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这时一个精神矍铄的笑声由远及近:“小娃娃,执念心生,执念心生,你当真有趣得紧。”
不待沈夜反应此之如何,一阵风携带着叶无依就如此凭空消失在原地。
沈夜被留在原地怒极反笑:“空间传送之术?这下界还真是卧虎藏龙。”
当叶无依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被一个银发白须,着着墨色长袍,拄着拐杖的老者提着奔跑于雪地间。
叶无依思虑良久发现自己并不认得此人,才恭敬出声:“晚辈多谢前辈出手相助。只是晚辈此间还有事未了,望前辈放晚辈回去了结此事。”
“嘿嘿,小子老朽可是寻人所托,才出手相救,你且莫辜负他一片好心啊。”说罢,便已到一处山洞。老人将叶无依放下,向洞里叫道:“里面的小子,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叶无依看着谢衣有点酿跄的从山洞里走出,似乎把此生的力气都用尽,就这样直愣愣的瘫软跪下了。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没有被沈夜重伤,没有被带回流月城,没有被做成活傀儡……
谢衣更是一惊,更是慌张的跑出来将他扶起,喃喃了句:“这是何苦……”无视了老者在旁的那句:“嘿嘿。这里老朽还有要事,就先行一步了。还烦请小友准时赴约……”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叶无依一眼:“这般也不得不去赴约了吧……”说着便消失在原地。
两人相互搀扶着回了山洞。那里还燃着灿灿烟火,却驱不散这长夜漫漫里的寒。两人相拥而坐,互相汲暖。
“你答应那老前辈什么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沉寂下来。
叶无依有些无奈的看着谢衣执拗的眼神,开口道:“你知道了?”
“嗯,老先生用窥镜之术让我看了。回答我!”
“我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啊……”就算你再像他,终不是他。就算你再不是他,我也终不能,不敢,不愿你再离我而去……
“无依……”谢衣却像明白什么一样笑道:“你好傻啊无依……”不知为何却染了一丝哽咽。
“你才傻!”叶无依反击道,“我说成那样你都不怪我?”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的看着谢衣。
“怪!”谢衣翻了个白眼,“我看见师尊都快气死了!算了,反正算我们扯平了。”谢衣觉得就算这一切都是对方骗自己的,为了这点温暖,也值得自己疯一回的。
夜深,天更冷了。两人都有点抵不住困意。谢衣将叶无依揽在怀里,轻轻道:“无依,你给我讲讲下界的事吧……我想听你和你师父的事。”
“我师父啊,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偃师。我因年幼时偶遇于他,因他踏上修习偃术之途。”叶无依半眯着眼,看向火焰一团一团向上升腾,回忆着往事:“幼时我体弱多病,爹娘便交我剑法强身健体。有一日,我因……什么事哭着走在长安街道上,在一个拐角处遇见了他。他安慰我说:‘好孩子……’”叶无依突然有些迷茫:“他说:‘好孩子……’他说……他说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了?”他心里突然生出了剧烈的惶恐,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师父与他第一次见面说了什么了!他不记得了……“阿衣,怎么办,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师父与我说了什么了……怎么办?”叶无依的语调里少有的添了一丝哭腔。
谢衣只好安慰道:“没事没事,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不记得很正常。快睡吧……没事了,我守夜。”说了好久才把叶无依哄睡,却知道他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梦里喊师父,他叫一声,谢衣便答一声。他觉得只要能让无依睡个好觉,不管无依把他当作谁都无所谓。
他又想起了那个老者对他说的话:“你那小友啊,要散魂咯。”
“嘿嘿,不出五年,便不知道魂归何处了。”
“不信?那我支你一招。魂魄是承载记忆之物,你便去问问你那小友可还记不记得他那些久远的深刻的记忆?”
“我倒知道一些固魂之法。嘿嘿,我们做个交易,我帮你把那个小友送回来,你确定他是不是散魂,然后你来百草谷一趟,我告诉你解决之法。”
东方既白。

“阿衣,你往后可有什么打算?”叶无依谢衣两人在北疆且行且停,在这期间关系又是融洽不少。又过了三两天后他们行至一处北疆的小山村。在这里补给了一下食品和药品,并稍作调养,待得两人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叶无依终是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了。
他自己心底思量,按照他的经历来说,所有人的悲剧的源头都在流月城上,而流月城悲剧的源头,不在砺罂,而是被苍天抛弃,不得安,不得生。的确让流月城人染上魔气,下界安生是如今的最好的办法。但是这过程中有多少无辜的人要被牺牲,这之后将迎来的人间的大乱死生之事又将何其多。就算是他——知晓这前因后果,却又如何?还不是不曾寻到万全之法。如今之计,便是要先寻到昭明,将砺罂除去。为流月城寻到避除浊气之法还得看他与谢衣此行有无结果。但是也只怕……无能为力。
谢衣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扔了一句:“自然是去赴约的。”
叶无依立刻紧张起来:“赴约?”绕到他之前,阻去他向前:“虽然我觉得那老者一身正气,并不似奸邪之人,但是……你到底许了他什么?”
“没什么,他只是察觉到我身负魔气。担心日后有变,遂请我去百草谷一趟。”谢衣看他那么担心自己不禁开心地笑起来,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一件事比自己被人关心着好了。
“百草谷?”叶无依兀自喃喃,心也放了下来,百草谷,那便没事了。真是一个好熟悉的名字,明明就是不久之前还存在的事物,如今又换了一层不同的样貌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只道是,世事无常……
“那……不要让老先生等久了。现下馋鸡也没事了,不若我们就快去百草谷吧。”
百草谷四季如春,更有鸟虫长鸣,不似流月城那般死气沉沉。谢衣像个孩子一般对这般那般都是又好奇又兴奋。
他们面见老者的事并没有遇到什么波折,应该是那位老者下了令。叶无依更是知道那个老者便是那是闻人口中推崇不已的墨者。这位墨者也早已得道升仙,按自己喜好做着事,百年来离了百草谷,做一个世外的自在闲人。这也是多少人平生所求却不得的愿望。
那老者把谢衣叫进房里私聊,叶无依在门外呆了呆,便回了百草谷为他们准备的房间。
待谢衣出来后去房间里寻他,不见房里有人,却见桃园仙居图大开着,便是心下了然。终是在桃园仙居图的厨房里找到了叶无依。那是叶无依正手持筷子往自己在嘴里试吃着食物。他一笑轻轻弯下身,将叶无依筷子上的糕点咬下,嚼了几下,对着叶无依无奈的眼神道了声:“好吃。”两人便笑开了怀。
谢衣更是对满厨房的器具惊叹不已,开口就缠着叶无依教他烹饪。叶无依似乎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道:“这个……你想吃什么你直接告诉我。不用……”
“才不!”谢衣笑嘻嘻地说:“作为偃师我怎么能不会做饭?”叶无依有些头疼,还想说什么回绝。却被在一旁摆弄铲子的谢衣一句“师父”一惊。看着一旁叶无依目瞪口呆的表情,谢衣解释道:“我都叫你师父了,你还不教我?”
叶无依带着浅笑摇摇头:“我教你便是。只是你别叫我师父,我可担当不起。嗯……你这般乱认师的,沈夜知道还不得气死。”
“耶!”谢衣大叫一声:“我就知道无依你最好了!”
“这样做看好了……把鸡蛋轻轻磕破打进碗里,用筷子这样调……”
“放少许盐……哎呀你那快半包盐了吧……”
“无依无依你看是这样和面的吗?”
“你干嘛把花椒粉和进面去啊!”
“生小火慢烹……别再倒油了……”
叶无依从来没有觉得厨房这么可怕过。他有些无奈的看着谢衣那灵巧的手把萝卜切得七零八落,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带着他的手:“应该是这样切,小心切到手。”本来还一惊的谢衣,一侧脸看见叶无依专注的脸,又看着两人重叠的手起刀落下那不听话的萝卜一下子变成规矩晶莹的银丝。不禁很高兴的笑了:“我知道了无依……”
谢衣用筷子夹了块颜色最好看的塞叶无依嘴里,满脸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无依?”
叶无依被金刚酥塞了满嘴,本想说太甜了阿衣。但是看着那般姣好的面庞便想到太甜了,起码不是苦的。太甜了,这样也好……
竹影斑斓,凉茶几盏。闹日浮嚣抵不过岁月静好。
【七】
“话说,阿衣,那位墨者前辈没有为难你吧?”谢衣与叶无依斜坐在屋檐下,看着阳光这样束成一线这样斜下来。手边是叶无依重新做的糕点和凉茶。
“那位老前辈人很好的,没事没事!他还让我如果发现任何异相就去找他,他帮我想办法呢!”谢衣摆摆手示意叶无依不用担心。
“嗯……其实我有话一直想跟你说。”叶无依沉吟了一下道。“你自流月城下界应是已有了周全的计划了吧?如今可以告诉我了么?”
“无依,你在下界生活,可曾听说过神剑昭明?”
果然,叶无依在心下暗暗叫好,却不表露于面:“略有耳闻。可是伏羲斩巨鳌以擎天的神剑?”
“没错。我曾在流月城的古籍里读到过:传说这昭明神剑在斩断巨鳌四肢后就已碎裂,后被神农神上带走。便再没有与此相关的消息了。但我听闻此剑可以斩断世间所有法力联结,那么斩杀砺罂也并不是空穴来风了。”说罢他顿了顿:“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去一趟巫山。”
正准备开口的叶无依却被这后一句打断了思路:“巫山?为何?”他第一反应是顺序不对,第二反应是如今去巫山没有承载剑心的器皿,去了也没用。后来便知道谢衣想干嘛。“如果是为了在下魂魄一事,大可不必。”
“等等你怎么知道……”谢衣一下子激动起来:“哦,我知道了,你偷听我和老前辈的谈话!我说当时怎么怪怪的!”
叶无依摇摇头:“当时墨者前辈已经察觉,却没有阻拦我。我也是担心你……”
“哈。你担心我,我就不曾担心你?!你可知,你可知你还有五年就要……”谢衣有些说不下去了。
“就要散魂了,是吗?”叶无依嘴里有些泛苦:“没关系的,若这是命运,我也甘愿领受。能来到这里,能遇见你,已是很幸福的事了……毕竟还是你的事重要些。”
“叶无依!”谢衣觉得很生气:“生命何其宝贵。就算是飞虫,花草,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是凋零身陨后都无法再复制的个体,你作为偃师又怎么会不明白?”
“是啊,我明白,很多年前我师父就曾以身作则,告诉我,再精密的偃甲也抵不过一命之贵……”叶无依仰着头阳光从他的眼角向下滑:“可是啊……流月城还有千百人,我却一人。谢衣,你可真曾掂量过其中的重量?”可是啊,那份无法回护珍重之人的绝望实在太重太沉,已经再也没办法再受一遍了……谁都好,师父、闻人、夏兄、阿阮,都不见了,只留他一个,孑然一生,再也回不去了……
“是啊,我掂量过……哪一边我都放不下。”谢衣也把头仰了起来看着那阳光载着碎尘,悠悠飘进眼里:“但是,昭明之事万里还开不了一个头,若说要寻,这茫茫红尘又如何去寻?我只知道珍惜眼前人。”我不要到最后救不了族人,还失去了你。
“若我说……”还不等叶无依说完就觉得脑袋一沉,昏睡了过去。
天边传来一声清啸,馋鸡已化作大鹏盘旋而下。看着晕倒的主人不满的朝谢衣叫了几声。谢衣耸耸肩表示你主人不配合我也没办法啊,你总不能让我看着他散魂吧?
待谢衣将叶无依背上鹏背,谢衣顺了顺它的毛,说:“走吧,去巫山。听话的话鲲鹏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哦!”
就算是鲲鹏神兽听到这句话也不禁狠狠抖了一抖,差点没掉下去。
叶无依一醒便看到已来到一处重峦叠翠的洞天宝地。他就明白谢衣将他强行拉来了巫山。
巫山本就应该是这般绿茵葱葱,时刻透着股沧桑,却不知怎的总给叶无依一种晦暗的感觉。四下无人,馋鸡也回了偃甲袋呼呼大睡。他有些艰难的起身,想去寻谢衣。
虽然他来过这里,但当时却因为情况危急他并未太过留心道路。
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伐竹取道,下见小潭。
树影斑斓间,织出了一道看不真切的虚影。
“我叫谢衣。谢——衣——”
“耶——衣——”
“不对,是谢——衣——”
“谢——衣——”
“对了对了,你要叫我‘谢衣哥哥’,来来喊一遍”
“谢……衣……咯咯……”
“虽然发音还不太准确,不过学得也很快啦!”
“谢衣……哥哥,谢衣哥哥……”
声音很是甜美,很是……熟悉……
谢衣也似乎发现了这边躲在阴影里的叶无依:“无依无依快过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叶无依就这样走过去。那里只隐隐泛着绿光,终于显出了一个少女的倩影。
“这个少女应该是个神仙,不过不懂人界文字。她会的这种语言连作为神族后裔的烈山部族都快失传了呢,博学多才的本偃师还是从烈山部的古籍里偷学到的……”
“她说自己没名字,缠着我给她取名,我又听她声音清脆好听,让我想起了书里的一句诗:‘忽思吴客四条弦,出谷新莺咽洞泉’,便取名为阮,就叫阿阮了……”
叶无依已经听不见谢衣的解释了,觉得嘴唇有些发干,良久良久,才开口,结结巴巴,让人听不清:“阿……阿阮……”
谢衣用叶无依听不懂的话一副理直气壮的对阿阮道:“这是叶无依,你无依哥哥,是谢衣哥哥最好最好的朋友哦!”然后用人界语言重复了一遍:“叶——无——依——”
那个绿衣少女挽了挽发:“……叶……”似乎记不得后面的发音,就撑着头想了半晌:“……小叶子!”
不知为何突然起风了,风夹着树叶这样扬扬洒洒的吹过来,乱了他的发,他的发,她的发。
他突然看到一个绿衣的女孩子生气的指着他说:“妖?我才不是妖啊,我看你长得怪怪的,眼睛颜色也不对,你才像是妖怪呢!”
他突然看到有个绿裙的女孩子将手合起放在脸旁:“你叫我仙女妹妹,我叫你小叶子,很公平啊,你有哪里不满?”
他突然看到这个绿衣服的女孩子就这样跑在前面,回过头来对他说:“小叶子,快来啊!”
他突然看见那个绿裙的女孩子捂着心口,坚定而执着,她说:“我不想永远都让别人替我准备好一切,我想自己看,自己听,自己走。”
他突然看到有个绿裙女孩牵着一个灰袍男子的手在一片漆黑里渐行渐远,还回过头轻轻向他招手,笑着说:“小叶子再见了。”
草木幽深的山谷之中,有溪流蜿蜒流过,风还在吹。
这么多天,这么多年,他一直压抑的情绪像大浪狠狠的冲刷着他的理智,就这样决堤。
对啊,我就是小叶子。
云垂水镜参差影,十二峰头月欲西。
楚梦沉醉朝复暮,清歌远上巫山低。
【八】
今天中秋月圆,月亮像块镜子孤傲的悬在高空折射出世间百态。三人难得都没在桃园仙居图,而是外出赏月。谢衣帮阿阮施展了一个法术后,倒是能让他们听懂阿阮的话了。阿阮学习能力也很快,除了大部分人界的诗词歌赋听不懂外,相处起来大概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谢衣似乎偷偷在跟阿阮讨论着什么事不想让叶无依知道。叶无依也不点破:当日他窥听墨者与谢衣谈话就已知晓,巫山有一神女善魂魄之术,她能解决他的散魂之忧。
而他也早就明白,所谓巫山神女早已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身陨,阿阮……不过是露草化灵。即便她能施展固魂之术想必也是会耗费巨大的灵力,而他知晓阿阮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所以他不想来。但当他真的踩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他听到阿阮叫他小叶子的时候,他才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你们都还在……
他端着美酒佳肴向他们走来,看着两人迫不及待的眼神不禁笑起来:“我今天忙了一天呢!做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什锦苏盘,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烩虾,山鸡,兔脯,银鱼,烩鸭腰儿,烩鸭条儿清拌鸭丝儿,黄心管儿,焖白鳝,焖黄鳝,豆鼓鲇鱼,锅烧鲤鱼,抓炒鲤鱼……”说着说着嘴皮子陡然变快,令人应接不暇的菜名就这样被报了出来。
“(ˉ﹃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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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没有……”叶无依笑看两人口水都还没掉下来眼睛就哀怨起来的表情,“中秋,就得吃月饼嘛。”说着打开了提着的小笼,里面全是做得圆润精致的月饼。趁着两人飞身去抢时又从桃源仙居里搬了几坛酒。
“今天就不醉不归了!”
吃着月饼赏着月围着柴火,谢衣提议一起来讲故事。
先是阿阮:“这是神农神上给我讲的故事呢。是关于小美人鱼的故事:从前的从前,有一片大海,海里最深的地方是海王宫殿所在的处所。住在海底的海王母亲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非常喜欢那些小海公主——她的孙女。她们是六个美丽的孩子,而六个当中,那个最小的又要算最美丽的了。她的皮肤又光又嫩,像玫瑰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像最深的湖水。不过,跟其他的公主一样,她没有腿,她的下半截身子是一条鱼尾……”
另两人撑着脑袋问道:“然后呢?”
阿阮一脸迷茫:“然后?”
“对啊,这个故事应该有然后吧?”
“不知道。”阿阮摇摇头,“反正我听到这里的时候睡着了。”
“……”
“那该我了。”待两人一阵无语外加一番吐槽神农之后谢衣兴致勃勃的开口了:“就在不早之前。流月城内举办神农寿诞大典,大祭司委派我全权负责庆典项目……然后我就告诉他到时候我们随意抽一位高阶祭司上台跳舞,他答应了……最后我暗处操作让大祭司跳一段舞给大家看,后来噗哈哈哈哈哈……师尊他不得已也必须上去跳了……你们不知道当时的场景……哈哈哈哈现在想起来也真是笑得肚疼,哈哈哈……当真与民同乐啊哈哈哈哈……”
阿阮一脸茫然的看着谢衣一人笑得那么开心,看着叶无依似乎想象着什么也禁不住笑意,有些不开心的嚷开了:“不行,这个故事不好听,我也听不懂!小叶子你来讲!”
“好好好,我来……”叶无依这才敛住笑意,思索了一会开口:“很久很久以前……”
却被阿阮打断:“不行,刚才我和谢衣哥哥都讲的以前的故事,你不准再讲以前的故事了。”
“那好。”叶无依也没愣多久就开口了:“很久很久以后,有一位排侠义榜榜首的逸尘子少侠。是一个负心薄幸,风流多情的花心大萝卜……”
“举手!什么是花心大萝卜啊!”阿阮提问道。
“大概就是采花大盗一类的吧……”谢衣将手里的月饼塞进嘴里。
“再举手!那什么又是采花大盗呢?”
“大概就是淫贼吧。”谢衣将嘴里的月饼咽下,一脸严肃的看着阿阮:“阮妹妹记住哦,遇到这种人要绕道走哦!”
“……”
柴火噼噼啪啪作响,伴着笑声,散到了幽旷山谷的各个地方。
夜过十分,谢衣早已抱着一坛酒醉得不省人事,阿阮还尚有余力的打了个酒嗝,叶无依倒是滴酒未沾,递给了阿阮一块月饼,笑着道:“阿阮,尝尝看?”
阿阮有些脱力的摆摆手说:“不要了不要了,明天还要帮小叶子……嗝……施固魂术呢。”
“阿阮不是说自己是巫山神女所以绝对不会输的吗?我可是还有余力哦。阿阮就不行了?”叶无依放轻了声音哄道。
“不……不是。我还可……以嗝……大战一百个回合……”阿阮不服气,拿起月饼豪气冲天的咬了一口,然后眼泪都蹦出来了:“我真的不要了,呜呜,吃得好饱。”他走过去与阿阮并坐,轻轻拍着阿阮的背,过了一会阿阮安静了下来。
这时叶无依轻轻出声:“阿阮,阿阮?”
阿阮抬起她有点婴儿肥的脸静静看着叶无依。
“我接下来的话你都听好咯。”他轻轻地说道,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阿阮今天已经给小叶子施展了固魂之术。小叶子的病全好了。五年过后也不会离开阿阮和谢衣哥哥了。记住了么阿阮?”
“嗯……阿阮治好了小叶子的病,小叶子不会离开了……阿阮好开心好开心。”
“对,阿阮真乖,快睡吧……”叶无依将阿阮轻轻抱起来送进桃园仙居图里睡好,那时阿阮嘴里还咕噜着什么“逸尘子”什么“淫贼”之类的。他暗叹道不愧是流月城七杀祭司的蛊,只是拿蛊浸过的水都能有这般效果。又费了些力气将谢衣处置妥当。便拾掇了柴火行李向着巫山深处走去,却在黑水前止了步。
这里寂静无声,却还听得见远处若有若无的蝉鸣。不知哪里来的乌云遮了大半个月亮,才使得萤火虫在黑暗中耀耀生辉。
叶无依终是启了今天的第一口酒。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都洒进了黑水中。
他将右手放在了心脏的位置,缓缓的躬下身去。行了一个礼。
不知在悼念哪位亡去的故人。
【九】
叶无依从来没想过他这辈子会为钱犯愁。以前他外出旅行没钱了用偃甲鸟给爹娘说一声,几个月都不愁吃喝;后来他去四处游历,狼王也总定时派人给他送钱。可如今他与谢衣阿阮一路向北行至江陵,一路吃好的住好的,现在钱袋里只出不进,也已所剩无几。
虽然叶无依给阿阮谢衣提过此事却并不被重视,总被谢衣以“哎呀,怕什么,再不济我们有桃园仙居图!”的说法打发回去,又被谢衣以“我要买偃甲材料”之类的理由到处找他要钱。
终于这一天,他们被客栈老板赶了出来。谢衣还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朝客栈里吼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说你客栈是方圆几百里的最好客栈,我看我随便从旁边纪山上砍一棵树都能比你客栈好!”旁边还有阿阮在帮腔:“对啊对啊,晚上我让小红阿狸去把里面木头啃光!”两人被无语抚额的叶无依拖走。
实际上他们又不能真正的一直住在桃园仙居图了。因为如此必须留一个人守夜,而最近叶无依正与谢衣研讨通天之器的图纸,实在不忍心不放心阿阮一人在外守夜。住宿俨然成了难题。
走了半晌,谢衣用一种特严肃的口吻向叶无依问道:“无依,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叶无依好整以暇坐等:“你说。”
“我们两个作为偃师,为什么不自己造房子?”
“对,我为什么没想到。谢衣哥哥不愧是谢衣哥哥,真聪明!”阿阮在一旁接嘴道。
叶无依不禁再度抚额你们真是出来旅游的?
好说歹说,两个大偃师的行动力可是非同凡响。不出二三日,房子便已被建出来。叶无依看着已具纪山故居雏形的房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后几日,叶无依下山刷榜时,被几位山脚老人所求修缮水利工程和房屋,便耽搁了几日。这几日里谢衣和阿阮没少捣鼓东西:什么山洞里的齿轮机关,崖下的升降偃甲,房子变成可移动的,房梁上吊了一个鸟头,房屋内部也大改特改——特别是厨房——还有连叶无依都没发现掩藏在屏风里的大规模杀伤性战斗偃甲。以谢衣原话来讲:“无依才没那么好动会碰到这个机关呢。”
所以当无依回去时可谓是“过五关斩六将”,一回去就先被阿阮,然后是阿狸,然后是小红一个猛扑:“小叶子,小叶子,你要救我啊,谢衣哥哥好恐怖。”然后?然后就听“轰”的一声厨房里响起一声巨响。谢衣从里面走了出来,翠衣白裳倒是纤尘不染,手里端着盘黑乎乎的东西款款而来:“阿阮,来……咦,无依你回来了?快也来尝尝吧!”叶无依心底咆哮:阿衣你给我把那玩意端走!不然我分分钟散魂给你看!
待为谢衣,阿阮以及一家老小解决完伙食,叶无依才发现最近馋鸡总是无精打采的,饭量也减少了不少,如今馋鸡更是失去生气地趴在盘子边哀怨的盯着食物。起初叶无依并不甚在意,以为它只是疲于奔波,后来在发现鲲鹏掉下的羽毛后有些惊喜,根据古籍上所说这是鲲鹏从幼崽向成熟体进化的象征!他将馋鸡抱起,对着这个跨越了两个世界一直陪着他的小生物亲了亲:“馋鸡快长大了!”
晚上,叶无依觉得胸口闷痛异常,虽然这种疼痛在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一直没断过。但这次却来得格外剧烈。他不由打趣的想到,莫非阿衣的厨艺已经精进到闻一下都可以让他散魂的地步了?他缓缓从包里摸出那个偃甲烟斗,那个烟斗已经被他抚摸得锃亮,有些地方已经有脱漆的痕迹。他忍着痛向里面输出着灵力,缓缓闭上了眼。
有些东西不得不忘,又不能忘。
这个偃甲的意义不知何时已成为了他存在的意义。
次日清晨,他就被“砰砰砰”的敲门声和“无依无依,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的喊声惊醒。起身下床,并不着痕迹的将被子盖住微微润湿的枕头,然后才走去开门。
就见谢衣一脸兴奋的拿着东西冲进来激动的对他说:“本来昨天晚上就想拿给你看的。但是看到你那么累又很早睡了,就憋到今天早上给你看了。”
他把手上的包裹放在桌上解开。四四方方,每个面上都镶嵌了一颗灵石,隐隐散发着充裕的灵力。
“这是……通天之器!”
用通天之器测得的结果令叶无依有点惊讶。
“看来我们得动身去南疆一趟了呢。”谢衣沉吟道。
昭明剑“柄”的出现地是在南疆,而并非西域。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因为他来到这个地方改变了这个时空的进程;二是这个时空的进程本来就与原来时空不同。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昭明是必须寻得的,他们必须动身去南疆一趟。
他们相约次日早晨便出发,叶无依也开始着手准备行李。阿阮近日闲来无事都派着阿狸寻宝玩。为了准备一些杀伤性偃甲以备不时之需,叶无依将偃甲袋随手放在地上,背过身去开始制作。他没发现的是阿狸悄悄的潜进了房,对他偃甲袋探头探脑一阵以后,衔着什么东西跑了出去。
不一会叶无依房间的门受到了今天以来的第二波攻击——阿阮用力一推,门也随着来回扇了几次方才停下。
“小叶子小叶子,你怎么会有命盘?!”
叶无依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着阿阮,有些不解的问道:“命盘?”
“对啊,就是这个。”阿阮将手一摊,掌心里现出一块巴掌大小,却看起来玉石为质,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繁复文字的石头。光是如此看着都能察觉到其中散出的森严之气。
叶无依有些好笑:“哦,这是我往年游历时所得天石。本想着用它作偃甲之材,后来发现不行,又见其上有文字,想必是天界用来记载文书的东西,就不好随意丢弃。想着哪天遇到哪位仙人,帮我带回天界,物归原主。”说完才发现这问题纠结所在:“阿阮,你是如何拿到它的。”
“啊,我不是让阿狸寻宝来着……小叶子,你不会生气了吧?”阿阮揣着叶无依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
“自然不会。只是你以后切莫再这样做,我的偃甲包里有不少东西,就算不是伤到你,伤到阿狸也是不好的。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所以小叶子不生我气,还是会给我做吃的吧?”
“嗯,自然会。”看着阿阮可怜兮兮的表情,就知道是被谢衣吓怕了,不禁心底发笑。似记起什么他复问道:“阿阮,你刚才所说命盘又是何物?”
“这个呀,也是神农神上给我说的。”阿阮也就地而坐:“相传盘古天王开天地以来,上为天,下为地,除此之外茫茫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后来盘古天王临死,他嘴里呼出的气变为四季飘动的云;声音变为天空的雷霆;他的左眼变为太阳,右眼变为月亮;头发和胡须变为夜空的星;他的身体变为东、西、南、北四极和雄伟的三山五岳;血液变为江河;皮肤变为大地,汗水变为雨露,而他的那把巨斧也碎成了小块——命盘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其中唯一拥有文字的一块。后来三皇诞生,却没有一个可以解读出巨石上的文字。很久很久以后,那块石头衍生出了自己的灵,那个男孩天生不能视物,但却可以在梦中看见未来之事。他告诉众仙,那块石头就是统共万物事迹的东西,名曰:‘命盘’。”
“后来,天皇高寿,从人间召回了仙人太子长琴。自那时起男孩就一病不起,天皇警觉是有异变。后果不其然,一条黑龙于人界南方的戏水之举引来民怨。黑龙打伤伏羲派遣惩戒他的仙将,逃入不周山中,求得应龙钟鼓的庇护。天皇才委重任于火神祝融、水神共工和太子长琴,太子长琴用琴音使钟鼓沉睡,祝融、共工趁机捉拿黑龙。可惜后来太子长琴在惶思中琴声突断,使得钟鼓苏醒,与祝融、共工一场旷世大战,引发不周山天柱倾塌,天地几近覆灭之灾。后来……后来不周山倾塌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人的命运为之颠覆。包括那位男孩。因天皇迁怒其知情不报,故将他软禁在时雨殿……”
两人对坐沉默良久,似乎在为碧落黄泉之中的盛衰荣辱静静默哀。这天神尚是在苦苦挣扎,又何况他们这般的蝼蚁众生?
“那位命盘化灵的仙人被唤做什么?”叶无依虽然觉得这次谈话整个都有一些违和感,但还是好奇的问出口。
“神农神上说过,”阿阮偏偏头,仔细思考了一会说:“名曰‘商羊’。”
天界,望命台。
“大人。您醒了?”
他醒来,却并不答话,堪堪吟出一句诗:“前尘往日悦无异,一生一世一倾心。”
“商羊大人莫非您梦到了什么?”那个服侍在他身旁的女子问道。
“不过是何其无奈的红尘琐事罢了。怎么?”
“没什么,只是听到大人刚刚所吟诗句中有小仙在下界所识之人的名字罢了。”
“哦?下界魔乱,在这节骨眼上把你召回我身边,这其中意味真是……”他至此却话锋一转,扯开了话题:“所以,你在凡间又化名了什么?”
“息妙华,商羊大人。”
【十】
“昭明剑柄在十几年前被天玄教叛徒带走。依此时情报来看如今也确实到了浑邪王手中……此番来到南疆,本以为可以改变什么。但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妄……”
——这是何处?
“不过也并非是毫无意义的。起码在这里遇见了呼延前辈……在陌生的环境里能一直遇见故人也真是太好了……”
——谁在说话?
“我思前想后,要想破这个死局,其实是……没有办法的……如若说有,那便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是这系铃人何其难寻,我也是知道的……”
——你是谁?
“山穷水尽疑无路,前几天阿阮的一席话却着实让我柳暗花明……我早该想到,我自从来了这个世界,途中总总纵然看似变化无常,但是我们的命轨无不是被刻在顽石上!呵,改命实在太难……”
——什么意思?
“我……几天后就要动身去捐毒了……我,放心不下他……我想你好好陪着他,好好照顾他,好好保护他……”
——他是谁?我又是谁?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我也希望,这样的时光永远永远不要沉落下去……”
他终于抬起头,用自己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人笑着与他:“我说的,你定是不明白。没关系,有些事情等明白以后,早就如烟逝去了,都不是重要的东西。你当是带着那些美好的回忆,好好过自己的人生,活自己的故事。”那人定了半晌,从包里取出一个很是精致,却看起来略显陈旧的烟斗,递与他:“这个保管好,但万万别使用它。若是遇到有缘人就赠与他好好保管吧……”
“小叶子,干嘛呢!庆典要开始了!快来啊!”突然外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音,“砰砰”的敲门。
“就来!你先去叫阿衣吧。”那人笑着应道。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那人叹口气,对他说:“你……自己珍重。”
他终于有了反应,拉住了那人的衣角:“你去哪?”
那人回过头笑着看他。然后回头望了望窗外的皎月,不着痕迹的将衣角挣脱了他的手:“不过……换命罢了。”
“结果昭明剑柄还是不在这里,又白跑了一趟呢。”说话的人言笑晏晏:“不过见识到天玄教偃女族的厉害——特别是呼延采薇那个丫头片子,就是不知道无依为什么老叫错喊她什么前辈。她比我们小多了好么!”他看着倾听者保持着同样的笑意听他的故事并不是很满意:“明明一模一样,为什么又差那么多?话说回来,为了你我可花了不少功夫,甚至还从无依那里顺了个宝贝!我可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存在世上……”
“说到无依,其实我一种有这样的感觉:感觉他一直好悲伤好孤独,我……没办法走进他的心里。他背负了好多,明明自己都负痕累累,却要拖着所有人的愿望向前。其实并没有人要求他,责怪他,他却甘愿为这些付出一切——哪怕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话锋一转,显得很是担心,他搭上了倾听之人的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总之,如果可以,我想永远陪他……”
“他最近很是奇怪,好像老是在思考什么。”倾听者不说话他也不管不顾的直接说下去:“我知道他有事瞒我。但是……我再也不想疑他了。如果他有一天真的背叛我,那么我就作为那个永远不疑他相信他的笨蛋死去,让他永远记住我,也算是无憾了……”虽然他嘴上这样说,手上却并不轻松,他用力的抓紧了另一人的手。那人吃痛的皱皱眉,却并没有哼出声。
他惊觉自己的动作,不好意思的笑笑:“抱……抱歉……”见那人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后才继续开口道:“所以啊,我想请你帮个忙。明天我们便起身去捐毒了……这次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可不可以帮我保护他,陪他?”
倾听者终于沉声开口:“我并不是你……”
“谢衣哥哥!庆典要开始了!小叶子叫我喊你快收拾好出来一起出发!”门外传来女孩子清脆的声音。
谢衣笑回道:“知道了,就来!阿阮你先去大门等我们吧。”
听着脚步声走远后,他才回过身来对另一人说:“胡说什么。我是谢衣,你也是谢衣。我们是同一个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