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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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1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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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一】
上古之时,一场灾劫席卷大地。不周山天柱倾塌,天穹皲裂,霪雨无止, 大水浩洋不息。
神农至西北一处天裂,以神树矩木为基,兴建流月城。于此指引众神,以灵力炼制五色石,交由女娲补天。补天之事耗时弥久,人界黎氓死伤惨重。
有一部族名曰“烈山”,信奉人皇神农,寿数长久,善驭灵气。烈山部人不忍生灵涂炭,自请入住流月城相助。神农感其赤诚,欣然应允,于是将一滴神血封入矩木。使其蕴含的生命之力通过矩木枝叶发散,以供烈山部人不饮不食而活。
补天进展艰难。天皇伏羲遂启用神剑昭明,赴东海斩杀巨鳌。取其足支撑四极,暂止天穹倾颓之势。洪水为之退歇,不日,天裂亦告修补完毕。然而昭明却于此役后崩裂损毁,不复神剑之形。灾劫过后,人界浊气漫溢,生民因之纷纷病亡。所幸流月城高居九天,浊气稀薄。神农便命烈山部族暂居城内,待他另寻适宜居所。流月城自此留驻于北疆上空。城中终岁严寒,少有草木,展目只见莽莽矩木、皑皑雪原,冷寂无涯。烈山部人建起巍峨神殿,于其中昼夜求祈,期盼神明早日归还。
百余年去,神明未归,等待祈求之人也大都心灰意冷,以矩木为中心的沉息之间一直是流月城禁地,唯流月城城主首肯方得入内。流月城内也从不曾有什么飞鸟走禽,所以纵然此处矩木昂扬着生命之力却也耐不住死寂一片。
如今,多亏了心魔砺罂破界而入,此处总算不落死寂之境。但纯正的人皇之力却被点染上了污浊的魔气,想来竟是何等的荒唐。
心魔因贪念、妄念、执念、怨念而生,以贪念、妄念、执念、怨念而食。它们视人间为极乐之地,但人间也能时时将它们瓦解殆尽。砺罂费尽心思进入流月城,不就为了靠着矩木去吸食人间那些美味的情绪,去为祸下界的安宁,去品尝那些细腻的仇恨与疯狂?
可世事总难遂愿,不论是谁。砺罂这如意算盘也未免太过顺利了些。
此时沉浸在妄想的砺罂并未发现,从入口处阴影缓缓显现出一个用法术遮掩的身影——一个男人,戴着精细异常的偃甲面罩,身着的蓝白袍虽已古旧,却干净如初,长发松松束于脑后。男子未言一句,暗自蓄力将灵力聚于指尖。四周的空气都随着这一举动开始燥热起来。
砺罂立马察觉到了,那是携带着怨恨,愧疚,悲哀,绝望,孤注一掷的杀意。那样强烈的感情是它毕生所追求的极致,却从未品尝过的美味。纵是如此,它也丝毫不敢怠慢,手里打出魔气想扰乱那男子的施法。男子轻轻一侧身躲过,手印繁复却不停,待手里火焰成型,便利落的甩了过去。那火焰带着灼灼的怒气与怨恨,焚裂了空间呼啸而至。砺罂本能的躲避着这记攻击,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陷入了一个偃甲的瞬华之胄。心魔无形无体虽不至于被这个瞬华之胄困住,但那火球已倏忽而至打破了防御直接轰击在他身上。
“啊啊啊啊啊!!!”砺罂痛得直叫,这是他自魔界到此以来,不,就算在魔界,也未曾遭受过的痛苦。它挣扎着,能感觉到自己魔气正在急剧蒸发,那火就要烧到自己的魔核!
砺罂尚是如此,那男子却不见得好过,他微微颤抖,冷汗直流,看来这劫火的催动也是自损之法。如若这一击不杀,他也再无力追击。
砺罂早就疼得无暇他顾,扯着那嘶厉的嗓子叫到:“你,到底是何人!”那法术不是流月之法,那劫火也不似凡间之物!他开始借着火势迷眼向矩木靠着,这些魔气都被烧光了没关系,只要魔核没事……
“劫火洞然,大千俱坏。你以为你逃得了?”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他想做什么也强提一口气施术想阻它。
轰隆一声巨响响彻了整个流月城,烟雾漫尽了整个沉息之间。
一个着高等祭司服的男子从尘埃里缓步现身,待烟雾散尽后望着矩木那被烧焦的树皮凝眉,巨大的平台上只余下几个碎片和一滩浓得化不开的血。已看不到那白蓝衫男子的一点身影。
“大祭司!这便是你流月城的待客之道?”砺罂在矩木里质问。心里却无不悸然,若刚才不是沈夜的一鞭,阻了那男人的施法,它早已化成一片灰烬。
“虽此间确因流月城守护不力,让贼子乘虚而入,伤了矩木,伤了……贵客。”沈夜语调平常却不难听出其间的讽刺之意,“但此人非流月城人,还望心魔大人明察。”
砺罂知晓时下对自己不利便也不再纠缠:“交易便如此定下吧。我相信大祭司的能力不至让那人逃了。若是抓到他,请大祭司定要交给我,那人的情绪可是千年一见的美味,我一定会将他吸个一干二净,骨头都不剩。”
“哼,心魔大人还是把自己顾好吧,交易之事暂且延后。”沈夜弯腰拾起了一块炸得不成形的木块,又缓步踱到平台的边缘,晨光自矩木间倾泻,迷雾里显露出流月城沉睡的一角:“本座倒想看看到底是何人,敢以星火之力犯我流月城之威!”
那从沉息之间逃出来的人右手搭着左肩,左手撑着墙壁稳住自己,却对从脖颈以下一直到腰的伤口无可奈何,更是止不住自己马上要消散的意识。蓝白色的长袍早已被染得一片嫣红。
只差一点,他也许就可以了结了这因果。
倚在墙边的人无奈的轻笑了一下:他早该明白上天怎么可能如此宽待他?可是怎么甘心……将所有的代价都倾泻,却被命运所玩弄,到头来是一场空?
最后总抵不过那种撕裂魂魄般的痛意,手松软的慢慢滑下。
“叽叽叽叽”随着翅膀拍打声的响起,一个不急不缓的脚步停留在了这边,望着倚着墙失去意识的男人。“他是你的主人吗?”那人的声音对着立于自己肩上的黄色小鸡问道又似自言自语:“可是为什么找到我呢?”
馋鸡无法回答,只有飞到那男人的肩上啄着,似想唤醒自己的主人。这自然是不行的所以它又回头看着那个被自己引来的人,焦急的吱声。
那人有些无奈的笑叹道:“还好是我啊。”便起手去扶起那个重伤的男子,抹了抹他散乱在眼前的发:“刚才沉息之间那声巨响应该是你干的吧?你还真是有勇气呢。”
“唉,师尊若是知道了,会杀掉我吧?”那个着绿底白褂,年少有为的生灭厅主事挂着看不透的笑容在看似毫不起眼的一天,救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人。
你看,命运并非无情。你所失去的,也可能复得。
但谁又可知,下一秒不是再次的失去?
《大宝积经卷第四十一》
假使经百劫 所作业不亡
因缘会遇时 果报还自受
可惜有的人已经不信命了。
【二】
——这是在哪里?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却不时从角落里传出不知名的响声。
这里似曾相识,他来过。他向前走着,不知所措。
“乐兄。”“小叶子。”他被两个熟悉好听的声音叫住。
“夏兄,阿阮?这是何处?为何到处都如此昏暗?”
——我忘记了什么?
“乐兄,不要想了。”夏夷则的声音里有些担忧,“我们都在这里。”
他迷茫的抬起头,有些失神的望向夏夷则,无助得就像个孩子。
夏夷则叹道:“乐兄,你可知道,我曾经是如何的羡慕你,羡慕那些自由的鸟,以为生活是我一生逃不开的樊笼;我曾经以为自己会走上我父亲的道路,甚至变成一个我自己所厌恶的人;我曾经以为我已经被上天抛弃,早已经万劫不复。可是,”他看了看身旁的阿阮,笑得特别温柔特别开心:“乐兄,人生在世能得一知己,有人愿意共生死,甚至能和所爱之人永不分离,便已经是幸中之幸。所以,浮世一遭,所经历之万般艰险,我所履之道,我从不后悔。”
“是呀,小叶子。”阿阮笑着,更捏紧了夏夷则的手:“来世间走了一遭我很庆幸遇见了大家,很高兴经历了所有的事情,很高兴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所以阿阮也不后悔……”阿阮回头看了下夷则,对方笑着回应,她又道:“嗯,谢衣哥哥说过,有句话叫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和夷则已经决定要一起去远方旅行了。所以要把想说的话讲完。”
阿阮抬起头,眼睛都亮了起来,寥若晨星。
“第一,若是还有机会,一定还要让小叶子给我把《逸尘子》讲完,夷则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第二,若还有机会,还想让馋鸡带我们到处飞!”
“第三,若还有机会,一定让小叶子你给我烧好多好多鸡腿!”
两人的身影却莫名的虚幻起来。阿阮最后说:“最后啊,小叶子,我知道自从……以后你就过得很不开心,虽然你从没有给我们说过,也变得更成熟可靠的样子,但是……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仙女妹妹呢!最后,叫我一声可好?”他张了张嘴,可已经没了开口的力气。他痴痴的想往前去,却抬不起脚,他并不知该往何处。
他将嘴里的苦水艰涩的咽下,滚了滚喉咙,很轻很轻的叫了一声:“仙女妹妹,夷则……”
那两人一下子笑得特别开心,好像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尘埃落地。却也在这一瞬间,两人的身影分崩离析,似从未存在。四周重新漆黑一片,死寂难耐。
“无异?你怎么在这里?”有个声音从后传来。
他回头,是那个一身戎装,对自己很体贴很关心的,笑起来羞起来都很美的,那个自己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
“闻人。”自己的声音真是嘶哑得可怕。
“好久没一起散步了,一起走走?”女孩笑着邀约。
这里着实没什么好逛的,四周还是漆黑一片。闻人羽的轻轻起了话头:“不要往前去了。”她笑着挽了挽自己的发“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他只是这样默默看着她,不知话该如何开口。寂静像墨一样泼散开来。良久,他翁动薄唇,艰难的吐出几字:“你也是……来向我道别的?”
那个女孩还是笑着点点头,似乎有一种亮光从她的笑容中溢出来,四周不再似以前那样冷了,好像还是与几年前那样。但现在总是不一样了。
“无异,我始终相信着你;无异,我们不在的时候你要学会照顾自己;无异,对不起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但是你总会遇到一个对的人,他会指导你,引领你;无异,勿失你心中之念,毕生追寻之道,勿忘生之可贵。”他的内心似乎因为闻人羽轻柔坚定的声音变得安详起来。
他们肩并肩,他有些不受控制的捉住了闻人的手——这甚至是那些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的去牵一个人的手。那手冰凉湿滑,抓不住似地,所以他更紧紧的握住了。闻人羽觉得那只手上有着薄薄的茧,一如当时在鲲鹏之上少年握着自己的手,眼里满是笑意安抚性的拍着他的肩。
甚似当初,不是当初。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无异,放手吧。”她声音带上了当年的语气,带上了笑:“还以为这些年你已经成熟了呢,怎么还是那么幼稚?你明白发生的所有事,你都记得,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你知道,我们都死了,而你还活着。”
“这条路,你还可以往回走。而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没关系,我们都会等着你。”
她不再多说,轻扯开手,挣开他眷念的掌心,背身离去,如此决绝,不执念,不道别。
这寂静的天地又只余下他一个人。
佛祖释迦牟尼说人有八苦,分别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这最最苦,便是求之不得。
【三】
房间里很是阴暗,门缝将阳光切成碎尘漂浮着,却落不到昏睡中的男人的身上。耳朵洞里难耐的痒意使他不情愿的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一个毛笔头!那执笔之人发现他醒来忙把手收了回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啊,你醒啦。”
床上的男人先是一副迷茫不知所措的样子,当眸子渐渐清亮后却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似乎遇到了什么极喜或极悲的事情,声音似被血痰堵住有些嘶哑但却很是清晰的吐出两个字:“师父……”
两人相望了良久。那另一人忽的笑开了来:“刚刚你昏迷之时,我就听见你一直在梦里叫着一个两个的名字,却单单没有这声师父,你莫不是伤太重导致记忆错乱了吧?我可不是你什么师父。”
他说着戳了戳枕边的黄鸡:“是这家伙带我救了你。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把你交出去。”他抬起了脸直视对方,抱拳道:“在下流月城破军祭司兼生灭厅主事谢衣。”
男人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心里百味陈杂,终无处可诉。最后还是沉下头敛了敛情绪,起手回礼道:“在下,偃师叶无依。”
“偃师?”话音刚落,谢衣使劲眨了眨眼,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很是激动地说:“下界也有偃师?偃术已经为世人所接受,广加利用了吗?!”
自称叶无依的外界人明显被这大胆的举动吓到了,注意到对方握着自己的手,脸刷的红了,不自然的挣了挣。谢衣也发现这不合礼数,便讪笑着放开了,道歉道:“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唉?但是你脸红什么啊?下界的人都像你这么有趣?”
叶无依更尴尬了脸也更红了,低下头,明明已经发生过那么多事,这一路走来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成熟起来了,可是却被谢衣几句话逗得原形毕露。他终是稳了稳情绪说:“下界偃术并不普及,人们看到木头会飞会动也还是怕。但是有些偃甲也在不知不觉中普及到了生活当中,他们也能接受。将偃术普及,造福人类,是所有偃师的愿望。”是我一生追逐的目标,是我师父终其一生的夙愿。
“对不住,我太激动了……我听师尊说,你用偃甲释放出了瞬华之胄困住了砺罂,此法需要做到在法术散布中处处都达到平衡。我曾经试验过,成功机率却不大万分之一,不知叶兄是如何做到的?”谢衣眼里闪着光,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虽然面对着心心念念的旧人,叶无依心里却依然有些警觉,可面对自己师父渴求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沉默蔓延开来。
谢衣却似乎蛮不在乎,摆摆手道:“在你愿意的时候告诉我吧。”那语气笃定得好像预料得到叶无依总会告诉他似的。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十几天。这十几天很短,但对已经成为叶无依的乐无异来说很长很长。他自从来到这里后,他一直很清醒——这里并非他自己的世界,眼前之人再熟悉,也不是他的师父,甚至可能因为他的介入永远不可能是了。虽然这种想法着实令人沮丧,但他依然能感觉得出谢衣对于偃术的执着与追求,还是让他稍稍宽心。
这么多天沈夜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但因谢衣从中周旋,倒也无甚结果。其实他也看得出来谢衣似还再为沈夜欲与心魔交易结盟之事郁郁寡欢。今次,谢衣又被沈夜找去商讨,因不想拖累谢衣,他自然守足不出,安心研制偃甲。
不出半日一个偃甲烟斗便已成形。他细细将偃甲擦拭,回想起一个骄日的午后,在黄沙堆里,一座残垣的坟前,两个交心的男女。
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绝对不会应验的那种,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就做个偃甲,把我对你的记忆都保存起来,这样就算我不存在了你都还存在着。”
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知道他的故事很长,所以他往偃甲里输入灵力,开口道:
“我叫乐无异,长安人……”
“我于长安茶馆结识闻人羽……”
“我们在江陵古道偶遇了夏夷则……”
“在郎德镇找到了谢伯伯……”
“在桃源仙居图里认识了阿阮……”
……
“然后流月城塌,沈夜殉城……”
“后来我到大江南北修行偃术,于南疆一地找到了一块天石,后来我曾问过阿阮此为何物,却还是不得而知。”
“几年后,魔界与流月城在龙兵屿上的遗民勾结,魔族大肆入侵,从此天下大乱,魔渡苍生。”
“一日一个自称魔君的魔族放话,如若让四个曾炸断它魔手的凡人与它再战一局,赢,便撤军回魔界。纵然那时以太华山百草谷天墉城为首的修仙门派已拟下封死龙兵屿的计划。因为我不忍眼见师父族人落得如此下场,不忍见师父一生所遭受如此磨难得来的是这样的结果,便应了战。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一天若过,不论我们出与未出,赢与未赢,生或已死,龙兵屿都会被封。”
“……可惜纵然我们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曾伤到那魔君一根毫毛!后来,闻人察觉那魔君的软肋是他身后的一个机关镜。便让我去破坏,他们掩护。阿阮,临走前甚至把劫火火种交予我。”
“后来……后来铜镜虽破,但那魔君似失去神志,魔性爆发,方圆百里内被肃杀得一干二净……闻人夷则阿阮卒,流月城遗民卒……而我被卷进铜镜深处……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如果不是我为了私欲毫无准备的应战,相比如今,闻人还在,阿阮夷则还在,龙兵屿上无辜的百姓还在……我为何那么蠢?到头来还不是什么都没守住,甚至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没有力气说下去,手上灵力中断,随着他话语不断从烟斗尾部由缕缕白烟组成的图像也随着消散。那烟斗啪嗒一声落到桌上。
这样的罹难一次就够了,在这里,我希望所有人都快乐平安。
谁也没发现,年轻偃师的偃甲包里,一块巴掌大小,上刻有繁复文字的石头闪现出微弱的光,却堪比日月那般明亮。
【四】
不同往日,谢衣有些踉跄的进了屋。把手背在后面抵着门,一副很累的样子。此时叶无依恰好端着一个白瓷碗从里屋出来:“你回来了?我刚好熬了一碗……你如何了?”看到谢衣一副疲弊之态,说着也顾不上手里的东西,随手一放来到谢衣身旁扶住他。
谢衣便也借势低下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倒也不顾着姿势对于才认识不久的两人来说有多亲昵,只用鼻子哼了一句:“我没事,别担心。”
叶无依觉得这个动作令他有些尴尬,想用手将他扶起,却听到谢衣“嘶”了一声,他将谢衣的袖子挽起,看见了那些青青紫紫的瘀伤。然后他看向谢衣,谢衣却抬起头对他吐了吐舌头笑得一脸无害。他摇了摇头,也的确对谢衣没辙,千言万语道不尽,到了嘴边化成叹息。
他将谢衣扶至床上靠着坐好,又去拿了药,也坐在床边帮他细细抹着。
“是沈夜?”
“嗯。”
“输了?”
“……嗯。”
“他可当真狠心……”
“哈。”谢衣突然笑起来:“别忘记那日师尊把你打在地上,你可连哼也没哼一声。如今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埋汰我?”
“不是。”叶无依正色道。“我与沈夜立场不同,算得上敌人,手上不留情是应该的。但是,你是他爱徒……”
“师尊他,其实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他一生所想都终无所得。他无不是每时每刻为着流月城,他早就把自己付给了这座城,也想着……其他人把自己奉献给这座城也是理所应当的。我可以理解他,却终不能认同。”谢衣语气里带着与他平日跳脱不同的深沉,又自然的转开了话题,“啊,不说这个了。对了,这是下界的药吗?好香!”
“嗯,这是舒经定痛散。我们受伤都是用这个的。”
“下界吗?”谢衣看着那种白色的细小粉末,头一歪刚好倚在叶无依肩上,感受到对方僵了一下,然后痴痴笑道:“无依,你说下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叶无依似乎被他话里的字句刺到了:“你……怎么喊我的?”
“无依啊。”那人靠在他肩上眉眼弯弯里有些小心:“你怎么了?不喜欢?不喜欢我就不叫了……”
他沉默了一会只道:“你……就这么相信我?容我指出,我们相见到相识不过一月。”谢衣不知道,他那句“无依”像是从遥遥时空那一头,从那永寂的黑暗里,传来的一缕天籁,与昔日无比温柔的音轨重合,在叶无依心底凝聚成形轻轻汇成一句:“无异……”叶无依不可能不喜欢,他是如此渴望那个声音,渴望那个声音叫他的名字。
一瞬间谢衣感觉到了,叶无依那霎那漫出来的悲伤,他轻轻将手覆在叶无依手上,轻轻安抚着:“那又怎样?从无到有,起码我们已经认识了半月。既然不算是敌人,为何不能成为朋友?”
叶无依感觉自己心上的霾被一点一点驱散,阳光照了下来,可还不等他回话表态却有人煞风景的敲起了门。他深深望了一眼谢衣,转身隐于了暗处。谢衣却一副可惜的样子,拾掇了下未来得及收起的药,还是懒懒的开口:“谁呀?”
门外传来了瞳冷冷的声音:“我。”
“进来吧。没上阀。”说罢,门便自己开了。
瞳走进来,也不做多余的事,直接对谢衣道:“大祭司让我给你送药,顺便让我带你几句,他说,你的心思他明白,不过你终是输了,你之道也终无法成为流月城之道。他让你自己这几天多加反省,十日后如期参加大典。”
“呵,这到底是流月城之道,还是师尊之道?”谢衣声音里已有几分恹恹。
“我话已至此,药我放在这里。”瞳走至桌边将药放在那里,定定的看了眼在桌另一端的白瓷碗。碗里盛着莹莹清汤,白色的褶皱小花缀着几点红色颗粒。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谢衣,还是只道了句:“告辞。”
待瞳离开几息后,叶无依从暗处缓缓显出身形,看着一坐在桌旁喝起汤的谢衣:“他发现我了。”
“嗯,别担心,他暂时不会告诉师尊的。这是什么汤?好甜好好喝。”
叶无依愣愣看着他答非所问,不自觉答了句:“枸杞银耳汤。”
“枸杞银耳汤?嗯真好。”
看着谢衣有些呆滞地拿着还剩些许汤的碗,叶无依不明所以,只道:“这汤冷了,我再去帮你乘一碗?”
谢衣摇摇头,突然端起碗两三口将汤喝完。放下碗后他随意抹了抹嘴,闭上眼,既似回味又似在考虑着什么。良久,他睁开眼,眼里满是决绝:“无依,我们逃吧,离开流月城……”
十日转瞬即逝。广阔的平台内,流月城里的高阶祭司都恭敬地站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道来。谢衣却没把过多精力放在大典上。
他现在有点不明白自己了。虽然他有时候的确跳脱,却时时刻刻不曾忘自己的身份使命。他虽然尊重生命,但并不代表他会对敌人仁慈。而叶无依之于流月城未曾不是一种威胁。他与他相交并不止为了对他所做自己不敢为之事的敬佩,不止为了他高明的偃术,不止为了那份对下界之事的憧憬,更是为了自己,为了流月城打了一些小算盘。这些事甚至多少违背了他自己的道。但是到最后,他依旧没能得到杀死心魔之法——不过依他这几日的态度看怕是对砺罂也无能为力了吧。而师尊——思及此处,他刚好看见沈夜从中间上了高台,然后赶紧埋下了头——最终也不能说服于他。那么希望只有在下界可寻了。他的手在衣袖里悄悄捏了一个拳,整了整情绪,抬起头,却在此时瞥见了站在他前排的一个祭司与另一个祭司对了一个眼神……
叶无依这厢也依着谢衣的话向结界破口赶着。在过一个传送口时,突然听得一人道:“主人。”惊得他马上寻了一处隐蔽身形,蓦地才记起这是瞳掌管的地方。
这时另一人开了口:“阿四,结果出来了么?”叶无依听出这是瞳的声音,正奇怪他为何没去参加大典时,就听那被唤作阿四的人问道:“瞳大人你不去参加大典不会被大祭司怪罪吗?”
“我这样去?”听得瞳似乎拍了拍轮椅:“无事,我已遣人代我去了……我的结果出来了么?”
“恩。出来了,主人。”
“念。”
“蛊虫三四一号,体白,为单蛊。受种此蛊者可被施蛊者调控记忆。故命之曰:‘忘蛊’。”
“好,放回去吧,你推我回去。”待确认两人离开后,叶无依才缓缓显出身形,两眼望着那盒忘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久,门口再次出现了瞳坐在轮椅上的身影,不过这次只有一人。他淡淡瞥了一眼已然空荡的角落兀自喃喃:“天真,第二次感受到的灵力波动还指望我不能发现你?不过我倒想知道,你偷偷拿了忘蛊是想如何?”
叶无依眼见马上到结界破口了,一束冷芒却从阴影处打来,他反手还击,却还是躲避不及受了伤,他缓住了步子,艰难的转过身,嘶吼了一声:“沈夜!”
沈夜从暗处信步走来:“待你多时,我们终于见面了。”
听着沈夜的话,叶无依察觉到了什么不禁皱了下眉。却是不欲多说,伸出手就结了一个法印,召出一个偃甲。偃甲得了主人指令,势不可挡的向沈夜攻去。沈夜不甚在意的回手阻挡,却就在这时后方有一道剑影出其不意的刺来,直愣愣的直指沈夜的后心。沈夜分身乏术,手臂上被割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谢衣?!”沈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震惊与感到背叛的愤怒。他眼睛对上站在叶无依身边的谢衣,眼睛黑得像是要把谢衣吸进去。
“师尊。”谢衣敛下心神应道,“大典上的叛乱,是你纵容下的?”
“那又如何?”沈夜听着谢衣牛头不对马嘴的质问不禁怒急反笑。
“如何?您明明可以阻止这场叛乱的,您却只为诱我出手,测试我的忠诚?!你可知你所做的一切不止是他们三人身死,甚至连累到了三个家族!既然可以阻止为何不留一丝余地?”
“呵。谢衣,你要做圣人本座不拦你,但是你也知道本座最痛恨的就是背叛!哦,对了,说起来做过这些事的你又如何能被称为圣人?如今你所做所为倒真是让为师失望。”沈夜似乎从怒火中平静下来,带着他作为大祭司的优雅一点一点的反唇相讥。
谢衣有些痛苦的摇了下头道:“大祭司,不知何时,我们已经背道而驰至此了。如今我以流月城破军祭司生灭厅主事之职,以大祭司之徒的身份请求你,与心魔砺罂取消盟约。如若大祭司不允,请让我辞去以上职位,将我除名师门,逐出……流月城。”
“呵,你是在威胁我?”沈夜的脸终于沉了下来:“好,好极了。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我现在便把你诛杀当场!”说着就甩了一袖,这一招他竟是没有丝毫手软,就那样直剌剌打来。谢衣也不躲,手上使剑挽了一个剑花蓄起绿色的光芒,筑起了一道屏障。两道灵力相持良久,终见谢衣一方灵力变弱,屏障被一瞬间打散,却在这一瞬另一方灵力加入了战局。他听见身侧突然传来叶无依的声音:“阿衣,没事吧?”
他看着叶无依那般温润的脸庞,一口血就这样咳了出来,染在了他的衣襟,他的脸颊,却笑着说:“没事,我没事啊。”叶无依似乎被吓到了,就这样紧紧地扶住他不知所措。谢衣推开了叶无依的手重新说了一遍:“我没事。”然后拿着剑复有指向沈夜:“大祭司得罪了。”
叶无依虽然担忧谢衣,却也默契同步的与他使出灵力袭向沈夜。
一阵刺眼光芒过后,结界破口处已经看不见谢衣和叶无依的身影,高空中传来几声清啸。
沈夜眨眼间便出现在结界边界,看着一只蓝色大鸟盘旋而下,随之眯起了眼自语道:“鲲鹏?这个叶无依还是有点能耐。不过,叶无依呀叶无依,你当真理解谢衣是个怎样的人吗?”
说着又是长袖一挥:“瞳,出来吧。看戏要看到多久?”
瞳抚着轮椅从阴影中显了出来:“你准备怎么办?”
“你暂且接任生灭厅主事,破军祭司一职暂时空缺。传令给下界无厌伽蓝的所有人手,给我把人搜出来。两个都带着伤,跑不远。”
“为什么是我?我看风琊已经想这个职位好久了。”
“本座的命令暂时还由不得你指摘,你不满本座可以直说。”
“……也罢,”瞳知道沈夜心情不好,也不愿争辩下去,他望着谢衣与叶无依逃离的那片天空说道:“不知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叶无依在使用法术的时候,他的魂魄也在随之溃散。按这个速度,怕是不出五年,世上就又要多一缕荒魂了……”
当接触到雪地的那一瞬间谢衣简直是笑出声来,他牵着同犯的手笑着说:“无依,你刚才叫我什么?”
叶无依看着明明带着伤躺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谢衣回敬道:“怎么?你叫我无依,我还不能叫你阿衣了?”
“哈哈哈哈哈,无依,阿衣,没想到我们两个名字还挺配的!”谢衣更是大笑起来,却更像是在掩饰什么,他甚至希望自己没有听到叶无依自鲲鹏下来时看着远方模糊的一影不自觉说出的“无厌伽蓝”。
有时候,隐瞒才是相互怀疑的致命因素。
【五】
桃源仙居图里的存粮所剩无几,馋鸡也饿得张不开翅膀,只能在叶无依偃甲袋里睡着温养。没了馋鸡他们只能朝着无厌伽蓝的反方向一步一步走着,祈盼到了北疆边界找到几户人家买些食物。这大约已走了三五天,虽两人有法术辅助,又有如桃源仙居图般的诸多法宝,但终抵不过这样长途跋涉与透骨的寒冷,甚至还有余伤未愈,都显得有些精疲力尽了。
一路上两人甚至鲜少说话,在流月城内那般算是融洽的气氛也烟消云散。叶无依可以感觉到谢衣在有意无意的疏远他,他在诧异之余也有隐隐约约猜到些什么。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在这个世界他便是真真正正的一个人,没有朋友陪伴,没有父母关怀,甚至不得师父的……信任。他轻笑着摇头,他没权利去指摘任何人,自己不也无法完全对身边之人放下防御么。
他不愿与谢衣说起那些往事,更不愿让这个世界重叠上那些悲伤的阴影。这个世界的故事一定是所有人都活着,笑着,所有美好都实现了的最美的世界……
行至北疆边界,却让他们碰触到一个幻术屏障,一声嘶吼中扭曲的空间里幻化出了一只幻兽。
“此处怎会有此等高阶幻兽?!”叶无依很是惊异的问道。
“此地是流月城下界以来所设第一个机关要地无厌伽蓝所在之地,在此附近设下高阶幻兽又有何奇怪。无依你这都不知道?”谢衣情绪不定的说。叶无依还在细细思量他的言下之意时,听得他道:“多说无益,还是快快解决吧。警防后有追兵!”
“嗯……”却还不等叶无依持剑而上,谢衣便支起法阵奋力拼击。叶无依有些无奈,也凝神捻决,将注意力放在那高阶幻兽上。
按说这虽是高阶幻兽,却不至让他两人狼狈,但为谨防与这幻兽的打斗引来追兵,他们也必须速战速决。谁知变故丛生。这幻兽在打到将近消失时,突然一分为二,一个一面牵制谢衣,另一个朝着谢衣的背后袭去。就算是未习过兵法战术的人都会知道,此时情况危急,却还好有另一个同伴,最好的方式就是专心应对眼前,将自己后背交给同伴,更别说如今幻兽已是残血状态,对叶无依来说更是手到擒来。
但是谢衣却将长剑一抡,绿芒光绽,将剑对向了自己身后的幻兽,那剑势伶俐得无法让叶无依插手,幻兽自然应声倒下。但就是这一刹,谢衣背后的空门却大开给了原本在自己身前的幻兽,硬生生接下了一击。血和着雪,星星点点的洒下来,有几滴化成了猩红的水,溅进了叶无依眼睛里。虽然幻兽还是被谢衣毫不留情的斩杀,可是接下来的气氛却静得诡异。
“你在……怀疑我?”叶无依知道,谢衣的动作并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人在不愿意自己的后背交给自己不信任之人的决绝反击。就算自伤,也不愿意死在同伴手上。他有些落寞的轻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会杀你?”
谢衣看他的眼神有些迷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如何来的流月城,不知道你如何得知流月城中详细,更……不知你如何得知这大祭司近日才得‘无厌伽蓝’之名。”又自嘲的笑了一声,“无依啊无依,或是你还没发觉吗?我在流月城之时与你相交,不过想在你嘴里探明你对付砺罂的手段;我知会你逃往下界,不过因为我那时带伤在身为了让你与我共对师尊……还不明白么,叶无依,我是在……利用你啊!”谢衣说着,闭上了眼,任血在背上横流。是了,早不知何时谢衣已经成了这般不堪的人了。无依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不值得……“我们两人互不信任,在一起必然会分道扬镳,不如……就此分别,长痛不如短痛。”
沈夜发现他已经失去了对事情的掌控。就如几时前叶无依杀气冲天的提着把剑直接杀到无厌伽蓝的深处,找到了得到消息才下界来准备处理事端的自己。
“哦?你是说是本座抓了谢衣?你可有何证据?”他一挑眉一脸好笑的看着叶无依。
“他初次下界。此间谁能与他有仇,又有谁能有此能力?”叶无依因为之前一路拼杀说话有点喘不上气。脸上身上都染着星星点点的污际。金黄色的眸里好似要将这一切都吞噬殆尽。
那时,谢衣的话似是锋芒直刺在他心间,任之也不是,拔也不是,疼得他想落泪!他一面清楚的认识到这个谢衣并不是他的师父,另一面却止不住为他的师父在怀疑他这个认知而感到绝望。可惜一事未成,就算这刀捅得再深,他也得这样背负着走下去,况且他也始终知道,不论那个叫谢衣的如何变,也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在他心中也是不会变的。何况他现在对于他不过是个陌生人。
所以他准备强压下心中的念想,刚想从嗓子里压出几句话来时,异象骤生。那时一阵狂风夹杂着冰雪蜂拥而至,逼得人睁不开眼。那一霎叶无依就似感觉到了什么,拼命的像谢衣那边靠去,想去抓住风中那抹染血的绿衫。可是,再一次,那么近,就差咫尺之距,却失之交臂。漫天风雪过后,那片雪地上除了星星点点的红斑,再无他物。
“如此说来,谢衣是离你而去了?当日见你们叛逃下界时同甘苦共进退,这才不出几日,你们就萍聚萍散了?”沈夜好整以暇的说着,斜眼欣赏着叶无依的愤怒。
“沈夜,我无意于你多说。交人还是不交?!”叶无依再没了耐性,拿剑指着沈夜,杀气腾腾。叶无依很害怕,怕自己又在无形中酿成大错。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历史的进程不该是这样的。若是……若是……他已不敢再想下去。
“呵,本座没有抓人,又何来交人一说。叶无依啊叶无依,本座倒是不明白你是如何对一个背弃你的人做到如斯地步的?”
“……”
“怎么?还不明白?好,好,好。本座就耐耐心心的解释给你听。”沈夜不惧叶无依手中的利刃,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把它拨开,似乎叶无依也有心听沈夜的话,沈夜进一步,他便把剑往回收一点,却不偏不倚保持着那个距离。半晌,沈夜开口:“你就从不曾疑过本座是如何得知你的名字?你就不曾疑过为何自从谢衣将你收留流月城内对你的搜索力度就减小了很多?你就不曾疑过为何瞳当日发现了你的行迹流月城里却无甚动作?你就从不曾疑过……谢衣一直都在利用你?”沈夜的声音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点一点侵蚀着叶无依的心智,他颤抖着闭上了眼,手却还是稳稳地端着剑,保持着那般距离,不曾动摇一刻。
“我明白……情非得已,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更是痛苦。欺骗,猜疑,乃至告密,背叛,每时每刻他都在挣扎,挣扎在道与希望之间。”叶无依突然拉长了语调,斜睨着沈夜,“但是你又如何知道,我任谢衣接近不是为了可以让自己脱险,我大意的让瞳祭司发现不是为了促成你与谢衣的决裂,我任由他利用不是为了反过来利用他?”
沈夜从听他说话第一个字就绷紧的拳头倏然放开,道:“那么,你的计划的确比我成功。不过——”他眯起眼睛:“我不放人呢?”
“那么话已至此,将阿衣交出来,否则就算我拼着此间身陨,拼着这个世界的命运,我也要……将你诛杀当场!”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失去一次了……
无厌伽蓝内部杀意四溢,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