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江陵地处要冲,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厚重古朴的城墙历经战火几度重建,城址也多有变迁,现在的江陵城于前朝原址之上向东扩张重新修建而成,北靠纪山,南临长江,四通八达,来往文人官吏,江湖豪客络绎不绝。江陵早些年为武家一手掌控,城西外的武家部曲大营,人数最多时多达数万人,武家势衰后,当地官府逐渐掌握了荆楚,而随着前些日子护国将军调任西北,带走半数武家军,城中披甲执枪的兵士也较去年乐无异来此地时少了许多。
“那时候,我身上没带多少银子,就带着钻天鼠去街头卖艺,遇上闻人,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偃甲机关,”乐无异和阿阮说自己去年来江陵的经历,“我听她说在查一种机关弩的线索,我好奇之下就跟着她从长安跑到这儿来了。”
那是去年夏末,他和闻人羽还有夏夷则刚认识时的事,当时他在实验新做的机关,不小心打破了傅清娇的盆栽,他偷跑出来本想去西市逛逛,避避风头,结果竟然一分钱都没带在身上,他只好把钻天鼠拿出来耍把戏赚钱。
围观的人群散去后,一个人迟疑的上前问他偃术师承何人,是否对偃甲机关有所了解,这个人就是闻人羽。
他们根据江湖小报,查访那些恶意殴斗致死之事,一路来到江陵,还未入城便看告示说野外有盗匪出没,且有过路行人陆续失踪,他们意外被卷入此事,也在那时遇到了夏夷则。
闻人沉稳果敢,夏夷则面冷心善,他们三人在某些方面都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一开始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相处过一段时间后,交情却是非常的好。人生的际遇当真不可思议,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满心满眼只有做机关,见谢衣这一个念头。
阿阮听着京城繁华沿路风光,还有那些郊外遇匪,被卷入黑市风波的冒险,惊叹连连,她把玩着乐无异拿给她的钻天鼠,“要是有我在,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啦,找人什么的,我肯定能帮上忙!”
她灵便轻巧,又有一身诡异浑厚的内力,还通晓很多神秘的本领,确实能助力良多,而且性格活泼,天真无邪,如果相遇,他们几个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以前不觉得,后来才知道,多出来看看、走走,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并且能交上朋友,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乐无异想想自己的经历,他从小喜好和兴趣都与别人不同,不爱出门因为要做偃甲,不爱和人交际因为对方听不懂自己话,和街坊邻居熟悉归熟悉,却也没有相知相熟的好友。
志趣相合的朋友,会让你感觉到暖意和热闹欢欣,如同冬日暖阳,如同夏日凉风,虽然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做很多事,但时间久了,难免会怀疑起自己和世间的维系在何处。亲人、朋友,自己的兴趣和责任,未曾见闻的人、事、物,这些会令你的生命充满色彩,令你感觉充实和愉快,如果一个人的人生中被剥夺了这些,那么他该如何活下去呢?他还能活下去吗?
他们踏着夕阳,在关城门前踏进了江陵。
城中各色商铺正在关门清铺,过路行人脚步匆匆,或与身边之人行礼辞别,或相携归家,天空是一片蓝紫色,城外的山峦沉浸在暮色中暗沉沉的看不清形状。
“我们先找家客栈,明天一早就去纪山。仙女妹妹,你知道路怎么走吗?”乐无异沿着大街向东行,他们上次住过的客栈离南门口不远。
“我记得山下有个村子,谢衣哥哥还帮他们做过好大的水车,从村外上山……然后……要穿过好长的一条黑黑的路,出去之后有个小房子,那小房子会飞呢,可好玩啦!谢衣哥哥的房子就在山顶上。”
乐无异听得一头雾水。
“反正,反正去了我就知道!”阿阮鼓起脸颊。
他们进店的时候,街边转角,刚从县府走出来的一个颀长的身影望见乐无异的背影,脚步一顿,在身后之人的招呼下,他略一迟疑还是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客栈用过饭,一时无事可做,乐无异见天边月色明亮,索性拿了偃甲材料去后院,想做些方便携带的机关,前面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危险,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寒夜寂静,婆娑的树影微微晃动,乐无异做了两个小机关,听见柔软裙裾摆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阿阮。
“我有些睡不着,老是想起谢衣哥哥的事。”阿阮抱着膝在他对面坐下。
自从那天在静水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了。
乐无异这几天一直在想初七,他的疏离淡漠,他的冷酷杀意,他百无聊赖的样子,还有偶尔心情不错时难得上扬的唇角,他说话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讽刺,算不上气人,还挺有趣的,其实他心眼有点小,又心高气傲,你要是冒犯了他,他总是会用各种方法折腾回来,乐无异被折腾过好几次,他本着少年意气,屡败屡斗,屡斗屡败。
而大多数时候,初七都游离于人群之外,像一尾在冰冷水中离群索居孤独生存的鱼,游弋迅捷有力,一旦接近他的势力范围他就会迅速逃开,或者亮起锋利的鱼鳍将你割伤。
他无欲无求,总是漠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世间所有都与他无关。
可是,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他是谢衣啊!是那个惊采绝艳,开朗热诚的谢衣啊!
他会和一个孩子讨论偃术,倾听他微不足道的烦恼,温和的劝慰,给予他信心和鼓励,是那样一个认真而和煦的人。
乐无异按住自己的胸口,尖锐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
他曾经觉得初七很眼熟,他的强大和镇定,还有他如松如竹般的清朗气质,都让他有亲近之感,但是他讨厌他的冷酷和漠然,他一方面抗拒这个人,一方面却无可抑制的被他吸引。
肩膀上的伤口好得很快,阿阮的草药和治伤的手段非常有效,即便连续奔波也没有恶化,还隐隐有痊愈的趋势。那个时候,初七停手了,虽然他听命烈山部做了很多事,但是一定还有挽回的机会对不对?
乐无异抬头看着如玉的圆月,今夜并不是满月,月亮缺了个小口,温柔又寂寞的辉光冷冷清清的散落这一方天地。
江陵古道,月明星稀,云影疏淡。
狼群哀嚎着四散离去,银色月光照出阴气森森的古战场上独自伫立的人影,初七越过地上的四五匹狼尸,在湖边找了一处开阔之地,坐在树上稍作休息。他没有一直跟着乐无异他们,一是去做些补给,二是在等瞳的联络,因此比他们晚了半日才到江陵。
湖水波光粼粼,让人想起静水湖上的那一幕幕,初七眺望着倒映在湖面上微微晃动的月影,心中的疑问如杂乱的枯草乱纷纷的纠缠,他到底是谁,为何会对那一景一物莫名熟悉?那个自称巫山神女的少女,为何会喊他…谢衣?谢衣是何人?和自己又有何关系?
不,无论他们所说的人是谁,都与自己无关。
他要做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无论发生任何变故,他所要做的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必须要完成主人的命令。
初七想,一开始和乐无异同行就是个错误,他不应该和一个人如此接近,是他太大意,如果不是乐无异横插一脚,也许他已经找到了神农信物的下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可笑的兜圈子去找什么偃甲。
那么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初七眼中暗沉沉的一片,他心中无数次掠过这个念头,他也知道这个答案,因为他不想,他不想杀他。
那个少年,真诚爽朗,机敏聪慧,热情坚强得让每个看到他的人都想微笑,他不讨厌这种人,虽然乐无异的天真让人觉得可笑,但是那其实非常的珍贵,那是这么久以来他从不曾见过的美好的东西。
初七手指微动,那天乐无异留在他手上的温度仿佛现在还能清晰感觉到,不只那一次,在捐毒,在无厌伽蓝,在去朗德的一路,他记得他的气味,体温,心跳的频度,温热皮肤的触感,还有那轻浅柔软的呼吸。
也许不到最后,他依然不会杀他,而如果真到了那一天…
朝阳自湖的另一边缓缓升起,金色铺满湖岸,一丛丛一簇簇的芦苇轻轻摇曳,长如飘絮的白花在晨光中起伏如浪,昨夜宿于树上的人已经不在。
乐无异起得很早,只是阿阮比他起得更早,他去敲门时屋内似乎已经没人了,乐无异拿着行李结完帐,看见阿阮在门口正和一个人说话,对方被她层出不穷的问题问得很是不知所措,白皙的俊颜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原来你就是‘夷则’”
“这,姑娘为何知道在下的名讳?”
“当然是小叶子说的啊,他说你剑法可厉害了!人也很讲义气!”
“…多谢…”
“他还说刚见面的时候要叫你夏公子,为什么你有两个名字?”
“在下…我…并不是…”
“两个名字好麻烦啊,我觉得还是夷则好听,对了,你可以叫我阿阮,我只有一个名字。”
她眸清可爱,柳眉弯弯,秀丽如春山含黛,清雅灵动似亭亭玉兰。
夏夷则窘迫的退了半步,脸颊绯红,一只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夏~公~子~”
乐无异笑得乐不可支,“你怎么会在这儿?”
夏夷则刚刚松了一口气,正要回答他的话,听见阿阮自语说,“果然还是要叫夏公子啊,山下人真麻烦。”
夏夷则:“……”
乐无异忍不住拍着大腿笑了起来,“一报还一报,一山还有一山高,夷则,如今你知道厉害了吧?”
“姑娘叫在下夷则就好。”夏夷则当做没有听见他的话,白玉般的耳朵却是通红。
笑闹过了,乐无异直起身,夏夷则也压下窘迫,他来江陵是有要事,遇见乐无异实属巧合,在离开京城之前,他刚刚收到乐无异的传信,虽然不知他一直在找的烈山部是什么身份,但是他总觉得和自己要查明的事似乎隐隐有所关联,而能看到好友安然无事,他也放了不少心。
夏夷则带来的消息,让乐无异大吃一惊,前线战事不稳,唐军接连失利,凉州被困,而闻人羽于上月去了西北。
(29)
天云欲坠,寒风似刀,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和沙砾铺头盖脸的向人扑来,荒芜的旷野间伏尸遍野,沙土被鲜血染成赤褐,仍有汩汩鲜血从断绝生机的尸体中不断流出,浸透野草碎石,逐渐凝固成红黑的浑浊。
“这,为何会如此惨烈…”
闻人羽震惊的望着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她并不是没有见过死亡和牺牲,但是眼前的惨状不似两军交战,倒似遇上野兽发狂惨遭屠戮,遍地血肉横飞,到处是断体残肢,死状极为可怖,有的尸体上甚至可见深可见骨的齿印抓痕。
她于数日前和几位同僚到达灵州,持帖拜入右军某将军帐下,这几日紧张的行军操练,以便随时应对出战。今日听闻有敌来犯,与某营将士交战,待军中看到传信派兵赶到,现场已是宛如修罗地狱般的惨貌。敌军一部分被先锋军所杀,一部分迅速撤离,右将军命人追击,留下一部分人打扫战场救助袍泽。
先前遇袭的将士阵亡大半,还活着的人也都几乎受了重伤。
“他们不是人,是恶鬼!”闻人羽身边一个老兵咬牙切齿的说。
他们从几个月前就遭遇小股流寇骚扰,附近村庄被烧掠劫杀,当地守捉与之交手后发现对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似盗匪而似是别有目的试探。果然,没过多久,大军集结来犯,攻势迅猛,凶蛮悍勇更是出乎意料,一开始唐军还屡有胜绩,敌人始终徘徊在关外,不得入城,其大将更是败在护国将军手中数次,不得不迁营后退。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敌军中多了很多“死兵”,看样貌打扮是被抓的附近村民,他们被驱赶上前非但不逃,反而像发了狂一般攻击唐军,他们没有武器就用石块,用手、用牙,有士兵猝不及防被活活咬死;同时对方的兵卒也越来越奇怪,面对箭矢铁槊无畏无惧,即使受了重可致命的伤仍然凶蛮的搏杀,行动之间不似人,像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唐军节节败退,凉州和灵州的道路一时被切断,驻军苦苦抵抗不敌,关内终起烽烟。
目前护国将军驻守凉州,正与敌人大军对阵,灵州此地奉命打通乌兰道,死守边线。贺兰山以北就是突厥,为防突厥乘隙作乱,战线不能拉得太长,必须得尽快退敌。
前线危急,后方也不太平,变故,总是一些人所期待的浑水摸鱼的好机会。前些日子有人谏言,命某将领赴前线助护国将军平乱,同时盘点武器军备,以便随时出征。不巧,夏夷则刚好知道他提的人选是大皇子党,而之前负责军需的是二皇子党的一众官僚,手脚似乎并不是很干净,这提议若是通过,之后会发生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至于他身边,也混了不少别有用心的人,京中浑水一潭,眼线众多,他索性找借口避了出来,他那两位好兄长大概很乐意他在外遇到“山匪”或“强盗”,也未做何阻拦,只在他出京后附赠了一连串的尾巴,他来江陵前想办法摆脱了身后的暗探,想必那群人正在到处找他。
客栈门口不适合说话,三人慢慢走到后巷院墙下,乐无异还分了一半精神在夏夷则说的事情上,对自己来江陵的目的便说得有些简略。
听他说要去纪山的谢衣别院,夏夷则思考了一会儿,“乐兄,不知我可否与你们同去?”
“这…夷则,不瞒你说,可能有些危险。”乐无异停下脚步,苦涩的垂下头。
“原来如此,谢前辈竟然…”夏夷则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他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乐无异。
“我没事,”乐无异摆了摆手,“初七,谢…唉,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喊他,他武艺高强,又很固执,简直一根筋,说都说不通,总之很危险就是了。”
夏夷则正色道:“去年在下遭人追杀,乐兄与闻人姑娘依然不离不弃,若是涉及谢前辈辛秘不便同行也就罢了,如今既知乐兄可能会遇上危险,在下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多一个人多一份助力,这可也是乐兄你常说的话。”
乐无异抓了抓头,感动又有些愧疚。
“夷则,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阿阮问。
没想到她会突然对自己说话,夏夷则顿了顿,镇定开口,“是。在下…”
话没说完,就听阿阮豪气的夸奖说,“你果然很讲义气!可真是一条好汉呀!”
“………”哪里不对!
纪山离江陵并不远,从北门出去十几里就到了纪山脚下,一条绿色的碧带环山而绕,遥山叠翠开阔疏朗,风光秀丽难以言述。河边有间简陋的茶棚,还有一个小小的码头,几个行客脚夫正三三两两的坐在路旁聊天休息。
乐无异向他们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找到阿阮说的那个村子。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农人在田间忙碌,村道的另一头,一座形制奇特的水车矗立在草长树茂的河道旁,轮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清澈的流水沿着水道缓缓流向村落。
三人并未进村,乐无异的注意力完全被远处的水车吸引过去,圆轮带起晶莹的水花,吱咯吱咯的响个不停,湿润木板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多奇怪,在静水湖,在那个主人不在的家中,他只觉周遭满满的都是怀念和寂静,而看到“他”做的东西还好好的被人使用着,突然就觉得喉间哽咽发热,酸涩得不敢闭眼。
乐无异摇摇头,努力平复眼角的湿意,待心中的滞涩感散去了一些后,他开口问阿阮,“仙女妹妹,是不是这里?”
“是这里。”阿阮也有些黯然。
虽然带大她的两个人都没有教过她什么叫做物是人非,但是人的感情生与俱来,无需用言辞赘述。
人生而便具有感知,它不会因任何原因被扼杀,即便遭到扭曲和封闭,它也不会消失,它是人的本能。
阿阮想了一下,指着东边的一条山路,“我记得是从那边的山路上去,要走挺远的呢。”
“你们几位,有什么事啊?”有个路过的老者道。
“我们是来找人的。”乐无异拱手说,“请问这位老丈,做这个水车的人,他以前是不是住这山上?”
老者笑眯眯的说,“你们要找他啊,哎呀他可是俺们村的大恩人呐,好多年没有见过他喽!”
他说了些那位造水车的人早年和村人相处时的事,阿阮用力点着头,“我记得我记得!就是谢衣哥哥!”
乐无异听得很入神,带着面具的白袍人一笑一言一动渐渐浮现在眼前,那个影像越鲜活,初七的面容也就越深刻,他清隽的眉眼,他淡漠的薄唇,利落洒脱的身手,就像光与影,临水镜照,似是自己又不像自己的那个影子。
老者说的地方和阿阮记得的基本一致,是在东北边的悬崖上,村人不知该如何去,阿阮却有印象。从此处爬到山腰后,有一条不知年代的古地道,它掩埋在山体之中,被谢衣改造,通过那里就可以去到他的住处。
三人的脚程都很快,地道中的机关对乐无异来说也不费什么功夫。出了地道之后,乐无异看到了阿阮所说的会飞的小房子,那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升降亭,设计和做工让乐无异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无声的叹出来。
地道中的机关也好,这个亭子也罢,还有静水湖巨大的浮舟,无论哪一处都新奇有趣又实用,谢衣真的是个,很乐于寻找生活意趣的人。
他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挪动步子踏上升降亭,一阵机关传动的声音传来,三人被带向高处,若是闭起眼睛,确有腾云驾雾之感。
草木枯黄,山风寒冷,暖阳驱走了冬日的萧瑟,却无法赶走周遭的安静和寂寞。
走过可以远眺山景的栈桥,尽头有一座庭院掩映在绿树碧竹中,阿阮高兴又有些伤感。
“我只来过这里一次,”她说,“这里太冷清啦,真亏谢衣哥哥呆得住。不过他也没在这住多久,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住在静水湖了。”
他们在二楼的偃甲房找到了第四个偃甲蛋,听乐无异说对这几个偃甲蛋的推测,夏夷则道,“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通天之器?”
“通天之器?”乐无异一愣。
“传说谢衣曾经造出一件偃甲,蕴含大智,能解世间万事,故而名为‘通天’,若是按乐兄所说,它能投射过去的影像,倒与传闻有些类似。”
“通天…”乐无异低声重复,“我也只是猜测,总之,来拼拼看吧。”
他们也不去楼下,就在偃甲房里席地而坐,乐无异掏出另外三枚,依次拆开,第四个偃甲蛋的内部结构和其他三个差不了多少,唯有傅清娇后来给他的那一个,比其他多镶嵌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色玉石。
想不通各种晶石的材质和功用,乐无异索性也不去管它们,他试着将突起和卡槽拼接,在他的全神贯注下,很快,一个方正的盒子出现在三人面前。
“啊!就是这个。”阿阮指着它说。
“可是,”乐无异迟疑的拿起它,左右端详,“这个要怎么用?”
就当他双手贴在两侧的晶石上,木盒突然发出一阵微光,乐无异惊讶的看着它,柔和的光线转瞬变大,刹那间四散开来,乐无异下意识闭上眼睛。
“谢衣哥哥!”
阿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乐无异第一个念头是,初七来了?
而当他张开眼睛,警觉的望向前方时,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谢衣。
正对木盒的前方,一个虚幻的白色身影在光芒中向他们浅浅行了个礼,“在下偃师谢衣,不知是何人有缘集得这四枚偃甲,能将其组合者,想必也是一名出色偃师,实乃幸会。”
(30)
那是乐无异印象中的谢衣。
宽袍束发,气度轩昂,形容举止落落大方,投射在光芒中的人影正是他儿时见过的白袍人,当时他带着面具,此刻却现出真容,而他的样貌…
乐无异握住拳,咬紧牙根,喉咙酸涩,几乎喘不过气来,初七,初七!
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戾气和冰冷,右边脸颊也没有宛如泪痕的红色刺青,他的微笑温和而又沉静,目光凝视在虚空中。
尽管明知道这只是一个幻影,乐无异还是不由自主的寻找他的视线,与他双目对视。
“请不必惊慌,在下只是记录在这偃甲中的一个影像,此偃甲为我所做,大约阁下也知道,它能接收某些具有特殊磁场的物品的波动,从而显现一些景象。常人或许会觉得难以置信,我能将其制作出来,说来也是个巧合。我早年游历曾路过一处上古遗迹,人行走其中,会恍惚忆起从前之事,记忆之清晰宛如再生,对于某些记忆深刻的往事甚至会有幻影投射于眼前,我好奇之下探究发现,古人在建造那处遗迹时,使用了一种特殊的矿石,似玉似晶,我也琢磨不透其中奥妙,便带了些碎石出来,经过多次尝试,才做出了这个偃甲。”
“它除了能显出一些过去的影像外并无其他功用,同为偃师,也许阁下会对它十分好奇,只是…”白衣人不疾不徐的话音停顿了一下,“若是并无它用,还望阁下能将其拆解封存,不要显露人前,否则也许哪一天会带来祸事。”
乐无异一愣,晗光是邪剑,会给剑主招致不幸的说法他听很多人说过,但是从来没听说过偃甲也有带邪的。
“我出身北疆。”白衣人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话音中不乏幽思之意。
“我们一族生来便罹患恶疾,轻者皮肤溃烂,重者盛年而亡,唯有刻骨寒意方可减轻少许病痛折磨,因此一直远离中原,避人而居。然而,北疆荒凉贫瘠,族民生活困苦,难以为继。多年前,我族中长老做了一个决定,与名为乾教的邪教结盟,由他们提供族民所需物资,而我们则须为其扩张势力提供助力。”光影中的人徐徐道。
“我族传承自上古,为神农部属,如今却要行此不义之举。结盟之后,族中发生内乱,旋即遭到血腥镇压,而我始终不能认同长老的做法,于那之后不久背族叛逃。”
“传说我族先民所居流月城中,有可解疾病之法,为了找寻线索,我制作了个这个偃甲,同时我却又惧怕,如若真的找到流月城,会否被利用,造成更大的危害。流月城的位置在某些上古遗物中有所记载,族中并不知道我做出可以读取磁场波动的偃甲,若是被他们得知这件偃甲的存在,可能会给阁下带来杀身之祸。”
神农信物…流月城…原来如此!就算是为了救人治病,杀人抢物,如此蛮横不讲道理,难道只有你们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是不命吗?!乐无异忿忿,只是看到光影中的那个人,他还是将对烈山部的厌恶压了下去。
谢衣的虚影渐渐有些淡去。
“我…即将远行,我最终决定去往捐毒,寻找上古遗物。在出发前,我将此偃甲拆解成四份,交给几位偃师好友,他们并不知此为何物,我也不知这段影像是否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这么多年来,我时常自问…我所做一切到底是对,是错……生命至为珍贵…至为灿烂…一切都有其存在的意义…用他人的性命和苦难,来换取族民活下去的希望,我始终无法苟同……”
“然而…余力绵薄…我既不能拯救族人…又无法阻止祸事蔓延…世事如刀…人所能做的真的太少…太少……”
光影消散,屋内重归平静,一时无人说话。
谢衣的来历,烈山部找神农信物的内情,都有了答案,而他所背负的一切,光想一想都觉得沉重得难以形容。
阿阮难过的低下头:“谢衣哥哥总是笑着,原来他心里竟然这么难受。”
她幼年被谢衣收养,总是感觉他很忙,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不是在做偃甲就是在写些什么,造好了房子也不常住,外出有时会带着她一起,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独自一人在外。尽管如此,她却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忧愁和疲惫,他总是那么温和,爱笑爱闹,还喜欢逗人,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谢前辈心志坚定高洁,令人敬佩。”夏夷则感慨。
为了一个目标,舍弃一些东西,并不是很难,只要把心硬起来就好。只是一旦舍弃了第一件,轻易就会有第二件,到最后可能连自己都可以舍弃,那是一条冷冰冰的荆棘路,每一步行来都会留下鲜血,别人的或是自己的,而比这条路更为艰辛的,是无论哪一样都无法放弃,他宛如行走在极其狭窄的黑暗小路上,举步维艰,茫茫然不知该去向哪个方向,身上所背负的坚持几乎要将人压垮,却还是逼迫自己走下去。
乐无异轻轻的嗯了一声。
“说起来,方才谢前辈似乎提到了捐毒?”夏夷则深思道,谢衣虽然大致提到前情和种种因果,但是若细细推敲个中细节,有很多模糊不清的地方,而他说的邪教更是让人不得不在意。
“捐毒?对,狼王也说烈山部的人好像一直在捐毒找什么东西。”乐无异无意识道。
“乐兄?”
“我,我脑子有些乱……你,你等我想想……”
乐无异思维有些混乱,事实上从刚才开始他的精神就无法集中,脑子里全是一个人,他的微笑,他的冷漠,他和幻影中如出一辙的声音,曾经笑意晏晏语调随和,如今冷冷淡淡听不出情绪,白袍和黑衣的身影交替出现,最后定格在初七摘下面具的那一刹。乐无异的心脏猛的一跳,耳膜震响,不知名的情感在胸腔发出隆隆轰鸣,声音之大,宛如滚滚洪流。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夷则,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我在想,烈山部聚集了几件信物?”夏夷则沉吟道。
乐无异和阿阮都望着他,虽然长相完全不同,乐无异还是异域的相貌,但是两人的神情却分外相似,双眼圆瞪,一脸恍然大悟和期待。
夏夷则:“…….”
他轻咳一声,“谢前辈曾去捐毒,烈山部的人也一直在捐毒出入,可见无论是他还是烈山部其他人,对他们要找的东西并非毫无头绪。”
“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发现什么不对。”乐无异道。
捐毒那里是一片废墟,烈山部的人却依然隐秘的出入那里,安尼瓦尔推测他们也是在找地宫,只是当时他们还不知道什么信物,仅仅以为他们是窥伺地宫中的捐毒宝藏,现在想来,神农信物也许就在地宫之中,只是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神农信物到底是什么,而那时候,初七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自己找到了地宫?
夏夷则道,“观烈山部行事,十分诡秘凶狠,还有那个邪教,谢前辈说流月城中有救治族人的方法,但若仅仅只是这样,又何必担心会被人利用?可见,那方法,或者城中的某些事物必有不同寻常之处。”
“也就是说,不能被他们找到流月城!”乐无异捶了一下手,旋即又有些迟疑“可是那些生病的人…”
“此事并不掌握在我们手中,”夏夷则摇摇头,“我们不知道所谓的神农信物到底有多少,在捐毒的那一个应该已经被他们拿到,另外一个就是和阿阮姑娘有关的这件,其他的可能还未被找到,也可能已经都落入他们手中。我们目前所要做的,一是要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信物,二是要弄清楚那个邪教的底细。”
“恩,我会再好好想想。”阿阮点点头,她迟疑了一会儿,问乐无异,“小叶子,你说…谢衣哥哥还能变得回来吗?”
她刚才见到久违的谢衣,又想起之前那个冷冰冰的黑衣人,她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熟悉的气息,一个人究竟要经历什么事才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乐无异无法回答。
其实即便初七不是谢衣,他也很不想与他为敌,他曾经遗憾不能和他成为朋友,遗憾他们之间隔着截然相反的立场和原则,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他其实,其实是很喜欢初七的。他那个人看起来冷冷淡淡,但是能看得出来本性不坏,不经意间甚至给人温柔的错觉…他幻想过找到烈山部,把坏人抓起来,初七是不是就可以自由?他们也许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游历,那一定很愉快。
可是现实,实在…太残酷了…
抹杀一个人的灵魂,无视他的意愿,令他活得如同傀儡,这种恶意是他们这些生活在光明中的人理解不了的。
夏夷则却知道,只怕做这些事的人甚至都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
这世上总是存在这种轻忽的傲慢,总以为惟有自己才是正确,旁人只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一言不合,不是将它舍弃,就是将不满的地方剪去,徒留一具空壳以供自我满足。
上位者是否都是如此?为了所谓的大义,轻易就可以将道德和情感弃之敝屣?
那人曾言,若是自己处在相同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夏夷则冷笑,也许有一天他会习惯充满阴谋诡计的生活,可是他不会忘记,生而为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仁慈、体恤、谦恭、友爱,真诚,若是将这些都舍弃,生命将会是多么冰冷?若是连这些都不曾拥有,活着又是多么的可悲可怜?
他会清楚的记得这些,即便未来他会走到不得不面对选择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像这些人一样,一叶障目,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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