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过那些已成狼藉的偃甲偶,无异挥手停下弩箭匣子。谢衣凭他攥着,一股焦糊味进了屋子久久不散。无异有限地吹亮了两盏蜡烛,图纸也没有多少,微光里好端端地躺在那,只是无异哪卷都舍不得。若是他自己画的就罢了,师父画的师父再不在意,于他亦全是宝贝。
无异捡了条麻绳把图纸捆了,又松松地多打两个结,留出富余来正好背肩上。他调整几下,很满意地把这一捆立在桌子旁边,一时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回过头来望见谢衣正心不在焉地检视他们一件造了一半的支架,屋子里窸窸簌簌的声音响一会也消失了。
“阿阮在沈川那,”谢衣忽然说,“沈川有法子能多拖一会。”
“嗯。”无异反应几秒,旋即很服谢衣能想出这个主意,“那……沈川的交换条件就是这个?”
谢衣默认。
书房很窄,除了门就是墙,一扇不大的窗户藏在书柜后面,平时也无人去够它,连清扫都懒。谢衣的影子正投在门后那段墙上,和他人挨得近,相互边缘都虚着。无异抬起手支着那面抹平了的白墙,谢衣转过脖子差点撞上他的脸。
“……”
招呼应该打,可是想不出怎么打。意识到谢衣一夜成了大祭司令无异从哪生出陌生蛮横来,毫无道理。他的双手就势将谢衣锁在了墙上,嘴唇在下巴上停一会,算个匆匆的预告,然后换到口腔中去了。谢衣被他急急忙忙地呛了一下,头发丝还倒霉地扎进眼,阵阵刺痒。
无异蓦然想我这是干什么呢,松开手谢衣也以一样的神色看着他。他张张嘴,说什么都不对,像条没用的上岸的鱼。鱼还得去寻池塘,无异闭上眼睛,他能微弱而敏锐地知道自己睫毛正硬硬地压在谢衣脸颊上,向上打弯。谢衣容他停了一会,然后拽着他的辫子把他脑袋往后拉。
“疼疼疼疼……”无异小声呲牙裂嘴地叫唤,总算出了声。
谢衣借着这一点倾斜平视他的脸,还是近,“想什么呢你?”他问,虽然明知答案。
“没有。”无异别开脸。
“再说?”
眼瞧谢衣又要抓他头发,无异举双手投降,“我说我说……我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呀。”
他挺委屈,委屈是真的,话倒梗在喉管里,怎么遣词说出来都不对。谢衣最后也看出来难为他,可是自己说又是另一个味,两个人只有相互瞪着,瞪得小半截蜡烛里火星子噼啪响。
无异又拉扯出他的厚脸皮来了,合上手嘻嘻一笑。“我怕师父当了大祭司不理我。”全是避重就轻。
“混话。”谢衣继续瞪他,“我不理你,谁给我使唤?”
“现在倒是。”无异嘟起嘴,“恐怕天一亮整个烈山部的人就上赶着让师父差使了。今天有个崔逸然,明天有个张逸然王逸然……”
谢衣好气又好笑,“那一样么?”
“一不一样的反正……我说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嘛。”
他舌头打着结,快把好端端的话说成绕口令。正好一阵阴风吹得门框子梆梆的,一边蜡烛毫无预兆地闪了两下,是燃完了。屋子里减了些亮度谁也顾不上分神理,就在这顾不上理的片刻,另一边蜡烛也被呼地吹熄,一声都没出。
前后脚的事,他们两个被老天嫌弃地扔进遽然的黑暗中。
黑暗像个盒子把他们压缩小了,两个人只寻得见对方眼里那点亮光,还不知是谁映着谁。无异那个厚脸皮装了白装,分分钟耷拉下来露出正形。眼里黑,脑子里反而平静而亮了。他轻轻松松地挨上去,谢衣的颈窝留着方才室外那点潮湿的露水味,无异呼吸得敞亮和顺。
“又要闹?”谢衣闷声问他,声音却是冲着他背后的。无异在他肩上摇摇头,“哪里敢,就呆会。”
谢衣只觉有个什么大狮子狗一样的兽挂在自己身上,毛蓬蓬长,呼哧呼哧挺暖和。——说来也是,给两根骨头就叫唤,叫唤叫唤着就往身上扑。他徒弟在他脑里走了形,谢衣总不能真的权当自己养了条狗。对方不仅仅是个活人,还是个打从某天开始就没存好心思、时不时可能就把他吃干抹净的活人。
他之前问过“你看上我哪了”,如今他该问“我看上他哪了”。要是不问问,解释不了他为何鬼使神差地把手放在那蓬毛后头摸了摸。那小子胸口跟着“咚”地一跳,他听得分明。
然后果然是得寸进尺地,那小子飞也似地错过身来咬他的唇,没有侵入,咬得堂堂正正、柔软绵长。谢衣很不忿他如此见缝插针,心道莫非天下所有师父都欠了徒弟?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唇齿很暖,他推不开。
无异环着他,鼻尖松松地点远了,“师父,徒儿僭越。”他的反省带着含混笑,毫无诚意。
“你还知道僭越,”谢衣懒得说他,“要是依着师则罚你都不知道多少回,你现在屁股早开花了。”
“那……”无异弯着眉毛,“感谢师父不罚我。”
谢衣很无奈,“没事了?”他问。
无异唇线一紧,猜自己已经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透彻。
谢衣明白他怪不好意思的,省去等回答而一拍他后肩,“没事了就走,去看看阿阮。”
“嗯。可不是么,现在就我还没见过仙女妹妹……”无异嘟囔,摸黑过去拎起那捆他的宝贝图纸。他瞧眼外面,沈川似在悠悠闲闲地站着,而崔逸然这块牛皮糖必定也粘上谢衣不放。谢衣留在原地等了无异一会,那小子踌躇地低个脑门,又抬起来。
“师父,别勉强。”无异下定决心一般说。
他的睫毛上闪过一点亮光。能说不能说的,统共只有三个字。
谢衣没回答,点点头,转过身与他并肩回到了夜空之下。树影婆娑,全然没有了方才一番争斗的狼藉热闹而归于寂静,沈川结了传送阵没言语。“沈大人,魔招……还是少用。”谢衣劝他。
沈川沉默一瞬,“不妨事。”
无异仍然有些看不惯这人,“沈大人,事到如今结界可以撤了?你也可以好好用原先的术法了。”
崔逸然没闹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脑袋在这三个人之间转了半天,无人理睬。沈川转向谢衣,“谢大人,若你实现了你所说的,鄙人自然会撤。”沈川这人有他的执拗,谢衣觉得此刻要求更多也没有用,于是答应。“如此谢某便算与沈大人说定。”
他是真的打算担起这个责任,不是紫微祭司之名,而是责任。无异对于这一点知道得很准,因此他情愿除去那些微妙的感性而给自己师父所有他能给的支持——协助他、保护他、守着他,哪怕自己还称不上强大。
四个人称得上是各怀打算,统统步入阵中消隐去身形。
远处鸟鸣夺回了它们原有的清净地盘,叽叽喳喳叫了几声,然后起飞落下起飞落下,在树冠上飘摇跳脱着不嫌疲累。
这里却有个累得半死嘴上骂骂咧咧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稍早时候吃足了瘪的大皇子李据。
他带着一身糊味和一队手下往回走,糊味混了汗,格外不好闻也不体面,唯有走姿还维持了一点大皇子的架子。在他旁边一左一右的两个侍卫是对兄弟,名为焦和忠与焦和诚,是他刚刚才提拔上来的,仅仅因为这对兄弟对岛上的事似乎比他明白,方才一直提示何谓术法何谓紫微祭司,免得他出许多丑。
懂得多的那个是弟弟,哥哥一向沉默寡言不说话,而李据偏偏与所有自视甚高的人相同,喜欢不说话只做事的手下。他一高兴,便将兄弟二人统统拽来身边。
现在他来到客栈,憋了一肚子邪火正欲解闷,以为可以找晚餐时新寻来的萧鸿渐编些大话吹吹牛,给自己长长志气。哪想到那萧鸿渐不知做什么去了,左右不见踪影,房中仅有一个不知自己处境而清清冷冷坐着的李焱。李据一向是看不上李焱的,他觉得他是扶不上墙的小白脸,连刘阿斗都不如——刘阿斗毕竟占足了独一支嫡子的便宜。
夏夷则不知道李据预备怎么对付他。看李据脸色,必定是没有寻到阿阮,他首先放下这颗心来。此处原本守卫松懈,李据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想逃不是难事。但李据是客客气气打着哥俩好的名义勾着他的肩膀把他“请”来的,若是随随便便逃反而显得自己理亏。夏夷则打定主意既然李据一时半会不会害他,他不妨多在老虎身边坐坐,试试老虎究竟有几根骨头。
“三弟呀,萧老弟没与你在一起么?”李据粗声粗气地问。
夏夷则兀自翻着书不给他正脸。“刚才还在的,有个他的相好来寻他,他说明天一早再来。”他胡编乱造,仔细想自己也没说错,无异的确是去找相好了。
“噢,萧老弟真是好风采。”李据心里遗憾地讽了几句,不愿一直对着李焱这个闷葫芦,因此没留多久便离开了房间。
他不便挑明自己要去绑架阿阮一事,也不想旁敲侧击令李焱生疑,只当李焱现在傻呵呵的什么都不知道。静下来仔细思忖,今晚他前去的那个房子虽然机关重重却的确没有人样,可是要说他自己情报有误,李据又有十足的自信——他早已知道妖女身体不好需要洁净百倍的空气,而淑妃恰好于龙兵屿上有这么一处房产,李焱人又在岛上,妖女不与他一同就怪了。除非……除非李焱有别的门路,将妖女藏到了岛上旁的地方。
他这个脑子动得倒快,为了牢牢攥住李焱的命根子,李据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三个皇子,两王争霸,谁将小兄弟收归名下谁在父皇那里就占了一分先机。毕竟圣元帝于内厌恶兄弟分裂,于外害怕李焱是妖一事暴露,于万一若是他真的疼惜了这个小妖怪,打定谁对三弟好便扶谁,那这便宜决然要捡。
进攻退守,李焱这颗棋子大可灵活运用,万一不行的时候还有杀,——李据想得很天真很美。所以对于妖女,他势在必得。
怎么得却是个问题。李据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把自己包装光鲜了,黄澄澄的新袍子亮晶晶的冠,又恢复了他王爷的威严。他踱到另一处房门前,挺起胸膛敲敲门。来恭恭敬敬开门的是一个白须白拂尘的老爷子,瞳孔里冒着狡黠贪婪的光,一袭细白绸缎罩衣恍有飘飘欲仙之势。他低下头冲李据行礼,李据感觉他的挫败得到一定程度的发泄,因此背着手发话。
“长乐道长,今日不巧,到了那房子里头空无一人。您给算算,那妖女是否去了旁的地方?”
长乐老爷子一拱手,“本道爷疏忽了,殿下稍等,本道爷这就去请神来。”
22
接下来一整天因为招待李据一事成了真,所以烈山部上下均是手忙脚乱。而这日最后亦乱了套,只得一件一件从大清晨开始理。
首先是夏夷则睡得不安稳,天刚一蒙蒙亮就醒得透彻,是生生被热醒的。他解开衣襟敞着怀露出胸膛一大片白皮肤,一摸后脖子上一层汗,想想论时节要入了夏。夏天对于旁人是个难熬的季节,于他则正相反——这是全年中唯一他可以不必担心底子虚而少穿两件的一段时光。
紧接着他听见了楼下有挺轻快的脚步声。
夏夷则推开窗框往楼下瞧,是无异带着一点睡眠不足的倦容过来了。即便如此,精神头看着还是好得出奇,清清爽爽的,身上潮乎乎的应该是露。无异乍一抬脸也撞见夏夷则有些懒散的模样,愣了一瞬又大惊小怪地紧张起来。他猫两步小跑上楼打开门然后合上,压低了声音:“夷则,你怎么这副样子?昨天被谁欺负了?”
夏夷则有些尴尬地罩上外衣,“我是刚醒觉着热,乐兄什么脑子,怎么处处都能想歪?”
无异咳了一声。不能怪他,自从他对谢衣起了见不得人的歪心思之后他看谁都像是多了一层故事,特别是夏夷则这样的,生怕在大皇子手底下吃了亏。他想自己一定是如谢衣所说有些魔障。
无异并不是早晨唯一一个从外回客栈的夜行人,仿佛没过多久,他与夏夷则又一同听见楼下有些嘈杂。因为恍惚中认出了大皇子的声音,在心中那些毫无必要的疑虑落下之后也通通不敢往下看了。脚步声近了远远了近,是那一行人顺着楼梯走上来。可李据并未直接回屋。
耳朵听着咚咚声逼近了这边的房门,无异脸上越来越麻。果然到最后门十分不客气地被打开,他们两个与李据硬生生打了一个照面。若无异脸上是有一点倦容,那李据瞧着则是混合了极端的疲倦与兴奋,也不知道什么事能兴奋成这样,以至于他看人的傲慢都多了十倍。
无异不敢怠慢,赶紧低头行礼。
“起来起来。哈欠……本王就是来看看三弟睡得可好。”李据的眼睛里带着意外的狡黠的光。他瞅瞅跪得一丝不苟的萧鸿渐,还有旁边衣襟松散黑发低垂、脸色还有些雪白的李焱,故事立刻擅自在脑中连成串。李据心道这野小子果真十分不自重,拿他当烫手山芋还算高看他。“……看来是本王打扰了。本王要回去补个眠,这就走,你们不要记恨,哈哈。”
他同时认定萧鸿渐的确有些本事,能一夜之间就搞定了李焱这头刺猬。李据心中忍不住对萧鸿渐更加动了几分收编的心思,琢磨着这回双管齐下,不怕李焱不被自己吃定。——整通宵没有白熬,开头虽很糟糕,末了见到的都是愉快事,李据坚信老天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啊对了萧老弟,晚上岛上那些浑人要招待咱们,到时你陪着三弟一同来。”离开前他兴高采烈地嘱咐。
无异诺诺点头,待李据离开才起身。
要搁平常,夏夷则未必会明白刚才李据话里话外是什么含义。但见无异脸上很无奈地回头与他对视了一眼,再加上无异进门时那多余的反应,夏夷则立刻愤怒地把握到了要点。“哎夷则,你别生气啊。”无异见势不对赶忙安抚他,“这不挺好的吗?你看他对你的防备都松散了,明明是来查房的,却什么也没问。”
幸亏夏夷则大小是个皇子,教养不允许他爆粗口,只是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士可杀不可辱,名声坏到李据那儿去更是让他一千个糟心,这种名誉受损比他真被人欺负了还令他难以下咽。“乐兄知道什么?”他忍不住对无异冷冷地发起脾气,“这事若是传出去,教天下人怎么想我?”
“放心吧。”无异早习惯夏夷则话锋凛冽,此时脑子倒是清明,“夷则你是颗大棋,这也是个大把柄,怎么会轻易使用。再说他可以抹黑你不会不认么?现在这个世道,好坏全凭一张嘴。我看反倒是让他这么误会着能令他觉得你气量不值一提,对夷则你还有些好处,我以后在你身边出入他也不会起疑。”
他忽然这么有见地让夏夷则一愣,气消下去一点,“乐兄从哪学来的?”问。
“前些日子师父教导了些。”无异“嘿嘿”一乐。他又不傻,怎么会忘记谢衣之前那番分析岛上形势的论,他记得自己从前是棋子,谢衣也是棋子,胡乱套一套到自己人身上定也通用。不过如今不同了:崔逸然看着蠢,沈川则是淡,自己虽然还是个隐藏的小兵,但谢衣有真本事,早已翻盘渐渐做了主。谁都是相互的棋子,大家各有各的算盘。
夏夷则这里虽然更为复杂难办,然而忍一忍,或许也有做主的那一天。思及此,无异发现自己是认真按照帮着夏夷则报仇的路线来考虑的,不觉意识到想得太狂妄,摇了摇头。他应该阻止夏夷则做这么危险的事才对。
夏夷则可不管他在想什么,莫名其妙觉得他说得有几分歪理,又不是很乐意承认,左右想不通透只好当这件事没有过。不太有情绪地背过身去,夏夷则终于把衣服规规矩矩穿好了,头发也仔仔细细梳顺——他从小身边缺少尽心下人服侍起居,后来又漂泊久了,这些琐事早已不在话下——而后沉吟一会,夏夷则终究决定讨论正事。
“阿阮……她还好么?”他问,眼睛里是一点背着无异落在铜镜里的柔情。
无异点点头,将谢衣如何去找沈川的来龙去脉说了,又担忧引发夏夷则对李据更多的不痛快以至于做出傻事,因此隐瞒了李据去烧房子的那一段。夏夷则只当他们给阿阮找了个万全地方,眉眼终于渐渐舒展开来,回到平时与世无争的模样。
陷在爱情里面的人都好哄,无异何曾不知道这个。他自己还不是谢衣纵容两下糊弄两下便褪了所有刺,还是那个颇没心没肺的乐无异。去看阿阮时他与阿阮二人许久未见,虽然唏嘘着说了一会话把彼此笑了一番,可暂且留宿在沈川那的时候他还是耍赖拥着谢衣睡了。只要有谢衣,他就什么都乐得起来,什么都放得住,他想阿阮也定是夏夷则那唯一的良药。
可怜这副药不知还能撑多少时日。
谢衣倒是比无异睡得久些。昨夜二人均是累了,无异还没到真生龙活虎的年纪,所以不非要动手动脚,只是很守本分地在谢衣床外侧讨了个位置,睡前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要早起去客栈接着唱戏还有师父多睡会别管他。谢衣也困,没仔细思量他唱的是哪出就进入梦乡。
再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身旁空无一人,只有胡乱叠着的被子和床脚那捆换了位置的图纸表明那小子的确是睡在了这。
谢衣一边梳洗更衣一边继续睡前的思考,想起无异说过他在李据跟前扮成了萧公子,谢衣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这事没准等大皇子一回长安就要露馅,可无异已经信口雌了黄,上完贼船也下不去,看着倒是乐在其中。
大厅里有些喧闹,谢衣穿得严整了离开房间,见沈川正老样子不很热心地在那里喝茶看书简,而崔逸然喳喳呼呼风尘仆仆地进门,把门窗都带出声响。“大人,”他冲着谢衣唤,“外面消息传开了,大家都想见您一面呢。”
谢衣没来由地就想起无异那个不以为然的表情,“筵席准备得如何了?”他绕过这话题问。“酒和食材已经备好了,”崔逸然立刻回答,“大家从前都不大正经吃东西,酒馆的厨子也都是从中原大着胆子来做生意的,没法招待客人,所以唯独厨子与菜单的事有些犯愁。”
谢衣心说厨子倒是现成的,那小子编个菜单也容易,就是不知道他抽不抽得开身。思忖了一会之后他匆匆写了个纸条交由偃甲送去给无异,既然有中原厨子,就算菜单由无异定剩下的给那些人做也无所谓。毕竟这是一顿少不了一通谈判和拉锯的饭,吃什么并无多大讲究,挑不出错就行。
崔逸然见事情果然一到谢衣这就有了解决,更加五体投地地卖力气去了,这人的赤诚令谢衣越发有些招架不住。
“沈大人。”正好想起来,谢衣有些旁的事想问沈川。沈川答应了一声,把书简放到一旁抬起头。
“谢某有个疑问一直不得解答,既已知道大人的观点立场,还请大人给个准话。”谢衣拣了把沈川对面的椅子坐下,“前日谢某一位朋友告诉谢某,山上那些织结界的道人来自于中原太华山。既然是沈大人控制着他们做事,那大人用他们的目的为何?”
沈川今天仿佛是特别坦诚,问什么答什么。“这些人是何方人士,鄙人并不知晓。鄙人只是因为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微小,完不成这样的工程,因此找来有术法的人由鄙人操纵着他们做,可以生成成倍的效果。”
“如此说来,这些人是如何寻来的?”
“这事其实奇怪,因为人是鄙人白捡来的。起初鄙人都没有想到这样的法子,苦于有心无力,却在某一次上山谋划的时候撞见了这些人在那里扎营。鄙人于是抓准时机将他们催眠成了傀儡。”
“那催眠……是上古秘术罢,没记错的话应是不可逆的。”
沈川点点头,“没错。”
谢衣相信沈川再无隐瞒的必要,说的应该都是实话,因此线索断在这里,终究是抓不出一个线头。他心中叹息,只道原来这事还没完。
23
晚上出门前谢衣又去看了遍阿阮。宅子里只剩下她一人,谢衣本是千万个不放心,可要是好生嘱咐她注意安全又像是养个孩子似的,踌躇一下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和无异一起过久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活得并不长,忘了比他要多过上百年。
那个结界仿佛有节律,阿阮正是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候,还没等谢衣发话先一个劲地表示自己活蹦乱跳不用人操心。谢衣被她堵回去,只得揉揉头发说了声“好孩子”。阿阮冲他挥手且笑,笑得四壁生花,是个美丽的少女。
和沈川一起把门里里外外封了谢衣才敢往外走,仿佛他留在家里的真是个不能自理、要哭要闹的小婴儿。他们直接传送到了目的地,相当方便,相比之下李据那边则是摆足了派头,派着马车慢慢悠悠挪。
李据威威风风地坐在开头,夏夷则紧随其后,无异又像模像样地骑了匹四蹄踏雪的乌骓跟在旁边。听说这匹马的祖上正是楚霸王那一匹,又混了些塞外骏马的种。也不知道李据是没眼光看不上还是好马太多无所谓,生生拿这马来让他骑。无异临时一骑倒很风光,瞅着比脸藏在伞影下的夏夷则是敞亮多了。
不过他风光了没有一会就开始躲躲闪闪。不为别的,为他在队伍之中看见了长乐道人那个坑蒙拐骗的。昨晚没有遇到他人,也不知道这牛鼻子老道如何挣了身本事,坑完了金大善人竟然坑到了大皇子跟前。无异回想当日纵然没有暴露身份也毕竟与他打了一架,还拆了他的宝贝疙瘩,如今最好不相见,但愿这老儿是个脸盲,光凭几个断断续续的影子认不出自己。
于是他一门心思扮起了三皇子李焱的朋友。
待到看见一处宫殿似的玩意,周围热热闹闹市集林立,无异心想这大约就是烈山部临时的中心了。中心建筑规模连流月城十分之一都比不上,不过那座木头搭的宫殿还有些模样,不折身价。大约是觉得这地方强过了他的王府,李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未撂下什么闲话来。
筵席不同于方方正正的中原规矩,是六角形的摆法。除了门口外桌子摆成五面环绕,很符合烈山部的迷信。无异留神观察:首席是两张阔桌,各坐两个人,对称着最中间是李据与谢衣,李据身边自然是夏夷则,谢衣身边沈川坐得也理所应当且无可非议。
大厅里的阵营很清晰地分成两派,顺着夏夷则这边往下,长乐老道坐在了扮成萧鸿渐的无异前头,而与老道分庭抗礼的乃是崔逸然,崔逸然下面才沥沥啦啦一串高阶祭司。无异一方面暗叹这姓崔的原来是这等红人,另一方面又觉得少不了与老道一顿说话。好在他今天为了正式场合改了改发型穿着,原先刺在脑后的都一律一扎,身上也规矩系着圆领滚金边的湖蓝袍子,很精神,看上去是换了个人。
因为对今晚的外表还颇有几分得意,他抓准时机冲谢衣乐了两下。谢衣果真多看他几眼,隔着老远无异也读不出来那几眼里有什么成分,总之肯定没有坏的,于是笑得更傻了。谢衣不助长他威风,不以为然地移开眼神。
侍女们忙忙碌碌地上了一会菜。菜单是自己写的,无异瞧着并无新意也无期待,身旁长乐老道却露出了想要暗着品评两下的架势。无异不敢不配合,蜻蜓点水地冲他偏过头。“呵呵,萧公子,你看出来没有,今天这菜里有几分乾坤。”长乐说。
“哦?”无异装出很感兴趣的模样,“草民这方面不甚通达,还请道长指点。”
“你瞧。”老道拿拂尘尾巴对着那些小盘子比划一番,“……既有咱们中原的传统吃食,也有咱们没见过的。那些没见过的明里看上去是他们小部族的菜色,各占一半谁也不丢份。可是萧公子你是否知道,这些人原先在天上的时候并不大吃东西。”
“哎?那他们怎么凑出来这半桌……?”
老道捻须一笑,“依贫道看,这是就地取材用了岛上特产的山珍,又混合炮制了塞外、西域一些做法临时发明出的菜色,看着倒真有点天上下来的滋味。这个厨子,哼,有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夸的正是身边这人。无异既然当着萧鸿渐,一边附和他一边也顺口把自己夸了一顿。末了不忘补上一句“烈山部那些浑人,以为他们没长过见识必要露怯,想不到还有两下功夫。”
长乐老道一边点头一边“呵呵”了一声,“可惜呀萧公子,咱们一会就捡没见过的吃吧,这顿饭怕是不能好好吃完喽。”
他话音没落,眼看那边李据与谢衣各自发表了一通片汤话开宴,大家囫囵举杯,都祝福大唐与烈山部的世代友好、长治久安。各人葫芦里卖着各人的药干了一杯方坐下,无异这会不怕与长乐嘀咕了,“道长说不能吃完是何意?”他低下头悄声问,顺手先给老道舀了一勺山野菌汤。
长乐正猜他保不齐要在李据跟前起势,自己也存了一点相互巴结的心思,见他先主动示好便更加放得开,能说得不能说的全要往外说。“萧公子你且看着,一会可有一场好戏。贫道听说萧公子与三殿下相谈甚欢?”
他说得这样堂堂正正,无异只得客气两声,“咳,草民怎敢高攀三殿下,能哄着殿下开心已经是一万个满足。”
长乐会意,也不深说,“三殿下的确是个好模样,可惜呀被鬼迷了心窍,在这岛上金屋藏娇养了个妖女。这不,大殿下看不下去了,此次正是来驱鬼捉妖的。”
无异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大殿下怎么……怎么就乐意提拔我了。”
“正是,”长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夏夷则,“若萧公子能有助于此次驱鬼,从三殿下身上把妖孽除了,萧公子以后的路可还长着呢。”
无异心说这些人编故事一套一套的,居然还全说得圆,是个本事。“那听道长的意思,妖女已经捉到了?”他问,无异还是比较担心阿阮。
“捉到了。”长乐信誓旦旦地讲,有滋有味地喝了口汤。“哎哟,这汤当真不错。萧公子你也快来一碗,润润喉咙。”
拢低睫毛,无异答应着给自己盛,心却是全悬到喉咙上来,怎么润也润不下去。
他看了眼谢衣,谢衣神色自如,正在与李据说着什么,瞧着并无异样。无异把所有信息扔在肚子里滚了一圈。依照谢衣的谨慎,来之前必定确认过阿阮的状况。他们靠传送又不费时费力,想必在人到时阿阮还好端端的留在沈宅。可他们李据一行因为有一段路要跑是早早就出发了,李据的心腹也全在这里,分身乏术,哪有功夫去抓阿阮?
他思索着夏夷则曾告诉他之前在与阿阮生活过的村子里留下了一个假阿阮以避人耳目,害李据绕远耽搁还扑了个空。无异左思右想李据也没有去捉阿阮的时间,莫非这次又是夏夷则预备好了替身来换的?可李据会两次栽在同一个阴沟里?
长乐见他锁紧眉头,还挺关切,“萧公子,你怎么了?”
“哦……噢,”无异才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长乐从他脸上读出一点哀伤,还道是他为情所苦,于是很有些长者的架势拍了拍无异的肩膀,“莫伤心,萧公子,往后有你的好日子。”
无异知道他们这些人说好话不用花钱,一个个都爱没事讲两句,因此也配合着笑了一笑。他忧心忡忡地夹了两筷子山笋丝,思考着怎么给谢衣递个消息。
谢衣与李据客套半天,双方脸上皆是一团和气,身旁各有夏夷则或沈川一个冰块,倒十分匀称。“谢大人,小王急于三弟的事,昨晚多有得罪,还请您不要见怪。”李据端着杯子敬酒,“哪里的话,”谢衣不愿意做应酬的表情,还是做了,“殿下肯给谢某这个面子,是谢某和烈山部的运气。”
“谢大人一表人才,果然也是明理之人,那小王也就不绕弯子了。”李据很豪爽地一饮而尽,摆着亲亲热热的模样。“咱们虽非一家,但小王这回的家务事,却不得不请谢大人行个方便,以后咱们有什么来往,也全都好说。”
“殿下请讲。”
“小王这三弟着实糊涂,为人蛊惑,于岛上藏了个妖女是真。小王这个当哥哥的好容易查到妖女在此,还请谢大人容小王进荒宅一搜,小王必定搜得和和气气,届时只带人走,不带别的。若确实闹了乌龙,那小王必定亲自向烈山部赔罪。”
谢衣见他如此有自信,知道是吃准了,暗暗庆幸早已带阿阮去了沈宅。人家放低了姿态来商量这事,小院也确实像个荒院,这回若再不答应反而显得自己这方心里有鬼,引出什么纠纷,都不好。谢衣沉吟了一下,“殿下,搜是可以,但须得由我方数人在旁监督。殿下可同意?”
李据见他话松了,立刻一拍胸膛,“好说,好说。小王的人正在院门口候着,生怕妖女跑了,就等大人一句话呢。您看由谁去监督咱们这就送过去。”
谢衣登时起了疑心,“怎么这样急?”
“正好小王在这,有个对证嘛。省得过后还要落人话柄。”
他这一套说辞统统顺理成章,谢衣硬是想不出理由拒绝。这时沈川在一旁听着倒是悠悠地开了口,“殿下何妨吃完这顿饭?等吃饱喝足了,咱们一同前去捉妖也无妨。鄙人没见过妖女,也想看看殿下口中的妖女长什么模样。”
他这回不是大祭司,无需顾及语调中的杀气。谢衣有了谱,看向李据的神色表明他是同样的意思。李据居然退了一步,“也可以,也可以。”答应着,继续喝起酒。坐在一旁的夏夷则把对话全听了去,心里只是纳闷,又隐隐地担忧。
背后有些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别人只当噪音,谢衣认出了这是馋鸡的脚爪在敲击地面。馋鸡绕过了谢衣背后停在沈川旁边,正好是李据看不见的地方。谢衣侧过身来又与李据互相饮了一杯,在这当口,沈川飞速地读完了馋鸡脚上的纸条。
趁李据吃菜,沈川低声在谢衣耳边说了两句,两个人的脸色都是一样沉。长乐老道年纪大了,如厕频繁,无异正心焦地差使馋鸡趁此机会把消息送到那边,就听见外头忽然一阵嘈杂,是个中原侍卫模样的人急匆匆地闯进来到堂下一跪。“大殿下!”叫得很急。
“何事?”李据不慌不忙地一抬手。
“妖女刚才被我们引出门,已经抓到了!”侍卫说。
四下俱是一瞬寂静。“带上来。”李据中气十足地命令,也不管这里是不是他的自家地盘。紧接着无异听见了阿阮不甚痛快地在外面挣扎的声音,“你们这是干什么?”,含混,但还是清脆。——是她。
先被侍卫带进来的不是阿阮,而是她的阿狸。“报殿下,这狸猫果然是妖女之物,妖女听见它就跑出来了。”那人一副沾沾自喜的邀功模样。
“做得好,赏。”李据很有威严。
长乐老道如厕回来,麻溜地正襟落座。谢衣的面上是丝毫看不出表情,而夏夷则本就雪白的一张脸竟泛起了青。
“贫道说什么来着。”长乐一嘀咕。
无异转过头去看向门口,就见阿阮被五花大绑着推到了地上,咚地一声。她的发丝缭乱地垂在脸颊两边,美得有些凄凉。
24
夏夷则的眼睛仿佛被烫到一样。
对夏夷则来说,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意气用事,因为他完全看不见四周都有谁、在发生什么,他眼中只有阿阮。他心爱的人被这样作践折磨,被两个男人的脏手推着扔进地面,这让夏夷则的血液少见地煮沸了。
他曾是冷酷的,以后也会是。他几乎飞快地结了印冲向那两个侍卫,水龙所到之处,碰即是死。可他忽然发现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术法统统调动不起来,不仅如此,身旁李据忽然一个大力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一抬,便卡住了他的脖颈。夏夷则动也不能动。
李据别的不会,唯有这身蛮力在三个皇子里是一等一的好。他低声冲向夏夷则的耳廓,“三弟,莫慌,皇兄只是在你的饮食里放了些补药,你身体孱弱,不宜使用术法消耗。”
他很有耐心地欣赏着夏夷则盛怒的模样,嘴角若有若无带了笑容。夏夷则一咬牙后肘便再次顶过去,他不得不转动胸膛来完成这个动作,于是还未等他发上力,早已习惯肉体搏斗的李据直接掐准了他的喉咙。
夏夷则面色渐渐转了青紫,过了几秒李据才松开手,他便一直咳嗽起来。李据亲亲密密地拍着他的后背,“本王告诉你,没有下一次。”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谢衣的手方才差点就要出招,此刻正是在桌子下方暗暗地攥成拳。无异那边正是一身又一身的冷汗。沈川的唇忽然动了动,“大祭司,谨慎行事。”他警告,唤的不是“谢大人”而是“大祭司”,谢衣不是夏夷则,他何尝不明白这里的道理。
两个人离得太近,现在谁也没有解救夏夷则而不伤害李据的能力,烈山部显然也完全无底气与大唐动干戈。一步走错,后面排山倒海皆是灾难。——如果不是谢衣与夏夷则这层关系,他们那一侧的人于此事甚至仅仅就只有旁观的立场。
这些谢衣、沈川、连带无异都明白。
“夷则,你不要管我。”阿阮很花了些力气抬起头来,“如果你管我那就是正中他们的下怀,我本来就已经快死了,这些都不重要……你不要管我。”
“你说什么傻话——”夏夷则眼睛都气红了,可他又愣在那里,因为阿阮正冲他有一点无奈和认命地笑。
“妖女。”李据一边继续牵制着夏夷则,一边摆出审犯人的架势,“你可知罪?”
阿阮听见,细眉倒立换了表情,“你是谁?你就是那个一天到晚欺负夷则的哥哥?”她反问,“我为什么要知罪?我喜欢夷则,夷则喜欢我,何罪之有?”
“‘喜欢’自然不是罪,可是你‘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那是罪;你还令他‘喜欢’上了你,罪上加罪。来人,”李据威风凛凛地解释,随即眼神一动,“道长,烦你将这妖女缚了,咱们押解回京再行定夺,动作快些,莫坏了好好一顿饭和烈山部诸位的兴致。”
他的表情油光水滑,哪里哪里都是得意,长乐谨慎地一低头,袍子飘飘欲仙地站起身来。无异额角沁出冷汗,他本觉得这个老头子只有一副空皮囊,可是多日不见不知他从何处学了些真本事,摆起架子来叫人捉摸不透。
眼见长乐催动纸符就要将阿阮五花大绑,阿阮竟决然不从,双手中蓦然释出凌厉绿光来。绿光与长乐的纸符在半空中撞出巨响,原来一急之下,她居然释放灵力自行冲破了沈川的结界。
四周被他们的争斗震得俱是一颤。李据先有点心虚,卡着夏夷则脖子的手收紧了些,但仍岿然不动。“阿阮,不可!”夏夷则哑着嗓子高喊,嗓音生生有一点气声。“这位姑娘,你的灵体本已十分虚弱了,请不要再因抵抗而无谓伤害自己。”谢衣忍不住抬高声音发话,阿阮那边的光芒却丝毫没有减轻,“大祭司大人,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愿成为他人的累赘,最不愿成为夷则的把柄,请你不用再劝我了。夷则,你不要动。”她很坚决地说。
光线照亮了她的脸,她挥手负隅顽抗着长乐的封印,结成耀眼阵法,全身正透出一点下定心意的美丽来。
“阿阮,别做傻事!只要活着,只要你还活着!我一定会想办法!”
李据听得越发不对头,“小子,你别抽风!又不是要她的命,这么唧唧歪歪是给谁看?”
夏夷则血红了眼回过头,明明他的命门都在李据手上,整个人的暴戾却令李据有些胆寒,“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夏夷则嘶吼,“叫你的人收手,否则她会死!”
一道金光从大厅一侧一跃而起。那金光带了些软绵绵的柔韧,像一阵很有力量的风要将大厅中间的两个人分开拂去。长乐一愣,收了拂尘,那边阿阮却是跌跌撞撞地被带着后退,像要倒下了。
一个蓝影子接住了她的身体,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无异很努力地冲阿阮使了个眼色,然后又做出无辜的样子回过头来,朗声对着李据,“大殿下,草民看这妖女也不像坏人,而且她身形虚浮,怕是修为将尽,维持不了多久了。”
“哦?”李据倒是第一回听说这个,“萧公子,你也通这些?”
无异很实诚地一笑,“草民这回正是对术法产生兴趣,才来龙兵屿上云游的,其实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道长,要不……您过来看一看?”他冲长乐抛出绣球。
长乐哪懂这个,在他眼里萧鸿渐说一就是一。他草草一瞥果然见这妖怪影子有些虚,更加多信了几分,转身回复。“殿下,萧公子说的恐怕不错。”
李据花了些功夫消化,末了十分失望,觉得自己白忙一场。无异看他表情换了赶紧趁热打铁继续劝,“殿下,照这个架势这妖女决计撑不到咱们回京,谅她也不会对三殿下做出什么坏事,依……依草民所见,就当作您行善积德,饶了她这条命吧,也是一桩美谈。”
“胡闹,堂堂大唐皇子与妖怪谈情说爱,怎能算是美谈?”李据横眉呵斥起了他,语气却比方才软下去,“萧公子,本王不是多嘴。这妖女死了也就死了,你怎么居然还对她生出恻隐之心?”
无异很羞赧地抓抓后脑勺,“殿下不要笑话草民,草民……草民是为三殿下与她之间的真情所打动,所以心中有些不忍罢了。”倒像一副心窍柔软易动情的模样。
到这个时候,李据也有一点败兴。他又冷着脸威胁了李焱几句才放开三皇子。夏夷则甫一得到自由,翻过身来就要与他肉搏,可哪里是对手,被结结实实地闷在胸口上两拳,一时直不起腰来。李据的浓眉冷森森地压着,尽管是白脸,看着却比夏夷则远远富有杀气。他命新提拔上来的焦家兄弟将李焱带下去省得给他丢人,焦家兄弟不敢不从,故意蛮横地将夏夷则架起来,架到后殿去了。
高阶祭司那边都明哲保身地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幕。无异生怕阿阮再遭算计,估量好了位置挡在她身前,自自然然地冲李据下跪,“殿下,草民斗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妖女?”
“哼,”李据喝了口酒,“她真的快死了?你没有骗本王?”
“草民不敢欺骗殿下。”
李据往地上扫了一眼,经由方才那一场争斗,妖女看着气息奄奄,一直伏在地上,连眼睛都渐渐睁不开了。他还不信,非要自己亲自过去一辩真假,迈着大阔步走下堂伸手搡搡妖女的身体,竟是没搡动。那妖女的肩膀像不存在似的,他的手经过皮肤表面直接穿过去,少女的影子变成半透明。李据吓了一跳,赶忙收回手。“这这这……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也都看见了。
谢衣与沈川最先反应过来,两个人以极快的速度来到阿阮面前低下身,随即发现虚虚实实,虚虚实实,阿阮身上开始起了异变,皮肤边缘慢慢走失形状。谢衣脸色刷一下白了,他明白发生了什么,反复施术,徒劳地希望能控制住这最后一点时间。
沈川当机立断地站起来,与崔逸然嘱咐几句。崔逸然点点头,遣走了高阶祭司与李据那些全当摆设的手下。李据的人送往偏殿,而高阶祭司留下一小部分,严密地把守着门口。沈川复又来帮谢衣的忙。
无异再也维持不住那个翩翩公子的形象,好在李据在此方面不是很敏锐。无异背对着李据,“她快不行了”地喃喃说。
他只说这一句话,并没有存回头手刃李据或长乐的心思,因为无用。此刻无异最想要的是赶快叫夏夷则来,或者,或者……他无法多想地伸出手,虚虚地抱起了阿阮,像他怀里是个易碎的瓷瓶——何尝不是。没有一分钟耽误给他犹豫或感伤,他步伐不稳而快地步向后殿,很镇定地挥手把连带焦家兄弟在内的所有下人都挥走了,将阿阮放在呆呆坐在地台上的夏夷则怀里。
然后无异什么也没有说,回到大厅中对不明所以的李据一抬手,“大殿下,咱们暂且离开这里吧。有高阶祭司们守着不会有谁能够逃跑,妖女大限将至,草民怕有何突发状况,会对殿下您不利。”
与其说劝,更像是命令。匆忙之间李据脑子里是一锅粥,见这小子格外坚定冷峻,仿佛换了个人,生出一些不得不信他的感觉,稀里糊涂地就随他出了门。崔逸然很敏捷地接下了李据,将他和长乐道长哄到偏殿,另一方面无异又打着要来帮着监视的名号往回返。——那是他的兄弟,他的仙女妹妹,他出生入死的伙伴和朋友。
谢衣正站在离夏夷则几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动。
焦家兄弟于门外立得像两尊佛。无异越过他们,复关上门。
这时他听见阿阮的声音。
“夷则,你不要哭。”阿阮很安静地说,要抬起手来抹一抹夏夷则的脸,可她没有那个力气。
“别说话!”夏夷则用一种全是刺的、自暴自弃的语气暴躁地命令着,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别说话……”又忽然软下来,“多陪我一会。”
阿阮仿佛笑了笑,“夷则,你不要放弃自己……”她一字一字吐着,“你没了我,还有小叶子、闻人姐姐、谢衣哥哥他们呢……你不要伤心难过,我会看着你的,所以……你不要伤心难过。”
无异的眼眶里面结了一层雾,之后的事情,他听得不大分明也看得不大分明了。待他回过神来时,夏夷则已经带着一身鬼神般的肃杀,从他腰间噌一声抽出晗光,而后直往偏殿而去。
25
夏夷则一刀一个,先砍透了两个拦着他的侍卫,随后上来劝他的高阶祭司也差点被他斩下头颅——他是彻底的敌我不分了。
无异知道他心里难受,无异也难受,但是不能放任他失去理智。无异咬咬牙,跑得肺都要被挤破了似的抓住夏夷则的后衣领,夏夷则一声怒吼,回过身来就要砍他。剑锋刺啦一声嵌进无异上臂的骨头里,晗光不肯伤主人,铮一下向一旁弹开,那也是伤口裂开的声音。
无异花了许久才知道痛,他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斑,维持着一张镇静的脸反剪过夏夷则的双手将他按在地上。无异不带伤时有这个力气,现在晗光造成的伤寸寸都是透心的寒和疼,夏夷则正疯魔着,一挣扎硬是按不住。
他们斗着狠,土沫草渣染得白袍子和蓝袍子一概没有颜色,后来又混进了血滴。一干人等在一旁被尸体和夏夷则吓坏了,不敢上前。“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无异也有些急,只想找个地方让夏夷则定下心神。最后还是焦家兄弟心一横,硬着胆子上来帮着把夏夷则按住。
夏夷则喘着粗气,唇上头发上皆沾了血和土,可那是别人的。他恨不得这几刀全砍在自己身上,这样疼得痛快也疯得乖张,眼前的幻象统统能遗忘。无异拖着伤臂姑且念起口诀,他传不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能把他们送到哪去,但不能让夏夷则接近李据,否则一重又一重的海啸他们都无法承受。——他的人生无所谓,夏夷则有那么多自尊,三皇子的未来不能就这么付之一炬了,陪葬给一个愚蠢的大哥。
微弱的光芒闪烁,手脚并用的焦家兄弟忽然抱了个空,面面相觑,不知方才还扭在一起的二人去了哪里。
传送阵渐渐消失,无异实在支撑不住,一个膝盖一软跪下来。臂伤仍未止血,他靠着晗光才勉力架起了自己的身体。夏夷则保持着传送前的姿势伏在地上,可不一会就又双眼血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还是没变化的愤怒。
无异认命了,看看四周,景色他认识,应是沈宅附近那片竹林子。他想着夏夷则没来过沈宅,不知道怎么走。看来自己的术法也不是那么离谱,念叨着沈宅就来了,错的不多。
失去工具又再无可以砍的对象,夏夷则握紧了拳头长身玉立地钉在他面前,语气森冷。“乐兄,让我回去。”
“我不,”无异抬起头来面对他,“夷则,你冷静下来。”
“冷静?”夏夷则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叫我冷静?”
“对。”无异支着剑柄歇了一会,感觉疼痛缓解或麻木了些,于是也不太有力地站起身,“你现在不能杀他,他不值得,不值得你为了这么一个人背上一辈子弑兄的罪名。”
夏夷则冷笑,“乐兄,我当你是朋友才与你在这里费口舌——我本来就是要报仇雪恨的。”
“那我换个说法……你现在术法用不出只能硬碰硬,你没有那个硬碰硬的身板和力气,他身边那么多肉盾,连我一个人都能阻住你,你万一被抓住怎么办?夷则,你打算一辈子在牢狱中度过,再让他们什么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把你杀掉吗?仙女妹妹她若是知道了——”
他蓦然噤声,“仙女妹妹”四个字是禁忌。
夏夷则铁青着脸,架起阵法就要冲着他来,可是不一会就蔫了。夏夷则无法,血液已经成了熔岩,满腔伤心、绝望、不甘与后悔都无从释放,他赤膊上阵,对着无异的胸膛就给了一拳。
无异将将用那只好手反过来挡住他,见他要肉搏,明白没办法,跟着吼一声,浑然忘了自己还带着重伤便迎战。
他们间的角斗本是不公平的,但无异废了半只手,一权衡也公平了。只见他们脚贴着脚胳膊击着胳膊扭打在一块,掉下来的碎竹叶子统统逆着旋上天。——血花、汗沫子、细竹叶,一丛一丛地浸过他们两个的身形,雾气沼沼中这不漂亮的仗竟是在无人所知处炸开,两个人眼中俱精光四溅。
无异没有套路讲究,但从小与暴走偃甲斗到大,自是一副野蛮底子,知道哪里该攻哪里该防。夏夷则则全然地没有章法,火气攻心因而仿佛发泄般横打一气,招招都蛮横且不讲情理。无异起初闷头守着,扛过最开始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拳头。他本还想着别伤到夏夷则,可这一顿教训也多少激起他一点火气来,长时间熬战之后夏夷则渐渐体力不支,无异终于瞅准空隙,一拳闷上他的腹部。
夏夷则本能地弯腰一躲,这拳好死不死,生生撞上肋骨,骨头与骨头对击,是一声闷响。无异脑袋里随之猛地一下断了根弦清醒过来,坏了,他想。
夏夷则被震得踉踉跄跄往后退,此刻无异调动出的那点为数不多的精神已是强弩之末,开始因失血而头昏眼花。眼瞧夏夷则按着右肋弯下了腰并满面通红地喘气,无异一时竟没力气问他。汗混着血丝往下掉,砸进土里一点很快分辨不出的暗红。
夏夷则在伤痛与疲倦里倒缓和了,渐渐冷却下来。一旦没了那些戾气,阿阮的笑模样便如同浪花般汹涌地在脑海中拍碎,炸开,个个都鲜活漂亮。他胀得发疼的眼珠里渗出泪水,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破开那些黄土黑血,划出两路雪白而热的泪痕。没有声音也没有尽头,仿佛永远无法停下,就这样要把他的血液都流走。
他一个劲重复地想李焱啊李焱,你是个废物,你是个没用的废物。
无异看着他流泪,太累了,反而有一点放心。他想过去把夏夷则扶起来,又觉得那是夏夷则自己的事,应当在一旁看着随他去。寂静就这样很粘稠地经过,竹叶也还在一星半点地飘落,风来来回回,声音和平,永无止境。
夏夷则最终带着两个通红的眼眶站起身来,仍有几分摇晃,他的嗓子全哑了。“定国公世子。”他的命令中带着几分狠绝。
无异心中一凛,艰难地单膝施礼跪下,“草民在。”他答。
“天下之大,无所容身之处。我身为皇子,虽有血海深仇,本从未动夺位之心,然我不犯人,人偏要犯我。唯有身握权力,才得护人周全。今日我失去阿阮,心已死绝,再无幻想。”他一字一句闭着眼,每个字都刮着他的喉咙,“……我已决意手刃仇人,争夺天下。定国公世子乐无异,你可愿竭尽所有,助我一臂之力?”
茫茫然地,无异抬起头看了他一瞬,那是座风雨飘摇的雕像,抿唇说出惊心动魄的话。无异知道,摆在他们面前那座刀山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今天是阿阮,明天或许是他,或许是闻人,又或许……他想也不敢想。
无异敛着眼神低下头,冲大地发誓:“草民万死不辞。”
夏夷则这才把眼睛睁开。
睁开是睁开了,里面空无一物,像是眼泪带走了所有原本的存在。
后来沈川和崔逸然找到了他们。
夏夷则是不宜再去李据跟前了,沈川把他暂时安置在了宅子里头。崔逸然瞧了无异一眼,不知是因为无异满身的血还是因为之前没给他好脸色看的缘故,他在无异面前总有些抬不起头来。“师父呢?”无异问他,他支支吾吾了几声,没说清楚。
“我送你去。”沈川淡然道,回过神来无异已到了原先的后殿中。
侍卫都已撤去保护李据,而原有的几个摆样子的高阶祭司似乎也被沈川喝走,很空旷的地方,只有谢衣一个人。
和一棵草。
谢衣正是非常安静地看着这棵草,执着而专注地,一丝喘气声都无。
无异稍稍迈动步子,声响便惊动了他。谢衣略偏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本如死海一般沉寂,可在看到他按着伤口一身狼藉的瞬间又瞳孔缩紧了。“我没事,一点小伤,师父你别动。”无异强笑道,“我过去。”
不差这两步,他真的合上门,走到谢衣身旁坐下。那棵草很鲜亮地趴在夏夷则方才停留过的地台上,翠绿而饱满,一点都没有蔫的样子。“它真好看。”无异勾了唇,“也许种下去就能开花结果,来年再生出个仙女小妹妹。”
谢衣不言不语,又沉默半晌,而后倏地站起来。他抽出个细长容器将露草仔细地安放其中,施了术蕴些灵气,然后又一挥手,容器带着露草一同消失,不知被他送往何处。然后他在自己和无异脚下结了第二个阵。
无异发现自己出现在他们小院的卧房里。
暮色四合,谢衣点上蜡烛,冲着外面一张床一指,“坐着,衣服脱了。”命令得简洁明了。
无异很识相地没有多问,除去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外袍,里面的齐整白衫也被血浸得红红黑黑,甚至与伤口粘上,一扯便疼。饶是无异再英雄好汉,也不是说撕就能一口气撕下来的。谢衣仿佛也发现了这一点,折回厨房去拿了些盐混在热水里。无异还没怎么着先看见他抿紧唇,“忍一忍,”谢衣低声说,“疼便出声。”
无异听天由命地望着天花板,谢衣剪开了周围的衣服,露出血迹凌乱还带有几块淤青的身体,一小块布挂在上面。干净毛巾蘸了盐水,一狠心闷上去。
无异直起脖子倒抽凉气,脸都憋红了。如此反复了几回,布终于才腻腻歪歪地脱落,露出一道从手臂直到胸膛的齐整剑伤。晗光是好剑,再不情愿,砍得也又快又深。好在只是一些皮肉之苦,不至于伤及性命。
无异又晕又痛,过了这个劲血开始往下流,脸色变得比平时更苍白。谢衣换了几茬毛巾将伤口与他的身体一点一点都清理干净,他才稍稍低下头,望着谢衣沉默的头顶。谢衣何尝不知道伤口是怎么来的,夏夷则拿着晗光冲出去他还是看见了。“师父,你别难过。”无异轻声道。
谢衣摇头,“我不难过。”
他仍在与那些干涸的血块争勇斗狠,“我不难过,我只觉自己是一个废人,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阿阮,我救不了她,也护不了你。”
无异不知该如何劝他,因为无异也是这么责怪自己的,每个人责怪自己的无能,那个漂亮的少女却再也不会出现。谢衣为他涂上伤药,将伤口包好。明明这过程是很快的,可是在无异眼里一切都放慢,放慢到最后,他终于活回来,整个人对周遭有了几分清楚认知。
他看见谢衣垂着眼睫,一张脸板得很紧。他非常想让那个表情离他的师父远一点。
昏暗的光,没用完的半盆水静止在那,打出一串烛光色的漩涡。无异稍稍低下身,咬着谢衣的唇啄片刻,舌头便跟着探进去。对了,就是这个,这是他的家,他永远想要回去的地方。
他很执着又很留余地,因此谢衣只是一怔,没有把他推开。无异也知道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可他就是想。他想得头一次不愿找些道理来说服自己一切正当。
身上本来就没剩多少衣服,解开谢衣的也极快。他的身体因为失血而不是平日那么滚烫,全温在一起,头脑倒有些发胀了。
无异伤臂支撑不住,翻了个身,将谢衣环在自己上面。手不放开的同时唇舌也坚决地动作,谢衣格外沉默,他正好不说话,只有身体三两下起了变化,相互挤压,一点喘息声换了节奏。
无异有些忐忑,圈在谢衣腰上的一只手渐渐往下移。察觉到他的意图谢衣身体一僵,还未及移动,无异的手指已然侵入了进去。
“你……”
“师父。”无异哑着嗓子,并未透出一丝心虚来。
他很缓慢地勾下了谢衣的后背,唇齿厮磨着,指尖沿着脊椎线描摹。他侵入得很小心坦然,谢衣最后也没有计较,伏在他肩膀上保护他受伤的手臂。在一阵温暖的眩晕里,无异抱紧了他,至为灿烂、至为珍贵——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谢衣把他擦干净,然后自己去匆忙冲了个澡。无异靠在枕头上等他回来,轻快又疲惫的等待。谢衣一低头,在他身边躺下了。
无异动动脑袋,枕在那个尚潮湿着的光滑肩膀上。现在他觉得所有伤痛都可以被遗忘。
“师父,会好的。”无异垂着眼睛说。
谢衣点点头,不发一言地揽过他的肩。
夜晚还没有完,他们只能休息一小会。
26
后来蜡烛燃尽了,谢衣起身穿衣,无异称得上是痴迷地盯着他渐渐被袍袖包裹起来的身体。“师父,有没有伤着?”无异问,谢衣转过半扇脸,“伤着如何,你来治么?”他答。无异只得匆匆一笑。
俏皮话有许多,往日纵然接了,今天全在嘴边停住。无异也窸窸簌簌地找出干净衣服来换上,到看着齐整,从背后拢住谢衣正欲施术的手说师父我来。他这次有谱,两个人没什么差错地落在沈宅门口。谢衣瞧了瞧四周,“进步了。”得出结论。
接下来谢衣的手腕被无异不避讳而光明正大地拽起,他的神情有某种魔力,端详时总让人信服。谢衣想正是如此他才会总随他去。
大厅里沈川正质问着崔逸然,脸上有咄咄逼人的模样,见他们来方收敛了表情。谢衣跟着沈川到后院一间很大的花园,气候应该是沈川人为控制的,否则不会湿得人睁不开眼。在一片水雾里无异首先看见发着光的石头,石头背后坐着夏夷则,石头表面悬着一棵露草。
“原来师父把阿阮送来这了。”
“鄙人尽最大努力令此处环境接近水下洞穴。虽然比不上神女墓,但那里许多枝叶共同分享一点灵力,而这里只有她一棵,但愿能起些作用。”
谢衣沉吟了一会,“要多久。”问。
沈川耸耸肩,“诸般旨意,只得问神。”
他是最厌恶神的,事到如今又要指望神,无论如何也不大耐烦。谢衣略一低头淡淡道谢,沈川不听而是转过脸去,“不必,也许是鄙人谢你。”
“谈不上。”谢衣道。
他们二人这番推辞在无异眼中看不出真情实感,可能是夏夷则在这,所有浅薄的微末感情被他一衬托均不作数。
这事情告一段落后人人都许久提不起来心绪。李据带着长乐灰溜溜地逃回了京城;沈川与崔逸然跟着谢衣琢磨驱除魔气之法,参考之前的例子两相配合,渐渐地起了效。山上那群自生自灭的道士不见踪影了;无异一个人的时候做谢衣留给他的功课,长不长进反正谢衣说不错,他自己也看不大出来。
龙兵屿在一种偷来的和平里日日欣欣向荣,无异隔三差五在这片繁盛中去看望夏夷则。
夏夷则几乎每天都是练剑,可能是练,也可能只是个仪式,有时他们对着练。很少的时光里夏夷则坐在露草面前一言不发,那露草很缓慢地发出新芽,只是随便长长,没有大动静。无异加紧与爹娘的通信,总会有意无意问及京城的景况。他自己得知了消息也压在心里,不清楚究竟希望夏夷则遵从之前的决定还是不。无异唯一能做的,是一旦夏夷则去趟那腥风血雨,他必得先有所准备。
当大多数烈山部人魔气均已消褪、沈川以纯防御的目的改进了结界、少部分知晓内情的高阶祭司对谢衣已是敬若神明的时候,天进入了深秋。
日子重复着过,丝毫感觉不到时光流逝。大半年悄没声音地飞走,树林子转了红黄,煞是好看。无异常常坐在半山腰上,远远望着谢衣在建设中的新流月城里来来回回,那个身影很像画。他们在争执给新城取什么名字,非让谢衣拍板,谢衣对此事态度一直很坚决,就是交由沈川来定,他一个字都不说。
谢衣知道无异坐在那,看书或者图纸,或者削木头,在一抬头就能触及的地方。起初还互相张望着,后来习惯,谁也不看了。赶上时间合适两个人并肩而行,也有一半天数各走各的家里见。日子总能稳着过,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个头。
这一日行将黄昏,天气见冷,崔逸然抖抖索索地往树林东面赶。无异知道那里有片湖,形貌诡谲而人烟稀少,从来没人愿意去。他已经注意崔逸然有一阵子,因此也不奇怪,站起身拍拍肩膀上的土远远跟着。
崔逸然到了目的地,无异隔段距离挑棵粗树背过身,舒舒服服坐下。因为安静,所以那边说话声也听得分明。
未几,有另一人敏捷地点着地面一同跟过来,虽然没有使用术法,可单凭身体能力也足以掩人耳目了。无异之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朝夕相处间他唯独对那个人敏锐。——谢衣找了另一棵树站在阴影中,无异自顾自冲半空中笑:崔逸然那傻瓜,决然想不到自己引来这么多尾巴。
今天运气好,终于是叫他们抓住了正主。
“……是么?他还是不愿真正继任大祭司?”湖边上有人问。
“谢大人私下里一直说,大祭司最后还是沈大人的……”崔逸然嗫嚅着,“我已经想了办法让大家得知那件衣服的秘密,谢大人众望所归,就算不需要那件衣服也没人质疑这一点。但谢大人他……他不为所动。”
“呵,也不知道他从小川那小子身上看出什么好了。”沈夜的喉咙里带着刺啦刺啦的杂声。这时另有人从旁打断,声音粘且缓慢,“——他不愿就不愿,何苦勉强。你费尽心机,不还是改不了他分毫?”
“胡闹,”沈夜斥责,“我何曾考虑他?我考虑的是烈山部。烈山部要他担这个责任,他能做好,他有义务承担。瞳,你该同意我才是。”
“好,我同意你。”瞳似乎笑笑,“你继续想办法。我才知道,连编个故事散出去再往初七的衣服上写圣旨这荒唐主意你都想得出来,我看你的脑子也是用到头了。”
一时没人说话,末了还是瞳先开口,“罢了,你瞧,现在大家都好好的。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你就遂他心愿一次又如何?”
“嗯。”沈夜很不情愿地赞同,“是挺好。先去把你那半截胳膊接上,否则不要来吵我。”
瞳发出很爽朗的笑声。
无异转过头看了谢衣一眼,谢衣抱着胳膊站的挺舒展,没有太多愁苦模样。待崔逸然匆匆离去身后动静消了,无异才一步一步来到他跟前。谢衣冲他弯弯眼睛,“听见了?”他问。
无异点点头。
谢衣认命似的抬起头靠在树干上,红色的叶子落下来,缀满他的白衣白袖。“你还对他们有遗憾吗,师父?”无异很小心地,不知自己用什么词合适。谢衣摇头,“没有……没有。”
他旋即一笑,“活着就好。”只是这么说。
无异“嗯”了一声。
抬起惯用的那只手,谢衣对着掌心看了看。“无异,有件事我始终瞒着你。”他很轻松地道,“也许是时候了……”
他微微垂下发,眼睫是很长的阴影,无可奈何的事谢衣总能宁静处之,大约是优点。谢衣结了印,一点非常有限、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自他手心中闪了两下,很快熄灭,再不复出现。
“无异,你看。”谢衣收回手,“我已不再是什么祭司了。”
他与无异的眼睛对上一会,旋即发现那小子目光平静。“……你不惊讶么?”
无异抓抓后脑勺,“师父,从你不再教我术法那一天开始,我就渐渐察觉到了。”
谢衣松下一口气,“好孩子。”
“这没关系,我已经说过。”无异攥起谢衣那只手,合在掌心温着,“正好师父再不必与那劳什子魔气为伴。我虽然没有师父原先那么强,但随便来个祭司还是不在话下的。——我保护师父。”
谢衣很想弹他的脑门,“为师还没有你说的那么没用。”
馋鸡从无异肩膀上钻出来,在他们两个中间扭扭脖子,然后打个哈欠。无异生怕它捣鼓出什么动静被听到,所以飞快地传送走两个人和一只鸟。不久恢复沉寂的湖畔迎来暮色,一片深蓝。
瞳在不远的地方踱了两步,而后不依靠轮椅而是敏捷地往回走。“我刚看见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你们三个要不要听?”他的声音十足愉快。
华月对他变得这么活份一直很头痛,但沈曦就高兴了,吵着把他往房子里拉,差点碰脱了他的眼罩。不过这如今不是什么大事,那只眼睛不再能视物,也不再能伤人,是砺罂留给他的小小而难看的纪念。
他不在乎,现在他非常满足。
这边,拖到了秋天将尽的时候,谢衣向沈川表达了去意。
崔逸然千拦万拦,沈川则听之任之。
谢衣不是突然决定的。夏夷则听说了圣元帝病重而朝堂混乱的消息,所以纵有诸般不舍,也按捺不住回京的心思。无异的想法相应地简单粗暴:一边是他的兄弟,一边是他绝不想离开的人。一旦两方身处两地,无论多麻烦他都不介意来回跑。反正他有馋鸡,以及刚修炼得八九不离十的传送阵。
谢衣是不会让他这么操心劳力的。况且留在龙兵屿的理由渐渐变得一个都不剩。这里有新生活,有他已经暗暗医好、连术法都在渐渐恢复的族人,——却不是他的故乡。他的故乡在一个回不去的遥远天上。所以去哪里慢慢变得没有关系。
这或许有点不负责任,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他对那小子生出了一些离不开的真感情。他不想辨明。最终,他是走了。
长安的繁华仍如许多年前一般夺目。
谢衣换上中原人的衣物,穿过城门,恍若隔世。无异紧紧跟在他身边生怕有些差池,那种紧张简直多余。而谢衣忍不住意识到这小子又长高了,衣服细瘦处撑得满当,正结实得朝气蓬勃。
“无异,你今年多大了?”他忽然问。
无异正颠三倒四地拽着他逛街上的小吃,被这么一问,也停下来算了两算,“……十七……十八……十九?可能是。哎,师父,你说我是不是该娶媳妇了?”
“是该娶了。”谢衣正色答。
无异鼓着嘴等半天也没等到一句下文,知道谢衣没上他当,很生气地抓了个胡饼往嘴里塞,“师父你可别戏弄我,要娶我也只娶师父一个人。”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混话,休要胡说。”
“我可是认真的。”
在往来行人眼里,只看见一个活泼公子没什么风范地跟在一位先生旁边。那公子虽然没大没小,却俊朗笔直,教人不知怎么形容。那位先生就更难了,因为有些仙风道骨,形貌优美反而在其次,令人看也不敢多看。他们这二人浑然不知自己醒目似的往天街上走,一路引来不少小商贩热情推销。无异久未回京玩心四起,每个人都招呼一顿,最后不掏荷包,拉着谢衣笑嘻嘻地走人。
谢衣心说倒好,这傻徒儿,向来不知愁。他隐隐有些期待他将被带往何方去。
然而盛世繁华总是虚幻一场,容易暗地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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