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夕阳沉了下去,橘红色的余晖慢慢变得稀薄和暗淡,半轮圆月就像露出海面的礁岩一样,从灰蓝色的天空中缓缓的浮现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沈夜带着嘲弄道,“如何,憎恨么?想不想杀了本座,为你的族人报仇?”
“你,住口!”禺期怒视着他,“少来玩弄人心!”
乐无异背着光站立在缓缓降临的暮色中,头发被风吹得半干,显得十分蓬松,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似乎还沉浸在那些过去的事里,听到沈夜的问话,他微微一震,夏夷则听到他撇嘴戚了一声。
“我说,为什么杀人这种事情在你嘴里好像很值得骄傲一样?”他说。
夏夷则掩住上翘的唇举拳轻咳,往旁边走开两步,把更大的空间让给他。
“我亲爹是捐毒的将军,我老爹是大唐的将军,亲爹怎样我不知道,老爹从来不说他打了多少多少次仗,赢过多少人,他就是个大着肚子的普通商人,总是唠叨着与人为善,敦亲睦邻。我就搞不懂了,你们明明是助纣为虐,怎么偏偏一付很有理的样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远处的初七。
“小子,说得好!”禺期十分满意。
沈长老敛了嘲意,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袖手不语。
乐无异正视着沈夜,“我有一个朋友,是一个女孩子,她是孤儿,被她当兵的师父捡到抚养长大,她现在就在西北,那里现在发生什么你也知道。边境的百姓、将士每天都有人死去,他们都是很普通的人。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那么辛苦的练武,要那么辛苦的学兵法,她说她辛苦练武,是希望其他人不用吃同样的苦;她学兵法,是希望世上再也没有战事,再也用不到兵法。”
“她一个孤孤单单的女孩子,没有家人,只有师父和师兄,她说自己没有大志向,只是每天这么按部就班的过着,可是我觉得她很了不起,比很多人都了不起。你瞧不起谢伯伯,你认为你做的事是对的,这个世界有时候确实很残酷,我没什么见识,没有资格评价什么,我只想说我会时时刻刻记着过去发生的这些,将来无论怎样,无论有任何原因,我不想变成你这样的人。”
他的直言并未令针锋相对的场面变得紧张,沈夜也未动怒,他沉默片刻,轻嘲的呵了一声。彼此立场不同,所思所想不同,没有什么可说的。
眼见天色渐晚,夏夷则提议下山借宿神女部族的空村中再谈后事,沈夜不置可否。
很久之后,他和瞳谈及今日之事,瞳不以为然,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是为天道,他们对乾教有利用价值,所以得以合作,朝廷正道又想利用他们对付乾教,所以他们得以存活,任何一个条件稍有偏差都不可能有现在的结果,利益的交换才是一切的真相。
沈夜同意,不过他看的稍许有些不同,其实谢衣,乐无异,还有许许多多人他们说的不错,善意才能让人活得更好。但是像他们这样扭曲而固执的人做不出其他的选择,他们生于寒夜,便也只能看到寒夜,这些从他们的出生便已决定,过去的人的选择造成了当下,而他们所做的选择也会对未来产生影响。
从前,现在,未来,无论什么时候,人总是妄想着拥有通天之能,想去改变,想去争取,然而没有人能跳脱他所生长的环境,无数人困于当下,泯灭于当下,只有到某个特定的时刻,当与他人的人生轨迹相交的时候,才会知道曾经的相遇与选择意味着什么。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现在还无人知晓。
乐无异在原地,他等初七走过来,一脸欲言又止。
初七站在他面前,四目相对,目光中仿佛有什么状若实质的东西,让两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乐无异迟疑道,“你…不会再回去了对不对?”
他长睫浓密,异色的眼睛清亮又专注,仿佛这是一等一的大事。
初七在他略紧张的视线中点了点头,“是”。
然后他看到乐无异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初七的手指一动,想碰触对方的念头又浅浅的浮上来,这念头太过不明所以,被他暂且放置一边。
虽然看情况也猜到,不过还是听到本人亲口说了更让人安心,乐无异在心底拍拍胸口,暗暗道了声还好还好,可是一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事,他又有些胸闷,就像是被细细的丝线勒着般闷闷的疼。
真是讨厌的家伙,他心想,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就让人生气,怎么能把损人利己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算了,跟有些人说也说不通。
“对了。”他突然道。
初七看他从怀中掏出玉魄。
还好没被水冲走,不然岂不是前功尽弃?乐无异边拿出来边想。
月白色的玉石在他掌心中绽放着脉脉光芒,握着它仿佛握着发光的流水一般。
“我问过仙女妹妹,如果这个是神农信物的话,她愿意给你,希望能救到你的族人。”他说着,将它放在初七手中。
初七看着手中莹润的玉石,数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纵然面目全非,纵然一切都不复当初的模样,他终于还是握住了实实在在的希望。
“她还说,要谢谢你。”
如果没有遇到谢衣哥哥,我也不知道我会在哪里,大概也不会遇到禺期,小叶子你,还有夷则,能遇见你们真的很好呀,我很高兴。她当时说。
“我也…要谢谢你救了我。”乐无异说。
初七看着他。
不,应该是我,他想,是我要谢谢你们,还有…抱歉,把你们卷入这些事中,让你们,还有很多人都受到了伤害。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银色的月光照亮山路,树影摇曳,其他人走得有些远了。
乐无异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吹了半天,身上冰冰凉,得梳洗一番换身衣服才行。他看了看初七,身上衣服也是半湿半干,不过因为是黑色短打,所以看不大出来,也不像自己这么狼狈。
初七转头,“走吧。”
乐无异:“你有带换洗衣物吗?”
两人同声道。
初七:“……”哪里不对?
乐小公子素来是个实在人,一向很接地气,他想了一下自己带的行李,刚想摆摆手大方的说,我们身材差不多,我借你,抬眼看到初七的脸,突然卡了壳。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初七都很随意,似敌非友,对方对他也不怎么客气。
后来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就像巨大的石块坠入深渊,呼呼直落,耳边一直听到会让人粉身碎骨的烈烈风响,也想不到旁的。待到现在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安然无恙,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自小憧憬仰慕的长辈和那个噎死人不偿命的不必兄是同一个人,而这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用平辈的态度对待初七。
他轰的一声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不是,那个,我,我是说…”
他到底该怎么和他相处?
初七唇角微扬,抬起手,做了自己想做的那件事,他摸了摸乐无异通红的脸。
后者傻不愣登的站在那里,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的脸很热,初七的手很冷,乐无异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只觉冷热相触,脸上烫得吓人。
初七碰触了一下便觉不妥,自己的体温很低,被碰到应该会不舒服,他只是有些想感受一下那种温暖与柔软,他遗憾的收回手,不料中途却被握住。
乐无异捉住他较常人来得冷的手,脸上的温度虽然还在,眼中却有丝痛意,“你…”
他记得谢衣曾经的怀抱,记得他温暖的手掌,那是他很宝贵的记忆。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问痛不痛?还是问什么别的?
自己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和他相处,他本人一定更加的混乱,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说自己不是谢衣…
可是,你就是你,乐无异固执的想,他反手握住初七的手掌,想把自己的体温分给他一般紧紧的握着。
初七十指修长,掌心和指腹都有薄茧,乐无异忍不住去摩挲了几下,有些是握刀留下的,有的已经褪去,只留下浅浅的痕迹,那应当是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并不那么频繁的用武时留下的,属于偃师的证明。
痒意随着掌心的温度迅速扩散开来,初七用极大的意志力克制住这种几乎令他战栗的陌生的感觉。
他听见乐无异说,“我不是爹娘的孩子,非但不是他们的孩子,捐毒还曾经和大唐打过仗,老爹他还是带兵的将领,虽然兀火罗不是他杀的,但是……那时候我想,我到底算是什么人呢?捐毒大将兀火罗之子?被他的敌人抚养长大的孩子?捐毒已经国破,而我却在长安一无所知的过着平安的生活,我算什么人呢?”
初七任他握着手,安静的听他说下去。
刚知道这些的时候,乐无异也很迷茫。
沈夜问他恨不恨,恨什么呢?恨天子不该派兵?恨浑邪不该挑衅?恨有人落井下石?恨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摇摇头。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成为什么人。”
无关立场,无关身份性格,能代表一个人的本质的,终究还是看他所做出的选择,所以,不管他是捐毒遗民还是定国公的养子,他就是他;谢衣,初七,就算性格不同,记忆不同,他也还是他。
乐无异苦恼的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没头没脑的。
“就是,那什么…我是想说…”他习惯性的想去挠头,手刚抬起来就被人握住。
“头上有伤。”初七道。
乐无异傻傻的看着他,良久撇开眼红着脸哦了一声。
初七放开他,也把手抽了回来。
乐无异两手一空,他不自在的握了握拳,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尚来不及去想什么,初七微凉却有着热意的手又握住了他。
“走吧。”他对乐无异说,表情平静。
乐无异迈步跟在他身后,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内心的小人就像身处台风中一般,东倒西歪爬不起来。
他几乎想去捂自己的眼睛,一想到那人的手是被自己捂热,沾上自己的体温,就觉得像被雷劈中,心跳快得要死过去了。
初七牵着乐无异下山,一路都没有放开,他无比安心,好像在谢衣的记忆中也没有过这么安心的时刻。
(44)
和那位性情高傲执拗的烈山部长老议事并不愉快,却还算顺利。
乾教的各处据点,教内详情,他虽也并不十分清楚,不过可以将历年来,对方种种行事痕迹告知中原门派,承诺之后会派人与百草谷等正道门派接洽,一同拔除乾教;另外烈山部可以接受朝廷的监管,并配合行事。
与此相对的,他亦有两个条件,一是神农信物,二是族民的自由人身份,烈山部在数百年前曾一度遭到追捕降迫为奴为隶,当今虽是太平盛世,谁又能保证历史不会重演。
关于前者,初七表示他会去找流月城,沈夜看了他一眼,未做反对;对于后者,夏夷则并无异议,只在最后意味深长道,本朝自建以来,天下大理,河清海晏,律法严明,百姓乐业,既知有些事己所不欲,还请贵族好自为之。
谈完事各自散去,已是月上中天,天幕呈现一种深沉的黛青色,半轮圆月高悬,向大地挥洒清辉,空旷的村落屋影重重,安静又寂寥。
乐无异往自己住的屋子走去,屋子与屋子之间的道路多被荒草掩埋,脚踏上去有沙沙的声音响起,不过他身旁的初七走过的路却没有任何声音,他步伐沉稳,举目平视前方,月光中白皙的侧颜分外清隽,如墨的眉宇间带着抹不去的锐利,右颊的刺青宛如泪痕,两厢矛盾之下,竟显出几分妖异的艳丽感。
乐无异发尾轻晃,他抬头看了看半圆的明月,停下脚步问身边的人,“那个,你要去找流月城?”
几人明日一早就要下山,夏夷则要去江陵,沈夜同意与他一起去见正道门派的人,会在中原多待些时日,乐无异要去夔州,联系天玄教一同处理乾教之事,禺期回朗德,阿阮犹豫了一下,决定和夏夷则一起去江陵。
“我说过要保护夷则嘛,一定不会不让坏人欺负他。”她有些遗憾却很坚定的和乐无异的厨艺说了再见。
初七回过头,看到他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我想和你一起去,但是…”的纠结。
他的眼角有些柔和,慢慢摇了摇头,“不必如此,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必须去做的事。”
烈山部的事应当由烈山部自己去做,已经为此牵连了太多,包括…包括死在自己手中的人。
“而且神农信物已经都找到了。”
神女部族的玉魄,捐毒的国宝指环,星罗岩上古部落的祭祀之石,和他从京城带回去的夜明珠。
乐无异微微张大眼睛,心道,果然被夷则说中,喵了个咪,还好我们来巫山来得快,否则万一玉魄被拿走,简直追都没地方追,什么逼迫合作更是别想。不过,星罗岩?
“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他不确定的自语道。被这个略有些耳熟的词勾起一部分记忆,然后他想起来,年初时傅清娇之所以匆匆赶回南疆,是因为星罗岩山体崩塌,引起一方灾害,难道说那并不是地动或是什么,而是和水下墓室一样,因为有人闯入上古遗迹不慎触动机关所致?
初七去长安目的也不单纯,原来那么早就有动静发生,而他一无所知。
乐无异闷闷揉了把脸。真正说起来,这些事和他的关联还远在那之前,他小时候遇到眼前这个人…不,还更早,如果不是他们横插一脚,大概他也不会被乐绍成捡到,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他,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和他们脱不了干系,这前后的牵扯真是理也理不清。
他叹了一口气,见初七目露不解,他说,“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世上陌生人之间看起来没什么关联,你不认识他,他不认识你,即便认识了也不一定会来往,但他们背后,在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早就有了什么联系也说不定。我们所做的任何事,大概都会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产生影响…我说不太清,就是突然觉得…”有些感慨和敬畏。
世事何其玄妙,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一饮一啄皆有前因,万物之博大,实在不得不令人敬畏…初七脑中忽然浮起一些想法,他一时分不清是三生石的幻影中听过的话,还是自己的感悟。
“那个,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乐无异说。
初七跟着他走进他的屋子,乐无异借着月光点起烛火,屋内刹那明亮起来。他从放在角落的行李中拿出几样东西。
在看到那件事物的刹那,初七瞳孔微缩,那是一枚圆形的偃甲,木质光滑,圆润可爱,他认得这个,当初在无厌伽蓝他曾见它从乐无异包中落下,而沈夜当时令他感到莫名的态度,在知晓了一切的如今,他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件偃甲的记忆如潮水奔涌而来,谢衣,不,自己花了足足两年,饱含希望与期待的将它制作出来,然而仅仅半年不到便又亲手将它拆开,隐去它的存在。
欣喜,失望,决然,他隐隐忆起当时的心情,恍惚间,仿佛自己仍是谢衣,正经历难以言述的艰难历程,一会儿却又觉得十年傀儡的生涯才是真的,睁开眼,他依然是那个百无聊赖的杀手,此间种种不过一场幻梦。
“你…记不记得这个?”乐无异拿起其中一个问他。因为不便携带,他还是把它照原来那样拆分开来。
掌心中,圆形偃甲的金色纹路闪耀着浅淡的光泽。
初七久久凝视着它,伸手将它接过,玉石上的偃师标志用特殊的技法绘制,无论经过多少年都清晰一如当日,他脑中掠过很多影像,那些旧人旧事,那些或欢笑或苦闷的过往,而最后它都一路远去了。
他将它放回乐无异手中,不答反问“你知道怎么用?”
“我,我试了好多次…”乐无异平时虽然对自己颇有自信,但是面对初七温和的样子,他在另外一种意义上心慌慌的有些手足无措。
初七目露赞许,“你确实很聪明,天分又佳又勤勉,于此一途大有可为。”
乐无异愣愣,他突然单手捂住脸,掌隙间可以看到他满面通红,初七听到他声音极低的自言自语,“我一定是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初七惊奇他的反应,不由好笑,“你这是做什么?”他福至心灵,奇道,“你不好意思我夸你?”
乐无异闻言身形不稳的晃了晃,抬起头来,面上一片火烧云。
“你,你犯规…”他结结巴巴的控诉,因为情绪的波动眼睛有些湿润,分外晶亮,头上的呆毛强调般的摇了摇。
初七,“……”
乐无异和他面面相觑,看到初七面露意外,沉稳秀丽的眼中慢慢浮起笑意,这才醒悟自己有多傻。
乐小公子一脸“挖个坑把我埋了吧”,头都不敢抬,初七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自内心的感到单纯的愉快。
乐无异之所以把偃甲蛋拿出来,是想用它看一看玉魄。
他脸还有些红,拆开另外三枚要把它装起来,忽然听到一句话,“采薇可还好?”
乐无异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他不敢置信的抬起头,初七眼神很平静,就像是随口提起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但是乐无异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
“婆,婆婆很多年前就隐居去了,前年她大病一场,把一些事务转交给了我娘,不过后来身体有了起色,她,她还是老样子…”他结结巴巴的说。
从神女墓中出来后,初七一直很平静,也会流露淡淡的情绪。乐无异能理解他的困惑和矛盾,既然他不认为自己是谢衣,那就不是好了,这没什么关系,只要他不再过杀手的生活就好,他是这么觉得的。
他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谢衣的过去。
他觑着初七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你,你要去见见她吗?静水湖的所在也是她告诉我的。她说一些老朋友都很挂念…”乐无异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初七摇了摇头。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乐无异听他用一种释然的语气道,“我回不去了。”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乐无异的心猛地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他想说,怎么会呢,现在一切不是正在向好的方向转变吗?
不过他也知道对方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一些更加无可奈何的东西。
虽然看到了过往的种种经历,但初七不能体会谢衣的所思所想所感,他能理解,却无法感同身受,而那些和自己又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令他不得不质疑自己是谁,直到刚刚。
谢衣和他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没有什么矛盾,就像人无法回到孩童时一样,不必因为彼此的不同而否认。
乐无异放下手中的偃甲,他心中闷痛,他走到初七面前,单膝跪了下来,正色道,“我一直都很想再见你,对你说一声谢谢。虽然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但是十年前的那个谢伯伯,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拉起初七的手,触摸到那偏低的体温,心中越发痛得厉害,他执手仰头看着他说,“如果你回不去的话,那么,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我们去西域,去北疆,去大江南北,看不同的风景,帮能帮助的人,将来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的一起走,一起看。”
初七定定看着他,心底好像有个洞,有汩汩的暖流不断流出,冲刷着覆满尘埃的旧伤口,它满含勃勃的生机,充盈丰沛得令人惊讶。
在墓中听见乐无异呓语的瞬间他确实暮然心动,但是他并不打算参与到他的人生中去,他算是一个半死去的人,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未来,他本来是打算,打算…完成曾经的心愿之后就离开,他没有想好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或许是去对付乾教,或许是在暗中守护着他们过好自己的生活。
见他不语,乐无异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冲动,他站起来,迎着初七的目光,轻轻吻上他右颊宛如泪痕的刺青。
他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剧烈,有力,将血液送到全身各处,他屏住呼吸亲了一下,又轻轻的再碰了一下,向后退开。
这两下动作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他不太敢看那人的表情,密密的长睫垂下,小声说,“那个时候…你喊我的名字…我很高兴…”
初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种柔软的触感令他惊讶,他很少去看自己的外表,不过他知道那里有两点红痕,那是蛊虫的标志,刚才的碰触如微风如花落,轻柔得不可思议,却如惊蛰的惊雷令人震颤。
他想起那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我有多喜欢你”,其实他也是的,他一直觉得他很有趣,可爱又有趣,让人心动。
心底涌动着陌生的渴望,它激烈而灼热,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对待它,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没有体验过这种陌生的情感。
他顺应本能,贴近少年英气俊挺的眉,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烛光映照下透着粉意的脸,他用手碰触着,确认着,长睫擦过他的指尖,有些痒,这份痒意点燃了什么,让他听懂了自己的渴望,他俯身亲吻少年的眉心和面颊。
意料外的亲吻令乐无异心突突跳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他脑子一片空白,感觉自己腾腾的向外冒着热气。
呼吸相闻,气息交融,短暂却甜美得让人沉醉。熟悉的清冽气息一触即离,乐无异有些不舍,察觉到自己的念头,他脸上顿时热得阵阵发烫。
他不好意思的微微撇开目光,又很快回到眼前的人身上,掀动嘴唇细若蚊声道,“那,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
初七定定看着他,眉目温和,乐无异情不自禁的抓住他的手,倾身上前,不知不觉两人双唇浅浅相触,他听到他低沉清朗的声音说,“好。”
(45)
乐无异无法形容自己有多么的高兴,明明是晚上,夜色静谧浓郁,眼前却一片明媚,像置身阳光灿烂的午后,全身被温暖的日光所笼罩,暖洋洋的,充满了花不完的力气。
他的嘴角止也止不住的上翘,眼睛亮如星辰,只是看到眼前的人,想起唇与唇的触感,他就像只被烧得通通红的虾子,想缩起背,让自己冷静一会儿。
余光瞥见桌上被自己拆开一半的偃甲,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挥去占据心身的那股羞涩扭捏,将偃甲组合起来。
“这个,是叫通天之器吗?”他问初七。
初七点了点头。
当初制作出来的时候确实为其如此提名,然而后来的事,却像在狠狠嘲笑这个充满凡人奢望的名字一样。
他拿出玉魄放在桌上,乐无异将四方形的木盒置于它旁边,双手贴合两侧的玉石,通天之器发出朦胧微光,和玉魄的光晕相交辉映,映照着两人的面容。
柔和的光线很快扩大,栩栩如生的幻影出现在两人面前,天地间乌压压的一片,云层低矮,电闪雷鸣,下方旷野漫无边际,树木被飓风连根拔起吹断,鸟兽四处奔逃,远处一线白波滚滚而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吞没平原低丘,淹没茫茫大地。
他们看到了洪荒。
无数生命被洪水带走,哀嚎遍野,然而这声音对于天地来说太过细小了,众多氏族开始迁徙,他们踏上茫茫前路,只为寻得活下去的一线生机,途中,不断有人死于饥饿,疾病,风雪,生命是那么的脆弱,却又是那么顽强,他们走过了许多路,一年又一年,有一支氏族登临高山,建起祭台向神奉祭求祈,巨大的闪电划过天空,云层间,一株通天巨木像传说中的建木一样高高矗立,它的树冠巨大无比,直插云霄,仿佛浮于空中。
那一氏族渐渐往北方而行,中原大地的部落各自奔向四方,光阴流转,转瞬就是百年,南方的崇山峻岭间有一部族在此扎根了下来休养生息。其中某一姓氏的族中巫女,善驽兽,天资聪颖,貌无双,习得耕种之法,广授族民,被该族奉为神女,玉魄后面断断续续的影像几乎都是关于她和她那一族的。
乐无异松开手,属于远古的画面消散,“那个女孩子和仙女妹妹好像啊,”他说,“会不会就是那位巫山神女?可是,好像没看到那什么流月城啊。要不要再看看?”
“不必。那棵巨木就是我们要找的矩木。”初七道。
往北方去的那一支部落应当就是他们的祖先。
“果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世上还真有那么大的树。”乐无异暗暗发了一会儿呆,“可是,还是不知道在哪儿啊。”
就在闪电中出现了那么一下下,太没真实感了。
初七拾起玉魄,他大致有了个猜测。
族中对于流月城的记载十分稀少,只说它远离中原大地,高居天际,临照月华,使族人免受洪水之苦。
“这么含糊不清,说得跟飘在天上似得。”乐无异道,见初七沉思后,隐有赞同之意,他脱口道,“啊?不会真在天上吧?”
话说出口他拍拍自己额头,傻了,说在天上哪里是真在天上…好拗口…又高又离天很近,那不就是在山上。
在三世镜中,初七看到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族中并非对流月城所在毫无所知,只是一则矩木主干于千年前枯萎断裂,流月城亦随之荒弃,早已不能确定具体位置,二则,若无神农信物便无法开启入城机关。
矩木主干虽然已经不在,城内却有不少树木分支,且还有大量迁族时不便带走的五色石,这些对他们而言都很重要。
治疗恶疾并非一日之事,需要长期调理,且每人体质不同,看似治好却又复发的不在少数。矩木生命力强,无土亦活,然而生长极其缓慢,这么多年下来,特意栽培的寥寥数株完全不够族中所用,很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在苦痛中挣扎。
听他说了一些烈山部族人的事,乐无异很不是滋味,虽然他依然很讨厌那个什么座,也不认同他们的做法,不过这种不认同并不会让他看不到别人的苦难。他一向觉得有困难就要齐心协力去解决,而不是靠转嫁痛苦欺压别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那样不过是将困难和痛苦变成双倍,既卑鄙又懦弱。
他用力握了握初七的手,认真的说,“你所做的没有白费,如果不是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虽然谢衣看似什么都没能做到,通天之器也被拆开,不曾完成过它的使命,但是自己因为他而坚定的学习机关偃术,并因此而与好友相结识,而明明已被分开的偃甲蛋机缘巧合,在自己手中重聚,让人了解了过往的真相,如果没有谢衣,没有他所做的这些,自己大概不会认识闻人羽,也不会认识夏夷则,也不会认识阿阮,禺期他们;烈山部与乾教的合作或许会害更多的人,或许有一天东窗事发,落得悲剧收场。
人力很渺小,就算不具有通天之力,但是只要努力去做,就一定能留下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初七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几条纹路单一而浅淡,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失败,是个一事无成的可怜的失败者,他做不到的事,沈夜几乎都做到了,他不但没能拯救任何人,没能完成任何事,还失去了记忆,做了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成为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还有比他更失败,更无能的人吗?
之前他不想承认自己和谢衣是同一个人,大概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在内,他曾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执着,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简直太可怜也太可悲了,所以他宁可认为自己不是谢衣,谢衣已经死了,怀抱着信念而死,这样,至少不会显得他的人生是那样的悲惨可笑。
原来,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吗?谢衣的人生和他的十年。
他的思绪游离了很久,又好像很短,就像是独自走过黑暗中一条漫长的道路,恍然间天光大亮,发现脚下踩着的原来只是很普通的土地,周围有人来来去去,或欢笑或愁苦,众生百态,他曾以为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但事实上他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历经种种烦恼和苦痛,挫折和失败,依然身处人世间。
他的目光渐渐凝聚,眼中也隐有神采,眉目清朗得仿佛被雨水冲刷过的松林,他的视线落在屋中另外一个人身上,乐无异带着小小的微笑,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安静又稳重,只是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的脸又红了起来,初七看他抓了抓脸颊,似乎想上前来又不好意思。
他不觉也微笑起来,他们站得很近,仅仅一臂之遥,初七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乐无异微愣,很快也紧紧回抱住他。
坚实的力量,心跳,体温,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密密实实的包围住彼此。初七自认对他很熟悉,但是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那些远远不够,拥抱的感觉是这样美好,填满了所有的一切。
山影朦胧,白雾如烟,晨曦从天边缓缓而来,天色由暗渐渐转为鱼肚白,山林中早起的鸟儿扑棱棱的穿过树枝,不时响起一阵清鸣,淡金色的晨光从山峰顶端,自上而下的一路泄下,唤醒了傍江而居的群山。
巫山脚下的渡口天蒙蒙亮就有人起来了,当乐无异他们一行人晌午时分赶到时,江边泊着好些轻舟客船。
目送夏夷则他们登船远去,乐无异转身对初七道,“我们也走吧。”
夏夷则和他说,如无意外,大约会在江陵停留数日,之后便返回长安,乐无异和他约好,有消息便往这两个地方联络。
沈夜未对初七说什么,只给了他一封信,命他回族后给瞳。
乐无异和初七同路至夔州,他要去找天玄教,而初七则北上,和族人一同去找流月城,多则半年,少则数月,烈山部便会全部迁往龙兵屿,待事情尘埃落地之后,他会去找他。
“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乐无异笑着说。
十日后,夏夷则离开江陵,返回长安;沈夜回北疆;其后,各大门派陆陆续续收到联络,乾教之事浮出水面;
十二月初九,初七回到族内,事先接到沈夜联系的瞳抽调族人,与其一同前往上古流月城,寻找矩木;数十日后顺利入城;与此同时,乾教亦得知沈夜的谋算,大怒,誓言报复;
十二月十三,砺罂窥得空隙,调派人手围剿烈山部,烈山部群龙无首,死伤惨烈,混乱中沧冥意外醒来,挽回颓势,沈夜亦匆匆赶到,砺罂败退;
乐无异于年前回到了长安,参与调查二皇子图谋不轨的证据;
年后,二皇子被废,其一众势力分崩离析;江湖上,百草谷牵线召集各门派商讨乾教之事,朝廷江湖一时微起波澜,很快又平静了下去;
二月里,曲江沿岸的柳树悄悄的绽开新芽,呼呼吹了一季的寒风不知不觉变得温和起来,绿意悄然漫开。
当长安城内某户人家院中的杏树吐露第一个花苞的时候,北疆战事胜利的消息传了回来。
正月里,护国将军率领五千精兵,绕过敌人的防线,孤军深入北疆,直取敌国都城,一举擒获王公贵族数十人,敌军溃败。
三月,护国将军献俘返朝,闻人羽亦随军回京,阿阮终于见到了一直想见的“闻人姐姐”.
四人于长安相聚,虽日浅时短,欢声笑语却不输这大好春光。
三月底,送走了回西北的闻人羽后,乐无异也开始为去捐毒做准备。
到时若得空,还能去北疆一趟,听说烈山部开始迁族,也派了人和中原门派接洽,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边往大街上去边想。
西市的人每天都是那么多,无赖混混换了一波又一波,也仍然是那些个事,在街边被人拦下的时候,乐无异毫无意外,他不过制止了一起顺手牵羊,也懒得去找那贼的麻烦,人却看他胡人相貌又身着富贵,身边还无侍从仆役,呼喊了四五个人要宰他这肥羊。
“这几人偷盗不成便想恐吓讹诈,大家伙儿若是谁方便,劳烦去请巡候过来。”他三两下将人收拾后,对围观的人群拱手道。
人群从刚刚开始就爆了好几声喝彩,听他如此说,当下便有人往四下传话去请巡街的武候。
那几个垂头丧气的混混被带走后人群渐散,乐无异拍了拍手,临转身要走,忽然脚步一顿,呆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人群外站着一个人,着黑色劲装的身形矫健沉稳,发辫成一股置于身后,容貌端正,目光清朗,右颊下两点红痕与温润的眉眼有些违和,却叫人看了移不开目光。
春风里,街边的桃杏盛放若朝霞,淡色的杏花飘飘扬扬的落下,随风远去,大街上人来人往,那人向他微微露出笑容。
—正文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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