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罅隙

【十一】

又是一年中元节,距谢衣下界已经过了两个半年头。他们一路匆匆,无暇流连一地过久。终至南疆,在此地偶遇呼延采薇,拜访天玄教偃女族,后来……得知昭明剑柄在捐毒后两人都认为应在此地留至中元节后,不止阿阮想,他们两个也想,想不要再四处奔波,偶尔停下来,像常人一样体味幸福。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感觉到,这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时光……
所以,他们用偃术帮助南疆朗德寨的寨民,在那里寻到了一处名曰“静水湖”的洞天福地,在那里平和无扰的度过了几月。
今天终于到了中元节,南疆人唤这叫盂兰盆节。本是鬼节,大街小巷里却染上灯火通明,显得热闹非凡。
沿街是各式的小商小贩吆喝着,每个人脸上都溢着笑。南疆的食物与中原大不相同,此等佳节更是拿出了他们的各色小吃:什么烤蝉,炸蜈蚣之类的。阿阮作为吃货自然是把那些看似黑暗实则光明的食物吃了个遍,然后一个劲的缠着叶无依要他学做这些特产小吃,一旁的谢衣表示不屑:表示不就是烤虫子么,有什么难的,回去我给你做。给阿阮又是装头昏又是装肚疼,好说歹说的给谢绝了。
“砰砰”几声巨响,天空上出现了五光十色的礼花,阿阮开心得拍手跳起来。然后她一手一个,拉着身旁的两人,拨开人群跑到了河道边。河里也是星光点点的,漂浮着大小不一,五颜六色的河灯。天上的光点,与河里的光点,交织出一片绚烂的不夜天。
这般热闹非凡的景象,哪里是烟花易冷,河灯易逝。
几人也随众买了花灯,走到一处人少的河畔,将自己选中的花灯亲手点燃,亲亲放入河里。叶无依看着花灯随着淙淙河流愈行愈远,才开口说:“我素听闻,放花灯是可以许愿的……”
“那你不早说!”还未说完就被两人打断。到叶无依再回看他们时,两人都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将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叶无依笑笑,望着远处自己放的河灯眯起了眼睛,让柔和的光点都变成了十字,然后也蹲了下来。
“我的愿望啊……
我的愿望是要吃遍天下所有的好吃的,然后再也不吃谢衣哥哥的东西……
还有让这些美好的时光在长一些,长一些……
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为小叶子和谢衣哥哥做些什么,我不想他们再把我当小孩子了。我想让他们知道阿阮也可以保护他们的。
说起来如果还可以许愿的话,我还蛮想见一见那个淫贼逸尘子的……”

“我的愿望……首先我不想流月城的族民再受苦,他们已经很可怜了。希望此行能得善果。
第二,我能在下界结交那么多人,我心已足。我希望这些人都过得辛福美满,特别是无依和阿阮。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其次,作为一位偃师自然是希望偃术能得以传承,能造福百姓,能为街井所容忍接受。
最后,我已人世嬉游两年,这样的时间对我来说太奢侈,也太短了。我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多一点……”

“只要是你们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拼死维护的愿望。

“嗝,吃了土特产,又吃了小叶子的点心,真是不能再幸福了!”
此时的三人正坐在桃园仙居湖畔上的一个凉亭里。因为今天嬉戏打闹疯了一阵,此时他们倒无甚睡意。
“阿阮还不睡?”谢衣偏偏头,对阿阮微微笑道。
“不睡!”阿阮嘟起嘴,气鼓鼓的偏过头:“我知道你们明天要离开却不准备带上我!你们是想等我睡了偷偷溜掉对吧!哼,才不上当!”
谢衣与无依对望一眼,问道:“阿阮,你——当真不愿离去?”
“什么都别说了,我不管,我要一起去。”
“此行凶险,我们两个都尚不能保命,带上你,岂非连累了你?”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啊!你们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阿阮,莫要任性。”
“为什么我每次都要听你们的?我就不能有自己想做的事么?”
谢衣看着那个执着的阿阮,叹了一口气,手里聚起了金色的灵力慢慢将阿阮笼罩在里面,阿狸在光芒外惊叫着,却无能为力。“……!谢衣哥哥,这,这是什么?”
“这是岩心玉诀,此术会将你封印成一尊石像,沉睡在桃源仙居之内……”
“谢衣哥哥不要!”阿阮眼里已经含泪:“我……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自己做主想做的事了,我想要和你们在一起,我想要保护谢衣哥哥和小叶子!谢衣哥哥你不能这样……”说着手上也运起灵力抵抗着:“小叶子你说话啊,快帮帮我!”谢衣看着运起灵力的阿阮,为了不加重灵力伤害到阿阮也回过头来看向了叶无依。
叶无依这才缓缓起身,手里也凝起了灵力,他沉声道:“对不起阿阮。大约唯有如此才能将你留下……”手里的封印符咒慢慢成形,可就是连谢衣也没看到,叶无依还打出了另一个符咒,也缓缓的融入了原有的符咒中。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阿阮已经哭出来了:“我……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们去西域寻捐毒国宝指环,若我们能回来,就为你解除封印,向你赎罪……若,回不来了……封印也会在百年后自行瓦解。没关系的,阿阮在封印内百年不过弹指一瞬,你定能好好的……”
“不要!我想得很清楚了,我宁可和你们一起去!”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愿,我们还能有缘再见!”谢衣手一挥封印渐渐从脚下生效。
“就……不能……让我……自己……做一次决定?谢衣哥哥……小叶子……”话音被掐断。一颗泪珠落下来崩成碎掉的石沫散在了地上再也拼不回来。
“这样真的好么……”谢衣随叶无依一路沉默的回到静水湖的房间里,将桃园仙居图的画轴用六子连环锁和封印收好后,终是忍不住开口。
“你自己不是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么。”叶无依叹了口气:“古人诚不欺我,大约也是有些道理。再说,大概你也察觉到了,阿阮的灵力在溃散,如果不这样做,她怕是连百年都等不到。”
“嗯。”两人又是沉默半晌谢衣笑道:“今天好歹是过节,我们不如喝点吧。”他从旁边拿出不知是几时藏在那里的酒坛。
“好,”叶无依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对玲珑的白瓷杯:“不醉不归。”
两人都是有备而来,就是不知谁能先把谁灌醉。
第一杯。
“我真是不明白,我做的东西难道真那么难吃?虽的确没有你做的好吃,却也不至于啊。”
“……阿衣,别闹。”
第二杯。
“其实我真是很羡慕你有朋友,你有师父,有家人的……”
“阿衣,我们就是朋友,就是家人……”
第三杯。
“阿衣,你信不信,这世界上真有命这种东西。”
“我不信。世间有因果,无常理,却终是可以为人力所征服改变。没有绝对的绝望,我能看到的永远是那个或许遥远的希望。人定能胜天。”
“说得好。”
第四杯
“你说……我们去捐毒……”
“不会有事的。”
“嗯。不会有事的。”
第五杯。
“无依,我曾经那么不信任你,甚至背叛了……你。你当真对我毫无芥蒂。”
“……没有。就算曾有过,现在也没有了。那我也利用了你,你可生气?”
“说实话,我其实还是蛮生气的。”
第六杯。
“无依,你知道有多荒唐么。在上一秒我甚至都还在怀疑你。”
“……”
“所以无依你告诉我,看着我眼睛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有,没,有,骗,我。”
“……没有。”
第七杯。
“这酒真醉人啊……你知道么,无依刚刚我差点做错事了呢,差点把你……”
“阿衣,‘七’真是一个好数字呢……”
谢衣回望去叶无依那双明媚得如同阳光的眼睛,笑得都要哭出来:“……无依,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动了?”
“我将定身咒藏于你饮的瓷杯中,七次为咒。”叶无依声音稳稳的,甚至听不出情绪:“我骗了你。”
“叶……无……依……”
叶无依走过桌子,从匣里取出一只银白的蛊虫。“这是瞳的忘蛊,我曾用这个给阿阮催眠。”他小心地在谢衣手上割了一个很浅的口子,白色的蛊虫一扭就不见了身形。“我骗了你。”
“……你……这个……”
“我……基本上什么都在骗你,我的身世,我的目的,甚至是……我的名字……”他继续开口,毫不留情:“你不知道吧,我根本不叫叶无依。我是在骗你啊。”
“……骗子……”
「我知道他有事瞒我。但是……我再也不想疑他了。如果他有一天真的背叛我,那么我就作为那个永远不疑他相信他的笨蛋死去,让他永远记住我,也算是无憾了……」
谢衣脑里循环着这句话,终是抵不住袭来的阵阵困意,脑里一片空白。
看着谢衣渐渐迷茫空洞了的双眼,却还在止不住的流下泪水。乐无异走上前去,轻轻哄着,一边拭着泪:“别哭,别哭……”
“阿衣,好好呆在静水湖。把那个叫叶无依的人忘记吧。本来就不曾存在过这样的人啊。”
“你好好过日子,别再管尘世,别再管流月城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在这里会有个叫叶海之人照顾你……”
他就这样俯着身,轻轻的在谢衣耳畔说了好久。
“我叫乐无异,阿衣……”他歪着头想了半晌:“这个不重要,别记着。现在你好好睡一觉,起来了就什么都好了。”
太阳已经在世界的尽头探了个头,将血色倾倒了整个天际。整个天空都好像要烧起来似的。一个男子坐着飞行偃甲离开了这个充满静谧和平的地方,踏上了他独自的旅程。但他却没发现,一个白色的身影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也消失在了天际。

次日清晨,鸡啼再次撕破晨雾唤醒万物。谢衣有些艰难的睁开了眼,他看着染满湿痕的枕头,摸了摸自己干干的脸。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欢笑过,哭泣过,挣扎过。不过现在什么也不是了,只是一个梦罢了,遗落在角落里。
待他更衣洗漱推开门,却有些惊讶的看到一个一个戴眼罩,着蓝白袍,长发松松束于脑后的男子正在看湖那边的红日冉冉升起,连馋鸡也不像往日那般懒怠,轻轻啄着那人的衣摆。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回过头来,见是他,便展颜一笑:“谢兄早。”
他不知怎的,也不受控制的回以一笑,他道:“叶海兄早。”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十二】

他本可以不来捐毒的,他可以用忆蛊让谢衣和他和阿阮在静水湖过他最求之不得的生活。老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也给了他一个两难的选择题:是顺道而行,还是背道而驰?
他思考了很久,他不能容忍流月城因为自利就向下界投矩木枝危害苍生;他不能接受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和平会被流月城错误的决定打破导致天下大乱;他甚至不敢想象,若是谢衣有朝一日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再一次离开他……他终是明白,他自己的心愿是如何微不足道,他自己的幸福是如何微不足道,他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一旦踏上了就永远不能回头了……
他想过了,只需找到昭明,杀了砺罂,而逆天已成定局,到时自有众神调节被破坏了的因果,那时流月城惧怕浊气的问题也有了希望。而后若是要散魂的话,便就了此余生吧。
但是人算总比不得天算。

他静静守在那个人身边,看着火焰在大漠寥寥的夜空里升腾消散。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偃甲,偃甲就得服从自己主人的命令——纵然他的主人从未把他作为偃甲来看。所以他跟随这人来到捐毒,甚至未想过为何谢衣没有跟来;所以他见他昏迷着从飞行偃甲上掉下来,就细细的照料他,甚至一步都不敢离……
他曾不止一次的听谢衣提起他。但是此间种种却都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情感。不过奇怪的却是他了解这个人,他知道这个温润的,温柔的,苦恼的,多愁的人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不觉里感觉躺在自己膝上的人有了动静。他看着那人慢慢转醒,眼里的迷茫一丝丝消散开始散发出绝望后看见希望的光芒,然后他听见那人喃喃出声:“师……师父?太好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梦见师父了……”
他好奇于叶无依竟然将他错认成自己的师父而不是谢衣,但他木头心里却察觉到了一丝高兴,他压下这份情绪,他连他的师父是谁都不认识,所以他摇摇头:“我不是你师父,叶公子。”
“叶公子……?师父,你在说什么?你……当真要离开无异了么……”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他眼里有他,看见的却不是他。
无异见他不说话,接着说:“师父,我不知道你将我认成谁,但是,我还是很高兴……很高兴还能见到你。求你……不要再说‘再也不见’这样的话了……
“不过还好,我终是还能与你相见。我还有太多太多的话还没与你说。”乐无异仍不见他说话,自己带着哀伤的语调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你说‘学习偃术是要用来回护自己想要回护之人’,我起初并不知道我想回护什么……现在我明白了,我想回护师父你,我想回护闻人夷则仙女妹妹,我想回护爹和娘亲……”
“纵然爹隐瞒了我的身世,我自己也是很烦恼,但是这些事的确是我不能逃避的,所以我一定要去找爹问个明白。然后想让爹和狼王和好,那毕竟都是太久远的事了……”
“其实,我与师父你未曾认识几天。但我学到了实在太多的东西……”
“我现在都太好奇师父要送我什么见面礼……”
他开始娓娓道来,将心里的苦楚心事都一一诉尽。
黄沙漫漫的大漠夜晚,人烟鲜少。男子的声线伴着柴火的末端的花火渐渐消失在夜里。远处隐隐约约响起驼铃清脆的声音。
良久,待他终是说完了,他抬起他那琥珀色的眼眸半是哀戚的看向他:“师父……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好……”乐无异将手捏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声音开始颤抖着:“我知道这是一个梦,我看到了……沈夜将你头颅取下的那一幕……我知道师父你已经……故去……”他闭了闭眼睛“但是,求求你不要用这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求你……”
他才从那个冗长,却哀重的故事里缓过神来。他对上他的眼,不禁笑了,缓缓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瘦削的脸颊:“真是傻孩子,这从来就不是梦啊……”
他感受着那人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握得好紧。不管乐无异将他看作是谢衣还是他师父,都无所谓了……不知为何他的心在滴血,这个自称是乐无异的少年实在太令人心疼;不知为何,他甚至有了一种他就是他师父的错觉。
他些许明白这人不再是那个温润的,温柔的,苦恼的,多愁的叶无依;而是另一个阳光的,坚强的,执着的乐无异。
不管是叶无依还是乐无异,眼前之人也已真真正正成为了他存在的意义。
跟着他,保护他,照顾他。这曾经是谢衣给他的命令。如今却不再是了。
这已经成为了他自己的愿望。这份愿望深深的扎根在他的心里,就好像这便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师父,你怎么了,是不舒服?”

他摇摇头:“我不过是一个偃甲,又怎会有什么不舒服?还有,别叫我师父了。你是一个出色的偃师又如何能叫一个偃甲为师父?再说,我的确不是你师父……”
那人回过头来笑:“我知道啦师父。”说完注意到自己的话又忍不住笑起来:“你看,这实在不能怪我。”
谢衣突然觉得,在失去了一些记忆后,乐无异卸下了一些包袱,又变得像一个少年。他宁愿他如此。却不希望他往深渊里再一步一步走下去。命运弄人,这一切却是少年自己的心愿,他能做的也只有将这时光延长些。
大不了,他背负不了的命运我来背就好。他是这样想的。就算此行最后真的凶多吉少,自己也是要死在他前面的。所以他拒绝了乐无异想让他离开的请求。
乐无异看着这样的谢衣觉得陌生又熟悉。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人啊,却又什么都不同了。他已分不清到底是那个在长安街角赠偃甲,在静水湖畔谈心,捐毒师徒夜话的记忆是梦境还是如今他们再度前往捐毒去寻找昭明才是梦境。
无论如何在他的记忆里或者说是在他梦中,那个让他珍之重之的人已经再也见不到了。但如今那人就在眼前,他暗暗下定决心:纵然这是梦,也定然是以自己用生命捍卫到死才会醒的。
他还是不懂,太好的梦,终是信不得的。
走得再慢,这旅途终会走到尽头。

红日半落,大漠茫茫,黄沙靡靡。沈夜着一黑衣,孑然一身,似是所待良久。
乐无异看见那个人,心里腾起怒气。纵然他分不清梦与现实,但是心头那些事全涌上了心头——巴叶的死,海市被困的妖怪,谢衣的死。他想冲上去,却被谢衣护雏一般的用瞬华之胄护在身后。
谢衣神色复杂,良久后躬身行了一礼:“大祭司。”罢了抬起头叹了口气:“大祭司又是何苦执着?”
“呵。谢衣……”沈夜将手伸出广袖看着,嘴里吐着刻薄的话:“我以为你明白——本座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背叛。”
“那……大祭司此行是想把我捉回流月城?”谢衣摇头:“捉回去了又有何益?不是令大祭司平添伤心?”
“……你叛得如此决绝,昔日良师益友,种种情谊对谢衣你来说莫非就是些过眼云烟,一点价值都没有?当真让本座好生失望。”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与情谊无关。”
“呵,本座倒想知道,本座又何曾错了?你一己之道,当真重过整个烈山部的存亡?”
“……谢衣,心意已决。”
“谢衣,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可曾后悔?”
“……不悔。”虽然他只是一具偃甲,虽然他不认为自己能代替谢衣。但是他传承着谢衣的意念,他踏在谢衣的道上,他有资格站在那样的立场上回答沈夜。
“好,好得很。师则,章二,目三。灭师悖命,累及他人者,杖二十,鸠杀。本座亲自行刑。”沈夜眼里渐渐升起些阴霾。手里慢慢聚起了灵力。
“那是……魔气?”谢衣惊异。
“是啊……第一批拿魔气作实验的人是流月城高阶祭司,自然也包括我。你看,我们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又是如何说放弃就能放弃的?”沈夜自己也渐渐觉得自染上魔气以来他喜怒不定,每一个情绪都被放大。但他忍不住,他想将眼前这个叛师背道,却仍能被人信任的人撕碎。
晃眼间,谢衣与沈夜已过了十几招。谢衣渐渐落了下风。
乐无异在瞬华之胄里无力的看着眼前一幕慢慢与记忆中的场景重合,绝望一点一点漫上眼睛。没来由的他全身上下都开始痛起来,意识渐渐被抽离。他却不管不顾,召出偃甲自爆。提剑挡在了谢衣面前。
这时沈夜的眼睛已染上丝丝的黑气。乐无异硬接下一记攻击。谢衣有些焦急的唤了一声:“无异小心!”沈夜似乎被这一面互相扶持的举动激怒,强烈的魔气更是漫了出来,攻击力度越发凌厉。两人渐渐不敌。
终于乐无异他跪坐在地上,手里撑着剑,那种全身上下的灼烧感逼得他喘不过气。他感受到那人紧紧的拥着他,那个怀抱很温暖,他不想离开却不得不离开。他哭着哀求着:“师父,放开……求你了……。”
那人反而抱得更紧了,他道:“无异,别怕。我会保护你……别怕,别看,我会……”声音被生生掐断。虽然魔气卷着黄沙滚滚,但乐无异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那双手还是死死的将他护住,但他却轻轻就挣脱了。
没有血,他却觉得眼前是一片血色;没有痛,他却觉得自己被一刀一刀凌迟着。
“啊——”好久好久一声困兽般的嘶喊划破了天际,撕裂了残阳,那滔天的烈焰燃烧了整个天际。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再没了诗意。
他的眼里只有对沈夜的恨意,也像是被魔附生,他不顾一切的吸收着天地灵力。魂魄的撕裂感还在,强大灵力胀破经脉的疼痛又袭来,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此理。
第一剑,他劈开了沈夜周围的魔气。
——巴叶一直是个好孩子,他不该死。你害他家破人亡。
第二剑,他劈开了沈夜的瞬华之胄。
——海市的妖怪纵然是妖,却大多从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你害它们万劫不复。
第三剑,他将剑刺进了沈夜的胸。
——你杀了我的师父,夺了我的仰慕,毁了我的心愿。
沈夜眼里的黑气被这一刺也逐渐消散了下去。但他被痛得回手一击,乐无异便像断了线筝,失了翅的鸟被打开了去。困意再一次袭来,他快要撑不住了,他趴在地上,看见了那个不远处的盈着笑意的脸。他向那里艰难的爬去,却不管如何,都够不到……
他终是撑不住睡意,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似乎听见他将那未说完的说完:“……我会保护你……”

待他再次醒来时,周围还是一片黑暗。他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随着他一步一步,周围的景象慢慢被铺绘了出来。这里是温暖的春天,是一个建得精致的小院。他走在一个青石铺的小径上,小径那头是一颗桃花树,树下站了一个白衣飘飘的人。
——这是哪里……
风吹过,树上的花谢了,就这样纷纷扬扬落下来。那人转过身来,笑看着他伸出手。
他不知为何眼里很是酸涩,水光潋滟模糊了视线,模糊了那人的脸。他拼命的揉着眼睛,却还是看不清。
——你是谁……
他好像忘了一些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一时间,泪如雨下。

【十三】

一年后。
“大祭司,你的伤……”
“无碍。你说说我到底已经好久没受过伤了?”沈夜闭了闭眼,回过头去问瞳:“一年了,人如何了?”
“三魂七魄失了两魂三魄,不过我用噬梦蛊将魂固下来了。这种蛊虫以人魂魄为食,寄身在人体内,蛊不死,人不亡。虽然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但也不过也是个抱着个偃甲头颅痴痴傻傻的人罢了。大祭司,你何时这么心善?”瞳不冷不热的回答。
“心善?呵,我不过看此人尚有用,把他带回来给我当成一颗棋子,利用完了再扔掉罢了。”沈夜毫不留情地说:“还抱着那个偃甲头?不过是一个偃甲而已。”然后半晌才又低声自语了一句:“还好只是偃甲而已。”
沈夜推门进了那个昏暗的小屋。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规矩的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物。见人进来也不抬头,不说话,就好像一具雕像。
“本座知道你有问题。本座给你三个问问题的机会,定知无不言,如何?”沈夜的声音不带情感。
那人听着这话才有了反应,僵僵的抬起头,迷茫的望向沈夜。似是思考了良久才开口问道:“我是谁?”
“你叫初七。”沈夜居高临下看着他,又说:“下一个问题。”
“你是谁?”
“我?”沈夜一脸好笑的看着那人:“我是救你的人,是给你记忆,是将教给你技能,给你活下去意义的人。我是你的主人,从今往后你必以我所说为命,你可明白?”
那人点点头迷茫的说了一句:“明白。”然后又沉默了良久。
待到沈夜要彻底失去耐心之际。他缓缓举起手臂,将手中之物拿与自己平视,又问了一句:“他又是谁?”
“那是你最重要的东西。怎么,你自己也不记得了?”
月光缓缓从窗外透了进来,映亮了他手里的东西。
长发被束起垂在身后,眼睛紧紧阖上。洁白的面容上,神色安详。

三十年后。
“采薇,三十年不见,没想到你都收徒弟了?”谢衣看着眼前美妇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不禁叹道光阴匆匆,曾经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如今也长成一个绝世美人,甚至连徒弟都有了。
“怎么你羡慕?你羡慕的话怎么不自己去收一个?”呼延采薇用圆扇掩着嘴轻笑道。
谢衣摇摇头:“如今前来,除却拜访旧友外还想拜托你一件事。”他拿出两个偃甲蛋递与呼延采薇:“可以烦请采薇帮我好好保管此物吗?”
“哼,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这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找我帮忙的?”
“采薇说笑了……”
待那个好看的大哥哥走了,小小的傅清姣才拽着师父的裙摆叫着:“师父,师父那人是谁啊?”
“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偃师,师父的好朋友。”然后半是感叹的看着谢衣离去的路的尽头。“真是岁月催人老,曾经是多好玩的人呐……”

七十年后。
“这样把关节组上,然后给肢体上刷漆。嗯,没错,团子你也很是有天赋呢。”
“不不不,是团长大人你教的好。团子只会吃竹笋包子。”熊猫精挠挠脑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突然看到桌上放着的一个做得精致无比,虽然已经略显陈旧的烟斗,心里没来由的欢喜得不行,连肚子对竹笋包子的渴望都给压下去了。
叶海见他这幅模样,心底觉得好笑:“你喜欢?喜欢就送给你。”
“这样不好吧……”虽然听这话团子很是欢喜,但却还是有些犹豫。
“无碍。不过是过往的桎梏罢了。”他这番话才使得团子心安理得的接过烟斗,他复而又道:“不过可得好好保管。别弄坏弄没了。”
谢衣待团子欢欢喜喜跑出去找竹笋包子吃的时候才缓缓踱进来:“叶海兄,这才多久不见,这杂耍团就被你办得有声有色了?”
“别打趣我了。”叶海也是笑着摇摇头收拾桌上偃甲工具:“当年不过是看这些妖灵被人迫害得太可怜,才一时兴起建立起这个杂耍团。我们哪是那种善于经营的人呐。如今它们都长大了,也有一定自保能力了,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呵呵,在这之前,叶兄,不若先将那欠我的十斤乌金,二十两连金泥,五十根毕芳翎还来吧。”
“啊哈哈,那啥我记起我还有一张图纸没画好,就先去画了。”叶海讪笑着几乎是落荒而逃。
谢衣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采薇的徒儿清姣嫁给了那个年轻的将军乐绍成,连叶海也找了一个熊猫精传承自己的偃术,自己是不是也是时候找个徒儿了。
阳光下他一直笑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露出很疲惫的样子。他事事都为别人笑着,久了便不知何为笑了。他一直装作自己很幸福,也不知是给谁看的。
好久好久,茶都凉了。

七十七年后。
四周都是些疯狂得不能自持的人,他们互相厮杀着,即使那是他们的伙伴。
这是沈夜悉心培养他七十多年来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把矩木枝投在捐毒。
他是初七,沈夜最忠诚的狗,所以他照做了。
而此时正值捐毒与天朝开战之时。兵荒马乱,乱象横生。他却从心底生出一丝不忍,但他强压下,他认为这是对主人七十年来的悉心教导的不公。
他隐于暗处,却被一对母子吸引了注意。那女人,与这捐毒人的相貌相差甚远,似是一个中原女人。她身着一件锦衣白裙,看来是一个富贵人家,她手里是她未满月尚在襁褓的儿子,他儿子也生得漂亮。虽然还小,却可以从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可见一斑。
那个女人眼里很是慌乱,她一直在哭,边叫着:“谁也不准碰我儿子!”却一边紧紧的掐住了他儿子脆弱的脖子。那个小婴儿更是怕得一直哭,却连声音也发不出。
眼见着那个婴孩就要这样断命,初七动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让那个孩子死。
所以他就这样一剑刺进了那个女人的胸膛。红色的血这样喷出来,喷在了他的脸上,也喷在了小婴儿如白瓷的脸上。
女人渐渐松开了手。疼痛使她眼睛里回复了一丝清明,她还说着:“别碰我的孩子,别碰我的孩子。”她把那个被自己掐得差点断气,现在已经昏过去的小婴儿拥在怀里,弓起身子。好像在这个穹弯里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他。渐渐没了声息。
他静静等待那个女人断了气息,才缓缓走过去抱起了那个婴儿,撕下被压在断垣下的半边襁褓,把他裹好。又单手去扶那个女人,让她用平稳睡去的姿势躺好,帮她阖上了不甘闭上的眼睛,脱下外衣将她盖上,带着小婴儿向那个女人深深鞠了一躬,随手施了一记法术,那具尸体就在腾腾火焰中消散。
他不知道在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他是初七,却做了完全不该初七做的事。
乐绍成在夜半时分处理了大军回朝事宜后疲惫的回到了自己的军帐。走至床边准备躺下就寝时却呆住了。
那里有个婴儿,有着一对明亮的琥珀瞳,半裹着被子歪着头无声的对他笑着。
他的背上还有一个半铜钱的胎记,就像今晚的下弦月那样弯,那样美。

【十四】

“吾友,因山洪之故,目下吾受困于骊山,未及赶到长安,还望勿怪。图志绘制将半,吾心甚喜,汝若愿稍待,可于三月后于南城门见面。”谢衣在长安街角等到了叶海的偃甲鸟。谢衣知其心性,也只是叹了口气,自语道:“十次约倒有八次迟来,不是记错日子就是记错地点,明明是偃师却不愿做偃甲,倒喜欢这满世界的跑……倒不知他的图能有几分可信?”
蓦地,他听见身后微响,转过头去。那是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小男孩,带着一把长命锁,一看就知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束着微微膨起的褐色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偃甲鸟而惊奇地瞪大着,白皙的脸上还挂着滴泪珠——却又不太似中原人模样——地上掉了把断剑。
那孩子见他转过头来,一把抓起断剑,因为动作太猛太急连带了一抔土,又在脸上抹了抹泪,白皙的脸都漫上了泥花。他心微微一动,带笑走过去,蹲下来摸着那孩子的头,半哄半问道:“孩子,你是谁家的?怎么哭了?”
他这不说倒好,一说反而让小孩想起了伤心事,又哭了出来。但那个孩子却没有开口回答,而是也蹲了下来,拿着那把断掉的木剑在泥地里边哭边写着什么。
这个街角很奇怪。墙里是那个平西将军定国公的府邸,墙外也本都是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却在此处不合规矩的多了一棵桃树,连带着这外面的一片泥地。
谢衣觉得有些奇怪,细细向那孩子在泥地上歪歪扭扭的字上看去:“爹爹将娘亲师父做的木剑砍断了。娘亲要骂无异的。”他这才向那木剑看去,只隐隐觉得眼熟,便柔声道:“好孩子别哭了,且把木剑给我瞧瞧是不是尚有修复的可能?”那孩子也是犹豫了一会,颤巍巍的将木剑递了去。
这木剑未用什么上等木料,剑刃虽是锋利却不会伤到人;剑身被修得很是平整,轻巧;剑柄上面的花纹也是刻得繁复精巧,栩栩如生。这样的木剑很是耐用,正适合初学者练剑。谢衣当然认得出这是呼延采薇的手笔。自然也知道了这孩子的身份。
他依稀记得呼延采薇说过她徒儿的孩子生来便口不能言,很是可怜。不由有些怪起了这孩子的父亲:不过是个孩子,如何用这么大力,连采薇的剑也抵不过?
思绪不过一念之间,他也拿着剑在泥地里写着:“孩子,这木剑坏得彻底,就算是我,一时也难以将他修复如初。不如我们物尽其用,拿它来聊聊天可好?”
乐无异很是惊异的看到那个大哥哥也拿着木剑在泥地里写字。他本以为大哥哥也会因为耐不下心来让他把字写完就走了呢。大哥哥这么漂亮,有可爱的小鸟,还愿意与他写字聊天,果然跟其他人不一样!于是他便也放开了:“无异不要再学剑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还老是被骂。”写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他其实还是没有办法拿着断剑去面对娘亲,眼泪便又止不住的掉了下来,他着抹眼泪将木剑递给了谢衣。
谢衣被这一下弄得有些慌乱,他用左手轻轻安抚小孩的头,右手写字安慰:“孩子,别哭。既然是你爹爹砍断的,与你没有关系,你为何要哭?”
小无异接过剑边哭边写:“娘亲会说是无异剑没学好,所以才没躲开爹爹的剑……”
“好吧……也不算全无道理。”小无异一看哭得更是厉害了。
谢衣忙拿出偃甲鸟写道:“我方才见你很是喜欢这只偃甲鸟,这样我将它送给你,你不哭了,怎么样?”
小孩子心性就是见了新物忘了旧愁,小无异也就把眼泪抹干净了,眨了几下也不见再落下来,很高兴的写了很大一个“好”。谢衣无奈的摇摇头,有些无奈的写道:“孩子,终有一日,你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遇到你要回护的人。到那时候,若你手无缚鸡之力,可怎么办才好?”
“我爹爹和娘亲都很厉害,有他们在,不会有事。”
“那……爹爹和娘亲遇到比他们更厉害的敌手,该怎么办呢?”
小孩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个答案,只有沮丧的写道:“无异也不知道。”
“所以说,男子汉立身于世,需得有一项足以立身的技艺。往后你要好好听话好好练剑,不许再为这个哭鼻子了。能做到么?”
“可是,无异不喜欢练剑,真的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我要学做小鸟,要做出一个大大的,一定比爹爹厉害!”
“你要修习偃术么?倒也无不可,遂你心意便好。”
“真的吗,你要教我哦!”小无异眼睛里光芒流动,像是盛了夕阳。谢衣自是知道这不可能,便写:“你娘也是一位偃术大师,何不让她教你?”
小无异连剑都丢了,抓紧了谢衣的衣角,在那洁白如雪的衣服上留下了泥印,连字都顾不上写,就这样攥着,生怕他走掉。
谢衣有些不能直视那样的眼神,心里微微动摇了。他觉得他逍遥人世百年,期间也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唯是眼前的小孩,他便是狠不下心拒绝不了的。他轻轻捏了那只白白胖胖的小手,轻声道:“那这样如何?我们三月后再在这里见面。如若你真下定决心跟我学偃术,我再把这偃甲鸟送你,还有你的拜师礼。”
小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忙忙写下:“真的?不骗我?我们还是拉钩吧。”便向谢衣勾起手指。谢衣也弯了指,与那指如葱根的小指够在一起,合着小无异一开一合无声的嘴型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后来几日来小无异日日来那棵桃树下等待着,生怕那个大哥哥先来了他没看到。望着那未褪的字迹,他不禁看得痴了:多好看的字啊……
可惜两月后长安下了一场大雨,也将这字给冲得干干净净。而定国公的小公子因淋了雨得大病的消息也成了长安街坊百姓茶余的叹息。
小无异那日在桃树下淋了雨,被如意带回后就一直高烧不止,还咳血咳得厉害。定国公夫妇心急如焚。却哪想到这孩子刚有好转便又想着跑出去。气坏了的傅清姣便下了禁足令,天天让如意吉祥看着。
三月如白驹过隙,说道便到了。这日小无异诱了吉祥如意为他找吃的,刚推开窗户想逃出去时,一只偃甲鸟却“扑哒扑哒”飞来停在他肩上。偃甲鸟里传来了那大哥哥的声音:“孩子,实在抱歉我未能赴约。不过这偃甲鸟和见面礼却带到了:偃甲鸟自不必说;将那薄膜之物粘在你咽喉处试试,会有惊喜于你。我希望你能学习偃术,并不忘本心。……待得你有朝一日偃术大成,定能知我名姓,我们再续师徒之缘……”

静水湖。
谢衣坐在床上裹着被窝等来了叶海的偃甲鸟:“吾友,听闻你几近不眠不休的钻研偃甲廿月有余?你切得好好休息,免得又病了我得回去照顾你。”听得叶海这迂回的关心方式,谢衣不由得笑了笑,又忍不住咳了咳。心想:便这般不放心我?还好我不过是小小风寒尚是应付得来。
“你让我去看的孩子我看到了。他好像得了什么病被父母禁足了。不过不用担心,我看那孩子也好得无差了。”那边似是沉吟了一阵,叶海突然轻笑了一声:“看来你三月功夫也未白费,那孩子的回礼你且听听。”
叶海这里的声音安静了去,突然有一个突兀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很是清稚,但是语调却是平平的,发音也不标准,听起来有些别扭,但却能感觉到其中所带炽烈的感情。那声音放得很大,似是对着远方在呼唤。
那道:“大哥哥,谢谢你!我很久以前听过一首小翠他们唱的童谣很好听。我早早就学会了,现在我唱给你听!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再普通不过的童谣罢了。谢衣却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插图:嘿嘿

【十五】

长安茶馆。

“那位乐公子的声音……”闻人羽看着那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跑到一边喝闷茶,有些疑惑的问身旁的小翠。
“唉,说来可怜,乐公子从小就口不能语,街坊的孩子都碍于他的身世又嫌弃他身有残疾,便都不爱与他玩。所幸我未曾那样做,才发现乐公子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后来他曾遇见一位偃师高人,那高人收他为徒赠他了一个助声偃甲,他便用着那个声音一直到现在。”小翠扶了扶鬓发:“从那以后乐公子就像疯魔了一般栽进偃甲的研习中——因为我可以算是乐公子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我对偃术偃甲也是略知一二。他说他师父曾说过只要他有朝一日偃术大成,便可以知他名姓,与他相遇……”
“恕我唐突。小翠姑娘你与那位乐公子既是朋友,为何还以敬语相称?”
“他也这样说过,我却不行……”小翠似是有点悲伤:“改不过来,不敢改过来……”又用很低很低,闻人羽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叫……无异,太亲了啊……”
这时闻人羽的注意力也被拉到了隔桌讨论谢衣偃甲的话题上。当她询问完毕,不知有意无意向那个蓝衣少年位置看去时,那里已是人去茶凉……

乐无异这边一路向码头急赶,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痛痛痛痛痛……”当乐无异捂着头抬眼看来时,发现自己正对面也跌坐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先撑起了身子,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粉尘,然后向他递过了手。
他这才打量起了女孩的身形:女孩穿着一件白色斗篷裹着前凸后翘的身材,她冰肌玉骨,脸色却微微有些苍白,斗篷兜帽戴在头上却不经意间露出几根金色的发丝。她柳眉下却盈盈睁着一双蓝色的眼睛,格外艳丽。
“还看?”女孩似有不满的咕哝了一声。乐无异这才反应过来,抹了抹嘴角还没流下来的口水。抓住女孩柔若无骨的手站了起来。
“姑……姑娘,对不起。”乐无异看着那个女孩似是有些痛苦的皱了皱眉,急了忙道:“姑娘对不起!是不是摔着你了?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馆?”
那女孩有些迷茫的回望了他一眼,不知所谓的回了一句:“……名字?名字……”
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回答道:“我姓萧。”
乐无异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才答道:“哈哈萧姑娘,我叫乐无异。”说这还伸出手去,可一抬头看,眼前哪还有人影。
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他也就还是向码头那边赶去了。几番周折还是上了船。
待看到那个谢衣偃甲标记时不禁一口长气舒了下来,好似见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似的。还未曾细细查探,却被在一侧暗门内的哼哼声吸引去了注意。

在他解了那些杂耍团的人的绑后,觉得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待他一番自我介绍,插科打诨后,那位衣着有些暴露的好看姐姐却有些犹豫的开了口:“这位小公子……不知你有没有看见一位……”话还未尽却被生生掐断,那位姐姐似乎看到了什么。乐无异也好奇的回过头,看见了刚才他撞了的那位萧姑娘正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浅笑。
“萧姑娘?!”他有些惊异的叫出来。
“萧姑娘……”辟尘有些疑虑的问,接到了另一位当事人递来的眼神后,拿着扇子挡着嘴边轻笑了一下:“没错,是萧姑娘……”
“哦,原来萧姑娘也是杂耍团的人啊……”乐无异这才恍然大悟,又想起自己心里的疑惑,开口:“我有一事不明……”却再次被船甲板上的声响打破。他交代了一句,慌忙向上跑去了。
乐无异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真是奇怪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在看到了那位萧姑娘之后心里会带有一种怜悯的情绪,自己根本就不曾了解她;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上了谢伯伯的偃甲船后心里会有一种悲伤的情绪挥之不去,他本应该兴奋的;更不明白为何他与这位闻人羽并肩作战是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默契,心里一片空洞处被一点一点染满……
他也不知道,为何在这艘偃甲船启动后,他看着远远离去的长安,看着未知的前路。心里一点彷徨不安都没有。只有那种无法阻他前行的宿命感,萦绕心间,久久不去。
……
“你的偃术竟然这样厉害?”闻人羽看着乐无异三两下搞定衡天仪有些惊异。虽然她见识过不少高明的偃师,却也不认为他们可以这样快捷的将这个大型偃甲搞定,再说这还是谢衣的偃甲。
“哈哈哈,真的吗?”
“你笑什么,我又说错话了?”
“你不知道,自我学做偃甲以来,第一次听别人夸我做的好呢。”
“啊?为什么?”
“我的偃术是跟我娘学的。她眼光严苛只说我错不夸我好。至于其他人,一般都把偃术当作妖法方术,多都躲不及……哎,不提也罢。”
“你真可怜……”
“也不算可怜吧,就是有些失望。”
闻人羽心里也暗自有了猜测:乐无异这么多年没对助声偃甲进行改进怕并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而是害怕若有朝一日得见他的师父,他的师父却不认得他的声音。
闻人羽觉得自己在有一些了解乐无异之后更加迷惑了。
……
到江陵古道边已近三更。
石百子老人细细叮嘱两位初入江湖的年轻人。就如同乐无异曾说,能明白偃术机关精妙之处的人实在太少,又难得有人与它审美相似,团子更是不舍乐无异。他拿出自己珍藏已久的偃甲烟斗,快步走到他身边:“这里有件东西,是前任船长大人留下的,你拿去吧,这样谢衣一看就知道你们不是坏人。”它拿出一个烟斗偃甲。
乐无异拿着那个烟斗却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了一股极大的不安,心揣揣不知如何是好。他强压下那种异样。对杂耍团的各位拱了拱手:“各位保重。”
待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杂耍团的几位才回身。
“呀!你……你怎么出来了?”团子指着站在船沿的白色身影。
“大惊小怪。”辟尘略是嗔怪了一声,又柔声向那人道:“妹妹,你可是下定决心了?”
“嗯。”船上那人淡淡答应了一声,眼光却未曾离开过远方。
“唉,何苦呢?那人不是前团长。”石百子拄着杖叹息一声。
“是啊是啊,本以为是前团长的私生子呢。现在看来也不像啊。”辟尘拿着扇子掩嘴打了一个趣。“再说前团长大人纵然行踪不定,但每年都还是会回来给你带各地的山珍海味。”
“我还宁愿吃他自己亲自做的东西吃呢。”白衣女孩听了半天对话终于答了一句。
“啊?”团子和辟尘直接叫了出来,连定力极佳的百石子都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
“你们别这样啊。”白衣女孩见他们这幅模样不禁轻笑出声,似是感慨:“他以前做的东西可好吃了。”她从船上跳了下来,走到百石子面前抱了抱:“再见了百石子爷爷,我走了你们可能会不方便很多,真是对不住。”
百石子直摇头叹气不知还可以说什么,只道:“留不住留不住……你保重吧。”
她走到团子面前轻轻抱了一下:“团子啊团子记住哦,你是团长哦。记得下次别再为了竹笋包子被别人骗了。”
团子也回抱她:“放心吧,下次找到什么好吃的我都给你留着!”
她走到辟尘面前,看着眼前佳人已经哭了出来,也上前去抱住了她:“好姐姐别哭。”
“你真要走了么,你的病……”
“嗯。”我知道,她把脸埋在辟尘肩上,淡淡答道:“所以我想自己去走一走看一看,去寻找答案。”
“哎,拦不住你。”辟尘离开了那个拥抱,直面着她:“叶海大人他也是为了帮你去寻找法子,别怪他。”
“我知道。”她有笑起来:“我都知道。”
今天的竹笋包子号格外的热闹,却不消半日又变得更加冷清了。
这艘偃甲船乘着江陵皎洁的月色道了两次别。
也不知哪一次会变成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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