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这是神农所创上古文字,小子,你不会这么快便忘了?”禺期对他投以朽木不可雕的眼神。
难怪有点眼熟,不过字形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啊。乐无异暗自嘀咕着。
“禺期前辈,请问这上面所记何事?又是何人所刻,是否有我们所要寻找之物的线索?”
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众人都还不知神农信物究竟是何模样,虽然推测重要的事物应当随葬在寝宫的墓室内,但是若随葬之物太多,又该如何分辨哪一样才是他们要找的?
“这个…我好像也看得懂一些,”阿阮说,“我刚刚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这种字原来我是学过的。”
而且越靠近这块石头,记忆就越清晰。
她上前伸出葱白的纤指,一行行辨识着上面的文字,许多字都并不认识,有些眼熟的也不记得是什么意思,阅读起来十分吃力。
“这里写的是神女大人的事?”她不确定的看了看禺期。
“阮丫头,你总算有几分像样了。”禺期赞许的点点头。
不管是态度还是这话,都算不上好听,阿阮冲他皱了皱鼻子,想再看清些,她不自觉将手放在了石头上。
一刹那,无数画面在她面前掠过,青山碧水,茂密树叶背后的蓝天,她生长的村落,从未见过的人们的笑脸,欢祝新生命的诞生,清冷寂静却不乏温馨的人与人的生活,悲伤的送葬,秋去冬来,又一年的春天即将来临。
“这是,这是什么呀?”阿阮捂住头,慌乱的闭起眼,陌生的记忆如同洪流,令她感到阵阵晕眩,心中被什么填满又被一阵清风吹走,酸胀又寂寞,仿佛藤蔓缠绕,细小的花苞迎着阳光欢欣的绽开花朵,侧耳倾听那细不可闻的生命的轻响。
“阿阮!”众人脸色大变。
“我,我没事。”虽然晕眩感尚在,阿阮仍下意识回道。
她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对众人道,“我没事,就是碰到这个石头的时候,看到很多过去的事情,一时有些晕。”
见她确实没有大碍,夏夷则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禺期恨铁不成钢的怒视着她,阿阮低头,“我知道是我不小心,你骂我吧,我不还嘴就是了。”
她这么说,禺期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他生着闷气,气呼呼的去看那刻字,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怒气也不知不觉的散掉了。
【帝有女,名瑶姬,为天地灵气所化,帝赐神物以助行走,神女聪慧柔善,貌无双,治水行雨,广济苍生】
【天地灵气既有所聚,亦有所散,神女逝去,帝悲切,于巫山山体内修成神女墓,以托哀思】
【天地有尽时,而思之无涯,尚享,吾女】
“吾等一路行来,之所以得见往昔之事,皆是因为此石。”禺期看完后对众人道。
“这块石头?”夏夷则凝眉重新打量眼前一人多高的立石。
它是灰黑色的,未被雕琢,表面有着岩石凹凸不平的粗粝感,但是细观便能发现其粒质细腻匀称,而照明的光线落在其身不像普通石材晶玉那样会反射微光,而是像被吸入一般。
“传闻冥府忘川河旁有一石,它记载了世间轮回,名为三生石。”
忘川…乐无异心中微动,传说中的冥河,一切记忆的起点和归途,在知道了一切的现在,想起这个名字总觉得有种意味深长的味道,而那个持刀的人…他心头酸涩,闷得发疼。
他定了定神,继续听禺期说下去。
“世间也有传说,用三生石打磨成镜,可照人前世今生。神怪之事不可考,不过这世间确实有种种奇石,小子,你既然是偃师应当知道。”
乐无异点点头。
“此地用了许多这种石头。而这一块,上面写着,说此物便是三世镜,触之能看到前世旧梦,今生经历。”
“啊?人真有前世?那阮妹妹,你刚刚看到啥?”
“我好像看到我刚出生的时候,其他也没什么了呀。前世什么的,我看到有什么开花了,难道我前世是棵草?”
“呃,草能投胎吗?”
“咦,不能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行吧?”
夏夷则决定不能再听下去了。
他将话题拉回来,“禺期前辈,那神农所赐神物莫非…”
“不错,应当就是此物。”
虽是如此说,却还是不知其究竟是什么模样,能否将其带走。
墓室就在寝宫内,乐无异很快找到机关,撬开了宫殿大门,一股尘封已久的沉闷气息迎面而来,混杂着浓郁的水气和草木的腥味。一条长长的甬道通向宫殿深处,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水沟,墙面上攀爬着密密麻麻的藤蔓,有些已经枯萎干朽,苍白而失去生机的枝干如什么诡异的花纹一般纠缠成团,牢牢的吸附在通道四周,有些还活着,细密的叶片垂下,形成一道道迷离的幔帐,乍一眼望过去,让人禁不住头皮发麻。
踏进殿中,夏夷则尚在沉思,若是神农信物不便带走,倒也不是什么坏事,知其目的且有迹可循的烈山部并不足为惧,他想,真正的麻烦是那个邪教,到底是何来历?又在盘算些什么?
初七看着他们一行人鱼贯进入那扇厚重的石门,身上携带的灯具在幽暗深沉的环境里如星星点点的萤火,它延绵成一条狭长纤细的银线,固执的在黑暗中前行。
他并未和沈夜一同进入墓道,机关开启的时候,他正站在大殿的角落里,而以他当时的状态,也根本不及反应。
初七按住自己的眉心,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凭本能紧跟着跃下通道,只是落地后,他只有一个人,四周是一片黑暗,安静得仿佛已经死去。他想自己应该尽快出去,应该尽快找到主人,但是他的脚沉重得无法挪动。
自踏上倒塌的巨塔,他就一直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感叹沧海桑田时如逝水,对这水下奇观既感敬畏又感新奇,同时还有止也止不住的高兴。
初七无视了它,它也不再出现,只是很快它又再度响起。
“今年的夏天比常年更短,得在河道被冻住前尽快将水渠建好…”
“…若是如此设计,所需动力太大,这样不行,还是得再想想其他办法…”
那个声音一路絮絮叨叨,在听到第一声的时候初七觉得此地或许有陷阱,自己应该提高警惕,但是脚步却不由的慢了下来,他的头很重,精神也无法集中,他不由自主的去寻找那个声音,然后,他看到了幻影。
“你又躲在此不务正业。”
那是比现在年轻一些的沈夜,他面色不豫的对着一个人。
“师尊!”年轻的虚影脱口道。
他身着族中的服饰,眉目舒朗,眼角含笑。而他的相貌……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很快改口,郑重的向沈夜行了个礼,“属下见过大长老。这个,弟子是听说他们在开荒的时候土地难以耕种,于是正在想是不是能做些工具给大家。”
“你吩咐下去自然有人去做,若是连这种小事都要你亲自动手,还要其他人做什么?既然有所争论,你该做的是调解此事,而你现在在做什么?简直荒谬!”
“…是…弟子知错了。”
幻影消失,初七脑中却模模糊糊的浮现简短对话的前情,族中正在商议是否要开垦某一块荒地,有人赞同有人反对,难以耕种是事实,而且需要很多人力,十分辛苦,后来,矛盾渐渐变大,十多岁的年轻人刚刚接庶务,他不愿与人争执,想另辟蹊径化解矛盾。
被训斥过后,他一面绘出图谱命人制作,一面对双方都施以高压,协助挑选合适作物,最终解决了此事。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他问自己。
幻影陆续出现,陌生又莫名熟悉,它们所带来的震撼如江涛海浪,呼啸汹涌着将人淹没。
他看到,听到,面容成熟许多的那个虚影对沈夜谏道,“师尊,我们怎能为了一己之私残害黎民!和邪教合作无异于火中取栗,请师尊三思!”
他忧心忡忡,神情严肃,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焦灼的纠起。
初七无意识的重复他的话,“生命,无法复制,永不重来,哪怕只是一只飞虫,也比最精密的偃甲更为珍贵……”
这是谁?这是什么?
初七茫然的看着幻影又一次消失,而此刻,传来机关震动的声音,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置身黑暗之中。黑暗浓稠又温柔,让人不必看见自己,不必看见外面的世界。
那些幻影,这些残破的记忆是什么?算什么?
他一直都在否认,哪怕隐隐察觉自己的不对,他依然在否认,他想起静水湖的浮舟,暖和的日光下少女不敢置信的惊呼;纪山的月光,形状奇特的房子,琥珀色充满痛苦的眼睛。
原来我确实是他们所说的谢衣,可是这个名字太过遥远了,而那些过去也太过遥远了,遥远得就像另外一个人。
他从墓道中走出来,没有看到沈夜,却看到了乐无异一行人,他跟了上去。他听到他们寻常的对话,玩笑,也听到此地能让人看到幻影的原因,三生石,三世镜,世上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相比之下,人是那么渺小,面对莫测的命运,渺小得如同尘埃。
初七走到巨石前,其实,自己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应该快些跟上去,拿到信物。但是他站在那里,灰黑色的立石沉默,它伫立了数百上千年,它并不曾刻意记录什么,人从它身上看到的不过是自己,只是自己。
他慢慢的将手放了上去。
乐无异对宫殿外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们走到甬道尽头,一扇石门封住了去路。
“这是…”他看着那扇石门,好像簿册中画的就是这扇门,说异常坚固复杂。
乐无异摸了摸自己的偃甲包,问身后的同伴,“这门一共有八个机括,撬不开,我带了机关火药,我们炸炸试试?”
“此处是水底,四周看似稳固,实则多有损坏,若有震动,恐怕引起坍塌。”夏夷则算是知道他那句带了不少好东西是什么意思了。
“那该怎么办,要不,等我想些办法?就是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让我试试吧。”阿阮说,刚才她看到、想起了很多。
她取出巴乌,灌注内力,吹起一首众人从未听过的曲子,悠远静谧,带着远古的苍凉。
乐无异听到细微的机括滑动声,门开了。
(38)
门后空间极大,整座山体都被挖空,外界的阳光从上方岩石缝隙间丝丝缕缕的漏了进来,环形的回廊依托山壁环抱位于正中心的祭台,巨大的古木将其相连,回廊下方的石壁隐没在幽暗中,深不可测,站在廊边如临万丈深渊。
有几束薄薄的光线落在莲花形状的祭台上,远远望去,如一朵浮于虚空莹莹盛开的花。
众人迈上祭台,它四处都有着浅浅的水池,小小的绿色浮萍漂满清浅的水面,一条石板路通向中央被光线所笼罩的玉石棺椁,它形似一张胡床,上面摆满了各式玉石花朵,器物,而其中一块不明材质,温润细腻的玉石分外引人注意。
乐无异惊讶的看着它,它大概手掌大小,单手可握,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只是普通的石块并不会发光。
“这,这是什么?”
它周身绽放着朦胧的光晕,与它临近的一众玉石宝物顿时显得黯然失色,如果掬一捧月光并能将其凝固的话,大概就是这玉石的模样。
“吾看它有些像传说中的玉魄?”禺期思索后说。
“玉魄?”
“玉魄乃玉矿的精魄所育,非万年不可诞,所存极少,吾也不曾亲眼见过,只是听说上古那些能开天辟地的神兵利器被铸造时,或多或少都需要用到此物。”
乐无异啪的捶了一下手,“那八九不离十就是它了!”
禺期想了一下,“应当不错。”
众人互看一眼,都浅浅的松了一口气。
乐无异心中紧绷的弦也稍稍松了下来,终于有一件事照预想的办成了,接下来就该去找…
“抱歉,可否请你们交出此物。”
乐无异心一跳,他飞快转过身,看见初七从巨木上走过来,他穿过满是浮萍的水池,踏过柔软的水草,站在他们面前。
眉若远山,气质冰冷,右眼下方刺青赫赫,他面无表情的面对着他们。
“你果然来了。”乐无异说。
初七看他一眼,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撇开了目光。
他扫过眼前四人,“你们当真要与我们烈山部为敌?”
众人不语。
“既然如此,那就拔剑吧。”
阿阮忍不住喊道,“为什么呀?你明明,你明明就是谢衣哥哥啊!为什么…对了,三世镜!门口的石头可以让人想起以前的事的!你想起来的话,一定能变回以前的谢衣哥哥!”
夏夷则也开口道,“谢前辈,这一路行来,不知你可曾看到过幻影?”
“我看见了。”
夏夷则没想到他竟会回应。
他准备再说下去,却听初七说,“你们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夏夷则一愣,他下意识去看好友和身旁的姑娘,见两人都是一幅震惊又不敢置信的样子。
“怎么会呢?”阿阮很混乱,“你真的不是……?”
她见初七抬眼望着自己,“阮,是一种乐器,所以,他给你起名叫阿阮。”
他的眼睛毫无光彩,和记忆中这么说的人完全不同,阿阮眼泪不觉掉了下来,她一边擦一边说,“你知道,可是为什么说你不是……”
禺期皱起眉头,看向那有着眼熟面容的人的视线带了几分不善。
“我看见了。”初七闭起眼睛,他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短暂却丰满的一生,他的信念,他的坚持,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他的道。
“谢衣已经死了,他十年前就死在了捐毒,我不是他。”他说。
乐无异不太能相信他的话,“如果你不是谢衣,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为什么你能看到过去的事?”
说完,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他浑身颤抖了起来。
他听见初七用说不认识的人的语气道,“谢衣重伤垂死,气息消散,唯余胸口一点余温,有人将蛊虫放入他的心脏,保住最后一点生机,这才得以续命至今。”
蛊虫依血而生,使得一度停止跳动的心脏勉力维持供血,因此他几乎没有心跳,体温冰冷,就像无厌伽蓝那些不知是否还能算活物的被开膛破肚的人。
乐无异捂住眼睛,眼眶中的热意打湿了他的手心。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绝望,但是眼前这个人却一次次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可望而不可及。
“他确实是死了,你们对着我喊谢衣,毫无意义。”
“好,你不是他,”乐无异粗鲁的抹了一把脸,“那么你呢?你自己,你的所思所想,你所想要做的事就是为非作歹,为虎作伥?”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长睫还沾着水汽,说话却很不客气。
“我不认为你们会了解。”
“我们当然不会了解坏人想什么,知道你们为什么做坏事然后说好可怜,你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哈,你不觉得很无耻吗?”
初七被他陡变的态度刺了一下。
乐无异继续道,“你们要找神农信物,干什么不好,弄到要杀人;你们要活命,就和更坏的人合作;就算今天让你拿到信物,谁知道你们明天又要干什么!”
他的敌意令初七十分不习惯,如灰烬一般死寂的心绪莫名被激出几分烦躁和恼怒。
“道不同,不必多言,”他冷冷道,“你们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回去过你们轻轻松松独善其身的日子。”
“轻轻松松独善其身?这难道说的不是你们自己吗?”
“乐兄。”夏夷则刚想提醒他争吵解决不了问题,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你竟还在此磨蹭。”
初七微微一震没有说话,沉默的侧身退开半步。
乐无异望向来人,“是你!”
他认得沈夜。
随着沈夜一步步接近,空气也变得尖锐,紧张起来。他的气势实在令人不可忽视,夏夷则警惕的望着他,移步站到阿阮和禺期身前,起一个保护的姿态。
“那是谁?”阿阮疑惑的问乐无异。
“是大坏蛋。”乐无异咬牙说,他眼尖的看到沈夜身旁跟的傀儡,他们穿着自己在无厌伽蓝见过的烈山部的衣服,形貌古怪,和当时大厅中的人一样。
大坏蛋嗤了一声,“真是荒唐。”他声音低沉,态度就像面对不懂事的孩子般漫不经心居高临下。
“本座没空看你们的闹剧。”他完全无视乐无异几人,径自往玉床走去。
乐无异锵的拔出晗光,“站住!”他用剑指着沈夜,“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做过多少好事?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夜看看他充满痛楚和憎恨的表情,又扫过他身旁的三人,“听起来你们似乎和他有渊源。他的机关偃术,武艺都是本座所授,你说,本座是什么人?”
“什么!这不可能!”乐无异下意识否定。
“那他岂不是谢衣哥哥的师父?”阿阮掩口不敢置信,“可是他看起来好凶。”
“当年他叛族而逃,本座亲自将他抓回,既然弟子灭师悖命,身为师父自然得好好管教,按族律,他犯的错当诛,本座见他还有一口气在,念在昔日师徒情分,命人种下虫蛊,洗去他的记忆,让他能继续活着为族中效力,弥补过错。”
“你!”乐无异惊怒的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初七,那人听到这话依然面无表情,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目光没有焦距,灰蒙蒙的一片。
“太过分了!谢衣哥哥…谢衣哥哥…你算什么师父!”
沈夜轻嘲,看向他们的眼光带着几分怜悯,“你们很愤怒?可是你们愤怒又能怎么样?弱者的愤怒不过是几句牢骚,毫无分量。”
“吾真是听不下去了!”禺期忍无可忍越过众人,“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烈山部在上古声名赫赫,如今竟沦落为为小人行径沾沾自喜的狂徒,当真不知所谓!”
沈夜沉下脸,“你说什么?”
“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阁下真是好大的威风。”夏夷则道,“阁下做出这许多事,难道就不怕一族生机断送在自己手中?”
他无视沈夜陡然迸发的杀气,“阁下纵然武艺高强,贵族也有许多莫测手段,可是那又如何?世间正道邪道两两相争,牵连死伤无数,阁下既然选择站在世间反面,莫非真以为无人向你们寻仇?”
乐无异不知道夏夷则想说什么,他想起自己一直记挂的事,“捐毒,你们在捐毒干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沈夜的不耐的瞥他一眼,很快又将注意放到黑发的年轻人身上,对方平静却隐含威胁的话,让他十分不快。他不愿再废话下去,挥袖示意傀儡动手。
夏夷则抽出自己的佩剑,三尺青锋剑光湛湛,他平视沈夜,“你们的所作所为并非无人察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为求生机犯下众怒,即便找到所寻之物,你们又要如何活下去?”
他的话音中有一丝嘲讽,“善行者无彻迹,善言者无暇谪,善数者不以筹策,故圣人恒善救人,而无弃人。观阁下气势当为上位之人,强良者不得死,就算我们今天死在这里,你们却又能活到什么时候?还是说阁下并非为求生,而是只凭意气一意孤行?”
沈夜挥出一道气劲,夏夷则扬身避过,身后的岩壁传来轰的一声,碎石哗啦啦的滚落下来。
沈夜面色沉沉,当年决定与乾教合作之后,族中发生过叛乱,即便现在,许多族民也并不清楚乾教的事,当时带头反抗之人言之凿凿,身为神农部署不得与来历不明的恶徒签订盟约,他只觉可笑,连命都快没了,还抱着古老的骄傲不放,更何况到底是为了自己的自尊还是为了争权夺利还未可知。当时谢衣虽然也参与镇压,但是他眼中也是不赞同的,后来更是索性叛逃出族。
沈夜一向认为正义道德的坚持十分无谓,在莫大的绝望和苦楚面前,那些坚持只是不切实际的愚蠢行径,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的痛苦,世间从来都是冷漠如斯。
乐无异没怎么听懂夏夷则的话,不过他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那几个身形怪异的傀儡正摆出攻击的姿态,似乎在等沈夜下令。
“你其实很讨厌你的族人吧?”他突然说。
(39)
就像灵窍忽开,乐无异忽然想到旁事。
无厌伽蓝的那个守卫已经完全不是人的样子,但是从他身上的衣物碎片上还是可以看出,他并不是被抓来的外人,而是他们的族人,还有大厅中的那些人,还有眼前这些毫无意志的傀儡,都是他们的族人。
“他们犯了什么错?”乐无异问。
初七看到他指着那些傀儡问沈夜。
“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他们曾经触犯了你所说的族律?你们不光不把别人当人,好像连自己人都不被你们放在眼里啊,真奇怪,你真是为了救人吗?你想救谁?你要救的人里面并不包括他们吧?”
初七挥刀上前,忘川和晗光相撞,乐无异反应极快的挡住他的攻击,听初七沉沉道,“闭嘴!”
乐小公子对他怒目而视,满心委屈心酸,脸上忿忿的纠成一个苦字。他觉得很苦,很苦,不说些什么,不把心中情绪发作出来,整个人就要由内而外的炸开。
沈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轮番顶撞过,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过会让人热血上涌的怒意。
“好、很好,”他点点头,“本座成全你们,让你们死个痛快。”
“要战,那便战!”夏夷则摆开剑势。阿阮也举起巴乌,蓄势待发。
沈夜正要动手,脚下忽然一滞,他挥袖击向来路的某一方向,杀意满满道,“滚出来!”
四周暗沉沉的寂静无声,山洞中的光线本就黯淡,这附近相较之下较为明亮,站得久了,远处便有些看不分明。
“呵,大长老何必发那么大的脾气。”
他的气劲石沉大海,只听的有细碎的衣物摩擦声,数个做同样打扮的黑袍人从巨木的通道上走过来,不知道是其中哪一个阴阳怪气的道。
“喵了个咪的,这是什么鬼。”乐无异被他们的装扮惊到,他怀疑的想他们到底是人是鬼,带着风帽怎么在这么暗的地方走路的。
初七看了他一眼,眼中有着警告,乐无异不服,却还是按捺下满肚子的话,静观突如其来的变化。初七见他安静了,这才重新将注意转到来人身上,他握紧忘川,进入一触即发的警备状态。
“大长老既然要来中原,怎么也不通知我们一声,盟约既在,大长老若有吩咐,我们自然可以效力,又何必孤身出行折损身份。”那人干巴巴的笑了两声。
盟约?这是那乾教的人?夏夷则凝眉细听想。
“此乃吾族中之事,与你们无关。”
那人并不在意沈夜冷冰冰的态度,他打量四周,在看到石床上的玉魄时似乎点了点头,他又缓缓扫过乐无异等人,在看到夏夷则时停顿了一下,“你是…”
夏夷则感到有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心中惊诧,面上未露分毫。
那人细细打量他,最终满意的笑起来,“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对沈夜道,“大长老,此人可否留给我们?”他意味深长的说,“他可是大有来头。”
夏夷则尚未做声,乐无异忍不住道,“喂,你们想干什么?!一个两个真当别人是豆腐做的,好欺负是不是。”
他随即又道,“喵了个咪的,呼啦啦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人,也不怕把这儿给压塌了。”
禺期哼了一声,表示赞同。
沈夜没有回答。
“贵教意欲为何,本座没有兴趣知道,”他负手在背后,“本座只想知道,你一路跟着本座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原本就正在怒火中,话音沉沉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沈夜,你不要以为你的所作所为我们毫无察觉!哼,你以为砺罂大人不知道你的盘算?棋子就该好好当颗棋子发挥作用,若违背盟约,我们有的是方法收拾你们烈山部!”
“那本座倒要好好向你讨教,你要如何收拾我们。”
谁也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动的,一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只听一声惨叫,那黑衣人踉跄退开数步,浓郁的血腥味散开,地上赫然一条连肘断臂,若非那人临时察觉闪得快,恐怕会被一剑劈成两半。
沈夜漠然的挥去剑上的血,那人又惧又恨,“你竟敢!你竟敢!”
乐无异咋舌,他完全没有看见他的动作,不过现在这情况,到底算怎么回事?
沈夜吐出一个字,“杀。”
瞬间,所有的傀儡都和黑衣人混战起来,而初七也投身战局,乐无异一行人完全被无视了。
阿阮看看乐无异,看看禺期,又看看夏夷则,“我们要去帮谢衣哥哥吗?”
虽然刚才说了那么多,她还是喊初七为谢衣。
“这…”乐无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私心里他肯定是站在初七那一边,但是那个讨人厌的什么什么座又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为上。”夏夷则说,他的疑惑其实比他们更深,如果黑衣人话中是他所想的那个意思,那他们所图谋的远远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大。
混乱中,乐无异注意到那个断臂的黑衣人正往石床方向而去。
“不好!玉魄!”乐无异一惊。
他飞身向那方奔去,那人半途被沈夜截杀,风帽掀开,那是一个形容削瘦,长相非常普通的中年男子,而非想象中阴恻恻的诡异之徒。
乐无异刚把玉魄塞到怀里,抬眼就撞上沈夜充满高压的视线。
糟了,上次我是怎么对付他来着?无论如何,信物不能交给他!他脑中乱纷纷的想。
其他人也注意到这里的状况,初七心中一阵焦灼,他出手狠辣的迅速收拾掉眼前的两个人。
无论是背对着石床的乐无异,还是几步之外的沈夜,他们谁都没有发现,有一道光线直直落在放置玉魄的位置上,而它原本通过玉魄向四方投射的微光,随着玉魄被拿走也随之消散。
初七刚跑过去,脚下突然一阵晃动,祭台竟开始缓缓下沉,四周隆隆作响,岩壁开裂,尘土和滚石扑索扑索的从上方掉落下来。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乐无异没有站稳,一下摔倒在地,他飞快爬起来,看见一块巨石落在自己和沈夜之间,轰的四分五裂,细小的石块飞溅,打得人生疼,他打了个寒颤。
“这里好像要塌了!”夏夷则向来沉稳,此刻也无法镇定,他护住阿阮和禺期,迅速向乐无异喊,“快走!先出去!”
乐无异也想走,但是去路被碎石堵着,而沈夜又在那一头提着剑纹丝不动。
“你,咳咳,夷则,你快先和仙女妹妹他们出去!别等我!”落石越来越多,尘土扑面,乐无异被呛得吸了好几口,他知道沈夜守在这里的原因,不敢把玉魄丢给夏夷则。
夏夷则也明白他在顾虑什么,他对沈夜道,“此处已不安全,阁下不如出去再做计较。”
“杀你们不必费本座什么功夫。”
夏夷则气笑了,他涵养极好,除了自家那一堆破事外几乎从未像现在这样动过怒,“无异,毁了玉魄!”他厉声说。
沈夜目光如电,一剑挥出,乐无异面前的石块化作一堆碎尘,乐无异反应极快的掏出玉魄,晗光削铁如泥更别提削块软玉,他举剑不动,沈夜也未再上前,一时竟是僵持住了。
“请将此处交给属下。”初七在沈夜身后开口。
沈夜未动。
夏夷则听到一阵响动,入口的石门竟然在缓缓合起,“糟了!门要关了!”
“请将此处交给属下。”初七重复道。
沈夜看了他一眼,收起剑,转身离去。
乐无异心中焦急万分,对同伴道,“快,你们快走!就算关了,我也能想办法!”
夏夷则当机立断,喊上阿阮和禺期就走。
“小叶子!”“小子!”
“相信他。”夏夷则头也未回的咬牙说。
见他们都往巨木跑去,乐无异松了一口气。
“放下你的剑。”初七对他说。
乐无异也并不是真想毁了玉魄,他把它重新塞进自己怀里,他不觉得初七会真对自己动手,不过他还是警惕的走远几步。四周的晃动越来越大,上方一块岩石摇摇欲坠,当乐无异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闪避,他只觉眼前一暗,巨大的落石迎面向他砸来,他下意识闭起眼,想,太倒霉了,原来我是这么死的。
一阵巨响,碎石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身上,他呸呸呸的吐出粉尘,“我,我没死?”
他睁开眼睛,看到初七站在面前提刀怒视着他,巨石被他击碎,“说话会喘气,死什么死?发什么愣!还不快走!”
乐无异愣愣的看着他发怒的表情,下意识去牵他的手,碰触到初七手背微凉的皮肤时,他几乎有些心酸。
初七一愣,他低下头,沉默的从乐无异手中挣脱开,转身道,“走。”
古木发出叫人牙酸的倒塌声,乐无异咬牙狂奔,初七始终在他身侧,他知道他的速度应该比自己快,他鼻子发酸,只不停的催促自己快一些再快一些。
石门尚余三尺来长的宽度,他们就要踏上回廊,乐无异忽然脚下一空,古木断裂往下沉去,他心中暗叫不妙,手臂被大力提住,初七击出一掌将他送上回廊,自己却落入下方。
乐无异甫刚落地,就迅速转身弹出勾爪,满眼希冀的看向初七。
古木的落势并不迅猛,初七虽然人往下坠却也不惧,他提气重重踏在巨木上,顺手抓住了乐无异弹出的绳索,乐无异立刻将他拉了起来。
太好了,我抓住他了,他心想。
他松了一口气,有强烈的想抱住那个人的冲动。
然而他身后的门却突然极快滑动,眼见就要关上,初七眉心一跳,他抽出忘川,反手投出,同时放开了手中的绳索。
石门关上,他落在回廊上,看着那分离生与死的墓门,一个人静静的站了一会儿,转身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乐无异在刚刚门合上的刹那被他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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