的沧溟和一脸茫然的小曦,脸色黑得吓人。
很快瞳就回来了,汇报说是谢衣收的小徒弟发高烧,症状有点像要转变成行尸,把谢衣吓着了。他给那小男孩喂了强效退烧药,又吩咐谢衣守在旁边拿酒精给他擦身体,现在应该没什么大碍。
沈夜把妹妹拉走,带她去吃东西,瞳想起不怎么重要但有些奇怪的事,就问同为医生的沧溟:“谢衣说那孩子烧得最厉害时身上有香味,擦过酒精还是很香,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沧溟开玩笑说人闻着灵猫有体香,灵猫闻着人说不定也觉得有体香呢。
很快他们才知道高烧病例不止一起,刚运转不久的医院很快就人满为患,药物严重短缺,病患大部分是女人和小女孩,男性较少,但也有上千了,一开始全都挤在医院,后来知道医院也没有办法,就各自回家躺着。
人们以为是下一波病毒开始了,恐慌之下部队把高烧不退者带进监狱隔离,谢衣的小徒弟被带走时谢衣那副样子像要杀人,风琊把乐无异带进警车时这么调侃过,让人觉得很不可信,因为谢衣似乎天生一张面瘫的温和模样。
两个月后监狱外又出现低烧患者,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体温偏高,这情况还没来及怎么引起混乱,就发生狱警强暴高烧患者事件,情况离奇,受到审问的当事人争辩说那患者身上好香,香得令人丧失理智。
联邦没有当回事,草草处理了。
谢衣却隐隐明白要出大事了,去研究所提醒瞳不要只顾着检查血液内病毒活性和扫描大脑,需要全身检查,他一字一顿地说。
不久之后又发生多起强奸案,连续多日,酒吧里的公用电视上都在播放泰晤士河弃尸,尸体白花花的,关键部位打了马赛克,记者在一旁说该女子曾遭到极为残暴的性侵,呼吁幸存者们要冷静理智地面对大灾难。
联邦终于给出回答,最新研究结果表明,幸存者体内携带的病毒发生异变,是自然选择,就像面临灭绝之时有的物种可以自发改变性别,人类也在灾难中进化出了这种功能,高热是细胞加速分裂、器官发生变异造成的,女性生殖能力有所提高,生产难度与痛苦都有所降低,部分男性经过进化也已具备女性内部生殖器官。人类最新性别被划分为三类,第一类,阿尔法,变异病毒低烧患者,完成转变后可以使第三类性别受到标记、受孕。第二类,贝塔,未进化,且因病毒原因生殖功能有所退化者。第三类,欧米迦,极易受孕,身体环境适于孕育后代,伴随引诱第一类性别进行交配的特殊气味,成熟体每月经历一次发情期,持续二十四小时。
关在监狱里的患者很快被放回了家,谢衣等在监狱门口把乐无异接走时,乐无异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瞳过来带他去做彩超检查,告诉谢衣他体内器官分化得差不多了,再经过几次高烧应该就能完成转变。
谢衣抱着这孩子回家,一路沉默。
乐无异没什么精神,趴在谢衣肩头不知怎么就开始咬手指,肚子里发出响声,“我好饿啊。”他眼巴巴看着谢衣。谢衣之前被瞳提醒过了,欧米迦器官分化的高热时期需要补充很多能量,一天吃个五六顿都算正常。
十三岁,正常女孩子第二性征发育时期,乐无异一场发烧补完了大半,还剩一些慢慢生长。谢衣无法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告诉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因为就连谢衣自己都对这次大灾难感到无能无力,前所未有地感到人类力量的渺茫,无法违抗自然。
半年内因事故频发,甚至有不少自杀事件,联邦成立欧米迦保护协会,十八岁以上的欧米迦必须入住协会内的单身公寓,一个月内没有阿尔法认领,则默认启动自由选择程序。
听到乐无异与在监狱隔离区里认识的阿阮笑称那些单身公寓就像孵化器时,谢衣正在洗碗,回头看那三个孩子单纯又快乐,仿佛事不关己的笑容,只觉得心里搅成了一滩血泥。


有护士过来,是柔弱美丽的女性,把他的左手也铐上了。
她身上有甘草和葡萄的甜香,应该是香水,还有些未来得及挥发的酒精味,遮住了她本身散发的欧米迦特有的动物性香气,乐无异看着她,也被她好奇地看着,“你会杀死所有想标记你的阿尔法吗?我听说你的名字总能引起隔壁阿尔法管理局那些阿尔法的恐慌。”
“我没有杀死他们。”乐无异简单地说。
“你很讨厌他们吗?”
乐无异迟疑了一下,“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说不上讨厌。”
这已是心智逐渐成熟稳定之后的想法。以前他是厌恶甚至怨恨阿尔法的,有严重的性别歧视。最令人惭愧的一次他还记忆犹新,大概是十五岁上完生物课,被全面普及了新的性别知识后,老师让大家回忆那次变化,有些少年确认了自己的性别,阿尔法或欧米迦,或没有转变的贝塔,乐无记得自己有发烧烧得神志不清的经历,平时对媒体关于三种性别的报道也并非陌生,但以前多少觉得事不关己,知道事态严重回家后拉着谢衣问这是不是真的。
谢衣沉默了好一会,才让他去沙发上坐好,认认真真地回答他说是的,你是个欧米迦,既然学校里有好好教授生理知识,你就要好好学,记清楚所有需要注意的地方,这对你来说很重要。乐无异手心都凉了,被谢衣严肃的态度吓得满身冷汗。
“我怎么可能是欧米迦。”最初他逃避事实,重复这句话,仿佛不停地质疑就能把基因改写。他告诉谢衣自己比同龄的甚至比年龄比他大许多的阿尔法要聪明多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忘了该谦虚有礼,他只是想争辩,他比他们更聪明,他们打不过他,他怎么可能是应该做生育机器的那一方,他应该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感兴趣的事物,或跟着部队一起坐船离开岛国,在周围慢慢清剿,一点点将那七十亿行尸灭绝。
“这不是你能选择的。”谢衣拉过他的手,摸到他手心满满的冷汗,轻声说,“也许应该怪我。”
谢衣说变异有个规律,病毒会检测人类体内的雌雄激素水平和比例,进行智能划分,其实最早开始变异的是阿尔法,只是没有人注意那些连工作状态都不至于影响的低烧,当变异为欧米迦的人群发生高烧后,大家才注意到还有烧患者,当时你只有十三岁,身边几乎全是已经转变或将要转变为阿尔法的男性,物种选择为了平衡,就挑选了体内雄性激素水平最低的孩子承担欧米迦的职责。
谢衣说我不该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我应该让你和别的孩子在一起,这样才公平,可我让你没有选择余地。
乐无异耳中嗡鸣一片,怨恨……是该觉得怨恨的,可这并不是谢衣的错,就像大灾难也不是谢衣的错一样。理智上知道,感情上却仍是愤怒和抗拒的。他甩开谢衣的手说我恨阿尔法,那些没脑子粗鲁蛮横不讲理,有暴力倾向的混蛋……只长了下半身,只会四处显摆,被选上了就不用工作不用出去杀行尸只要天天去和等着他们的欧米迦交配,和雄峰雄蚁没什么区别。
说到哭了起来。
谢衣欲言又止,最终叹气,揽过他的脑袋靠在肩头。
“你就这么讨厌阿尔法?”
他把脸埋在谢衣的领子里,闻到木料、硝烟和金属的气味,还有些解析不开的皮肤特有的好闻味道,温和地渗透进他的呼吸里,抵达肺叶,再顺着血流把气味分子送到脑中,一时间所有暴躁和愠怒都被抚平,比一针安定的效果更迅速也更轻柔。
“师父好香。”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说出了口,还带着点赌气的语气。
谢衣放开他,离他远了一些。
“师父也是欧米迦?”
谢衣一时没反应过来,望着他半天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弹了他脑门一下,“为师不是。”
“不是吗……”他揉揉脑门有些失望,继而想到谢衣既然至今没有被送进保护协会,整天在外面晃悠,怎么可能是欧米迦,这不过是自己私心作祟,希望有亲近的人和自己相同,也就可以理解他的愤怒和不甘了吧,与此矛盾的是希望谢衣不要与自己一样、不需要忍受这些不公的心情。
“师父不是欧米迦,也不是那些讨人厌的阿尔法,所以是贝塔吗?”他把生物课上学到的知识梳理一遍,得出了这个最为可信的答案。
“是啊。”
谢衣敷衍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摸了摸他的脑袋,又顺手把他脸上还没干的泪水抹掉。
十五岁还在哭鼻子,乐无异这才觉得羞耻至极,性别歧视的问题倒被他迅速抛到脑后,只忧愁地想着该怎么挽回自己在师父心里的哭包形象才好。他答应师父要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时信誓旦旦的声音至今没有丝毫模糊。
他的青春期在这样混乱的自我否定与随着年龄增长才有所改善的性别歧视里慢慢度过。
他曾歧视阿尔法,与他相反,整个岛国百万幸存者中有歧视欧米迦的,有歧视贝塔的,歧视阿尔法的却很少,第一性别的确在力量上占据优势,被阿尔法管理协会选上、挂上优秀基因标签、投入交配计划的阿尔法大多智商很高,致病基因很少,即使是没有被选中的阿尔法,对恶劣环境的耐受力也超出异变前的人类许多,而贝塔也适宜高强度的工作,他们可以长时间维持高度戒备,能粗略分辨出欧米迦的气味却不受荷尔蒙干扰,最为稳定可靠,实际上最受歧视的欧米迦,大部分阿尔法与贝塔视他们为生育机器,不必具备独立人格,不以生育为己任的欧米迦会被认为不够完善,没有奉献精神。
乐无异歧视阿尔法主要还是因为阿尔法失控导致的暴力事件层出不穷,第一性别无法抗拒来自第三性别的气味引诱,长时间得不到纾解会引发严重的暴力倾向,攻击性太强。其实又何尝不是和第三性别同样的受控于基因。
他所知道身边迟早会转变为阿尔法的同学里,有一个是他的朋友夏夷则,性格方面似乎也没什么缺陷,反而比别人更沉稳镇静,说起来这种性格经常让他莫名联想到清剿时期谢衣换弹匣时的模样:眼睛专注盯着目标,空弹匣落进左手手心,口中咬着的弹匣与凹槽咔嚓一声轻轻契合,所有动作都迅速、简练而安静。
对夏夷则他其实没有任何歧视,或者该说大部分时间忘了性别问题,顶多是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对其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略感担忧,开玩笑式地提醒过阿阮不要太无防备罢了。他对自己曾一概而论地指责阿尔法都是只有下半身的生物感到愧疚,那些话像背叛了友谊,在朋友背后说了坏话一样,也羞愧于让谢衣看到自己这样不堪的一面,想过是不是应该再好好谈谈,挽回这种过错,又想到纠着性别问题不放为免太较真了,就放弃了这念头,把它沉在心底,写在羞耻记录上。

萨莱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年新增多少人口,需要多少物资,谢衣总是最早一批接到情报,他离开岛国清剿周边地区的时候渐渐少了,更多时候呆在实验室里开发转化能源的设施。乐无异放学后坐校车去他的实验基地,这个时段所有在学校里接收到的不快信息、所有不好的情绪都会瞬间清空,帮谢衣做一些力所能及或颇有挑战性的事非常愉快。
偶尔情绪波动时会想问谢衣是否歧视他是个欧米迦,这个问题憋在心底很久,害怕问出口了会让谢衣觉得他心思太敏感,简直就像个小姑娘。他怀疑自己的神经回路的确被荷尔蒙搅乱了部分,旁敲侧击问及谢衣十五六岁时过得怎样。
谢衣直接告诉他自己没有考虑过青春期问题,闲暇时间都交给图书馆和网络上搜集的各类文献了,精力旺盛得实在消耗不掉就绕操场跑。其实适当运动只会让精神更好,注意力更集中,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这大概是他赶在大灾难前把现已沦陷的亚洲内陆某座图书馆数理化区吞进大脑皮层保存下来的原因。
“但你和我不一样。”
见他满眼崇拜,谢衣忽然转了话锋。
这是他们自那次失败的谈话之后,第一次触及性别问题,与主旨的关键词隔得很远,但乐无异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谢衣觉得不一样的是什么。
总有一天他会开始进入发情期,每个月身体都在为那二十四个小时做漫长的准备,激素水平会影响情绪,那二十四小时内可能智商情商皆为负,损失大脑的营养供给而优先把大部分养料输送给变异器官。最重要的是他会被送进孵化器,再也无法呆在谢衣的实验室里了,他想做的事,与谢衣相似的理念,最终会付诸流水。
“师父难道不可以带我走吗?”心绪纠结之下他说了这句蠢话。
谢衣看着他的目光转变为诧异,又从诧异变为失望。
这一刻成了乐无异心里最羞耻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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