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罅隙

【十六】

“小羽来信了?”
“ ……是。”看着对方一脸不情愿的表情,说话的人轻笑了一声摇摇头,声音沧桑里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怎么?都快三个月了你还生气?宠徒儿也不是你这样宠的。”
“大人,晚辈始终不明白,这明明是我的任务你却让小羽去!据我所知这次任务的隐藏的危险性并不低!你这样……”
“我这样也是为了小羽好。”那个声音突然肃穆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又迫是无奈和疲惫:“秦陵那边的形势已经不容乐观了,百草谷必是首冲其害……若你真是疼你那两个徒儿,就将他们都送走,越远越好……”
昏暗的密室内寂静蔓延,好久,程廷钧才继而开口道:“作为将属,本就不该质疑长官命令。这是小羽的信。”将闻人羽寄来的信递与墨者查看后,他静静的立于一边。
“乐无异?”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墨者皱着眉从桌的抽屉里取出另一沓信纸,那信纸似是岁月久远,整张都已微微泛黄。倒是那清秀的墨迹终是未曾晕开。
“一百年前曾有一位偃师给我许下今日的两个预言。”
“其一,秦陵之变。也因如此我们几近减少了一半的伤亡。”
“第二个预言是关于你的,廷钧。他说若是今日派你去调查北疆魔气一事,你会有去无回……”
“什么……那小羽她?”
“无事,你不用担心,执行任务的人和目的都改变了,预言已经打破了。”
“最让我困惑的不是这个……”墨者显得很是迷茫。

他看向那信最后的署名,是人用清劲有力的笔触留下的,带着决绝和坚持:
叶无依绝笔。

闻人羽是第一次独自出谷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纵然是一个看起来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心里难免有些小忐忑。但她作为天罡内心的骄傲并不允许她胆怯。

墨者托她寻找一个一百年前名为叶无依的大偃师。给她的线索也只有一副凭印象画出的的画像和他与偃师谢衣是挚友这两条。红尘苍茫,人世匆匆已过百年,有何处去寻一个都不曾在史书人言里留下一丝墨迹的人?在此之前闻人羽已经走了很多地方,却都无甚回报,所幸她也还是得知了谢衣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在这个帝王之都。
她本只是在长安一处小茶馆稍做休息顺便打听消息,却看到了预料之外的人。那个少年褐色的马尾潇洒的束在脑后,一双玛瑙班的眸子衬着白皙的皮肤看起来灼灼生辉让人移不开眼。裁剪精良的蓝白衣衫一点一点透出的朝气感染着周围的空气。
——虽然跟墨者那幅画上的人拥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那位叫叶无依的偃师即使是在画里都透着一种静如死水的恬淡,透着一种不能言说的沧桑疲惫。却不知为何,闻人羽第一次看到那副画像时就觉得那人的痛楚都快漫出画布来了,她的心跟着也抽抽的疼。而眼前这个长安少年眼里明媚如春,她却也不觉突兀。
她愣的这半晌那位少年越过她向她身后刚结识的小翠姑娘打了声招呼——几乎是被他声音惊醒!待那少年走去一旁歇息,她才向小翠打听起了那个少年的故事……
他叫乐无异。他告诉她,用着不似年龄的声线笑着说: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她看着长安在夕阳的余光下远去的轮廓,风轻轻吹在自己被晒红的脸颊上,微凉。她轻轻答到:“我叫闻人羽,百草谷星海部天罡。”
于是她决定与乐无异结伴去寻找谢衣。途中,遇上了被群狼围攻这样的事。虽不是什么很难解决的大事,但乐无异却在群狼撤离后直接跪在地上咳得起不了身。闻人羽心下一惊,却也没多问什么。她不知道乐无异怎么了,只听见乐无异喘着气说:“只是旧疾,一会儿就好了。”也就这样默默守候在一旁。大约是半炷香的时间,乐无异渐渐缓了过来,不过脸色还是一片惨白,虽然乐无异一直说着自己没事,但是她最终还是决定带着他去寻一个歇息之地。
后来他们被歌声吸引到那位桢姬姑娘的房前,纵然闻人羽早已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可看到乐无异那张激动兴奋的脸她就把心里想说的话给咽下去了。算了吧,还有我呢。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她的心已经把她的任务从寻找叶无依的线索变成了保护乐无异了。
后来鱼妇之事被一个太华山的道士戳穿收走。他们就地坐在幻术消失的空地上,拿了些包里剩余的肉就地烤了起来。
皎月挂在夜空,此时的江陵古道只剩下夏日的蝉鸣。他们坐在水畔,柴火渐渐升腾绽出漂亮的花又转瞬消失,看着坐在对面认真烤肉的少年,闻人羽心里泛着微微暖意。她装作有意无意地问乐无异为何想要寻找谢衣。乐无异给他的理由是:像谢前辈这样的大偃师一定知道我师父是谁的!
她不仅被逗笑了。说道:这个理由也太呆了吧。却被对方不小心问道: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呢?闻人羽一下子怔住了,她是奉命出谷,眼前少年纵然不是那百年前叶姓的大偃师,但也定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跟着他也是任务的一部分,所以呐呐了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不禁心里一紧,觉得肯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没想到乐无异却笑着说:没关系,闻人你不想说就算了。
“你……你不疑我?”
乐无异奇怪的问她:“我为什么要疑你?”然后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就算是朋友也没必要什么都说吧。”说着低下头,火光烤得他的脸有些红。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再说了,闻人愿意把他当成朋友他已经很开心了。然后顺手把手上烤好的肉递给闻人羽。
闻人羽心里其实很是愧疚。她低下头啃着烤肉。肥美的肉一泯就化,浓浓的孜然味却在嘴里浓得化不开。很好吃。心里那些藏着的真相都快和着肉香嚼出去了,却又被自己咽下了肚。
她低低喃了一声:“抱歉,无异。”没有百分百的信任却想跟你做朋友。
不过我们的路还很长,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十七】

太华山飘着不小的雪,纵然是门内修仙弟子,都有些受不住这样的寒,暂避锋芒的躲进屋里不出来。但是远处山峰的小亭子里却坐了两位衣袂轻轻的道人坐在雪中弈棋。
“没意思,没意思,山人这样赢下去真没意思啊。”其中一人说笑着说,随手拿了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你说说你都快欠我几坛酒了?”
“呵,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让南熏前辈给你下禁酒令。再把欠你的好酒送上。让你只能看不能喝。”另一人接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又抬头在眼罩下眯起眼睛回了一句。
“使不得使不得!”清和慌神的摆摆手。
这厢谈罢,寂静了片刻。那人一丢棋子叹口气道“又输了。”脸上却丝毫不气恼。
“那便别下了。”清和一笑,“你千里迢迢而来不是为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和我弈棋然后输给我吧?”
那人点点头:“此病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过一年……”
“连温留甘木之力的精血也压制不住了?”
那人摇摇头:“除非得到完整得甘木之力,也就是说要救此病,我得先取温留的内丹。”他抬起头看着清和。见清和皱眉不语,不由笑了出来:“放心我不会的。就算温留同意了,你同意了,我也是不会同意的。”
“不,你多心了。我顾虑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我终于明白了这十几年来你放弃追逐偃术,周游云海绘制图志的目的是什么了。”清和舒了眉毛笑了起来:“你在找不周山。”
“不错,不周龙血草,昆仑不死树。既然甘木不做念想,只得去寻龙血草了。只是经历那次天柱倾塌的浩劫之后不周山早已被夷为平地,如今已不知在何处了。我苦苦追寻十余年山河图志也已绘出却始终不曾寻到……”
“……”清和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自问于心也实在是不忍让温留拿内丹去给别人治病,沉吟半晌后复道:“传闻博卖行主人素爱寻些奇珍异物,至此也已收藏良多。近日海市即将开市,虽然可能不大,但你不妨去碰碰运气?”
“……博卖行?”那人也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我会去试试看。”
“夷则下山是你让的?”再次沉寂过后,那人复又问道。
“那孩子,在太华山呆了十余年也该去走走了。”清和向外望了望被雪迷蒙了的山头道, “你别看他那样的性子,其实心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事。”又摇摇头叹了口气:“也罢。他想找真相,我便让他去了。”

灵虚道人见夏夷则将鱼妇送来,不仅连声称赞道:“逸尘少侠真是年轻有为。此妖害人不少,我们修道之人就该替天行道,铲除这些非我族类的毒瘤。要不是我近日天劫将至,不然我定亲自出手……”
一丝精光在夏夷则眼里一闪而过,却还是沉声道道:“灵虚道人谬赞。我不过略出绵薄之力,不及前辈道法的三成。”心里却暗嘲此人不自量力,妄想成仙。夏夷则眼见完成任务就包拳告退。
还未走至门边却听见那灵虚道长踱着步子来到鱼妇面前,厉声说道:“哼,妖这种低贱的东西怎么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在袖里握紧的手倏然张开,只见掌心中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夏夷则察觉到灵虚的意图,想去海市善了这件事。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在此间看到南海鲛人。他并不是第一次看见鲛人。其实他心里也一直对鲛人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一直是一个能很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不过如今却不知为何听着自己前排两个妖怪对鲛人污言秽语,渐渐有些让一直笑着的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愤怒在无形中叠加,很快就到达了那个临界值。他冲上台去将那主持拍卖的猫草击毙。
与此同时,他身后一个穿蓝衣的少年跑上前来将那断魂草斩碎。待他将心情平复回过头去向人道谢,却惊讶的发现两人竟是在江陵古道上所遇的少年少女。他抱拳道:“两位,我们有见面了。”
那位蓝衣少年气恼之意毫不掩饰:“什么又不又见的?!我问你祯姬姑娘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你这个混蛋做的?”不知为何那少年总给夏夷则一种熟稔感。
“首先在下收服祯姬姑娘是接侠义榜收人所托;第二我将祯姬姑娘完好交给任务发布者,并没有想过他会把祯姬姑娘送到此处;第三我确实是为善了此事而来,公子多虑了。”夏夷则回答得有理有据,有些把乐无异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我们先担心担心怎么过这一关吧。”似乎是有意无意替乐无异找台阶下,他指了指已站在门口处的宝官金砖。
不消几时那金砖就被他们打趴在地。“这金砖自诩了得,在入口处对人指手画脚耀武扬威,也不那么难揍嘛。”乐无异边说着,边拽着金砖的辫子问话。心里暗暗把夏夷则的功劳排除了去。
他们询问出博卖行和灵虚的龌龊勾当后,准备去找灵虚算账报仇。不只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心底的执念,三个人互相认识甚至不到一月,却可以完成将性命相托的旅行。

待三人走后,金砖立马挣脱了桎梏,可见他并不是不能挣脱,而是不想在那三人面前多吃苦头。他想立刻去找公西先生禀告,更无视了门外小妖“先生与贵人要事相谈”的警告。刚好与一个从门里出来的蓝袍男人撞了个满怀。因为他身高原因,还让着那人扶了一把。他才发现这个人面戴眼罩,嘴角挂着笑意。说了声抱歉就匆匆去了。金砖却没来由觉得此人好生面熟,却因身负要事并未多想。
在他说完拍卖行所发生的事时,才猛然惊觉,那面熟的蓝袍男人取下眼罩应与刚才那个少年一般模样……

十多年前,一个蒙眼的男人带着一个穿着灰色夹袄的男孩一步一步地登上太华山的盘环山道。那个男孩本是粉嫩脸颊都已经被冻得发白,嘴唇发乌,却一声不吭只紧紧拽着男人的手。
终于走到了道观宏伟的入口处,虽然不见男孩不说话,却感受到男孩因紧张而颤抖的双手,男人倒是蹲下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小鬼?这就怕了?等下带你去见的清和长老,他可是养了一条大狗的哦,那时候可别哭鼻子啊。”小家伙似乎真的被吓到,却使劲的眨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男人叹了口气捏了捏男孩的脸:“别怕别怕,我是吓你的……”顿了顿说:“这了没有人,你想哭就哭吧……”男孩终是没忍住,扑到男人怀里抽泣起来:“叶叔……我怕……我不想离开娘亲……”
男孩哭得专心,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眼泪在坠落的过程中凝结成了细白的珠子,被男人一颗一颗藏在手里。
等男孩哭完了男人才说:“男子汉大丈夫,现在你可不能再哭了……不管多困难的事忍一忍就过了。记住你娘对你的期望:他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开开心心的活下去。从此成了他的人生准则。他有一个对他好的师尊,有一个关心照顾他的叶叔,有好的头脑和不错的外表。除了师尊不许自己私自下山去探望娘亲以外,的确没有什么好悲伤的了。也许这个时候的他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吧。
是啊,真可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食人间疾苦,不懂悲欢离合,不解世间风凉,就那样迷茫的活着。甚至连……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被一个师弟不小心用火系术法熏到眼睛被呛出泪来。一滴眼泪从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自小他娘亲就不许他哭:在宫里从来交不到朋友时不能哭;在冬天太监不给他们母子加柴火,被冻得发抖时不许哭;在太傅学书时受委屈挨骂不许哭;被那个男人指着鼻子骂废物时不许哭;甚至连……娘亲被那些娘娘欺负都不许哭。他以为这只是娘亲为了让自己更坚强,但……
所以他不顾师门禁令私自下山,想去找娘亲问个明白。可惜他又错了,错得厉害。他隔了十年再入那道深深的宫闱,看见娘亲样貌如旧,起着浓妆,但身上的衣服却还是那件海蓝色的宫裙,倚在窗前,不知道在等什么。看见了他,她先是惊了惊,然后眼里闪过惊疑,担心,最后全都化成了浓浓的眷念,很轻的唤了一声:“焱儿。”李焱这个名字他虽然实在讨厌,但却很是珍惜。那是娘亲起的,娘亲爱火,爱好火红的东西,他曾见过母亲多年前身着红色棉裙火色披风驰马奔腾的图,比起如今要快乐得多。
后来,后来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问题也未曾出口,就被闻风而来的太监拉去见那些娘娘。那时他娘亲拉着他冰凉的手静静让他安心,让他去将眼前之事完成再回来与她长谈。
可是后来不知怎的有很多人,很多人叫喊着,挥舞着手里的剑,露出仇恨的厌恶的恐惧的眼神,大声吵闹着……就像那日小师弟一样,一样看着怪物的表情。
“妖怪!三皇子是妖怪!”好吵……
“焱儿!快跑!不要回头……”什么?跑?跑……
“夷则?夷则……”这是哪里?为何在太华道中?师……师尊?
一切就像一场梦,但事实之所以为事实,就是因为它真真实实存在着,并不能因为你当它是一场梦而消失掉。这反而简单了。听到师尊与掌门的争吵,知道了朝廷对太华的施压,知道了娘被软禁在了冷宫,甚至那个小师弟也被施以法术彻底忘记了前尘,差点变成了废人……
就像一夜之间一切的欢欣美满都离他而去,他独自背上行囊走向了他自己都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路。再也不能回头的路……
他还是笑着的,这是他与娘亲约定了的,纵然百死也永远不会忘记的誓言。
所以当灵虚咒他:“众叛亲离一世凋零,咒你为至亲至信之人所杀,死无葬身之地。”时他甚至可以笑着问:“还有吗?”
只是,这笑容里再也没有了笑的温度。

“夷则夷则?你在想什么呀?棋都凉了。”思绪被打断夏夷则抬起头来,看着棋盘对面的少年,不禁疑惑:“乐兄早有胜机,却弃而不取,反而屡行缓兵之计。想不察觉谈何容易?不过……世人博弈唯求胜耳。为何乐兄反其道而行之?”
“哈,这个嘛。速战速决,虽然爽快,却少了些人情味儿,又不是非要分个胜负,干嘛那么认真?再说,多下会儿棋,不就能和你多说几句话么?”
他叹口气,语气里有些艳羡:“偌大长安城中,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乐兄身处其间,又岂会不懂?输了,就想赢;赢了,想一直赢下去。若是没有,就不择手段去争;已经有了,就想方设法继续攥住——人心就是如此,深不可测,永不餍足。乐兄却还能保持住那样的心性,在下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乐兄。”
乐无异突然静了下来看着夏夷则,直到夏夷则投来疑惑的目光:“啊啊,抱歉,我只是觉得夷则有些不一样了……啊,怎么说……就是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挺熟悉——闻人也是——不过相处下来又觉得有些不一样。夷则你总给人一种很难接近的感觉。所以一开始并不太喜欢你的……啊啊啊,夷则我这样说你可别生气!但后来你既帮助了桢姬姑娘又舍命救我,我才觉得其实夷则你很温柔的,你甚至想让你身边亲近你的人都感受到你的快乐…”
品着闻人姑娘从这谢衣故居里拿来的酒,嘴上随意的与他们调侃起还酒之事,夏夷则心里慢慢思索着乐无异刚才的话,抬头看了看乐无异与闻人谈笑的侧脸。真是个有趣的人呢。今天却就该如他方才所说,“此夜风清月白,正宜一醉”。
闻人轻抿着嘴,那些呼之欲出的真相又被自己压了下去。看着两个大男生在自己面前谈笑风生,自己任务的事自己骗了他们的事就越发说不出口,她觉得自己当初骗乐无异说自己的任务是奉命寻找谢衣就是个错误。她又拿起酒喝了一口来掩饰自己的焦虑。再等等吧……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们真相,在此之前,我会堵上性命保护你们!
乐无异喝着碗里的美酒,见闻人和夷则聊这法术的事正起劲,自己又插不上话。便四处打量着,这纪山居还真是眼熟呢,在哪见过呢?似乎有谢伯伯,一个绿衣的女孩子,整日吃吃喝喝打打闹闹……这些景象未曾经历过,却栩栩如生,历历在目。为什么呢?
三人心在异处,却同时举起手中的酒碗。
“浮生倥偬,有缘萍聚,当浮一大白。”
为追求偃术的乐无异,为调查神秘偃师的闻人羽,为躲避仇人追杀的夏夷则,本在杂耍团安心养命的萧姑娘,那个四处奔波的偃师叶海,也许还有更多的未知的“因”,都为了一个叫“谢衣”的“因”缓缓汇聚,最终在遥远天界的一块石头上凝聚成无人能读懂的“果”。

【十八】
“今早你那封密函中说,海市矩木枝已被毁去?”沈夜背手皱眉道。
“是,这是属下的人亲眼所见,绝对不会有错。”女人跪在地上面无表情。
“纵然公西为了一个女人与流月城合作……哼,不过宵小之辈永远是宵小之辈。情感这种东西也终究是脆弱的……华月,你说是不是?”
“……”华月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着沈夜,良久:“属下……不懂。”
沈夜有些疲弊的摆摆手又道:“还有?”
“毁掉矩木的一行人中有一位百草部天罡,太华山弟子和一位少年偃师正在寻找一个人,并且已发现确凿线索……不久他们就将去往南疆朗德寨。以及公西回报说一名叫叶海的偃师正在寻找龙血草所为不明。他与之前那行人似乎并不相识,不过奇怪的是,他似乎也在动身前往朗德。”
“哦?那些人在找谁?”
“……谢衣。”
“谢衣……?有趣,当·真·有·趣~”沈夜听及这个熟悉的名字,手不禁捏紧了拳。
“请尊上示下,此事该如何处置?”华月略有些担忧的问。
“派人跟着那一行人,看看他们到底能找到什么。难得那个朗德寨撞上门来,正巧这两天砺罂有些不大安分……你照着当年的例子,派人处理了朗德寨,以安抚砺罂。人选嘛,就让雩风去。若事成,就将他转调无厌伽蓝;事败……我自会命人处置。还有,此番处置,你不必告知他。”
“……是,属下领大祭司命。这是他们刚带来的,我想着左右你也每日要派人去下界找花,就拿过来了。”
“……海棠?不是下界这时节常有的,费了不少工夫吧?”
“没什么,沧溟城主喜欢就好。”
“我去看看沧溟。小曦已睡下了,烦你为她抚琴镇梦。”
“是,属下这就过去。”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沈夜一个人踱步来到沧溟城主前,抬手将海棠放在她耳边,轻轻喃了一句:“我等你醒过来……”

乐无异在纪山故居里发现了一支偃甲飞鸢,连忙兴奋的说服了闻人羽和夏夷则。也不知是因乐无异驾驶得当还是谢衣手艺了得,这飞鸢一路向南飞得极稳,不出一日便到了朗德寨外围。
黑云压城,只能这样形容眼前之景。
几人震惊的一路看着本是平和的寨子却变得黑暗与血腥走到寨子的中心。那里是一颗茂密的参天大树,但是并不能让人感觉到一点生气,甚至挂在枝条上用来祈福的红布条也变得灰暗无比。那树的上空也漂浮着一团浓浓的黑雾,虽然并没有实体却像一座大山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来。树的旁边是一些村民在互相撕咬,直到一方再也爬不起来为止,他们只有将周边厮杀的人都一一敲晕。
夏夷则细细端详这棵诡异的大树,最终出声:“乐兄,闻人姑娘……你们是否觉得,此处黑雾有些似曾相识?你们可还记得,海市博卖行中,那断魂草笼罩于一层薄薄雾气之中,其色泽形态,与此地黑雾十分相似。”
“……!这么说起来,好像真的是!”乐无异也确认道。“博卖行的宝官说,断魂草能挑动心绪。要是接触久了,就会让活物变得行尸走肉一般!这不正与眼下情形相合!况且海市断魂草仅小小一枝,便能瞬间令在下心魂动摇。若有几十上百枝,恐怕便是如今局面。”
闻人羽细细思索起当时博卖行宝官的话,侧身讲给两个同伴:“……断魂草……那个宝官说,这是‘流月城’的东西……那这里的,也是流月城留下的?”却在心里暗自思索,流月城流月城,这名字好生熟悉,在哪里听过……
“此地还有邪异之处,我们还是想办法将这棵树快快除去。”夏夷则已在捻决持剑,出乎人意料的是那棵树散发的黑雾一下子把夏夷则的攻击都化解了。“怎么……”黑雾又向他们的地方蔓延了一寸,这时空气里突然传来一阵闪雷一下将那黑雾劈散,也逼得乐无异等人退后了几步。
“混账小子!倘若苍天有眼,合该尔等葬身此地!”一个少年老成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禺期?!喵了个咪,又是你!”乐无异有些被吓着的指着漂浮在空中的剑灵。看着同伴疑惑的眼光,赶忙将在海市与禺期发生的事简略的讲了一遍。
在夏夷则一脸好奇,乐无异一脸无奈,禺期一番痛骂,闻人羽赶忙恭维下,漂浮在空中的剑灵这才顺了一口气抱着手开始进入正题:“方才吾已说了,吾是来救尔等性命!尔等愚昧,竟不识得这黑雾乃是魔气!魔气虽非实质,却固若金石,更能将外界冲力四下卸开。若非如此,寨中人为何不一早砍断这树?”禺期眯着眼环视确认所有人都还在听他的话后才继续说道:“如今之计便只有——小子将甘露珰给他。”禺期示意乐无异将东西给夏夷则:“道术之本在于驾驭清气,他道术根基不错,如以道术将甘露珰祛邪之力催动到极致,或可令魔气暂且退散。你能办到?”
夏夷则正了正神色:“在下定不辱使命。”
禺期又道:“只是魔气乃至浊之物,即便倾尽全力,怕也只能争得一瞬空隙,且甘露珰之力多半会就此耗尽。小子,当魔气退散的那一刻,你要瞅准时机,上前用晗光去将这树砍了。记住了只有一次机会。”说完这话就自顾自的慢慢消失了。
几人互对了几眼,闻人羽暗自提枪走到外围守护,不让动静打扰到两人。夏夷则捻决,乐无异默契的在夏夷则打开黑气的一瞬拿晗光劈向大树。那大树也如禺期所料根本承受不住这晗光所露出的剑意,化成了齑粉。闻人羽走来时发现两人都跪倒在地气喘吁吁有些担忧的问道:“你们没事吧?”
“在下没事。”夏夷则率先答道站了起来。“那些村民怎么样了?”
“我去看过了,情形已经大为好转,但寨民还没完全恢复。我想或许要再等一段时间,也或许……”闻人羽示意两人不用担心。
“那就好……我也没……咳咳咳。”听着这话的乐无异本也想撑剑起身,但却被突如其来的咳嗽一下又软倒在地上。
“无异……!”闻人急得一下子围了过来,夏夷则也紧张的走在旁边,禺期的身形也缓慢浮现:“小子,你的魂魄怎么……”
“唔,我没事。”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的乐无异摆摆手:“旧疾而已。”又暗自嘀咕了一句:“那时候明明好了啊,这是怎么……”
还不等几人弄清这边情况时,异象横生。
“谁?!”禺期抬手向前方虚空处打了一记雷。
“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流月城巨门祭司雩风是也~”那处浮现出了几人的身影。这边闻人羽横枪扶着乐无异,夏夷则也早就移到了几人身前,禺期的身形却有些不稳定的闪现了一下,他道:“小子,这里暂且交给你们了,小心暗箭。”就撑不住的消失了。
“闻人,我没事了,谢谢。”乐无异错开了闻人搀扶的手,抬眼向几人望去:“流月城?果然是流月城。这里的还有海市的断魂草可是你们的手笔?!”
“喂,你们几个什么来头,居然知道流月城?”那个叫雩风的祭司见几个小孩对他的威慑无动于衷,心里动了怒,抹了抹头发柔声道:“不说也罢,反正一会儿你们也就都成死人了~”又一挥手向后面的几个随从:“你们几个给我退远点,这几个破小孩扰了本大爷的兴致,本大爷要亲自处置。”
几人又交换眼色,暗自调整了站位。闻人羽主力进攻,夏夷则以术法辅之,乐无异使用偃甲干扰,战局似乎向着他们一方倾倒。但雩风使用术法召出猫草后,战局的平衡立刻被打破了。夏夷则的法术多次被干扰打断,乐无异的偃甲也自顾不暇,闻人羽也渐渐防护不支。所幸对方也再没有什么余力,最后那雩风似见胜利不保,对着远处乐无异发出了破势一击,闻人回手也只拦下了一部分攻击!
“无异!”在闻人惊恐的叫喊中,乐无异应声倒地。夏夷则赶紧将已没有战力的雩风用咒击倒,立马挡在闻人无异的身前提防那几个也紧张跑去搀扶雩风的随从。
乐无异挣扎着坐起身来,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的碎片,苦笑着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被助声的偃甲救了一命,现在发不出声音了。两人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雩风倒在地上神态已近疯狂:“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给我杀……杀……给我吧他们都杀了!”几个随从也慌忙的施术向这边攻来,这边明显已在樯橹之末,还不尽快赶尽杀绝,难道等他们恢复体力?!
夏夷则刚想拼命回护之时,身前突然出现了一面瞬华之胄将所有攻击都化解开来,在他身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带着斗篷的身影。
“藏在那里的那位,为何还不现身?”那声音如涓涓细泉一般很是温柔好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坚定。
在他目光所及处一到身影缓缓浮现了出来——一身黑色夜行衣,头发松散的束在背后,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偃刀,一面巨大的眼罩遮了大半苍白的脸。那人没有回答斗篷人的话,径直走向雩风:“巨门祭司雩风近日屡次失仪,大祭司下令的重要任务失败,得大祭司命令,杀。”他的声音很冷,冷的就像一具尸体没有任何人的温度,不给雩风任何辩解的机会,他一刀伶俐的刺入雩风的心脏。雩风没机会说任何话就崩成尘埃随风去了。那黑衣人又面无表情的扫向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几名随从,不留人情的继续说:“姜伯劳,明泉,禀岩,乌程跟随雩风办事不力,押回流月城听从发落。”又起手一个束缚咒语挥手用传送阵将几人送走。用雷霆手段办完这些事后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这一边,这次他无视了为他血腥手段而震惊的夏夷则闻人羽,甚至无视了那个戳穿他身份的斗篷人,直勾勾的看向倒在地上的乐无异——虽然他戴着眼罩,但乐无异还是能感觉那个人在看他!
斗篷人看着这一幕,莫名的觉得这个刺客的灵力很特别,也很熟悉。他一挑眉刚想说什么,就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他回头看向乐无异。只见乐无异捂着嘴,咳出来的血已经沿着他的指缝滴了下来。他眼色一暗,快步走到乐无异身前,一记手刀将乐无异敲昏,对着远处黑衣人道:“阁下还有何指教?”
那黑衣人也不言语,“哼”了一声便消失掉了。
他抱着昏睡的乐无异,朝着眼前对他戒备的两人抬头笑了笑。月光照下来刚好能看清他的脸,年轻白皙的脸庞上架着一支单片镜,斗篷下露出几缕黑发。他柔声道:“那人已经走远了。两位不必对我防备,我也不会伤害无异……”
他低头疼惜的擦了擦乐无异嘴边残存的血迹:“因为无异是我的……傻徒儿啊……”

眯着眼时刺眼的光就撑不住的漏了进来,眨着眼适应了好久,映入眼帘的却是精致的楼阁,葱郁的大树,粼粼的波光,通幽的小径,还有一个小孩哼着若有若无的歌。恍然不知何时他就已经回到了长安的将军府里。
不远方有个小孩坐在鱼池畔怀里抱着一只猫,两只脚丫荡呀荡的踢水玩。那个小孩似乎看不到他,还在自顾自的踢水玩,唱着断断续续的歌。

……那是我?乐无异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上前了几步。
倏忽间孩子怀里的黄猫突然抬起头向他这边看了一眼,有些凶狠的朝这边吼了一声。背高高拱起,竖起了汗毛。乐无异一下更尴尬了,从小到大他似乎还没被肉包这么凶的对待过。
这只猫叫肉包,是在师父用偃甲给他传信收他为徒后的一个雨夜捡到的。那天他坐在阁楼上,刚好可以俯瞰到门外的大街。街上没防备的小商贩们都赶紧张罗着货物躲雨,在慌乱中遗落下了一些食物,这时就会跑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拼命的抢着地上的食物。他便发现了这只猫,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猫,它饿得只剩下皮裹着骨架,黄色的毛因为雨水紧贴着身体垂下,即使是在这样冷饿交加到全身颤抖的情况下却对那些还是热着的散发着香气的食物熟视无睹,还是倔傲的拖着步子不肯停下。似乎是这个世界在没有什么值得它停留的了。在走到自家大门时,家仆正在往外倒水,“哗”的一下全倒在了它身上,它这才停下脚步,抬眼望了那家仆一眼,眼睛竟然满满都是类于人类的情感,悲伤,怀念,甚至心如死灰。他就像被什么针刺到了,他甚至都没想过为何一只猫会有如此炽烈的情感,拿了一些桌上的鱼干,抓起伞就下楼往雨里跑。那只猫已经一瘸一拐的走远了,他就这样跑过去,也不嫌脏的抱住它,还笑着说:“小猫猫,跟我回家,好不好?”
那只猫本来还在他怀里挣扎着,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开始慢慢吃着他手里的小鱼干。但这次却换他怔在原地了,他无法忘记那只猫那时的眼神,就好像在说:
“我们都是不完整的。”
想到此刻他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幼时自己的身后,幼时的自己被刚才肉包的那一下惊得不轻,一下掉到了水里。这池里的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刚好可以淹过小无异的脑袋。但见自己扑腾几下身子已经开始往下掉,乐无异心下暗道不好,和肉包一起跑到了池边。
乐无异伸手想捞,出手却什么也碰不到。这时只见肉包毫不犹豫的冲下水,拽住已经陷入昏迷的自己往池边的阶梯处游。在那里安放好后,乐无异才注意到自己还在咳着嗽,咳出的水染着红色,便明白了是自己的旧疾发作了。
乐无异从小就有一种怪病,不定时的会全身像要被撕裂了一样疼还伴随着咳血的症状——奇怪的是在认识师父之前自己连话都说不出却能咳出声来——来看病的大夫什么都诊不出来。这怪病一直持续到遇见肉包才有所好转,那之后怪病发作时都会梦到肉包变成一个好看的仙人帮自己施术治疗。但说给大人谁都不信。
只见肉包并没有马上去叫人来,而是拱了拱小无异紧闭着眼的头,也闭上了眼睛,这时乐无异惊讶的发现那只黄色虎皮猫的周身散出了一种温暖的橙色的光芒,而幼时的自己也在痛苦之中慢慢平复了下来……
未等乐无异思考什么,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已不复刚才平和的样子。这是一个石砖砌的昏暗小屋,小得只容得下一张床的存在,却出人意料的干净。
不待乐无异细思这是何处,屋子的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背着光进来了。那个人摇摇晃晃的进屋,笔直向着他的方向过来,就算知道对方一定看不见自己,乐无异也还是惊得退了一大步——这个人不就是杀了雩风的流月城的人吗?!只见那人从一个纳物的小箱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物。因为光线和那个戴着眼罩的人手有遮掩的关系他并不能看得很真切那具体是何物。
那人将东西紧紧抱入怀中后松了一口气,像是在没力气一样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倚靠着床边。他浑身颤抖着,很痛苦。
乐无异虽然不知道此人痛在哪里,但他似乎是明白这种疼痛的。
他听着那人的呓语:“我只有你了……”
月光不知何时从窗外漏了进来,让乐无异看清了那人死死抱住的东西。那一刻他就像是被人推进了绝望的深窟,就像被人紧掐着脖子喘不出气来。
那是一个人的头颅。
一个给了他希望的人的头颅。
“师父……!”

【十九】

“这位前辈……你说你是无异的师父?还没问过前辈名姓。”待那个斗篷人带着他们三人来到静水湖安顿好昏迷的乐无异后出现在大厅,闻人羽才向那人小心的提问道。
那人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温和地说:“有朋自远方来,也该以真面目相待。”而后拉下了斗篷的帽子,“在下偃师谢衣,见过三位小友。”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虽然这是他们来朗德的目的,但他们还是有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激得有些发愣。谢衣倒还是笑道:“二位好像有话想问我?不过百年来我的记忆一直很紊乱,很多事情也只能大概的记得。希望我这残存的记忆可以帮到两位”
“……谢前辈,请不要勉强。还请恕晚辈无礼……前辈明明已年过百岁,为何看上去却是风采依旧?”闻人羽小心翼翼的将她和夏夷则心中的疑惑道出。
谢衣笑着说:“实不相瞒,这幅形貌也实在非我所愿。不知为何,我与常人不同,百余年来从无衰老变化,连白发也不曾生出一根。在常人看来,我只怕如同怪物一般。”不过他又转而笑道:“不过我身边也尽是这样的怪人,不知不觉自己也就不太在意了。”他的话里虚虚实实,闻人羽与夏夷则却也找不到破绽,只好放过这个问题。
闻人羽又进一步问道:“那么……对于流月城,前辈是否知道些什么?”
他们未曾见到当谢衣听到“流月城”三个字后,藏在衣袖里的拳头一下被握紧了。但他的声音还是照样温和:“说实话我对流月城也是所知甚少,不过听闻流月城也有偃术流传。”说着在怀里取出一物:“这是我从那祭司所化灰烬中找到的……这种石头,名叫魔契石。我在古籍中读到过,此乃上古秘术,如今已近失传。譬如说,现有一灵一妖,灵与妖达成盟约,约定妖不得对灵横加侵扰。于是妖便将少量灵力灌入这魔契之石,并以咒文锁住。从此以后,灵只要随身佩戴这枚魔契石,妖的法术便对它几无作用。”
“照这样说,那些流月城祭司是和某个人订了盟约?”闻人羽赶紧问道。
谢衣摇摇头:“个中缘由,大约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吧。”
闻人羽与夏夷则对视一眼,没再问下去。
夏夷则笑了笑,岔开话题:“还未曾介绍自己。在下夏夷则,太华观诀薇长老门下弟子,这位是闻人羽,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途中与无异认识的。”
“那我还得谢谢两位小友帮我一路照顾无异了。我作为他师父却未曾真真正正的为他做过什么,我并不是什么好师父。”谢衣向两人笑着道谢。“无异怕是快醒了,我去看看。我独居此处,实在分身乏术,招待不周还请两位见谅,如今只得请两位自己随意看一看走一走了。”话后,便与两人告别离开了大厅。
“夷则?”待确认谢衣确实离开以后,闻人羽轻轻叫了一声。
“嗯。疑点不少。”夏夷则点头应道。
“方才前辈现身时,并不知道我们为何受到围攻,但却能直接点破对方是流月城人……”闻人羽不像是在对夏夷则说,而更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他至少应该见过流月城人,应该熟悉他们的装束打扮才对。”夏夷则也自然而然的接口道。
“不只如此,他在我们开口询问钱就先说明自己百年间的记忆出了问题……”
“目的很明确:就是有问题他不想说的时候刻意回避。”夏夷则皱了皱眉头:“这位谢前辈还真不简单。”

乐无异像是溺水的人死前的挣扎似得抓着一个人的手醒来。当他看清握住手的人的脸时,却彻底呆住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看着面前之人有些惊慌的表情时,他才有些小心翼翼不确定的想要张口询问了——却发不出声音来。
“傻徒儿……”那人笑着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宠溺的为他理了理睡乱了的头发:“怎么哭了?为师在这里,别怕……”
闻着将自己环入怀中之人身上淡淡的荷香,他更是哽咽的说不出话。但那种安心的意味却是不容言说。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起码僵持了十余秒,乐无异突然一把推开身上的人,然后很掐了自己一把,然后痛的叫出声来。被身旁之人一下握住手心疼地问:“傻孩子干什么?”
乐无异有些呆呆的望着谢衣,手开始比划起来,焦急的想要表达什么。
谢衣轻轻地拉过他乱舞的手,从身旁的盒子里拿出一物,神色认真又动作轻柔的将之附于他喉咙处的皮肤上。然后温柔的撩过乐无异额前的碎发道:“想说什么慢慢说。”
乐无异先是轻咳了一下,确认自己真的能发出声音后,才抬眼不敢置信的问了一句:“师父……这真的不是梦?”
谢衣摇摇头,暗自思索这孩子是有多呆,复又作出一副自责的表情道:“都怪为师收了徒弟却无心照料,无异不认得为师也是应该的。”
“没有没有没有,能拜师父为师是无异这辈子最大的恩赐了。”乐无异说得真诚,手也紧紧反握住谢衣。谢衣有些怔神的望着紧握的双手,虽然刚才是逗乐无异玩的玩笑话,但内心的自责却是真真切切没有半分虚假。乐无异还愿意这样真心待他……思索却被乐无异猛地抽回的手给打断。
抬头看见弟子红得冒气的脸不禁一笑:“罢了,今日夜色已晚,大家都折腾了那么久,无异你又大病初愈还是多加休息。有什么问题我们明天再聊。”说着扶着他躺下,细心为他盖被,吹熄了灯烛。
待得谢衣正准备离开时,乐无异窝在被窝里轻轻叫了一声:“师父……!无异还不知你的名字……”
谢衣知道不回答他这个问题他是睡不着的了,便乘着门外的月色转过身来对乐无异起了一个面见礼:“在下谢衣,还请乐小友快点就寝。”
听着木门嘎吱合上的声音,乐无异知道今晚是彻底睡不着了。他根本没想过谢伯伯和自己师父竟是一个人!
“谢衣……师父……”他笑着将红着的脸埋进了被子里。
窗外是月色倾城。

次日,乐无异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四周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惊喜也来得太过突然。
“谢衣前辈……是我的,师父?”一个人醒来坐在床上不禁喃喃出声,却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与年龄相符,而不再是童音。待他穿戴好后起身去了大厅,只见夏夷则和闻人羽立马围了过来。
“乐兄,你没事了?”夏夷则略有担心地问。
“嗯。没事了。”乐无异笑着挠头:“那个,师父呢?”
“你说谢前辈?”闻人羽接道。“谢前辈今早收到传信说去接一位老友,离开了很久了。不过你放心,他可没忘记你,还托付我们好好照顾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他说,他可能晚些回来,如果你无聊的话,就去他书房里看看。”
“真的?!”乐无异拿到钥匙就把袖子一挽往门外去了。
“喂喂,无异!书房在这边!你确定不先去吃饭吗?”
“啊哈哈,太兴奋了……”
夏夷则单手撑着脸看着两人:“乐兄看来完全恢复了呢。”
乐无异书房里捣鼓这捣鼓那,闻人羽和夏夷则在岛上转一圈再回来看的时候书房已经狼藉一片了,两人心想闲着也是没事便跟在乐无异后面收拾了起来。夏夷则将一册古籍放入书架时不小心碰触到旁边尘封的画卷。
有股灵力流?此物看似寻常,为何却隐有一丝封印术痕迹?夏夷则暗自思索着拿着画卷来到乐无异身前:“无异,这画轴上的偃甲锁扣,你可解得开么?”
“喵了个咪,六子连环锁!这锁已经失传一千多年了,这儿居然有?!”乐无异兴奋得呆毛都竖了起来。“看本偃师的!”说完就埋头苦干了起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乐无异长舒一口气:“终于把它无损的解开了。”
“这……这么快?”闻人羽惊异地说:“无异你真厉害!”
“嘿嘿不是啦。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我不是第一次解这个了,解起来格外的顺手……虽然还是本偃师的厉害啦!”
夏夷则没管乐无异在一旁自卖自夸,开始研究起了那幅画:“这画的是……桃源隐逸……?不……险些被蒙混过去。此图绝对不是凡物,其上带有封印,且封印咒诀恐怕是乾坤封灵诀!”
“嘿嘿,捂得这么严实,肯定是什么绝世图谱了!夷则夷则你可以把封印解开么?”
夏夷则堪堪把注意从乐无异似乎摇着尾巴眼睛放光的形象上移开,勉强的说道:“我尽力吧……”
蓝色的灵力像丝带一样在卷轴上汇聚成了符文的样子,骤时光芒大绽,在场的人都不禁眯上了眼睛。
再度睁眼时,已是桃花流水鳜鱼肥。
此地桃红柳绿,纵有流水蝉鸣之声却终不似人烟之地——这竟然是在那幅桃园仙居图之中。三人在惊异之余,也决定分头去寻找出路——夏夷则一人去房舍方向打探,闻人羽则担心乐无异旧疾复发,便两人一同向小潭方向去了。
“那个……无异。”将近无言的走了半程,闻人羽终于迟疑着停下叫住了同样神游的乐无异。
“嗯?闻人?”乐无异疑惑的抬起了他的褐眸。
“你在想什么那么入神?”看着乐无异的神情,她立马猜到了什么:“你不会因为谢前辈不光偃术和法术出众,还拥有这么厉害的法宝,同样是偃师,而觉得自己差远了?”
“咦——?!”乐无异一声惊飞了树上停栖的鸟:“你,你怎么知道?!”
“你心中就只有偃术,师父,师父,偃术,实在太好猜了。”
“其实师父比我强没什么……但是,我知道师父也有他力所不能及之事。”乐无异抬起头看着闻人羽:“就像有人读书是为了考功名,谢伯伯研究偃术是为了回护某些人,闻人,你有没有想过,你练武功、学兵法,到底是为了什么?”
闻人羽似乎被有些被乐无异严肃认真的神情唬住,认真的思索了一会答道:“我只希望,我辛苦练武,其他人就不用吃同样的苦;我学兵法,但终有一天,世上再也没有战事,再也用不到兵法。”她抬起头来看向乐无异,乐无异并没有接话而是保持着刚才的表情看着她,眼睛里似乎带了点笑意。她慌忙的别过脸叫:“不准笑我!”
“不会!”乐无异摆了摆手,又变回了先前的傻样:“我觉得这个理由很帅啊……”他也将脸望向别处,看着桃源深处一片安逸静谧,又沉声说道:“你的理由是这个,师父的理由是回护想回护的人,夷则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而我却一直只是因为小时候看师父的偃甲厉害,又想要找师父,便性子一来学到了现在,我从不曾有什么目标,呆在家里做偃甲或是被老妈逼着读书练剑,反正能过一天便是一天。也不知怎的,我就长大了……这就是我离开长安之前的生活。”
闻人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这也只是离开长安之前的事了!直到我遇见闻人、夷则,甚至到现在与师父重逢,看着你们受伤自己却无能回力。我……我想要变强,想要保护师父闻人还有夷则,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我才不需要你保护……”闻人羽驳道。
乐无异却全然不理她,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道:“所以啊,我觉得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
两人站在桃林旁的竹桥上,还听得流水淙淙,却静极了,仙境里阳光打下来,晒得闻人觉得脸上烫极了。她转身向另一边桥头走去,边闷闷的说:“快走!干正事了!”
路的后半程走的格外顺,当他们走到湖畔,看见湖心亭那惟妙惟肖的石像时,闻人羽都怀疑带路的乐无异是不是来过此处了。正巧夏夷则此时似乎也揣着什么东西过来了,便问道“怎么样?可有什么发现?”便顺着闻人羽和乐无异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个少女的石雕。
他们从未见过刻画得如此栩栩如生的雕像。少女双唇微张,脸上带着焦急悲伤的表情甚至泪痕仍在。她两手合十放在胸前,真实得就像她还在呼吸。几人愣在一旁一时无语。
静夏里时常有小鱼浮上水面吐个泡泡,平静的湖面“啪”的一声炸出了一圈圈涡轮。在静谧的空间中,所有人都似乎被这一声惊吓到了。“闻人,夷则!快看这个石雕是不是动了!”乐无异一下叫了出来。
莫非……夏夷则心里一下有了眉目:“若猜得不错,这本是个人,却被一种极隐秘的封印封在此处。”
闻人羽吃惊的捂着嘴:“人被封成雕像?居然有这种事……!”
乐无异也不禁吃惊道:“那——那我们快帮她解封,不能让她继续困在石头里了!”
“姑且一试。”夏夷则轻点头,站离石像一尺距离,轻挥手中的剑,一道蓝色的荧光跃了出去。只听得“咔嚓”声响,那石像竟然碎裂开来,露出了在里面少女白皙嫩滑的肌肤。
“哎呀……!”只听得少女一声惊呼,竟如空山子规那般清脆好听。转眼看来,那个从封印里出来的少女竟已和夏夷则跌到了一起。
两人趴在地上对视了良久,乐无异才拉了拉闻人羽的衣角,小声说:“我没看错吧……夷则脸红了?”
夏夷则冷冷瞥了一眼两个作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状的两人,拉着那位绿裳少女的手站了起来。乐无异这才问起来:“姑娘你是谁啊?为什么会被人封印在这里?你知不知道是谁把你封印在这的?哦,对了还有你知道这地方怎么出去吗?”
“我是巫山神女……至于你说的其他问题,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少女在心底吐了吐舌头。
夏夷则接过话头:“这位神女……姑娘,我等不小心被困在谢衣的画卷中,还想请教逃脱之法。”
“谢衣……谢衣哥哥……糟了!”那位巫山神女似乎被夏夷则的话点醒,想起了什么,找来了一只豹子,骑上就往岸边跑去。
“不好,追!”闻人羽和夏夷则立马跟了上去。而乐无异则愣住了,他看着少女离去的身影,熟悉得令他觉得恐惧。
可他不知道,甚至那位“巫山神女”也不曾忆起,在百年前有一个人曾在灯火摇曳的纪山居中给她讲了一个故事:逸尘子与他的同伴们误入了桃林密境,邂逅了一位被尘封百年的巫山神女……

【二十】

人生自古谁无死?不只是人,她也如此,自她变成这副模样,她对幼体时期自己的记忆就越来越模糊,还时常会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晕过去。
她知道自己其实没几年可活了,但她并不觉得这又如何,她根本无牵无挂。但那个人东奔西走,一年来见不了几回,纵然那人与之前性格可谓是千差万别,但对她的好却未曾有一丝改变——所以她也享受着这份温柔,享受每年与他来之不易的相处时光。她以为她可以这样下去一直到她迎来死亡。
直到她在长安遇见了那个少年,她才惊觉她正处在多么浓厚的迷雾当中。那个少年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给她的那种感觉也与他一模一样——纵然现在是两种气质的人——但她却开始混淆了。她知道这份真相不仅是关于她的,更是关于他的,有一种危机感快要把她逼疯,她相信自己妖兽的直觉,她害怕那个人在为她寻药的途中再也回不来了,怕她可能在哪天再也等不了他了,所以才踏上了来寻他的路。
她行至朗德寨门口。拂晓之际,白雾笼罩着整片天地,此地显得很是冷涩。她紧了紧自己的斗篷。倏忽间她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唤她:“此病?你怎么……”
迷雾中凸显出一个人的身影,戴着与她相似的的黑色斗篷。那人为她在这里出现而发出惊呼,虽然看不见他吃惊的表情。
她一下子什么顾虑都没有了,飞扑去抱住了那人,她声音颤颤的,半晌才吞吞吐吐出几个词:“担心你……想你……”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此病也长大了。”这个场面却让她蓦地想起在好久之前,也有人这样摸着她的头,温柔的说:“馋鸡,长大了。”
这时寨口传来缓而坚定的脚步声。那人瞧见他们,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叶兄,此病姑娘,好久不见。”
待三人且行且聊回到静水湖,却不得清静。他们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吵闹,叶海似笑非笑的望向谢衣。谢衣倒是直接无视了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屋内因他的突然出现安静了一会儿,他这才发现屋内多了一位绿裳少女,她在看到他的一瞬似乎就要哭出的神情,那少女飞扑来紧紧抱住他,产生说着:“谢衣哥哥,还好你没事……”——那一刻她的手不自觉的扶上了少女的背,想安慰的拍一拍,却惊觉自己与其一面之交的关系是不是太过逾越了。手僵在空中,拍也不是放也不是。
旁边的人都惊讶于这位姑娘的奔放,被愣在了原地。谢衣也管不了四旁的状况,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被这个少女的出现搅成了一团浆糊,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他一下子紧紧圈住了怀里的少女,嘴中无自觉地唤了一声:“阿……阮……?”少女惊喜的抬起头,却见谢衣吐出了一口血,直接昏倒在了她的怀里。
在她愣神的片刻,一双手已将倒在她怀里的谢衣接了过去:“啊呀,本想着让他来把我引见给客人呢,结果自己先晕了。”那人笑着出声。
前来戒备这个黑袍人的乐无异几人一下子愣住。乐无异、闻人羽看清在黑袍人身后显出身形的另一人,不约而同的叫了句:“萧姑娘?”而夏夷则却对着那未曾露面的黑袍人问了一句:“叶叔?”
黑袍人笑着对夏夷则点了点头:“夷则,好久不见。”而后侧头看了看萧此病,回头对众人说:“这下好了,都是熟人,引见都可以免了。”

谢衣睁眼就看见坐在床头的叶海。
“你醒了?”
“是你呀……”谢衣还有些虚弱地说。
“就那么不想见我?我现在就去把你那宝贝徒弟叫进来。”叶海怪笑了两声。
谢衣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两人沉默了一会,也还终于开口道:“听你那宝贝徒弟和夷则的说法那位阮姑娘起码被封印了一百年。百年前你离开那里,我便与你在一起,但我却不知你何时与她相遇过?”
“不管你信不信,我与她素未谋面,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谢衣语气里带着迷茫。
“并非不认识,只是不记得罢了。”叶海肃道:“你中了一种可操纵记忆的蛊。此蛊应已在你体内潜伏了将近百年,只是今天你见那位阮姑娘触发记忆与那股的力量相冲才会发作。”他停了停,神情里有些自责,又压下语气:“我从未见过那蛊……应来自流月城……”
“流月城”三字一出,室内气氛如被胶着。谢衣笑道:“没想到以你的性子除了偃术竟对医术和蛊术都有了不浅的造诣。你对此病姑娘的感情果然不浅。”
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叶海也接道:“是是是,先别急着打趣我。我这就去把你那宝贝徒弟叫进来。”说着已行至门旁。
“叶兄,”谢衣突然出声,指着他未曾取下的兜帽道:“若说是为了躲避追杀,为何在我面前都还不肯露面?我都快记不得你长什么样了……”看着叶海默然不语,也不逼问,从怀中拿出一物,递给他道:“这是无异在马戏团拿来的信物。放在我这终不合适,还是物归原主。”便把那烟斗状的偃甲递还给叶海。
日已将落,叶海推门出来时便被门外焦急等待的几人围住。
“师父怎样了?”乐无异压不住气开口。叶海没有立刻回答。乐无异明显感觉到叶海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古怪地看着自己。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叶海这才回神道:“没什么……”接着他换了一种轻松的口吻道:“你进去吧,你师父他想见你。”
见乐无异进了房间,叶海转身对着夏夷则道:“夷则,此间我尚且有一事要办,劳烦你照顾一下三位姑娘。”他手里紧紧攥住谢衣才给他的偃甲烟斗,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也许整件事的真相就隐藏在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里,他必须尽快去确认。他说着便脚步生风的回了房间,甚至没有听到萧此病的呼喊。
门口剩下的四人面面相觑,尴尬蔓延开来。此时阿阮肚子叫了一声,她一下子捂着肚子红透了脸,却恰好缓解了气氛。闻人羽笑道:“早些时候无异在厨房还留了些饭菜,若不介意阿阮姑娘可以随我来。”看见萧此病在一旁不安的神情,她继而道:“萧姑娘长途跋涉也辛苦了,不如随我们一道?”带两位姑娘点头应下后,闻人羽抬头看向夏夷则,夏夷则却摇摇头道:“在下已多日未练剑了,劳烦闻人照顾好两位姑娘。”
谢衣正坐在床上拿着一卷书看着,见他进来就温和的笑着说:“无异,抱歉让你担心了。”随即招手让他坐在床头的凳上。
“说要为你解惑,自己却先倒下了。现如今倒是闲了下来,无异若是想问什么,为师必知无不言。”
乐无异随意问了几个偃甲相关的问题,不禁让谢衣感到吃惊与欣慰,乐无异在没有他指导下的偃术造诣已超过同龄水准,甚至要比他们做得好得多。与他交流一阵后,谢衣立刻认识到乐无异偃术的短板在于法术不强,以至于他做的偃甲过于繁杂而不利于修复,这一点倒是和叶海极为相似。
“最后一个问题。师父,这世上真的能做出与人无二的偃甲人么?”乐无异像是不经意的提出了这个问题。
谢衣皱了皱眉,摇头道:“我曾不止一次尝试,最后都失败了。我最多只能将偃甲的形态最大限度的做到精致,以及让他们肢体可以更灵活的移动。但也只能让它们具其形不具其神。这其中便是差了一个可以盛纳情感记忆的中转器,我百年来寻遍大江南北也未曾寻到。如此看来也姑且算做不出来吧。”谢衣说了这么多,缓了一下又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的身世。”
“啊,这个……”乐无异摸了摸脑袋,“我的确很想知道啦。但是师父既然不想说,我就不问。就像我能看出闻人夷则都瞒了我不少事情,等他们想说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其实我也有很多事情未曾吐露给他人……也算公平了。”
“对为师……也不曾说过?”谢衣逗趣的看着乐无异。
乐无异被这一看又紧张了起来,小心的看着谢衣。谢衣摸了摸他的呆毛:“没事,我们的路还长,孩子。”
另一边,阿阮吃完饭后便一个人跑出来寻找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阿狸。当她看见阿狸如百年前一样在静水湖边刨沙的时候,她跑过去紧紧的抱住了它,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怎么办,阿狸?已经一百年了……谢衣哥哥不认得我了,我害谢衣哥哥生病了……”
这时在一旁练剑的夏夷则走过来,看见抱着阿狸缩成一团的阿阮,夏夷则有些担心的问:“阮姑娘?没事吧?”
阿阮立马抹了两把眼泪抬起头对夏夷则说:“我没事……”
夏夷则沉默的看着阿阮一会道:“阿阮姑娘,恕在下冒昧,在下今日为你施术解封时,并没有完全将封印解开。”他看见阿阮抬起头向他看来,他抬起手指了指头:“这里的封印还没有完全消散。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继续解封……”
话音未落,阿阮就抢答道:“不介意!”
夏夷则见其心意已决,也不迟疑结印解封。将阿阮脑海中岩心玉诀的封印消除后,他蓦地发现在阿阮脑海深处还有一处更隐秘,更强大的封印——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认错那绝对是太华山的封印!
在他思考的时候,阿阮已经从回忆的漩涡里脱离。她眨着她那双还加有水雾的眼睛回看夏夷则:“我记起来了!是在捐毒!”
这厢,闻人羽和萧此病吃完饭后闲步在静水湖四周。萧此病看着天空高悬的月,不禁想伸手抓,收回手时刚好看到闻人羽笑着的眼睛,脸红着收回来,岔开了话题:“已经好久没吃到这么可口的饭菜了。”
闻人羽笑着回道:“无异的厨艺确实好,自我出谷以后还从未吃过那么美味的东西呢。”
萧此病摇摇头;“主人他以前做菜也很好吃的,跟乐公子的一样好吃。但是后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艺是越来越差了。”
“主人?”闻人羽抓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是主人?”
“闻人姑娘还没发现吗?”萧此病调皮的眨了一下她的蓝色的大眼睛:“我是一只鲲鹏啊。”
鲲鹏?闻人羽承认自己被吓到了,她记起对于叶无依那为数不多的线索便是有一只鲲鹏妖兽常随身畔。世间可真有这么多巧合?叶海与叶无依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知不觉中两人竟已行至叶海门前。萧此病敲了敲门,向里面唤了一声:“主人,是我。”
良久后门里传来叶海疲惫的声音:“有事明天再说好么,馋鸡。”
闻人羽一回头,就看见维持着敲门动作的萧此病被惊得都快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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