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衣心说你负我这条命的责任么,无异只是拥着他不言语。两人躺回去前后脚睡下了,风还是没停。无异终究回到了自己那张床上,这回他们都睡得踏实。
谢衣梦见个挺大个的男人,背对着他样貌看不分明,四周白气森森。他毕恭毕敬地垂首站着,对方的声音轰隆隆地从穹顶上反射下来,带十足回声。“别了,司幽。”那男人说。
谢衣听说过司幽是谁,所以他猜这男人一定是神农神上,一时惶恐便下了跪。“小神不敢。”他道。
“哪有什么敢不敢。”男人哂笑,“往后你便自生自灭去,我念起你时,会去看上一眼的。”
“是。”谢衣埋低头颅。
他醒时头一回是雾气沼沼的大清早,窗外风刮成了雨,身边那小子还在睡,这倒叫谢衣新鲜。他想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在早上醒来了。
在他旁边,无异无知无觉地翻个身,一张脸全晒给谢衣看,脸颊上还硌出了枕头印子。谢衣伸出手去顺着那浅红印子向下比划,比划比划着就挨上去了,变成描,一点皮肤的压力极缓慢的摹着。他徒儿自然是很好看的,谢衣琢磨,这么好看的人把时间全花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是好事坏事。
一只手按住他手背,无异睁开眼睛冲着他乐,一脸正经。“醒了就起。”谢衣扬起眉尖。那小子果真依言坐了起来,自己揉揉头发,抬头一看外头正下着大雨。“师父,这下没法出门了。”
“是啊。”谢衣点头,“家里食物还够么?”
“够,家里就吃的多。”无异打个哈欠,“师父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谢衣只“嗯”了一声权当回答,连他自己都奇怪。
雨下了足足两天,谢衣跟着休息了两天,已能大部分时间离开轮椅,他决意是时候寻馋鸡送他和无异再去探一回结界。外面处处潮湿气,虽泥泞倒也清新。无异站在门外伸了个懒腰。“师父你大概不记得,你醒来那天,也是刚下完一场这么大的雨。”
谢衣点点头,他依稀忆起那日的寒冷和潮湿。
无异驱使着馋鸡,大鸟好久不得解放,一兴奋飞上海贴着波浪滑翔,慢慢出了龙兵屿的范围。随之中原的广袤大地映入眼中,无异已快要认定世界是山尖上那顶屋子了,此刻见这景象便沉默着不知是在看还是没有。馋鸡带他们停到了结界外头,无异拉着谢衣落地顺便把馋鸡收回口袋。
他今天照着原本模样扎了头发,穿着抱云堂的衣服,生怕这些道士认不出他是个中原人,同时也把谢衣打扮成了一个普通中原男人的模样。无异围着谢衣瞧了两圈,越看越别扭,着实是因为谢衣那个模样普通不起来,可惜他除了自己身上穿的之外一套好衣服也没有,这套肩硬邦邦的也阔,给谢衣穿更加不对。
他想了片刻,干脆把谢衣藏在身后大模大样地走过去。无异多虑了,道士们似是有人看管却无人保护,个个低眉顺眼一味干活,没有人对他们多施加眼色——就像机器一样恪尽职守、整齐划一。无异挨个道士看过去无有面熟的,心下起疑,便想寻出那个牵头的来。
这事倒容易,找闲着遛弯的就是了。结果闲着遛弯的没找到,却在稍远处草丛里看见一个蹲着的白影子。
他回头跟谢衣对了一眼,那白影子实在不够警醒,没发现他们倒叫他们先发现。白影子服饰简单不似烈山部人,无异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也不知自己是何立场应该管谁叫敌谁叫友,总之蹑手蹑脚地摸了过去。
不看不打紧,白影子玄色衣带,乌发落在背上,背影清瘦但结实。“夷则?”无异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叫这一嗓子,夏夷则更是吓得不轻。三皇子先是伸手握住剑柄就要往外拔,又一想不对,蹙紧了眉毛原地回过头来,这才看清来人果真是老朋友。“乐兄,怎也不打声招呼,吓死在下了。”
无异自己还奇怪呢,“你还叫我怎么打招呼,先小声叫你铺垫一下再大声叫么?连我们脚步声都没听见,还是夷则你呆。”
夏夷则似是不稀得与他争辩,到他说了“我们”二字,才微微讶异地看见了无异身旁的谢衣。“这是初——”
“不不不。”无异想起他们好久没联络,还没来得及把这事告诉夏夷则。不待他说,谢衣先对着三皇子开口,“在下偃师谢衣,参见三皇子殿下。”声音平缓沉实。
此情此景,恍若当日。
无异闭上嘴,长久看着不愿破坏。夏夷则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了,一瞬的惊诧过后倒是很能接受。“谢前辈,还能再与您相见实在是一大幸事,这下乐兄想必也不用整日闷闷不乐。”无异瞪了他一眼,“我哪有。”
夏夷则报复成功,自行得意不理会他。
“算了算了,”和皇子殿下斗占不到便宜,无异心说我忍。“夷则,你跑来做什么,这些道士是你们那里的人么?”夏夷则略略颔首,“是虽是,不过皆是些不入流的,否则结界也不会织得这样慢。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一言难尽,咱们到一旁去讲。”
他说的这个一旁可够远,一路下了山到海边上,还得换他的马。幸好无异有先见之明叫馋鸡驮着他们蹓跶,待夏夷则上了马,馋鸡便也跟着低低飞过去,直直冲着海边悬崖上一座光鲜亮丽的院子。仔细一看,院落的建筑格局明显是中原人所为,又更像是前朝流行的样式再修缮过的。
“我现在住在这。”待无异和谢衣从半空中降下来,夏夷则也勒住马,“今日见到乐兄和谢前辈是在下运气够好,你们若没有更好的住处也一并搬来吧,行事方便。”
“等等等等,夷则,你从头说。你几时来的?现在在这的身份是三皇子还是夏夷则?来这做什么?那群道士和结界和你有关系吗?这是什么地方?”一个急性子对上一个冰柜子,夏夷则眉毛一沉,“我正要讲。”
无异泄了气,夏夷则带着他们往院子里面走。“实不相瞒,我来有一段日子了,原本是自己一人打算到龙兵屿给阿阮找方子。烈山部术法皆从神农所得,阿阮又是神农所造,我怎么想也得来这里一趟。”
“那仙女妹妹呢,为何没跟你一起?”
无异随即发现了自己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夏夷则不看他。“她目前灵力衰微经不起长途跋涉,我已施术令她沉睡,能少消耗一分算一分。”
“哦,”无异挠挠后脑勺,又一想不对,“怎么这么快?俩月前不还好好的么?不是说好歹能有个两三年么?”
夏夷则摇摇头,“乐兄,你有所不知。自从你为了救谢前辈离开以来,流月城中多有变数。沈夜将烈山部人送至龙兵屿之后拉了全城作陪,砺罂却仍未死透而苟延残喘,剩了一口气。他习惯了矩木中的神农气息,循着发散的灵力竟然找上了阿阮。”
他说得面无表情,但无异知道他在忍耐。“……阿阮几乎算是与他同归于尽了。”夏夷则终于吐出来这句。
无异不忍心再细问,只是叹息一声,心道阿阮虽非人却也实在命苦。此刻他们正好入了正厅,夏夷则闭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贯神态。“这房子是母妃一位故去多年的旧友家里传下来的,这位旧友孤身一人,死时孑然飘零。母妃从未预料我能够易骨成人,她告知师父这地方的存在,若我一世为鲛,原本便将在此处度过一生。”
无异点点头,“此处倒是幽静雅致,除却沉闷也适合你。未曾想竟被沈夜指为了烈山部迁居之地。”
“那是有道理的。”夏夷则皱起眉,“我不大解释得清楚,谢前辈是否知晓?”
谢衣一直没插话只静静听着,方才记起阿阮心下戚戚,忽然问到他这他还反应了一瞬。
“……哦。龙兵屿风水宝地,地貌虽朴素,空气湿润洁净有灵性,奇兽珍禽爱之,外表平平却实则是个仙境。无异你每日打猎收获颇丰也是源于此。烈山部人难以适应下界污浊只能在此地暂时落脚,而鲛人身在其间与妖兽同理,说得市井一点,有助于寿命修为。”
无异“噗哧”一乐,“师父真有趣,这都叫市井一点,那我平时说话岂不太粗俗了?”
谢衣无奈,“罢了,你原本也不是什么诗人。让三皇子继续说吧。”
“叫在下夏公子即可。”夏夷则嘀咕一句,“总之我思索着人先过来,却见烈山部人似有强烈的排外之感,只得暂时在这里住下。随后我发现了这个结界想要调查,结果正巧碰见乐兄你们。”
“所以,夷则你也没调出个头绪来?”
“只有猜测。”夏夷则面色一沉,“目前能肯定的是,这不是朝廷的命令。”
见那帮道士皆普普通通,对这一条无异确实猜个七七八八,他略一寻思,“也就是说,有人想要借此克制烈山部并栽赃给朝廷。”
“不错,我也是如此认为。”夏夷则抱起胳膊,冲着对面两间卧室摆摆下巴,“这两间给谢前辈和乐兄留着可好?”
“你还真不客气,万一我们要是不来呢?”
“那就留着。”夏夷则不上他当。
谢衣此时犯了兴趣,绕着房梁立柱看了一圈,肯定又是在琢磨怎么改好玩方便了。无异一点也不想拿这个主意,转过头去问他,“师父,我们搬过来吗?”
谢衣点点头,“夏公子既有此言,我们不便推辞。此处你也能睡舒展开,比小屋强上许多。往后若要一同行动亦是上选。”
夏夷则不知为何看上去松了口气,“乐兄,你可是打算管了这桩闲事?”
“怎么能说是闲事?”意识到他讲的是结界,无异立起眼睛,“一边是我师父的族人一边是我爹和我兄弟的朝廷,你说这事对我闲是不闲?再说你也得分心挂念着仙女妹妹啊。”
“是。”夏夷则低下头,“我原怕乐兄闲云野鹤惯了。”
“夏公子不必担心,我这傻徒儿就算是闲事也总要管一遭的。”谢衣安慰他。
夏夷则起初一愣,末了莞尔,“不错,竟忘了这条。”
他们两个一来二去有意无意中合起来涮了无异一道。无异左右看看,大叹人心不古,想来想去决意掏出馋鸡来欺负着玩。
7
师徒二人折回小屋一遭收拾东西,无异看着隔一堵切得整齐的墙的两张床也感慨,“师父,往后没法跟你蹭床睡了。”
谢衣一脸“就知道你要说这个”的表情。“的确,蓦然离去,心下难舍。”
他在这过了些日子,从最狼狈的时候到今天模样,陪着他的除了无异还有屋子。“如此说来,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谢衣问。
无异苦笑,“其实是馋鸡的功劳。它带着我把师父找了出来,当时师父伤得很重,泡了水又在高烧,我心里难过,叫馋鸡随便找个合适地方停下来。馋鸡也算神通广大的妖怪,它落在这里,山脚就有大夫。安顿下来之后我差它回家休息,顺脚给娘亲带个信。”
谢衣揉着馋鸡说了声谢谢,那只鸟粘谢衣粘得厉害,也不知道不好意思就一个劲地在那唧唧。“它的确会找,这里与龙兵屿别处还不大一样,因在深山里避去许多烦恼事。看看在我们逍遥的时候外面都成什么样了。”
他往外走两步,远远看着低地的方向,虽然隔得实在太远已变成了一片雾气,但那里应该有他的族人在生活。无异心想有一条姓崔的没说错——排除所有尔虞我诈,如今最适合领导烈山部人的确是谢衣。
他不清楚若真有那么一天谢衣会怎么选,也说不分明谢衣现在拒绝的理由。“师父,”无异斟酌着问,“你的族人对你这么重要,现在你好了,那个崔逸然的提议你会考虑吗?”
谢衣回过头来,他何尝不知道无异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们全有走一步看三步的毛病,但是若把看的东西说出来又显得太早。“无异,”他对上无异的眼,对面那双老虎般的浅色眸子次次令谢衣感叹,“我只是去了结没结束的事。无论烈山部的结局是在分裂中渐渐消亡抑或展开新生,我只做完我能做的便好。”
“分裂?”无异的注意力暂时被吸引了,“师父的意思是?”
“这很正常。用你们中原人的方式打个比方,朝堂上至少总有派系从根本上政见不和,主战的主和的,人人都有一大本道理。有皇帝听他们争论随后拿个主意是一回事,假如没有这个皇帝呢?”
“那两边自然会各自为战……师父,姓崔的就是想要你去担任这个皇帝角色啊。”
谢衣摇摇头,“未见得。”
他拉张普通凳子坐下,无异也就在他对面拣了个位置。“我说跳一点,你定能理解。”谢衣沉吟半晌,“现在我身份微妙,沈夜无后,我来下界前还是沈夜钦点的接任人。连你一个外人都明白我去代掌大祭司之位合适,烈山部人显然比你更清楚。你看那日崔逸然与另一人争吵,现在对这结界要战要退便有至少两派。无论你是哪一派,如果你知道谢衣还活着会怎样?”
“呃……自然是把他争取过来,不明此事利害的普通人知道自己一方有破军祭司的支持,一定容易盲信。”
“这是好情况。他若与你立场相对呢?假若你是崔逸然,但谢衣却宁愿不对付那些道士而且相当坚决。”
“那就……”无异蹙紧眉毛,“太麻烦了,至少不能让他落在对方手里。师父你会有生命危险?”
谢衣一笑,“他们还没有那么愚蠢,杀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无异,之前我说担心你成了他们与唐朝谈判的棋子,但我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一个已经被除名的破军祭司、下任大祭司候选,可轻可重可好可坏,全凭他们一张嘴。”
“原来是这样。可是师父,我看姓崔的喜怒形于色,倒不像是那么有城府之人……”
“非特指他。从那天他与那人的争吵结局来看他们二人恐怕很熟,而且相互之间关系亦不对等,不属于刚才说的那种情况。只是我们有当棋子价值的当躲则躲,明晰自己的目的为最上。你知道为何崔逸然后来没有找到这么?”
无异抬起眼睛扫了一圈房子,“师父果真施了幻术?”
谢衣点头,“不错,这也是我决定搬去夏公子那里的真正原因,之前不方便寻找新住处只有此下策。”
无异明白了。“那师父,眼下只有接着调查那些道士的来头?”
“以及烈山部内究竟是何情况。”谢衣沉吟,“那些人太轻易有了立场,眼睛都被蒙蔽了。命数归命数,我只想着烈山部莫被小人算计,其余尽由天定。”
“好,我听师父的。”无异点头,“咱们这就过去与夷则商量商量。馋鸡,来,走人。”
谢衣弯起眼睛,“你还是这样急。”
他最后回过头去看了眼这屋子,躺在床上由着无异喂的惭愧光景留在旧时间里,仅此一次,谢衣不会忘记也不会提起,太过沉重深刻难以言说。他的许多人生中就叠着更多这样的部分,谢衣选择眼前人。
师徒二人飞下了山,无异那小子歪着头似在沉思,最后忽然没头没脑悠悠地来了一句,“师父,咱们俩这清闲日子算是过完了?”
谢衣交叉起双手,“你就当是出门游山玩水一趟,以后有空再回来。”
无异睁大眼睛,“会有那么一天?”
“自然有。”谢衣显得很笃定,“一定有。”
“好,就听师父的。”
无异低下头,末了不知道对着谁乐了两下,谢衣奇怪地看着他。他拍拍馋鸡的背,“好馋鸡,咱们去蹭皇子殿下的锦衣玉食。”馋鸡不见得听懂了锦衣玉食四个字,不过主人高兴,它跟着叫唤两声展翅飞向了海。
等到降落在院墙外头已是日过中天,无异首先把许多吃的用的往下搬,“夷则,快过来帮忙。”
“这……这都什么?”出来迎他们的三皇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我这些天换地方打的野味,还有些新鲜山菜。咱们难得重逢以后又指不定忙成什么样子,总之先吃上两吃。话是这么说,其实我跟师父早就吃惯了,主要是你。”
哪里是蹭锦衣玉食,明明是救济夏夷则还差不多。不过实际情况确实如此,夏夷则还在吃自己带的干粮,没滋没味的。他再矜持等无异把一桌子摆上也把持不住,一筷子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一顿饭毕他从空碗上抬起头的模样就好像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顿热饭。无异心想阿阮若一直沉睡,凭夷则这么娇生惯养的人是难以照顾好自己,随即又想阿阮连肉都烤不好,怎可能给夷则做饭,心下只笑,平白叹他俩一双璧人却各自流离。
这宅子没有人管着,夏夷则来得虽早却也只是力所能及地收拾了一两间屋子。好在岛上环境干净,灰尘容易打扫,唯独木头因湿气腐坏处甚多需要修缮,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待轻车熟路地布置完灶台,谢衣那边他们两间卧房亦颇有了模样,夏夷则给谢衣打下手的光景叫无异瞅着实在新鲜。
三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最后在客厅稍作歇息,无异精简地把崔逸然来访的事和之前与谢衣讨论的想法混在一起给夏夷则说了一遍。夏夷则却爽快。“调查那些道人应该容易,我看他们相互之间不交流,趁夜色抓一个偷懒的塞点好处问问就罢了;可烈山部的情况……他们闹市区的方位我大致知道,若要走进去打听,乐兄与我却均是中原人,谢前辈又很有名,实在难办。”
谢衣盯着夏夷则的脸看了一会,“夏公子,我有个想法……”
“谢前辈请讲,在下能做的必定尽力。”
“实不相瞒,请恕谢某无礼,夏公子若是稍加打扮,看着极似烈山部中人。”
听他这样说,无异和夏夷则面面相觑片刻。
“对,没错,”无异一拍脑门,“他们的人个个白白净净神仙似的,就是娘娘腔了一点。夷则,你委屈委屈绑绑头发戴点珠子,正合适。”
夏夷则没想到这条,脸青青白白地变了颜色,“就是说,让在下乔装混入闹市中去……”
“嗯,多方便。夷则,你可别说你干不来。”
夏夷则明知是激将法,一咬牙倒也罢了,“只好这么办。但那些衣饰哪里去弄?”
“哦,容易。师父受伤时身上那套衣服我还留着,血迹也洗过。夷则你身量与师父差不多,又瘦,怎么也穿得下。师父,那应该不是什么高官的衣服吧?”
谢衣摇头。“无妨,那衣服本就朴素,扔掉几处衬甲与平民无差,只是料子好些。夏公子长相清俊,单纯留神遭贼惦记,万一起争执切莫露出中原武功。”
夏夷则听罢黑着脸答应了。如此囫囵商量一通,三人约好了改日分头行动,直至晚饭过去才歇。
无异与夏夷则摆了一盘棋聊天。夏夷则本棋着凌厉稍显鲁莽,下至酣处,蓦地谈起阿阮来心有哀戚,忽然弱了下去,几个回合竟是挽回颓势,生生下了个平手。无异总觉得夏夷则哪里有了改变,又说不分明。再开一盘拖到中局也就放着了,光说着分别以来两边诸多经历,猜想闻人与安尼瓦尔此刻都如何,龙兵屿今后究竟会怎样等等。无异这边只讲他陪谢衣养伤和自己修习偃术的事,诸般细节均心虚地略过。
夏夷则易骨之后身体比原先强了许多,但还是要仔细养着,早早便睡下。只剩无异一人,他喂完馋鸡夜宵后来到院子里,难得上弦月挂在晴空上,谢衣正在不远处修建水井的取水装置。
无异猜他师父一定每到一处地方均看着满眼是活,脑中便想这是否是阿阮口中那个“可好玩的谢衣哥哥”,旋即展颜。“师父,还不睡?”他唤,慢悠悠走过去。
谢衣给木头刷上泥才回过头来看他,“你呢?”
“年轻人哪有早睡的。”无异嘿嘿一乐。
“不睡就来帮忙吧。我这些日子在床上躺久了,现在反而难睡下。”
“好。”无异拿起刷子。
体力活,一遍一遍干,只是在谢衣身边干滋味又不同。“师父,这井水是从山上来的么?”
“嗯,我看此地不远处有条溪水颇清澈,改日有功夫建条沟渠引来,做个小水车,平时能省下许多力气。”
“没问题,到时候我来干,师父看着就是。”
谢衣侧过脸看他一眼,“你是有长进。”他顿一顿,“——不过无异,我有件旁的事想问。初七的衣服一直留着做什么?”
“没什么,就算是初七也是师父,想着是师父的东西就……师父看着它不高兴么?”
“没有。”谢衣否认了,“你喜欢就留着吧。”
他没细说,二人沉默一阵,只有谢衣吱呀吱呀调试轮轴的声音。无异从小削木头到大,手艺已算不错;可谢衣细多了,许多一刀下去容易过头的地方都卡到正好,全凭长年积累下来的手感,看得无异一脸敬畏。“师父,做这么精确岂不费神?我看就算差个一两毫,运转也不受影响啊?”
“起初自然是不影响,时间长了如果尺寸不合适,磨损腐蚀便厉害许多,届时再修或换远不如一开始把握好。你也要记住这个,无异,我们做偃师的道理都差不离,单凭手上功夫而言,好与坏有时就区别这么一两毫。”
无异点头背下。水桶终于是上下运转自如,谢衣拍了拍手,衣袖一擦汗,额头上一点湿留在鬓角上泛着光。一些日子以前,擦汗这事还是无异来做。现在他总是下意识伸手又撤回,心里高兴师父毕竟是好了。
谢衣低下头正要收拾脚边的东西,忽然一只兔子从草丛里跳出来,吓了他们一大跳。无异报复心顿起,一个箭步把兔子抓进手,翻着玩了半天,手却被什么物事硌着。“咦,师父,这兔子身上怎么还挂个花花绿绿的玩意?”
谢衣听他语气惊讶,也好奇低下头看过去。不看不打紧,他的唇线绷紧了,伸手从兔子毛里摘下那东西。
是个澄蓝带金珠的装饰穗子,已经颇显脏乱。
看样子是跳到什么地方刮上的。谢衣往它的来路望了望,一派荒林寂静无声。“师父,怎么了?”无异问。
“哦,无妨,只是看这东西有些眼熟,有机会查查。”谢衣不动声色地将穗子收进了手。
二人胡乱聊了一会,一下分成两间房睡,无异没说什么,看着却不大有兴致睡觉。谢衣本想取笑他一番,还是算了,各自进屋之前他回了个头。无异正站在房门口,笑嘻嘻地等他先进去才肯睡。一点烛光里那小子的表情又调皮又真挚,谢衣拿他丝毫办法也无。
“师父,干脆你把咱们中间这面墙也拿掉算了。”无异说。
谢衣恼他,“看不出那墙承重么?”他对着瞧了一会,终究不忍心。“罢了,你过来睡。”他说。
见自己果真被看破又阴谋得逞,无异暗自高兴,飞也似的进屋。他还没有和谢衣挤同一张床的觉悟,拖拖拉拉地念着口诀把自己的床从隔壁移来了。这下他躺得安稳匀长。
“你是小孩?”谢衣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才不是咧,是习惯守着师父了。”无异眨眼睛。
他信誓旦旦。谢衣无奈,一想这样也好。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它把人牢牢拴在一起。谢衣吹了灯,跨过无异躺下。好日子太理所当然,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东西没收拾。
他从袖里摸出那个已经清洗干净的蓝吊穗,借着夜色端详着它。谢衣不会认错,这是沈夜衣服上的,是沈夜最常穿的那一件。
8
是夜无异睡得谈不上好,屋子变大了就显得冷,三更天他下意识在被窝里往有人的地方靠,靠了一会身边却是空的。拿手摸摸没摸着,毕竟未醒透,心里奇怪也还是往下睡。待到第二天睁开眼时看见谢衣好端端地躺在里面,便一闪神将夜里的事尽数忘了,只当是幻觉。
谢衣今日要去探姓崔的口风,不必早起,无异有意让他多休息会,视线在那张睡颜上停了半晌,随后蹑手蹑脚地摸出门去,清早寒冷,四下寂静。
按照计划无异蹲点好摸那班道士的规矩。他带了馋鸡走,一路上看见上山砍柴的居民又惧又怕地端详着结界。那结界已经织起了规模,不知从闹市中能不能瞧见它,也许烈山部人的聚居地早已炸开锅了也未可知。无异琢磨着,给自己挑了棵树,坐在探出来的树杈子上用树冠一遮,接下来便是枯坐着了。
“馋鸡,今天闭紧嘴不准出声,听到没?”他嘱咐。
馋鸡蹦跶着扇了扇翅膀,协议达成。
无异放心地把它收回口袋。他今天来得巧,道士还没起床上工,反而出现了生面孔:一个高高大大头发浓郁蓬乱的年轻男子正袖手在结界旁站着,眼里却不像看着结界的模样。那人瞅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穿着既不像道士也不像烈山部人。无异终于等到他转过脸来,心中一惊。
他虽与沈夜见的次数有限,也能认出男人长相与沈夜有六分相似;区别是内敛多了,这男人眼神平淡如露水浮萍,眉间也没有沈夜那种凌厉的精气神。
无异屏息看着男人在山坡上走了两圈,道士的营地里传来响动,想是有人醒了,男人便一闪身进了身旁的树丛。看来今天打算在这消磨时光的不止自己一个,无异暗笑,我是黄雀,你是螳螂,我且一并瞧了。他盘起双腿向树干上一靠,好不悠哉。
道士却与几次前来没什么两样,还是面无表情地继续施术。细看何止面无表情,简直模样空白。无异原本还饶有兴趣地钻研每个人的相貌模样,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打起哈欠,打着打着心中起疑。此时一寸珠玉似的荧光从眼角飞过去,他起初当成自己眼花,可过了一阵子又一次,无异这下子终于是不打哈欠了。
他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下一次,结果等了许久也未来。道士们歇息了片刻又继续干活,无异不敢多眨眼,睁得眼睛都酸了。果然在道士们刚摆好阵型架势的时候那荧光期期艾艾地再次一闪。
速度太快,无异没抓住它的尾,不得不凭借视觉残像估摸着猜它走向何处。两点一线再延长,生生指向一串野生灌木——这可有意思,居然是那肖似沈夜的男人所在,无异心说久见他没大动静倒漏了他去。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盯紧了这男人,越盯无异眉毛拧得越深。但见男人大部分时候只站着,却每隔一段时间伸出手在胸前比划,嘴唇微动,怎么看都是在念口诀。这口诀一定十分消耗,他脸色苍白,看着极为疲倦,做这事的时候荧光从道士们身上出来飞向他。
无异始终没动地方。到了中午道士们要吃饭,男人如他所料跟着收了手。无异掏出干粮来嚼顺便赏馋鸡一条熟肉,馋鸡特安静地吃了,拍拍肚子自己跳回口袋里去。男人挨着树丛坐下来,没有吃东西而是紧紧闭上眼睛养神,不一会血色又回到他脸上。
下午也如是。无异今天收获颇丰,有意思,他想。
他计划着等道士收工好跟踪可疑男人,却没想到下午阴沉沉地飘来一片乌云,悄没声息地在头顶上攒了半天。天彻底黑下来,大颗雨点子扑通扑通往下掉,先砸到树叶上再招呼进无异脖子里,湿凉湿凉得难受。无异只得干忍着,待到道士撤了,下面那个男人还没有走的动静。那家伙不知是不怕淋还是如何,依然在雨里站了许久,后来无异明白了——他是体力消耗过大,一时根本走不动。
最后男人比划了一下,脚下显出朦胧绿色法阵,身形便随之毫无声息地隐去了。
看这术法,他是烈山部人?无异睁大眼睛。他仔细听听,四周没有动静也感受不到危险气息,想必男人把自己给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吧。可是烈山部的传送法阵大多用于远行,十分消耗精神,一般要两三人同时施术,连谢衣都轻易不用——这人是如何做到的?
总之没了辙,无异十分无奈,左思右想,看看四周情况只能打道回府,但愿山路还能走才好。扒着树干往下小心翼翼地踩着,树干湿滑,落脚点实在难找,无异试探了半天都踩不下去。末了索性算了,反正没多高跳下去就是。
做足了缓冲的架势,无异脚点着树干下坠,落地前护住头部打了个滚。也活该他今天倒霉,草丛里暗处偏偏有个石块,冷不防地后肩膀撞了上去,疼得无异当时差点叫出声。这下失去平衡连人带草叶泥泞地顺着山坡往下翻,竟是越翻越快。
雨点子和积水一起招呼得他眼睛模糊。无异顾不上疼了,虽然下面没有悬崖,照这么滚下去再碰到块石头没准出人命。
眼瞧一棵老树就在自己面前,他集中精神用没伤的那只手结了个印,默念口诀冲着树干击出。反作用力减少了他滚下去的速度,他再用身体摩擦,虽疼亦能缓冲。如此一来二去打了几回,终于抱着块山石停下来,中间刮擦的小伤不计其数,早已笑笑算了。
惊魂甫定,无异喘了两口气,肩膀火烧一般却又灌进一嘴冷雨水。刚想自嘲两句叫馋鸡出来驮他回去,就看见馋鸡也带着一身泥吧嗒吧嗒往他这边跑。大约这家伙刚才什么时候掉出来了。
“哎哟,瞧你脏的。”无异躺在地上戳它,“我不行了爬不上你的背,你想个辙把我弄回去吧。”
馋鸡一脑门子着急地左右乱跳了两下。无异一张望,是,这地方地势崎岖林子又密,馋鸡那么大体型压根放不下,就算变形之后勉强挤下了也张不开翅膀。他心说今天简直撞了邪。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定国公世子不能悄没声息地死在这地方——贴着地他听见脚步声。
就像也意识到了似的,馋鸡立刻尖声且没完没了地叫唤了起来。
来者急匆匆的,无异踌躇了一下是命重要还是形势重要,用不用判断一下对方敌还是友。就在这一晃神的时间里,一个湿透了的白色衣摆挨近他。“无异?……无异?”
馋鸡又叫,噼里啪啦地往上飞。可它不变形时是只肥鸟飞不了多高,一只手托起了它。“馋鸡,别急,主人不会有事的。”
无异心说这人跟人真是不一样,怎么到了师父身上连泥水都呆不住,泥汤子顺着衣袂就流进了土,衣摆还是干干净净的。他咬牙让自己翻过身面朝天,雨水这下砸进他眼睛里,他还能看见撑着伞的谢衣眼中汹涌的安心、焦急和自责。谢衣蹲下来,伞冲着他脸上偏过,耀得无异满眼伞面的素色。无异勾勾唇角,“师父……你怎么来了。”
“我看这边发了山洪就立刻赶回去,夏公子却说你没回来。我怕你困住,刚来到山脚就望见有谁滚下来了。真的是你……无异,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话说得平淡责怪,语气里倒是湿透了。无异身体正反都粘乎乎的,刚想说两句混话逗他开心,就听见谢衣后面还有他人。“大人!不能再往上走了,万一发生滑坡实在危险呀!”那人吼着。
这声音,是姓崔的。
谢衣皱起眉,先撑住无异的背帮他坐起来,又静悄悄“嘘”了一声。崔逸然恰好爬上山,见到无异一脸惊愕,“这、这就是大人您要找的……那天不是在您身边——”
“哦,这是小徒……”谢衣看了无异一眼,“……小徒禅机,他是西域人。”
慌忙之中顾不上礼数,崔逸然低下头来看无异的伤势。无异伤得不轻不重的,光是疼且动不了,瞪了姓崔的一眼装出满脸安尼瓦尔似的凶相。这大概十分符合崔逸然对西域马贼的认知,他很谨慎地往后躲了躲,把无异当成一个纯粹的保镖跟班式徒弟。
“大人,他会我们的话吗?”
“哦,会一点,他以前在边境做生意的时候学了些。崔大人,要麻烦您了,帮我把他送回去吧。”
崔逸然连忙答应并念下口诀。无异虽伤着却眼尖,他的阵法与刚才神秘男人遁身的那个相同。未几,无异发现自己在点上暖炉的小屋里,夏夷则正守在门口来回来去地转,看见他回来才松下这口气,又见他动也不能动。夏夷则刚要说话,被谢衣制止了。
这是他们之前住的小屋,不是夏夷则的院子。无异猜出一半,冲夏夷则暗着递了眼色示意他没事。这时崔逸然疲累地睁开眼。谢衣回过头来,“抱歉,崔大人,谢某明知此术耗费精神……”“不碍事不碍事,大人您莫要跟我客气。”崔逸然忙说。“崔大人,您慢慢歇着不急,谢某先去给小徒看看伤势。”
“您去吧,大人,我才是叨扰半天,看您安全回来我放心了,这就走。”
“这雨还没停,崔大人预备如何……”
“没关系的。”崔逸然赶紧笑笑,“我这术法和传统的略有些不同,一口气用个两三次还不成问题,大人,改日我再来拜访。”
“也好,那谢某就不多留您了。”
客气一番,崔逸然径自离去。谢衣警惕地确认他的气息已经消失。“哎,夷则。”无异一进屋子精神回来了,逗起闷子,“你们家的传送阵是不是好使多了,你看能把咱们三个全弄回去么?”
夏夷则瞪他一眼,“太远,乐兄既然无大碍,就乖乖在这歇着吧。”
无异身上正湿得难受,又疼,立刻龇牙咧嘴起来。“好了好了,”谢衣挥挥手,“我来吧,时间长,你们等会。”
“师父,你一个人行么?难道你也会了那什么劳什子不传统的?”
谢衣自念着口诀不理他,待回到小院中,无异看了眼谢衣的脸色却无大碍。谢衣就像自己也觉得奇怪似的盯了会手心中央,随后什么也没说。“来,先把衣服脱了。”他放下手来解无异的领子。
无异只望着他。夏夷则出去烧水。“师父,我好像又能动了。”无异扭着脸道。
谢衣细细给他检查了一遍前胸后背,擦伤、挫伤是多,看着惨,尤其右边琵琶骨一片摔得重,血肉破开口子,旁边动动倒没伤着骨头和筋,简直奇迹。谢衣气不过,回过身去找伤药,“真是傻。”他低声抱怨。
无异暖洋洋地乐,身上干了屋子也热,终于只剩下疼。谢衣花大时间帮他清伤口上的污泥,擦完拿酒抹了,再涂上药。他最后才顾上无异那张花脸。“笑什么?”谢衣懒得看他,挑起眉毛。
“呃……我高兴。”
“高兴何事?把自己摔烂了?”
“没、没有。是师父去找我我高兴。”
谢衣不说话了,酒杀得全身疼,无异还在忍着。“……师父?”
“嗯?”
“师父今天去找姓崔的了?”
“没有。我看他在山下集市里转,故意教他看见我。一会叫上夏公子一同说。”
“好,一会说。师父,你没事吧?”
谢衣一凛。“怎么有此问?”
无异想想,抓过谢衣的手,展平手心。手心上仍然是晕着点乌黑的气团,就与那日相同,若是不留神压根不会看见。“师父,刚才那个阵法是普通的吧,你们累吐人的那个。”
“嗯。”
“师父打算就告诉我……最近师父功力大涨,所以翻天覆地不在话下不必担心了么?”
他很认真。谢衣本想回答“不如当心你自己”,结果那小子却不放过而灼灼地看着他,一句话到嘴边全堵回去了。无异背是伤着,手还挺有劲。谢衣摇头,“我也并非万能,此事究竟什么原委,我说不透彻。”
“可是师父知道的那么多,心里一定早有猜测,只是假装它是猜测所以不肯告诉我?”
他低下头,等着谢衣手上的气息极缓慢地淡去,最终消失不见。“这东西我没见过,”无异道,“但我知道师父曾经是沾过魔气才到下界来……是这个吗,师父?这是师父不会被结界影响的原因?虽然术法还是原来的术法,能量却是那魔气提供的了。”
谢衣心道养个徒儿太聪明真不好,那些看着天真实则心里明白的更糟糕。“无异,”他沉吟半晌,最后就像放弃了一般露出微笑,“别担心,这点魔气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用完就完了。”谢衣低身坐下来,试图迎着那双眼睛,“我猜我醒来之后,身上能调出来的力量其实全部来自于这点魔气。但魔气并不能将我变成魔,它只会消耗。消耗完了之后,我就再也不是什么破军祭司,也做不了你师父,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力量的外乡人。”
他极平静也不吞吐,反倒像是在说油盐酱醋一般。
9
无异当然不是没听懂。他抿紧唇沉默了片刻,然后顺势向前一歪,脑门落在谢衣肩膀上。“那又如何,师父永远是我师父。”他道。
谢衣本有些惊讶,后来一想这小子确实是这样的,又笑了笑伸出手拍他后脑勺。“倒忘了你认死理。”
“我可不是说着玩。”无异闭上眼睛,“师父有力量我跟着师父,没力量我守着师父,本来就是虚名一个,做不做那劳什子破军祭司又有何干?魔气用光了才好,省得师父为此苦恼。”他心里一丁点念想拉得老长,“师父,到底怎么回事,能细说说么?”
“唉,”谢衣单肩架着无异的脑袋叹气,“其实这都是猜测,你别太往心里去,因为我自己其实也没有旁的答案。还有一种可能是我之前伤得重,法力根基全散尽,所以忽然急着用术法便只能调出那点外来的魔气。也许放着不管慢慢就会好,或者从头再练总有一天能恢复。我只是没那个信心才说了最坏情况。”
无异抬起脸来摇摇头,“哪有什么坏情况?万一师父哪天真成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了,正好我保护师父。”
谢衣一乐,“你?凭你满身的伤来保护我?”
“有伤可以养,不会我可以学嘛……”无异嘟囔着,又一贯挺认真地看着他。谢衣心一软,“好,到那一天为师就靠你了,你可不准往后缩。”
“缩了我是狗。”无异揉揉眉心信誓旦旦地撇嘴,想想还没说完,“师父,先答应我件事。有仙女妹妹一个让夷则提心吊胆的就够了,师父虽然是肉体凡胎,灵力法力之流丢了不碍事,毕竟是没十足的把握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消耗。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出手的事就让我和夷则来吧?”
“答应你是无妨。”谢衣皱皱眼睛,“怎么觉得最近我总在被你带着跑?这个师父做得当真没有权威。”
眼珠一转,无异见目的达到便嘻嘻哈哈地顺着他往下讲,语调极狡猾得意:“那是因为师父看我顺眼。”
“几句浑话你全记得清楚。”谢衣真想瞪他两下,又琢磨怎么跟一个小孩一般见识。他袖起手让开无异的脑袋,“能动吗?能动我们找夏公子商量商量去。”
那边厢耷拉下眉毛,“我试试……”
“罢了罢了。”谢衣反悔了,按着无异肩膀制止他,“坐一会,累了就歇。”他命令,然后起身出门。
无异睁着眼睛目送他离开。
大约是去寻夷则,无异思忖。远去那个背影仿佛在自己面前早已出现了千万遍。他知道即便谢衣不幸言中也不会真正在乎失去力量这回事,他的师父所呈现出的强大不在于力量多与少,而是信念从未改变的坚决——对无异来说最夺目光彩的东西。所以哪怕谢衣是那个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谢衣他也还是他的师父。无异从来就这样认为。
做徒弟的也不能太差。无异咬了咬牙扶着床柱子站起来,都是皮肉伤,方才一冷一冻显得格外不好过;现在疼归疼,骨头却都是好的,疼着疼着也就觉不出区别。于是无异迈了几步要挪到门口,正巧撞见谢衣和夏夷则往里走。无异大手一挥,“屋里小伸展不开,咱们外面说。”
夏夷则看他一会唧唧歪歪一会生龙活虎,十分不以为然。谢衣都没多讲什么夏夷则当然是不好追问。这时他又意识到卧房里挨着的竟有两张床,外头那张正是隔壁原先摆着的,看上去不管他俩一开始怎么分配的房间现在晚上必定都一块睡在这里。夏夷则抬起眉毛,还是不知道怎么问。
好容易在客厅当中坐下了,无异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把他摔烂了肩挂在山坡上得来的珍贵情报说一遍,当然没漏掉神秘男人与姓崔的术法同样这一条,顺便只在提及男人肖似沈夜的时候看了眼谢衣的脸色。谢衣显得奇怪:“他长得与沈夜有几分像,面相气概却完全不同?”问。
“确实如此。师父,这会不会是你说的沈家支系?”
“也许正如你所料。”谢衣合上手指,“至于他施的术,听你的说法那些道人均面无表情……”
“嗯,何止面无表情,简直如同木偶一般……啊,木偶?”
一个词切中肯紊。“他在操纵那些人?”夏夷则反应极快。
“……那不就成了这个害人不浅的结界是沈家人干的?这也太荒谬了,按我们之前说的,他干嘛要克制烈山部又把责任赖到朝廷身上?”
“还有许多不确定因素,不急于这么快下结论。我倒忆起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无异,你记得咱们曾听到过崔逸然同一人争吵,那人反对与道士为敌,而且地位不低,崔逸然要向他低头。”
“是有此事。”无异点点头。
“谢前辈是说与崔逸然争执的那个也是此人?”
“毕竟结界对烈山部人不是善物,能常常去那里的人范围有限,权作一猜。”
每一步都没有确切的证实,但模糊的影子在冲着同一个方向凝固起来。谢衣思索了会,他转向夏夷则,“夏公子,莫如先讲讲你在闹市区听到的情况。”
“好。”夏夷则谨慎地整理了一番,“这个容易。”
他说得均是从市井闲聊中听来的,经他一加工条理分明。听那个意思烈山部人现在零散着在岛上形成了几个镇子,由原先几位活下来的高级祭司象征性分别管理着。非常时期不拘一格用人,像崔逸然这种世家子弟即便曾获罪流放也都被起用,所以姓崔的才能四处自由行动乃至来说服谢衣出山。
坊间八卦几乎都围绕着这些事展开,族人自己明白现在只能维持一时,总得要有个人出来重新将大家联合起来,否则渐渐各自为战,最后只有在争夺中消亡的份。他们之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沈夜在与砺罂决战前曾留下了下任大祭司人选的名字,由他的亲信带往下界了。一时众说纷纭,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亲信是谁,到目前为止也没人站出来宣布自己带了紫薇祭司的指令。
这些话在族人中可能到此为止,落到谢衣他们三个这却显得格外奇怪。“师父,”无异先没忍住插嘴,“沈夜有你们之外的亲信么?”
谢衣摇摇头,“以我的了解想是没有的。并且当时除了我之外他们几个无人在下界,我确定自己没收到关于大祭司继任人的任何指示。”
“这就奇了,传言一般不是无风起浪,可这说法怎么显得毫无依据?”
“乐兄,会是有人故意编了散播出来的么?”
“那他也得是为了得好处才能往外瞎编啊。然而到现在都没人拿出这份指令,遑论好处在什么地方。”
无异自言自语完,一脸苦相,“所有事都跟沈夜挂上勾,他若活着还能揪他出来问个痛快,可惜人已经……”
他说半句停住。当时听闻沈夜与砺罂同归于尽多少让无异对这人的意见减轻了点,再说师父现在没什么大事,他不想抓着旧仇旧恨不放。不过蓦然提及,忽然记起谢衣还在自己身边,一下听见不知什么感想,立刻住了嘴。
谢衣倒没怪他,脸色也无异样,单纯蓦然想起那个他捡到的吊穗,犹豫一下还是把话压了回去。“师父?”无异小心地问,“你跟那个姓崔的情况如何?”
“……哦。”谢衣回过神来,“……其实无他,就是继续说服我站出来以及帮他们抵抗结界,其余的事没讲。我看那小子一腔热情就应付了几句,继续用伤还未好法力不足当借口拖着。以后大约会常来往,你们警惕些,与他相处时就当我们还在山顶那间小屋里头住。”
“那敢情好,还能套套话。——呃,我得假扮西域人是吧。”
“对。”谢衣很果断,“如果他真的与沈家有牵涉便很可能被沈家利用。沈家不是什么坏人,他们说到底是为了烈山部,但有时太执着容易走火入魔……你看沈夜就明白了。”
“我会留心的。”无异说得热烈已渐渐忘了身上的伤。
三人又扯了一会,天渐擦黑。今天无异不能下厨只好嘴上遥控着夏夷则干,夏夷则又是个事事必精确衡量的,一到自由发挥处分量永远拿捏不准,做出来的菜味道谈不上好坏单纯是别具一格。唯独馋鸡还吃得挺高兴,看来天下之大事事会变,只有馋鸡不挑肉这个事永恒不改。
无异看着它心情就好,回过头来瞧着谢衣又是另一种好。到了晚上他伤得厉害睡的熟,依旧没注意半夜谢衣窸窸簌簌地穿衣起来,也不知道谢衣欲出门之前看见他被子盖得乱七八糟,回过神来帮他掖了,手指在他脸上停下许久。
“我马上回来,你可别醒,做个好梦。”谢衣施下术,见到魔气的影子,令他有些黯然。
一定会了结的,谢衣想,到时我便回来只做你一个人的师父,其余种种全当它过去了。
10
被阳光刺痛了,无异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声师父怎么没叫我,而后看见房门半敞屋里空无一人。馋鸡在外头唧唧唧地闹,听声音是饿瘪了肚子正在追着夏夷则讨吃的。夏夷则哪有对付馋鸡这种外干中强的猛禽经验,一恼闪身找无异来。“乐兄,你快把这只鸟领走,我可不管它了。”
无异见他狼狈地进卧房门,一手一支鲜嫩嫩的草茎手背上还沾着泥,心里奇怪,“你手上是啥,夷则?”
夏夷则十分尴尬,显得很冷淡地抬起手看了一眼,“哦这个,今天去市集溜达,半路碰见几棵草灵力浓郁,采下来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无异明白了,不再追问。把好容易泄了气的馋鸡捉过来放自己肩上。“师父呢?没在外面?”
“谢前辈一大早就走了。我见你迟迟不起过来叫你的时候你就一人在这屋子里睡,他没跟你说去哪么?”
“啊?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甚清楚。我起的时候他好像已经不在房子里了。”
无异四下里看看,没有留言一类的东西,客厅或是厨房里也没有。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情不太对。与谢衣一同生活有日子了,谢衣从来没干过不打招呼一声不吭地跑出去很久不回来这种事。“怎么,乐兄当真不知情?”夏夷则跟着有些着急。
“确实没印象。”
无异搜寻起了记忆,蛛丝马迹一点点浮现出来。“这样说来,前夜隐约感觉师父睡着半截出去了一趟,昨天早上醒的时候师父还在,便当小事忘了。难道与今天这状况有关联?”
“或许等等谢前辈就回来了。”夏夷则安慰他,“没准他觉得不是大事,才未与你说。”
他反倒提醒了无异,无异一凛,脸色沉下去。“对……他觉得不是大事,甚至有可能他计划着还能在我醒之前回来。——然后耽搁在什么地方了。夷则,你说会不会是这样?”
他看向夏夷则,对方无法否认,无异叹气,“罢了,干猜不是办法,我和馋鸡出去找找。”
他们几乎是猜得挺对。谢衣此刻不是不能立刻回去,他想着日上三竿无异再能睡也醒了,必定正四处着急地寻他。谢衣别的不敢说,自己徒弟那点说有不算有、说没不算没的心思还是知道的。
可惜偏巧他清晨顺着口诀一路追踪时撞见了冤家。本低头跟着追踪术走,却被截击了一个冷不防。“看来破军祭司大人亦觉得大祭司还活着。”一个冰块似的嗓音叫住他。
术法沿着痕迹能找到的最远也就在这里了,谢衣抬起头来前心念转了半圈。“阁下是?”他未见到人先开口,待到见了,又有七八分的谱。
面前的冰块倒是好形容,长了张沈夜的脸,多出几根毛刺的乱长发,说话语气又像瞳。对方交叉起手指自报家门。“鄙人沈川。”
就是有这种光靠名字便无需多说的自我介绍,看上去他就是沈家曾经留着给沈夜做备用品的那一位,从样貌说亦与无异的描述相符。谢衣明白了,抬手露出他拿着的吊穗。“那么,这东西莫非是沈大人故意叫谢某看见的?”
就跟没听见这问题似的,沈川不置可否,只是盯着谢衣看。“大人瞧上去气色不错,想必伤是大好了。”
既然对方打定了要照着他的游戏规则说话,谢衣无法,欠信息的是自己这边,只得回答。“托福,谢某捡回一条命。”
沈川点点头,“若大祭司看到大人一定也如鄙人一般欣慰。”
好在绕来绕去绕不出个沈夜,谢衣心中有所动摇,面上还尽量做了不露声色,“他果然活着?”
沈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反问,“如果大祭司当真活着,大人您预备如何?”
“那要看他在做什么,又预备如何做。”
“假若什么都不做?”
“那便与没有一样了,谢某永远记他往日为师的恩情。”
沈川思忖了一会,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谢衣却并不希望到此为止。他有实力有资本,见终于轮到自己于是把话说得格外直了一些:“沈大人可是想取而代之?”
沈川喉咙里发出笑声。
“破军祭司大人,从古至今,做烈山部的大祭司哪里能得半分好处?这是沈家的义务和责任,不是沈家情愿。大祭司这位子是牢笼,做备用品本身便幸又不幸,假如有的选,鄙人情愿一生碰都不碰。”这话好像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终于找了个对象可以讲一般,讲完一脸释然。
“如此是谢某问得唐突,沈大人莫要见怪。”
“不必客气。反倒鄙人有一事一直想听破军祭司给个答案,你为流月城可算是费尽了心力,最终这样下场亦谈不上好坏,究竟为何?你爱他吗?”
“爱?”谢衣皱起眉头,“这样说未免太离谱了。”
“那如何讲?”
谢衣不情愿地笑笑,“此事细道实在麻烦。沈大人便精简着听罢:谢某从他那里学到的理想与信念并非是他本意,他也从未预见到自己会将谢某教成这个模样,但那些理想与信念在谢某心中却变成真的了。”
“他为了城主保护这一城,哪怕入歧路;谢某为了他做同样的事,又不愿走上魔道。结果谢某与他分道扬镳,却仍记得这一座城。”
沈川哑然,“说着虽短,可当真不精简。”
“抱歉,”谢衣弯起眼睛,“本如同前尘虚空一场谈不上好坏的梦,谢某只想确认他生死,确认过了便放下而已,此后再不想过问。”
他自己心中其实一向不大清明,他对沈夜是什么,反过来沈夜对他又是什么。后来谢衣见到无异便明白了,那小子能为了他不细究好坏虚实,只因为相信他的师父心里那杆秤与他相同;沈夜也能为了流月城走火入魔,只因为从对抗生出来的执着到终末成了不择手段。
谢衣不一样。他幼时既不被纵容也不被束缚,没有追逐过或挣脱过,所以不了解一门心思追逐或挣脱要消耗何等心力,他真的把心力给他人,给所有人,而非唯一的天边一颗星辰。
沈川显然更容易成为沈夜的理解者,因此话到他这里总要扭曲八分。“既已放下,何必确认?确认过了,又怎么放下?”他喃喃道。
谢衣一怔,复释然,“沈大人说的对,原是谢某愚钝。”
二人一来二去剑拔弩张地客气了一会,终于沈川一脸目的已经达到的样子转身欲走,这回成了谢衣拦他。“沈大人且慢。”
对方就像听不见他说的话似的,依旧步伐蹒跚向前。谢衣不能让他就这么擅自走了,抬起手绕几圈,几枚叶子飞成刀片冲着沈川背后飞去,迫使沈川不得不回过头来挡下。“大人还有旧想叙?”沈川又变回了一个冰块。
“叙旧还不敢。谢某只想问问,”他看向已织过三分的结界,语调森然,“——这结界恐怕并非与沈大人无关吧?”话说得客气,就更显得内容直接。
沈川唇边露出些讥讽,令他与沈夜异常相似:“大人有何想法,又待要如何做?”
谢衣摇头,“自然是阻止。我族人早已命途多舛,为何还要强加上这一遭?”
语毕,谢衣先行结了印。这并非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斗,而且依照谢衣原先的性子也不喜欢主动挑起事端。但今日节奏被对方掌控久了令他不快,况且就这么令沈川走,不仅吊穗的线索断了,连结界的事亦要重新等待时机。谢衣还没慢性子求稳妥到那个程度,反正双方均无杀意,不如先打一场探探虚实。
沈川似乎对他还能不能打很有兴趣,抬起手臂在二人中间的半空中撞出火花,就算战书已定。他的术法与沈夜同宗,而谢衣是沈夜的徒弟,加之谢衣最近得了魔气将尽回光返照的力量,一时居然胜负难分。
表象如此,谢衣却渐渐觉出对方并未出全力,而自己少了偃甲自然也差上一大截,可是打着打着不妙的还是自己这方——沈川不是白白背了大祭司候补之名,看着散漫,实则威势阴冷,谢衣暗暗佩服。
他额头湿出了汗,而沈川毫无收手之意,战书是谢衣先下的,他存心报复,饶有兴致地想看究竟谁先耗尽。谢衣疲于应付亦找不出空隙逃跑,正是渐渐进入死局之处,伤过的身体根基不稳便越发凸显出来。
他正无法可解,忽然从山中凭空冲出一只大鸟,大鸟嘶鸣一声,白光夹着蓝光一道冲着沈川飞过来了。沈川一愣,收手侧仰堪堪避过,还未等站稳下一招已然来到。这回是大鸟上那个人形裹着怒气打来的,碧色泛金,一路上树杈子被削飞无数,如同木头撒的花一般纷纷扬扬下起了雪。
沈川张开甲胄硬挡,脸上还是被划开两道口子。真是刚猛,他暗叹。只见那人翻身从鸟背上下来挡在谢衣面前,一对少见的浅色虎眸瞪着他,在坠落的木花里像是早已见过百死的稳健。
沈川忍不住后退一步。他看着对方实力未见得比谢衣一半,却生生漫出恐惧,这恐惧远甚面对谢衣时。——可那是为何?这小子年纪轻轻,神色竟如同曾经扛过了生离死别?
他定定心神,想起崔逸然前日说过的话,抱臂站了而后话不沾地地开口。“哦,这位定是传闻中破军祭司大人收的那位西域爱徒。”
无异只瞪着他。谢衣方面不改色地调匀了气,抬手令无异退后。“劣徒冒犯了,还请沈大人不要见怪。”
“怎么能算冒犯,倒教鄙人长了见识。烈山部术法来源于神农之力,原先属木,金木又相克,他竟能融合二者,实在不简单。”
“这无非因为他是个普通凡人,不懂规矩罢了。”谢衣竟笑笑。
这是沈川头一回看见谢衣笑,本来不打紧,他此刻忽然意识到早在传闻里谢衣是如何一个形容优美、天赋卓绝的男人,也难怪表兄指定他为继任,牢牢把着他不肯放不肯饶,他死了还要从黄泉中硬拉他回来,甚至做下许多错事。可惜的是这种占有欲通常与爱没什么关系,表兄,你毕竟是伤害了他人。
沈川背起手指指东方,“鄙人就住在市集边上一处竹林溪水旁,破军祭司大人若有何指教,随意前往便可。”他说完不待谢衣回答,原地画个阵隐去了。
竹林溪水?他不住沈家么?
谢衣生出百般疑问,但过了一会见他确实已经离去,一时放弃决定先回过头来顾无异,无异正收了架势,站在馋鸡旁边死拧了眉毛似在生气。谢衣知道他一早醒来不见自己又愁上了。“无异?”他轻声唤,反正那小子拿他总是没辙的。
不过反过来说,他拿那小子更没有辙。比如在馋鸡刷啦一声扇翅膀的声音过后无异登时就席地一坐,像是满肚子问题不知道挑哪一个开头。最后他问,“师父,你怎么对上他了,他真姓沈?”
谢衣点点头,“他叫沈川,我记得是有这么一号人,是沈夜姑姑的儿子还是如何来着……随母亲姓,也不知该叫堂还是叫表。”他为了防止无异噼里啪啦往下审自己率先说起来:“无异,你方才出手也太危险了,他绝不弱于沈夜,万一跟你对上有心杀你,你怎么逃啊。”
“不管。”无异微微耷拉了眉,“我是来找师父的,谁碍我眼我打谁。”
三两句间他倒没如谢衣所料列质问,而是绷起反骨。这徒儿一向懂事过头,忽然转了模样谢衣看着新鲜又无奈,只得软言往外绕,“无异,他是不是你那天看见的与道士施法的男人?”
无异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馋鸡拿爪子刨了刨地,似是在催促他们快点上来好回去。谢衣确实累了,心一稳下来全身都冒虚汗。无异看在眼里还是没说话,拉着谢衣大阔步上了馋鸡的身,坐下来时牢牢圈了谢衣的身体像是圈个枕头,谢衣不敢挣,他自然也没放的意思。
既然占了便宜做着混蛋事,无异不能脾气闹太久话也没一句。飞到半路他终于闷声开口,“师父这两天半夜是循着那玩意的气息找沈夜去了?”他想得挺明白。
谢衣心说亏他留神了琢磨得出来,这小子心细如发,不能瞒又不能得罪,只“嗯”了一声。随后又觉得自己不提他也不会提,只好自己先说,“你气我去找他?”
无异看样子还板着脸,“不是气师父去找他,是气师父把我甩了,连这种小事都要故意瞒着我。我还当师父多少已经不拿我当外人了呢。”
谢衣一怔,“我……并未拿你当外人啊?”
“……这还不算?”
“自然不算。”谢衣心说要是当你外人现在早一肘子揍过去了,哪能由着你在这折腾,“此事不确定性太大。就如同人家说了这湖里没有鱼,我却偏要钓,我能让你陪着我做无用功么?”
“钓个鱼而已有何不可。”无异话软下来,还是好哄。
他一低头,唇便在谢衣脖子上贪婪地停了会,仿若他自己是个米缸子,一回填满能吃好几天,现在饿了又跑谢衣这讨米来了。谢衣刚下去一层汗,此刻满身寒毛又发直,动不能动大气不敢出。馋鸡一个急转弯拯救了他,那小子心满意足地离了去,半句话没讲。
谢衣有点不痛快,他说不出来什么地方不痛快,最后跟着不说话。
“师父,哪伤着了么?”过了许久,无异忽然问。
“没有,好好的。”谢衣后来答,对着天空一阵发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