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乐]通天之器(25~45)(含番外、后记)

(40)
一直都最后,我都没能杀你,我怎么能杀你呢,你是因为我才在这里的啊。
他闭上眼睛,抬手捂上自己的胸口,感觉有些疲惫,也有些解脱的轻松,碎石不停的落下,他没有躲避的意思。
大概这是最好的结局,在他看到曾经的过往之后,他既不是谢衣,也不再是一无所知的自己。
像个傀儡一样活着其实很无趣,他一直都知道。
他并不是毫无喜恶,完全没有情绪,只是他一直活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除了沈夜,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无论他有什么想法,有怎样的喜怒哀乐,他所面对的始终都是一片空虚,不会有人回应,也不会有人在意,所以,一切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其实有些想看一看谢衣曾经看过的那些风景,那些山川大河,也想为族中做些事,他知道沈夜过得很辛苦,他舍弃了很多东西,所以他的心才会越来越硬,他连他自己也一并舍弃了。
看到那些过往的时候,他没有愤恨,也没有不平,他只是觉得空虚。
我到底是谁?被剥夺了记忆的可怜人?我的存在又算什么?这是多么大的一个笑话。
可是这也无所谓了。他想,我就要死了。
和谢衣的一生相比,他的人生多么乏善可陈啊,能回想起来的只有混沌不明的晦暗和无休止的杀戮,他不知道喜与乐,不知道悲与痛,不曾见过美好的风景,不曾与人纵情欢笑,他什么都没有。
…….不,也不是。
他也是有美好的记忆的,那一段旅行。
他的唇边浮起浅浅的微笑。明媚的日光,星夜,泛着银辉的溪流,无尽的青山和旷野蓝天,乐无异絮絮叨叨说不完的话,精神十足,活力充沛。他很奇怪他怎么能那么自得其乐,仿佛无论什么事情都能从中找到乐趣,人还出奇的能干,什么都会做。他在谢衣的回忆里看到了他小时候的样子,又天真又聪明,像个小大人,真是从小到大一点都没变。
对不起,把你牵进这些事,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踏上现在这条路,遇上这么多危险,如果不是我们,你也不会失去家国,幸好你被抚养得很好,你应该过更好的生活。
再见了,这次大约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乐无异眼前发黑,脑袋一阵阵发懵,刚才发生了什么?初七他…初七!
他心中泛起巨大的恐慌,他没有出来,他还在里面,里面要塌了,怎么办?怎么办?!
去找阿阮已经来不及,而且这门撬不开,他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定要想出办法,脑中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扑到石门上去捶去打去劈,可是它纹丝不动,冷冰冰的毫无反应,就像个顽固不化的人,倔强的堵住生机,不肯给他一点点希望。
“开啊!求求你开啊!”他绝望的想,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刚刚我还碰到他了,怎么能,怎么能…
他的偃甲包哐的撞到石门上,他猛然回过神,打不开就炸了它!
不,石门是炸不开的,但是可以炸旁边的岩层!只要计算得当,可以炸出洞,而且他带了机关。
从包里取出火药进行配比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他不知道能不能炸开,他不知道能不能救出那个人,夏夷则的话他记得,他也知道这里不太能经得起震动。可是,谁管得了那么多!他恶狠狠的想,那个人还在里面,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个人在里面!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急急的擦掉,如果要塌那就塌吧,就当是命了,不过塌之前他是不会认命的!
用晗光挖了个洞埋好机关,他点燃引线。
死马当活马医了!他闭起眼睛。
山壁传来剧烈的震动,初七有些疑惑的睁开眼,他感觉震动来自身后。
他连续听见好几声沉闷的轰响,身侧的岩壁裂开细细的缝隙,他察觉不对,上方的岩石滚落,他下意识运气将它击飞,而不是任由它砸在自己身上。
果然,人只要有意识在,都不会放弃求生,他自嘲,耳边听到更清晰的爆破声。
他睁大眼睛,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石门旁那道缝隙,银亮的剑尖从中露出一个头,初七看着它缩了回去,又再度戳了出来,裂缝被它捅得大了些,细小的碎石屑落到他的脚下。
世上把神兵利器当锥子用的也只有那个胡来的家伙了吧。
“喂,你在的,对吧?”石门的另一侧,颤抖着的声音问。
初七嗓音干涩,发不出声音。
他听见凿壁的动作变得更快,他听见他自言自语的说,“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的身手那么好,说不定是被砸晕了,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一如既往的胡言乱语,但是声音中却有着抹也抹不去的绝望。
“…我在。”初七终于出声应道,连他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
晗光的剑锋停了一瞬,铿铿铿的更快起来,“你小心些,我放炸药了。”门那侧的人瞬间有了精神。
初七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它在不知道的时候微微上扬。
只是在见到灰头土脸的乐无异的时候,他的唇角又落了下去,紧紧的抿了起来,因为对方半边额头被血濡湿,不知是被砸到还是被炸到了。
乐无异有些耳鸣,站得也不是很稳,不过在地动山摇中看到那个人完好无损,他大大的舒了一口气,他嘿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就算摸到一手土也是说不出的高兴。
上方隆隆作响,有雷霆之声,岩壁中开始有水渗了下来,他去牵初七的手,“我们快走!”
这一次初七没有挣开。
甬道内也并不安全,不知后方的墓室垮塌会否影响到这里,两人向出口奔去,亏得那些藤蔓,目前这里看起来还算稳固。
黑暗的通道像是没有尽头,乐无异头昏眼花,胸口滞闷,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跟在初七身后,跑得十分勉强。
视线很模糊,他摇了摇头,正想鼓劲提气,却感觉身旁的人停了下来,他反应迟钝的跑出两步才回过神,正要问怎么了,初七将他负在身后背了起来。
他有些惊讶,也很不好意思,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火药的位置和比例他只能大致估算,没把通道炸塌,或是把自己炸死已经是很幸运了,至于被石头砸到头,那根本不算什么,还好还来得及,还好还能像这样和他说话,能碰触到这个人。
他的脑袋越发昏沉,他无力的将头埋在那个人的肩窝,感觉他还是有些僵硬,乐无异突然感觉很轻松,他笑了起来。
我终于做到了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我碰到你的手了,你在这里,他心满意足的想,你是谢伯伯也好,不记得了也没关系,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把话说了出来。
初七感觉到他柔软的脸颊紧贴着自己,温热而带些湿意,那应该是他头上流下的血。他听到他小声说着颠三倒四的话,你还活着,真好,你要好好的,一会儿又说,干什么要打打杀杀啊,多干点别的不行吗,好多事情要做呢,语调很是不满。
他的话音和吐息拂过耳侧,震动耳膜,带来陌生的战栗。
初七心中一直以来莫大的空虚都消失了,他很平静,就算前路不明,出去之后还有很多麻烦,他也不再觉得茫然,背上的人轻轻喊他的名字,这个无意义的名字,他说,你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救你的族人,总会有办法的,和你打我很难过,想到你的事我就很难过,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我有多喜欢你,我想一直看着你,我想一直呆在你身边。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我想和你一起看,一起走,一起度过那人间的好时节。
初七脚步一滞,他侧头看了看乐无异,后者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短促而混乱,神志并不清醒,初七抓紧了他,继续向前,他隐隐听到后面有巨大的水流冲击声,他的速度很快,然而洪流比他们的速度更快,转瞬就扑到他们身后。
被冷水一激,乐无异醒了过来,在狭小的空间内奔腾的水流有着无可比拟的力量,初七死死的按住他,乐无异反手抓住他的手臂,朦胧中他看见碎石混在冰冷黑暗的水中向他们击来,他不知哪里生出力气,上前抱住那个人,紧紧的护住他。
石块打在他身上,水流咆哮着一路将人冲了出去。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什么,他茫茫然的看着天边火红的晚霞,彤红曼妙的染上挂着薄云的大半天空,它的色彩并不浓烈,却很温暖,美得动人心魄。大气流动,清新的山风拂过,透人肺腑,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活着真好啊,乐无异感慨。
他回过神,原来他们出来了,可是初七呢,他记得自己抓住他了,他感到自己手中有东西,他侧头看了一下,是忘川。
“小叶子,你醒了!”阿阮惊喜的从上方看他。
乐无异坐了起来,他扶着发胀闷痛的头,眼前白一阵黑一阵,晕得不看清东西。
“阮妹妹,你们都没事吧?”他问道,在模糊的视界里极力张目四望。
忘川在自己手里,那他呢,他人呢?
“我们都没事,小叶子你不能动啦,你被砸到头了。”
没事就好,他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只是很快又不安的提了起来,初七在哪里?
忽然,他看到他了,然后巨大的怒气迅速鼓涨开来,他一跃而起,抓起忘川就跑了过去。
初七单膝跪下,拱手对着沈夜,是一个请罪的姿势。
沈夜一语未发,只沉沉的打量他,初七也沉默,直到乐无异的到来打破这一份沉寂。
“你还想干什么!”他举刀愤恨的对着沈夜,又对初七斥道,“你还跪他!他害你害得还不够惨?!这种人,这种人…”
他咬牙切齿的说,鲜血从昏迷时被处理过的伤口中又流了出来,他不为所动。
沈夜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你和他很像。”他忽然说。
乐无异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沈夜淡淡的说完一句就不再开口。
初七伸手示意乐无异下去,后者忿忿不听。
“无异!”初七沉声喊他。
乐无异一愣,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初七,他第一次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恍惚的依言走开两步,想我应该不是在做梦。
“你都看见了?”沈夜问。
“…是!”
沈夜想问很多问题,却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和那个人的形状似乎是一样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他却从未摆脱那个人对他的影响。多么可笑,到头来,我竟然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初七径自站了起来,他沉默的向沈夜行了个礼,是一个弟子礼,他做起来有些生疏和僵硬。
沈夜袖手负在背后,“看在你效力这么多年的份上,本座放你一条生路,你既然都已经想起来了,那就走吧,否则本座还是会杀你。”
初七道,“我会去找流月城。”他并没有自称属下。
沈夜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语未发转身离去。
晚风吹起地上的草叶,打着旋发出轻哨,初七慢慢转过身,乐无异有些忐忑,有些不解,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事情就解决了,不过目前他暂时想不了那么多,他看见初七唇角微扬,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自己曾经想过很多次的轻松的笑容。

(41)
乐无异下意识跟着回了个笑,笑得有些腼腆。
山坡上,夏夷则,阿阮,禺期站在一侧,数十丈以外沈夜立在另一侧,那些黑衣人一个都不见了。

他拿着忘川,没搞明白现下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初七的刀会跑到自己手上?
身上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又湿又冷裹得他很不舒服,方才情绪太激动,也没顾得上这些。
“这是你给我的?”他上前把忘川还给初七,顺手抹了把自己发痛发热的脑勺,摸到绷带感觉一手湿润,以为是头发上的水,没有太在意。
初七浅浅皱着眉头接过刀,盯着乐无异的眼神有几分锐利,面上的刺青显得很惹眼。
乐无异不明所以。
他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凄惨狼狈,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上,半翘不翘,刚给他扎上的绷带又开始往外渗血,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满身的泥和尘被水泡开,泥泞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腹侧那里不知被什么给勾破了,划开一道寸尺来长的缝,几乎只差一点就又要受伤,偏偏他本人眨着滴溜圆的琥珀色眼睛一无所觉。
“小叶子,你头不晕吗?哎呀,你又流血了!都说了不能动嘛。”
阿阮快步跑过来,她的脚步很轻,一向都没什么声音。她拿出药粉,让乐无异坐下,边重新上药边顺口说,“你一直抱着谢衣哥哥不放,也没办法帮你治伤,把那个给你拿着你才松开手。”
乐无异瞠目,结结巴巴的重复,“什…什么!我…”
他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初七,那熟悉的深灰色眼睛正看着自己,秀丽,沉稳,他没有否认。
乐无异的脸迅速涨红,他不敢去想自己抱着他不放是什么样子。他记得初七背着自己,也记得在巨大的水流中自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打在他身上,不管不顾的扑了过去,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救人是一回事,抱着人不放又是另外一回事,而阿阮说的那个名字更是让他格外有羞耻感。
他尴尬的撇开视线,不敢去看任何人,两边的耳朵都红了。
霞光如纱帐,将他的侧影笼罩其中,少年眉睫浓长,面颊透着粉色,异域的相貌清俊又深刻,如一杯浓烈的葡酒,散发着微醺的醉人甜香。

初七有些想摸摸乐无异红通通的脸,他莫名有一种可以摸到晚霞的错觉。
他没有动,他不是会被突兀的想法支配行动的人,只是内心涌动着陌生的情绪,如涓涓溪流,滋润着他苍白干涸的世界。

红日落在山头,为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添上一层暖光,天空明净而柔和。

十年如一大梦,一朝梦醒,物是人非。
他清楚自己回不去了,无论是谢衣,还是听命于人的生活。若死于墓中,放弃了生的希望也就罢了,偏偏又在生与死的界限间来回走了数遭,在那巨大的震撼下,纷乱的思绪得以沉淀,也想得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只是他却不知道那之后又该怎样活下去,以何种身份活下去,他该如何面对谢衣留下的一切?又该如何面对这十年的满手血腥?
山林的风带着湿气,吹在他身上,耳边是少年少女毫无阴霾的声音,远处,浩瀚江河奔流不息,他静静的听着,看着,感受着,无处不在的生命的气息。
在这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大存在面前,内心能将人撕裂的质疑和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必须背负着这份痛苦走下去,这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少年少女的身上,乐无异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狼狈,苦着脸扯着衣服嘟囔说再破下去带的衣服就不够换了云云,边听阿阮说出逃时遇到的危险,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变。
夏夷则走到他身边,“谢前辈…”
初七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沉默片刻,“无论我是谁,这件事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如果是谢衣的话一定会想方设法促成此事,但是…自己并没有这个资格。
夏夷则懂了,他并无意外,拱了供手道,“多谢。”
他的脊背笔直,具冰雪之姿的容貌镇定又坚毅,他走到乐无异面前,说了什么,后者露出吃惊不已的表情,初七看到他望了望自己。
自己对他而言大概真的很重要,初七忽然想。虽然并不是不了解这件事,但是突然闪现的念头,仍是让他感到脉脉暖意,还有些不合时宜的高兴。就像冬日被冻结的小河,晶莹的冰块化开破裂,顺着下方清澈的河水一并流淌,碰撞间发出清脆欢欣的声音。
“夷则,你是说…?”乐无异惊讶道。
“他们所为的是一族的生存延续,”夏夷则道,“与其放任他们与邪教同流合污,不如设法令其与正道合作,我提议只要他肯吐露底细,且不再为非作歹,我可以以皇子身份出面调解。”
“虽然他并不值得信任。”他回头看了远处的外族人一眼,神情颇为冷淡。
夏夷则本意相当不喜对方那种冷酷无情的上位者,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不屑,他本人身处巨大权力的漩涡中心,被权谋之争夺去了所有,被当成牺牲品随意舍弃的刻骨冷意和悲哀,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他憎恨着命运,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这巨大的矛盾如同火焰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内心,被他用理智和冷静封起,未来某一天也许它终会湮灭,但是现在还远远没有,正因他尝尽了无际无涯的苦楚滋味,他尤为反感如此行事之人。

当时乾教的漏网之鱼比他们先行退出墓道,他想抓住其中一或二人,询问内情,却被沈夜所阻。

他护着阿阮和禺期,发现其中一个傀儡的行动有些奇怪,沈夜斩杀黑衣人后腾出手来对付他们,阿阮掠阵,夏夷则上前与他交手,那时寝宫也慢慢开始崩塌,脚下震颤晃动,为了躲避恰巧砸下的落石,沈夜无意背对一个受伤的黑衣人,对方穷途末路,誓死反扑,眼见就要两败俱伤,那个傀儡突然出现在沈夜面前,为他挡刀而死。

沈夜的脸色并无太大变化,但在那傀儡开口说了什么之后神情却是突变。
夏夷则不知道它或是他说了什么,他想起来为何自己会觉得那颇为壮硕的傀儡奇怪,因为它的行动并不麻木僵硬,而且它的脸上,有着其他傀儡所没有的人性化的表情。
只是,虽然沈夜好似心神不定,却也无法对付,这时,伴随着水流撞击声,半座寝宫完全垮塌,激流中初七带着乐无异挣扎的扒住石块,被他们拉了上来。地下宫殿岌岌可危,顾不上其他,他们只得尽快奔向出路。
一路上,乐无异昏迷不醒,受伤颇重,而他明显感觉到初七的不同,在阿阮的接连追问下,对方只言辞简单的说自己被乐无异所救,显然并无与他们为敌的敌意。
回到地面,场面一时僵住,他思量过后,提出了让对方投诚的建议。
“你们的所作所为迟早会大白于天下,到时贵部打算如何平息事端?莫不是打算推出几个替罪之人,断尾求生?若正道和朝廷不依不饶,你们又能如何?不若早早将功折罪,弃暗投明,还有一丝活路。”他当时说。
对方并未出言反驳,也未动手行凶,连预想中的勃然大怒都没有,只阴沉着脸,未作表态。
乐无异愣愣,他并没有想到该怎样解决冲突和矛盾,他曾经想的是抓住行凶的人,惩治他们,然后想办法帮助无辜的人,但是有多少人是无辜的?该如何区分?那么多的人所遭受的痛苦,是仅仅几个行凶之人的身死消散就可以了结的吗?
夏夷则很清醒,剿灭烈山部并非难事,但是却无甚意义,若只诛首恶,迟早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世间的事从来都很难划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唯有彼此制衡才是关键。只是,他不知好友是否能认同这种做法。
乐无异沉默片刻,“…夷则,你说的对,这恐怕是最好的办法…”
夏夷则有些意外。
“我不像你和闻人,”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也知道我有时候有些傻,看得也不长远,怎样才是好的,怎样才是对的,真的很难判断。”
他顿了顿,“听说兀火罗杀过一千多人。我有时会想,死去的那些是什么人,他们的家人、朋友又会在哪里,大家不都是一样的人吗?”
“乐兄…”
乐无异摇摇头,“我知道是我想太多,何况他是军中之人,总是在所难免。只是…人活在这个世间…真的很艰难…”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纷争,各种各样的悲剧,因为各种理由。
“我小时候偷看老爹的书,其中有一句话,我至今都还记得。那句话说…众生虽苦,还望诸恶莫作…我想,确实是这样。”
世间混沌又复杂,希望没有苦痛,没有纷争,这个愿望虽然很美好,却也很傻。
面对侵害,应当反抗,面对不公,应当奋力争取,但是这并不是建立在将其转嫁到更弱小的人身上,如果人人都作此想法,那世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眼神清亮,对好友露齿一笑,对着沈夜的方向抬起下巴哼哼,“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武功再强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会被石头砸个满头包,我能炸他一次,就能炸他第二次,看他招不招!”

(42)
“不知阁下考虑得如何?”
沈夜注视着崖下的涛涛江水,浓黑的眉一动不动,如一座沉郁幽冷的黑色立雕。听见身后声音,他转过身,黑发的年轻人站在十几步外,身边站着他的同伴。
他们的警戒在沈夜看来脆薄得不堪一击,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他们,让他们尝尽绝望的滋味,在憎恨中死去。
面对强大的力量,无论弱者有何怨愤有何不平,都毫无用处。
沈夜的视线缓缓扫过那几个年轻稚嫩,在他看来只能用孩子来形容的人,绽起一抹讽刺的笑,承诺得轻轻巧巧,仿佛挥挥手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简直如同儿戏。
本座为何要答应如此荒唐的事?若是不答应,你们又能做些什么?
他几乎想要这么问,他想看他们愤怒的表情,他想打碎他们的希望,让他们知道世事的残酷,这样他们就不会再那么愚蠢天真得几近碍眼。
然而他只是想,没有动。
替他挡刀的那个傀儡有些眼熟,他后来想起来,那似乎是流月的旧人。他没有注意过瞳炮制的傀儡里有谁,他隐约记得半年多前自己发落了一批人,因为他们办事不利,正好瞳那里需要几个武艺不错的人试蛊,他就顺手拨给了他,当时华月还为他们求情,他不满她的软弱,驳回了她的请求。
他并不知道那个傀儡为什么会突然恢复意志,为何明明憎恨着自己这个长老,却还是寻死一般的替自己挡刀。他当时听到他怀着怨愤和如释重负的解脱,感慨说,“紫薇尊上,您果然和那一位一模一样。”
他当时的脸色应该很难看,他看着那个傀儡死去,想起轻飘飘擦过耳边的那句话。
 “你其实很讨厌你的族人吧?真奇怪,你真是为了救人吗?你想救谁?”
我想救谁?我谁都救不了,曾经以为我可以,只要我拥有超过那个人的力量,我打倒了他,我掌握了自己和一族的命运,可是我发现我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沈曦永远不会长大,更在五年前发病,同时莫名陷入昏睡,他束手无策,只得亲手将她送入冰棺,在她之前是…沧溟…
她始终都反对和乾教来往,却因身体不支,不得不陷入永眠,不知何时能醒来。
他一直都憎恨着,恨那个人,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烈山部不公的命运,他的眼中没有其他,他压制族内不同意见和势力,令其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他变成了和那个人一样的人。
与乾教合作,尚有反击对抗之力,但是若受制于江湖朝廷,那便丝毫没有退路,他们这被时间遗忘的一族始终不过是在夹缝中挣扎求存。
树林飒飒作响,沈夜听见自己开口,他说,“可。”


闻人羽掩身在一处土丘后,身边有几位袍泽,他们之前发现敌人的踪迹,一支数十人的小队杀掠归来,正在返营途中。
要收拾这支小队并无问题,只是敌人尚未发现他们,他们也想借此找到对方的营地所在。
闻人羽耐心的等待着。

没多久,去打探情况的斥候奔了回来,向主将报告,前方百里不到,确有敌人大营,似临时驻扎,约有四五百人,不少村民百姓被其所虏,关押在营地内。
他们这支队伍是三百人,勉力可以与之一战。主将思索后下令袭营。
西北风呼号,半阴的天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飘飘扬扬的落下来,下方一片杀声怒喝,热血沾湿了胸甲,长枪,箭矢,闪着寒光的横刀,锐器相击,痛嚎搏杀声不绝于耳。

他们的突然袭击令敌人措不及防,即便人数占优,也完全被他们压制,这数百人中并无太多行为异常的兵士,而与其交手数月的唐军也制定了不少方法用于对付他们,两厢之下,这一场战斗很快就见了分晓。
闻人羽一杆长枪斜刺挑杀,悍勇异常,她眉宇间一片冷意,执枪的手极稳,枪尖银光闪耀,杀伐之气厚重浓烈,飞溅的鲜血也无法撼动其分毫。
敌人死伤无数,余下的也被主将下令斩杀,除了寥寥出逃的一些人之外几乎被全部歼灭。他们付出的代价也并不小,闻人羽默默的替一位袍泽合上眼睛,抹去他脸上血迹,垂目不语。自从知道程廷钧失踪后,她越发沉默,而战争的惨烈也容不得她去想太多。
搜索营寨救出百姓后,他们整队踏上归程。
然而,甫刚刚走出二十多里,四周的土地隐隐传来震颤,那是至少千人之上的大军奔袭的声音,而且听声音并不是他们的友军,而是…敌军!

主将的脸色变了。不过年过半百的中年将领迅速冷静下来,他们还带着百姓,即便寡不敌众也得想办法寻隙逃走,最坏的结果不外乎是战死。他下令往声音相反的方向撤离,同时迅速点兵,若是被敌人追上,必须有人留下拖延时间。
其实无论留不不留,区别都不是很大。当肉眼可见那黑压压的大军时,所有人都沉默了,约摸有两千余人,而他们只有两百多人,包括伤员。
将死去兵士的马匹让给百姓,命他们尽快逃走,主将策马站于阵前,他抽出刀,将刀鞘狠狠的掷在地上,“儿郎们,今日有此一战,不负我等报国之志,随本将,杀——!”
面目狰狞的敌军如暴风般席卷而来,将他们包围其中,他们似一只处于汹涌海浪中的小船,时时刻刻都会被巨浪拍打粉碎。
浴血奋战之际,忽听敌阵一阵骚乱,一支诡异的队伍突然出现在敌军右侧,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满身沙土,区区百人如一柄利刀直直刺入敌军心脏,为首之人舞一柄长枪,武技之娴熟,莫有能与其匹敌者。

敌军大乱,阵型瞬间被冲散,混战中敌方大将也死于其手。
闻人羽狠狠刺中面前的敌人,将其打落马下,她想上前,去到那混乱的中心,但是身边的人太多,她竭力令自己冷静,将沸腾的热血灌注到眼前的刀枪箭雨中,然而终是忍不住憋红了眼眶,“师父——!”她喊道。

程廷钧早就注意到了她,他头也未回,脏得看不出容貌的脸爽朗的哈哈一笑,“进止有度,分寸不乱,不错!小羽,你能出师啦。”
喊杀声震天,敌军虽溃不成形,然而人数众多,形势依然并未好上多少,闻人羽飘荡了许久了心却踏踏实实的落了下来。
她黑色的眼睛亮如玛瑙,表情沉静又锐利。
狭路相逢勇者胜,来战!

夏夷则未曾想到事情竟如此严重。
制造骚动,敛财扩张,煽动对立,诱发内乱。
至今为止盘亘在各部族争斗不休的北疆活动的邪教,其势力已经逐渐渗入西域和中原,甚至此次西北之战的背后,都有他们活动的影子,这到底是些什么人,是什么怪物,莫非竟还真打着颠覆中原江山的盘算不成?!
他的眉深深的拧起,听那中年人负手语调漠然道,“他们的底细本座也所知甚少,只知其在北疆颇有势力,与众多小国亦有牵扯,负责与我族联系的名砺罂,似是教中实权人物,在他之上应当还有教主和其余教众,本座并不曾见过。”
虽说是盟誓,不过是各取所需,他们需要生存物资,而对方需要烈山部的技艺,早年他们也接受乾教委托,为其进行暗杀行刺等事,但当沈夜察觉对方真正意图后,他很快便以恶疾难以治愈为由推托了所有类似的要求,他们为的不过是活下去,若被对方野心所操纵,卷入权谋是非,与所有人为敌,世间断然容不下他们一族。
在此事上他一开始就看得十分透彻,确如黑发的年轻人所说的那样,一旦被人知晓他们的所作所为,乾教随时都可化整为零抽身而退,但是烈山部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
“我有一个问题,”乐无异道,“他们,不,你们在捐毒干了什么?”
沈夜看了他一眼,高鼻深目,异色眼珠,淡色头发,他记得他是捐毒遗孤。他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站在远处气质孤绝如一柄利刃的初七…不,他曾经的弟子…谢衣…
捐毒是他们插手得最深的一次,也是一切的开始。
十八年前
“怎么,你也对本座的决意有所臧否?”
今朝晨会上,沈夜在众人疑虑、不满、惊讶的种种目光中正式宣布,不日将和乾教签订盟誓。有人想到此事需通过族长许可,但沧溟因身体之故,不出席晨会已久,何况一直以来,族中大权逐步被紫薇长老所握,迫于他一贯的高压,无人敢当着他的面对此提出质疑。
晨会结束后,沈夜的弟子,当时还很年轻的谢衣一直欲言又止,待沈夜回到处事大厅问出那句话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单膝跪了下来。
“乾教来历不明,心怀不轨,还请师尊收回成命!”
“我就知道你也是这个念头。”沈夜嗤了一声,不过对八年前收入门下的这个勤勉聪慧的弟子还算客气。
“本座又何尝愿意被人驱使利用。”想到要与对方虚以伪蛇他就一阵厌烦。
“我们于此贫瘠之地挣扎了数百年,族民生活困苦,恶疾频发,你出身的那一支也是族中大姓,可是那又如何,连你们都尚且如此,那些普通族人的出路又在何处?”
“…若能找到上古流月城,移植矩木,族中的恶疾…”
“时隔千年,神农信物流落四方,茫茫中原广袤无垠,族中能抽出多少人去一一寻找?”沈夜的话音中有一丝疲惫,“你素来天真,可是你终究要明白,这世间,从来不是靠正义就能生存下去的。”
谢衣默默的将话咽了回去,但是他的眼中满是不认同。
当日的谈话草草而散,几日后族中爆发骚乱,几名长老联合部分族人,气势汹汹声讨沈夜,更有人以擅权独断,蒙蔽族长的罪名想将他诛杀,被沈夜以雷霆手段血腥镇压,谢衣沉默的履行其职,然而他心中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在得知乾教的打算后终于爆发。
捐毒在玉门关以西,富庶强盛,路过的商队为其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这不但引起众方觊觎,也引来了阴影中的魔鬼。
乾教意图渗入捐毒,然捐毒信仰独特,尚武之风甚浓,且浑邪王独断苛烈,不是那些糊涂懦弱的君主,并不好对付,烈山部精通的毒蛊之术便成了最好的手段。
他劝谏无效,既无法认同,又无法阻止,更无法遵从。
被好友私放离开后,他决定去中原寻找神农信物,去做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历经半年,乾教逐步渗透捐毒宫廷,浑邪也被有心人士煽动得越来越暴烈,但是他的行为却出乎人意料,他挑衅了大唐。
听闻圣元帝下令派兵远征捐毒,乾教不得不放弃了半年多的经营,未免留下太多痕迹,在唐军攻城之前,嘱咐烈山部于城中点燃迷烟,令彼此自相残杀。
烈山部虽配合行事,在此之前未直接接触捐毒,待其国破后才知晓,捐毒国民为上古神农部属的某一分支,其拥有神赐之物,神农指环。然而随着浑邪的下落不明,指环也不知所踪。

七年后,已经得知捐毒国宝指环消息的谢衣,孤身前往一片废墟的捐毒国。
后来,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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