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向]月儿弯弯

作者:飞樱残雪

字数:1.3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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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苍穹之冕 幻》为BE

上传备注:飞萤采雪/飞樱残雪为同一作者,全部用后一ID


(一)月儿弯弯
回到静水湖的那晚,月色正明,整座湖面笼罩在皓月之下,似一块剔透的玉石,轻漾的光影衬着独驻湖畔的那人,越发清绝出尘,宛如谪仙下凡。
听到响动,谢衣微微侧过身来,潇洒地一挥衣袖,幻术结界便打开了一个口子,一尾硕大的蓝色巨鱼摇曳着颇有几分丰腴的身姿,从水面慢慢凫过来,却在游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摇头摆尾好一阵晃动,却再前进不得半分。
怎么?
谢衣觉得奇怪,正待上前细看,鱼背上传来声音:“师父,馋鸡它……卡,卡住了……”
饶是涵养好如谢衣,闻言也禁不住噗嗤一声,又令结界口子豁开了些,那尾巨鱼方安稳地穿过透明球壁,身形甫一完全没入结界,便砰的一声,化作一只黄羽蓝眸的小鸡,毫不停留如箭一般撞进谢衣怀中,急得身后的乐无异直叫:“馋鸡你敢跟我抢——不对,这不是重点,师父身上有伤,你悠着点儿!”
谢衣轻笑两声,伸出手抚了抚小鲲鹏头上的那撮呆毛:“无妨无妨,将养百日已无大碍。”
“真的?”乐无异眨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谢衣咳了一声:“你这次出去那么久,为师一直照你吩咐待在静水湖中,哪都没去,还能好不了?”
“是吗……”乐无异笑嘻嘻地凑上去,鼻尖对着鼻尖,近到谢衣一垂眼,便能看到徒弟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晶莹的小水珠,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倾,却被徒弟一把捞住了腰,又往前带了带,把脸埋在谢衣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
毫无动静,连呼吸声都没一丝儿了。
不知这小子在捣什么鬼,谢衣拍了他一下:“无异?”
这小子方满足地吐了一口出来,依旧是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师父,再让我闻一口。”
谢衣一挑眉毛:“闻一口?”
“那师父的意思是,可以,舔一口?尝一口?咬一口?”
越说越不像话,想起之前在捐毒大漠一对上他就红了脸,在他半是逼迫半是引诱的前提下,才喊出一声“师父”的少年,给那时的他十个胆子,这小子也绝计做不出这种事来——哪有徒弟这样抱着师父死命不放,吭哧吭哧活脱脱像个大型犬的!
唉,说起来,还不是自己惯的。

几年前谢衣带乐无异回了一趟龙兵屿,他身为大祭司之徒,他收的弟子也就是大祭司一脉,按流月城建制,大祭司一脉的传人必须要得到他本人的认可,入流月城籍——虽然只是挂个名,比起不需要入籍的弟子毕竟多了道手续。虽然自己的徒弟自己清楚,看着他跟在师尊沈夜的身后进入内室时,谢衣还是有些紧张,以致于一向严肃的瞳都笑话他:当初你拜师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过。
出来时,谢衣没顾得上看宝贝弟子,先看沈夜的脸色,不过高天孤月的师尊一向宠辱不惊,轻易难辨喜怒,上座后,先是闭目沉思了一会,师尊不发话,下面的人也不敢出声音,谢衣极是忐忑,偷偷斜了眼睛去看乐无异——嘿,这小子正一脸没心没肺地看着沈夜,微微咧开的嘴角显示着他心情不错,难道是通过了?那为什么师尊一直不说话。
最终座上的人轻轻叹息了一声,睁开眼睛,对谢衣道:“你的弟子,你喜欢就好。”言罢唤来华月,给乐无异登记造册,然后从身上众多挂饰中,取出一片黝黑的、打造得极为精致的叶子挂件,注入自身一股灵力后,将乐无异唤到身前,为他系上。
这便完礼了。
直到走出寂静之间,谢衣还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冷不防乐无异一个蹦跶扑到他背上,倒让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师父!”
“胡闹!这里是流月城,不是静水湖,没个正经!”谢衣狠狠地瞪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徒儿,可惜他本人长成那样,怎么瞪怎么好看,没半点威严。
后来沧溟城主告诉谢衣,当时乐无异随沈夜进入内室后,沈夜先后考测了他的学识、术法、偃术、剑法和白打,除了法术一项稍显薄弱外,看大祭司毫无表情的面容就知道他很满意,但却迟迟未发一言,像在苦恼什么,沧溟与他即是上下属,也是夫妻,晓他所想:按流月建制,大祭司一职之后当由沈夜之徒谢衣担任,然当初流月城从上界迁往龙兵屿,颇经历了一番波折,沈夜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得意弟子也因此受了重创,之后虽养好了伤,却因身体原因不再适合继位,沈夜偏偏又是个不肯妥协的,在位百余年,与他同时就职的祭司至少有两至三个徒弟,他那边算来算去就谢衣一根独苗——也难怪,他以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再收弟子总是难上加难,所以听闻谢衣下界后收了不错的弟子,沈夜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徒孙身上了。然而他一看乐无异那跳跃的眼神就知道,这小子聪明归聪明,绝计是个不安分的主儿,肯定不适合接他的位子,但只有谢衣的大弟子才能名正言顺地越辈继位,沈夜当时就盘算着要么把乐无异收作编外弟子,不入流月城籍,这样便算不上谢衣的开山弟子。但当沧溟与他咬了一阵耳朵后,沈夜脸色微变,回过头问乐无异:
“你是长安定国公之子?当今天子是你的竹马兄弟?”
“是啊。”乐无异似乎有些惊讶,随即飞快地点了点头。
沈夜皱了皱眉:“那你为何不讲?”
“……我……那啥……龙兵屿不是刚迁到下界么,我想……我这身份……说出来,我怕师祖您……不高兴……”乐无异这回没了之前的顺畅,回答得有些结结巴巴。沈夜却在心里冷冷一笑,面上倒也没表示什么,出来就允了他为谢衣的首席弟子。

谢衣听到这里直摇头叹息,无异这小子到底嫩了些:他这身份不仅不是障碍,还是一大助力,他装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以为沈夜听不出来,退一万步讲,大祭司没想那么多,沧溟城主难道是傻的么,再退一万步讲,你都用“师祖”来拭探他了——唉,算了,小子年轻,难免也会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今后好好调教便是。
说到调教,现在就要好好调教,这小子赖皮在自己身上不肯起来,一边手就不安分地伸进他本就扎得不紧的衣服里乱摸一气,嘴上还振振有词:“我来看看师父的伤。”
“你看还是摸!”谢衣敲了一记他的脑门儿:“青天白日的不像话!”只当没看见头顶那轮皓月。
乐无异摸了一阵,确定师父胸膛光滑白皙,毫无瑕疵,之前的伤疤已经全部消除,这才笑嘻嘻地收回手,人却还是倚在谢衣身上,那只一直在谢衣身后的手也没收回去,抵着他的腰,帮他一起支撑自己的份量,与他额头顶着额头,轻声道:“师父的意思弟子懂了,那等会儿晚上的时候再帮师父好好看看。”他也是美色当前,时辰不对也注意不到了。
“你——”谢衣扬起的手下到一半,碰触到那根迎风扬起的呆毛时又不忍心,弯曲的指关节平顺开,改成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好了好了,快进屋吧,跟为师说说海眼的情况。”
乐无异带着谢衣到了厨房,看样子就知道谢衣一直在等他,还没用膳——当然,这和无所不能的师父偏偏不会烧饭也是,咳,有一点点关系的——让他倚在榻上坐着,自己一边忙活一边道:“平息啦,要不弟子怎么会回来。”
乐无异这次去龙兵屿是因为千里之外出现了一个海眼,按理这和龙兵屿干系不大,但海眼靠近明珠海,而明珠海——是当朝天子生母的出生地,这是朝廷秘幸,乐无异与今上竹马竹马,才会知道。谢衣得此消息后,修书一封于沧溟城主,后者也是个聪明的,朝廷不适合出面,卖个人情给今上这种事,怎么看也不会亏。谢衣的本意是想亲自过去帮忙,无奈他前段时间奔波劳碌,引动了旧疾,测试新型偃甲时又出意外添了新伤,乐无异是死活不肯再让他出去了。撒娇卖萌发脾气,十八般武艺全部使出,谢衣无奈,只得允他独自前往,心里想着让他锻炼一番也是好的,想到此便问:“那你都做了些什么。”
没想到乐无异立刻垂头丧气起来:“做饭。”
“啊?”
“做——饭。”乐无异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似乎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感觉。谢衣望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着实好笑:“那不是你擅长的么,不用去前线有什么不好。”
“可是……可是我也想一展身手,不能丢师父你的脸啊,师父……”乐无异变回了难得正经的表情,“你说,太师父是不是对我不满意,所以不让我好好表现。”
这倒是。
谢衣心里说,但原因不像乐无异说的那样,要知道他表现得越突出,将来就势必要往大祭司那张位置上走,这不是沧溟和沈夜想看到的结果,不过这样的话现在还不能和这小子说,谢衣想了想道:“既然师尊对你不满,你应当怎样?”
“继续努力——”乐无异一蹦跶,然后又像泄了气似地接着说道,“做饭。”
谢衣又被他逗笑了,此时正好乐无异弯腰放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他顺手摸了摸他的脑门儿:“好孩子,这才乖。”
“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别老摸我头。”乐无异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很配合地把毛茸茸的脑袋往谢衣那边凑,不防碰到了一直乖乖待在谢衣肩膀上的馋鸡,惹得小家伙不满地啄了他一下。
“哎哟,馋鸡你这家伙,别吵啦,马上就开饭……说起来,你在龙兵屿的时候可是逍遥得很那,天天跟着小姑姑胡吃海塞,你看刚才都胖得连结界都进不了了。”小姑姑就是沈夜的妹妹沈曦,因烈山部人长寿,沈曦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人又活泼,那声“太师姑”乐无异怎么也叫不出口,沈曦也不为难他,让他降一个辈份叫“小姑姑”。
自然换来沈夜和谢衣同样一句“胡闹”,在教育徒弟方面这对师徒一向有默契。
可惜一个教出了再正经不过的弟子,另一个就——
对于乐无异的“批评”小鲲鹏自然不依,叽叽叽地叫了几声,很快被桌上琳琅满目的吃食吸引住了目光,扑闪着小翅膀飞过去,——结果正如乐无异所说,太重了,又不是鲲鹏本体,小翅膀扑动频率还按原先标准,飞到一半就差点一头载到盛满汤的大海碗里,乐无异一个箭步冲上去,但谢衣比他更快,舜华之胄已经牢牢将离汤只有一寸远的馋鸡护在了空中,避免了一场神兽鲲鹏可能会烫死在主人做的汤里的悲剧。
“叽叽叽——”
“馋鸡不许闹,那是给师父的药膳粥!”
“咳,无异,为师还是青年,身强力壮,不能总喝粥啊。”
“粥好消化啊师父,咦,师父你说啥?身强力壮,那弟子一会要来试一下。”
配上乐无异那一脸“猥琐”的表情,谢衣颇为头疼地抚了抚额:这个徒弟收得不对呀。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乐无异准备去泡个温泉,来到泉水边才发现谢衣正在小屋里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看到他过来便放下手上的活计,喊了一声“无异”。
“师父,你不去休息?”
“你不要泡温泉?”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谢衣的脸慢慢地烧了,乐无异却笑得宛如天边璀璨的云霞,扑上去狠狠亲了谢衣一口:“就知道师父也想我了。”
“你——”谢衣真是悔及,他原想这孩子与他百日不见,定是思念之极,自己虽于情事向来不积极主动,也知道弟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可不要给憋坏了,绝对不是自己——咳,也想徒儿了。
哪里想到乐无异觉得师父身体一向不太好,这次将养百日才有起色,自己不能太猴急猴急,结果——师父居然愿意主动送上门,还一直在等他,这种好事怎么能错过。
他急吼吼地像剥棕子一般把谢衣的外套一层层脱去,一边脱还一边贴着谢衣的身体擦来磨去,又去啄他的嘴唇,谢衣被他撩得不行,只恨恨地在心里想着“逆徒”,不料只剩下最后一层时乐无异忽然止住了动作,轻轻摸着他颇有些起伏的胸膛道:“师父,真的不要紧么。”
谢衣也恼自己这么快有了反应,见他停下更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只是这气似乎更多是冲向自己——瞪了他一眼道:“我让你泡温泉,你想哪去了。”
言辞中的掩饰显而易见,不料这粘人的小子居然还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慢慢退开,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看着看着那眼神就变了味,降了一个高度又降了一个高度:“师父,你……起来了哦……”
谢衣实在恼得可以,一转身就往外走:“为师累了——唔!”
乐无异一把捞住他的脚踝,谢衣仰面一倒,恰恰落入徒弟裸露的怀抱,接着便被一个热烈的吻给封住了:
“那,弟子就来伺候师父,让师父快活快活。”

当真逆徒!

当真胡闹!

(二)一百岁的生日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谢衣没有直接回病房,而是到了天台,很难得地抽了支烟出来,狠狠吸了两口,才发觉忘了点。
掏出打火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完好的烟直接扔进了垃圾筒,靠在栏杆上,迎着风,用力掐了几下眉心,静静地待了几分钟后,谢衣才缓步下楼——没有摁电梯,而是足足下了八层楼,才回到在十一层长廊尽头的房间。
在他推开门的刹那,面容上的颓废、悲伤、忧虑、疲惫等诸多情绪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朗愉悦的笑容,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即使不笑,面部线条也显得格外柔和,而当他一笑起来,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更亮堂了。
“童童!”
谢衣喊着孩子的小名,在听到开门声的时候,乐无异已经回过头来,尽管穿的是最小的病号服,在他身上仍显得大了许多,像装在麻袋里一般,苍白的脸蛋儿,纤细的四肢,毫无血色的嘴唇,唯有眼睛十分特别,是非常明亮的琥珀色,这给他添了不少生气,看到谢衣进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伸出手要他抱,只喊了一声“师父”。
谢衣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童童不开心?”
乐无异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李阿姨死了,师父,是不是住在医院里的人,都会死?”
谢衣一愣,昨天晚上他正好有事,没有陪小徒弟过夜,那位李阿姨是隔壁房的病人,昨天他离开时还见到她的家人并无异常,想必是晚上走的,定也弄出不少声响,他竟然把小孩子扔在病房里,让他独自熬过漫漫长夜,今晨再来时,乐无异也只字未提,想必在心里盘算了半天,实在怕得受不住了,才说出来,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连忙把乐无异抱起来搂在怀里:“不会,医院是看病的地方,有些人病好了,就能出院,有些人病重,冶疗时间长一些,慢慢也会好的,童童就是后一种。”
“可是,李阿姨呢?”
“李阿姨年纪大了,病得又太重,所以才会走的。”
“那,我也会死吗?”
谢衣心酸,才五岁的孩子,没上过学识过字,自打有记忆起就是在医院度过的,居然也能听懂走和死是一个意思:“这世界上,是人都会死的,要是都不死,那不还得全是人,连站的地方都没啦。”他没办法否认事实,只能尽量减轻孩子的恐惧。
“那,在我死之前,师父会一直陪着我么?”
谢衣感到有点透不过气来,被孩子步步的紧逼,但他还是微笑着回答:“会,师父会一直陪着你,不过童童还小,还可以活许多许多年,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
“很长?”乐无异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有多长?”
“嗯,让我想想。”谢衣把他放在病床上,轻轻按摩着他的细胳膊细腿,“童童希望自己活到多少岁?”
乐无异又想了一会,有些羞涩地笑道:“师父,一百岁可以吗?昨天护士姐姐说,童童可以长命百岁。”
谢衣点点头:“那就一百岁,这样,我们从现在开始倒着过,从一百岁到九十岁,八十岁,七十岁,一岁,零岁,满月,一直活到童童被从产房里抱出来,好不好?”
乐无异显然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拍了拍手道:“那,那童童今天是不是一百岁了?”
“对对!”
谢衣掏出手机,订了一个蛋糕,老板娘华月亲自送来的,白色的底缀着红色的草莓,围着蓝色波浪纹的边,中间用甜甜的巧克力浆写着“童童百岁生日快乐”,打开盒子的瞬间,乐无异的眼睛亮了,小孩子都喜欢吃甜食,因为身体的原因,医生严格限制他对甜食的摄入,但今天主任的谈话中却提到“可以尽量满足他的愿望”。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
在吹蜡烛的时候,谢衣终于忍不住掉了眼泪,他不敢让乐无异看见,只能拼命仰着头,还是华月切了蛋糕,哄着乐无异,引开了他的注意力,孩子的时间不多了,谢衣与他做这个约定,希望他能够熬过一百天的时间。
第二天,谢衣问乐无异,九十九岁的生日想怎么过,乐无异想了想,说让他做自己的模特,他想画下他弹钢琴的样子。
小徒弟的画让他吃惊,虽然画得粗糙,但还是能看出来,画上的谢衣闭着眼睛,一幅很陶醉的样子,其实再高明的钢琴师,都不可能全程闭眼弹琴,小孩子不懂,认为这就是弹琴的最高境界。
“我喜欢看师父弹琴的样子,也喜欢听师父的琴声。”乐无异一边说一边让谢衣握着他的手,在画边上歪歪扭扭写下了《我心中的师父》几个字,然后落款:童童九十九岁画。
九十八岁的那天,谢衣征得主任的同意,带着乐无异去了大剧院的小演播厅,离珠早已让人安排好,今晚整个演播厅只有一个演员,一位观众。
“童童还记得和师父的约定么?”
“记得,童童好了也要当钢琴师。”
“好孩子,真乖!”谢衣摸了一把他瘦瘦的脸颊,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所有的音响都已经打开,灯光迷离梦幻,《远方的寂静》,《天空之城》,《夏影》,《水边的阿狄丽娜》,一首首柔缓抒情的音乐如流水般潺潺自他指尖倾泻而出,最后一首是《雨的印记》,谢衣记得,他遇到乐无异的第一天,是一个雨天。
乐无异是战争遗孤,他的家乡毁在战火中,父母亲朋皆离他而去,当年才四岁的他,也不幸受生化武器毒害,得了重病,医生预言他活不过一年,谢衣是义工,他在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就觉得和他有缘,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了照料他的责任。
起先也只是根据医院安排的时间去探望照应一番,可没过几个月,他就成了他的全职保姆,甚至为此辞去了乐团首席钢琴师的工作。
有人问他值不值,他的回答是“人这一生,总要为一些事,为一些人,疯狂一次”。
他当然也有过挣扎,有过犹豫,但一切在他接触到那双世间最明亮的眼睛时,全都化为了心甘情愿。
他想,或许是上辈子欠他的,这小东西现在来要债了吧。
接着是九十七岁,九十六岁……
到二十岁的那天,乐无异问谢衣:“师父,这个岁数,我应该做点什么呀?”
“谈一场恋爱啊。”谢衣理所当然地说道,乐无异想了想:“恋爱?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的那种吗?”
“对呀,童童喜欢谁,就去追求谁呀。”
“那,童童喜欢师父,也能追求师父吗?”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回答,小孩子没有亲人朋友,又天天泡在医院,最常见到的人除了他,就只有医生护士了,而对于要扎针挂水的医务人员,小孩子总是惧怕的。
“当然可以了,童童喜欢师父,师父也喜欢童童。”谢衣忍着心酸,强作笑颜回答他。
乐无异却犯了难:“可是,童童怎么追求师父呢。”
“很简单呀,昨天童童不是看到电视上演的了么?”
乐无异很聪明,马上知道了谢衣指的是什么:“那,那师父先闭上眼睛。”
谢衣暗笑,这孩子还害羞,于是他依言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小孩子慢慢的靠近他,清浅的呼吸带着微微湿润,扑打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有些紧张,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
有像羽毛一般轻柔的感觉,覆在了他的唇上,只轻轻一点便离开了。
乐无异圆圆的眼睛露出欢喜的笑意:“我亲了师父,师父以后就是我的啦!”
谢衣紧紧地抱住他:“对,师父是你的,只是你一个人的!”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巨大的惶恐,他一直以为,乐无异离不开他,可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离不开的那个人,是他。
一直是他!
接下来的日子,就算打针吃药,乐无异都不忘记和谢衣商量接下来的日子该做点什么,小孩子活泼好动,即使身体虚弱,只要精力允许,就会缠着谢衣要他带自己出去玩,而以往他并不会这样。孩子的心都是通透的,他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谢衣也由着他。最疯狂的一次,他订了个头等舱,半夜带着乐无异溜了出去,到帝都看升旗仪式,第二天回来后被主任好一通骂,事后自己想想也怕,万一小徒弟突然发作怎么办。
一岁生日那天,华月和离珠都来了,还带了化妆品,给乐无异扑了点粉,孩子苍白的脸上立刻浮起了红晕:“师父,我是男孩子,怎么也要化妆。”
“因为我们要拍照,周岁纪念啊,当然要化得漂漂亮亮。”
乐无异在谢衣怀里吹灭了一岁生日的蜡烛,那是他最后一次吹蜡烛。
到乐无异“满月”的时候,已经非常虚弱了,连动一下都很困难,谢衣知道他随时都可能离开,忍住眼泪,柔声对他说:“童童是乖孩子,不要动,师父不是带你去看过那些刚满月的宝宝么,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哭和笑,还记得么?”
乐无异点了点头,似乎想喊一声“师父”,又想起他的话,不吭声了。
谢衣又害怕自己错过了小徒弟想说的话:“童童,如果你想和师父说说话,也可以说的……”
“嗯,出去,玩……”
“好,我们出去玩。”谢衣温柔地抱起他,用毯子把他裹好,和三个月前相比,小孩子根本没有什么分量,尽管三个月前他也很轻,很轻。
他们一起来到了天台上,正是日渐西沉之时,橘红色的余晖在天边缓缓流淌,五颜六色的晚霞将天空渲染得一片缤纷。
乐无异拉着谢衣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谢衣知道快要到这一刻了,他轻轻拍着他,侧过身,为他挡着徐徐吹来的晚风。
“师父,太阳,公公,落下去了,会,去哪里……”
“会陪童童睡觉觉呀,明天再和童童一起起来。”
孩子的眼睛慢慢闭上,轻轻“嗯”了一声。

(喜欢BE的亲们到此可以止步啦,上篇不算原创,但也不是改写,情节框架借用了玫瑰先生的《儿子,你今天100岁》,原文发表在《经典阅读 芳草》杂志2013年第8期)

残阳西斜,落在年轻男子,和他怀中的幼童身上,巨大的荧屏定格在那一幕,明明是很普通的画面,却有着一种震撼人心的效果,镁光灯全开的现场一片寂静,没有半丝声响。
穿着亮光闪闪的鱼尾包裙的女主持人徐步走到台前,先是抹了一下眼角的晶莹,方才挂着得体的微笑,开口道:
“这部作品,发表于十九年前,因为是公益短片,可能在座诸位很多都没有见过,但相信里面的内容,大家都似曾相识,没错,十九年后,以此短片为蓝本的同名电影,在本届电影节上,一举斩获了最佳导演、最佳男演员、最佳音乐制作和最佳美术设计四项大奖,下面——”女主持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屏息凝神的台下众人,微微提高了声音,“有请导演谢衣先生,和演员乐无异先生上台领奖并致辞。”
全场掌声雷动,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两名穿着黑色燕尾礼服的年轻男子一前一后走上台,与主持人打过招呼后,左边那位琥珀色眼眸的男子率先开口道:“谢谢大家,今天对我来说是个意外之喜,事先并没想到能获此殊荣,早知道如此,就不应该穿这一身衣服来。”
“哦,乐先生这身衣服剪裁得当,穿着非常帅气,没有任何问题,是不是啊诸位?”
观众的笑声和掌声印证了女主持的话,乐无异笑着转向另一名年长的,但同样俊美不凡的男子:“我只是觉得,穿这身衣服,怎么都没有师父好看,早知道会与师父同台,我就应该换件T恤啊。”
全场大笑。
另一名男子,谢衣也接过话:“既然为师在颜值上比过了无异,那致辞这个环节,就让给乖徒儿吧。”
在全场心照不宣的笑声中,乐无异略微有些脸红地开口道:“那弟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嗯,怎么说呢,正如之前所讲,这是个意外之喜,虽然意外,但年轻人都喜欢做梦,所以上台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小抄,可惜太过紧张,现在找不到了。”似乎是要证实自己的话,他把西服兜翻了出来,果然啥都没有,自然又引起一阵笑意和掌声。
青年清了清嗓子:“本来备好的,准备显示一番我的文采的台词用不上了,只能来段公式化的……嗯,虽说是公式化,但我的心情是十分诚挚而恳切的,感谢我的父母,感谢我的恩师谢衣导演,感谢和我搭档的诸位演员和工作人员,感谢主持人和各位评委,特别还要感谢一路伴我走来的,在座与不在座的诸位朋友,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站在这里的我!”
掌声。
“这次和恩师合作……”乐无异与谢衣对视了一眼,“拿到最佳男演员奖,对我来说是一项荣誉,一份鼓励,但更多的,是一种鞭策,今后,我会再接再厉。”稍顿,“众所周知,这部电影是为了纪念战争胜利八十周年所作的反战题材影片,生于新世纪的我们,没有经历过战火,并不等于就可以遗忘那段历史,更不等于可以无视目前还在战火中受苦受难的人们,我……”乐无异再次与谢衣对视,得到对方肯定的致意后,方继续说道,“与恩师已经决定,将本部影片的一半片酬,捐献给世界红十字会,以帮助在战火中受难的孩子们重建心灵的家园。”
掌声经久不绝。
乐无异示意女主持,后者道:“谢谢乐先生,有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下谢老师,您是怎么会想到拍摄这样一部影片,又怎么会想到请乐先生来演男一号。”
谢衣微笑着接过话题:“主持人好,大家好,关于第一个问题,无异方才已经回答了,是为了纪念战争胜利八十周年所作的反战题材的影片,这个想法在五年前已经成形,但一直没有选取到好的角度,嗯,大家都知道,场面恢宏的大片是我的恩师的特长,我可不敢和她老人家抢饭碗。”顿了顿,谢衣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我也抢不过她啊。”
众人大笑,无数灯光此刻也对准了坐在第一排中央的气质高贵的女子,那女子微微一笑,望向谢衣和乐无异的眸中盛满了赞赏、喜悦和骄傲。
“三年前的一天,我在一部片中客串一个小角色,无异来和我对台词时,无意中提起小时候第一部出演的公益短片,而那部短片,恰巧也是我的处女作。”
女主持适时插话,带着一抹戏谑的神情:“就是说,两位的首次都交给了对方。”
联想到时下各种传闻,早有不少摄像头都对准了两人戴在指上的同款戒指,笑声与掌声更甚。
“呵,这便是第二个问题了。”谢衣大大方方地与乐无异握了一下手,又松开,“当年无异已经八岁,虽然因为他身体弱,长得比一般同龄人矮小,体形上看差距不算大,但要从心理上演出一个病弱的五岁孩童,还要把从战争中受到的心灵创伤演绎出来,不得不说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但您的弟子显然很好的胜任了这个角色。”
“是的,正因为如此,十七年后,再次启动同名电影的拍摄,我第一个想到的,仍然是无异,由当年二十五岁的我的弟子,来饰演年近不惑的男主角,我想看看,不,是我相信,同样的奇迹,一定可以再次由我的弟子展现出来!”
这一句话说得有些霸气,又意有所指,两年前启拍本片时,正是导演与男主角绯闻甚嚣尘上之时,当时不少投资方认为乐无异靠裙带关系上位,纷纷以撤资为由要求换角,连乐无异背后的乐氏集团,也因为股东的压力,不得不减少了一半投资,后来是谢衣不惜买掉了在山湾水榭和翰庭阑苑的两幢别墅加一部豪车,以证明自己绝不换角的决心,才勉强把事情压了下来,而事实终于证明,他的眼光没有错。
凭借以谢衣原先扮演的师父为蓝本,在这部影片中的父亲一角,乐无异一举摘掉了青春偶像的帽子,成功转型!
现场的人大多知道那段往事,如今谢衣霸道十足的宣言,正是对当年那些不信任他和乐无异的人最好的回击,一时间掌声雷动,经久不绝。
“说起来,谢老师当年饰演短片中二十六岁的师父,也还是在进修班实习的学生吧。”
“是。”谢衣对坐在台下的女子微笑示意,“那一年我刚满十七岁,也是在我的恩师的鼓励下,才决定放手一搏的。”
“大约就是这样代代相传的师生情义,才会有今天的您和乐无异吧。”按理这样的场合,自然要请谢衣的恩师上场,不过因为之前有过交待,女主持也只好遗憾地看着台下的女子作罢,天知道她有多么想和那位传奇人物并肩而立,哪怕只是几秒钟也好啊,“不过——”话锋一转,“我想两位,并不只是师生情谊了吧。”
谢衣微哂,将目光投向乐无异,后者笑道:“主持人姐姐,公共场合,我们就不谈私事好吗?”
女主持狡黠地笑笑:“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既然称了我一声姐姐,便宜姐姐问一下弟弟 的私事,应该也不过分吧。”
台下众人笑,鼓掌。
乐无异和谢衣对视了一眼,双双上前,左手和右手交握,大大方方地展示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是的,我们已经登记了,谢谢大家!”
伴随着无数女粉丝痛苦不堪的泪水,今晚的掌声达到了最高潮!

是夜。
国际机场的夜间也是灯火通明,人流不息,不过相比白天的拥挤,还是空了不少,而在飞往大洋彼岸国度的候机厅里,有两人正相互依偎,窃窃私语着,这样的情景很常见,因此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都安排好了吧?”
“当然,师父你还信不过弟子我。”年轻男子似乎想拍拍胸膛以增加说服力,可向左右望了望,还是识相地偃旗息鼓了。“已经让清和老师和夷则扮成我们,留在酒店了,上一届最佳男演员得主,本色出演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咳,无异果然狡猾,真是为难吾友了,吾心甚愧啊。”
“师父,现在不用演戏,别忘了这馊主意可是您老人家出的,要不我哪请得动清和老师啊。”
“无异既然嫌弃为师,不如——”年长些的男子作势要起身,年轻男子连忙纠住他:“师父答应我今年中秋回家团圆的,休想赖账!”
“嗯,徒儿胆肥了——”
“师父,都说好不准这么叫我,老让我想到唐僧。”
“哈哈,那就……”

星光灿烂,今夜,注定无眠。

————完————

码了三个半小时,终于码完,希望大家看得开心。2018年9月24日于中秋

(三)苍穹之冕 幻(BE)
他想,他应该是死了。
不言不语,不动不见。
像是沉入纯粹的黑暗,不,他就是沉入纯粹的黑暗。
那为何,还有这种奇怪的意识。
死亡,不应该是,完全的,消失么?
他不知道自己醒了多久,睡了多久,又醒了多久,又睡了多久。
甚至,不知道他的这种状态,到底是“醒”,是“睡”。
慢慢地,他竟能察觉到一些动静。
开始只是模模糊糊听到一些声音,到后来,竟也能感受到一些气息。
熟悉的,陌生的。
一个少年的声音将他从完全的浑噩中唤醒,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姓名。
或者更准确一点,他只是忘记了,暂时地,忘记了。
那一声“师父”,就像是划破闷热夏日的一道闪电,让他瞬间忆起了许多事。
又知道了许多事。
仅仅只是,知道而已。
他无能为力。
后来他断断续续地沉睡,又断断续续地苏醒,他知道他被他真正的主人带着,尽管那个人并不知情,但他还是愿意,愿意以这种状态陪伴在他身边。
说无怨无恨,那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行走百年江湖,得失均已看开。
唯一遗憾的,只有——那个孩子。
是以当在水底墓室之内,他的主人双指划过刀锋,调动灵力要为那孩子疗伤时,他竟不自觉地压榨出自己残存的灵气,透过封印,溢出刀身。
他想他的主人应是感受到了这股微弱的力量,拂过他身躯的双指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接下来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孩子声声泣血的呼唤,即便知道喊的不是他,他也痛得无法自已。
他却不能陪伴他,安慰他。
哪怕是说一个字。
或许冥冥之中,果有天意,那孩子竟寻到了苍穹之冕,触发机括,他抓紧这唯一的时机,不顾一切地将残存的灵力全部用上,终在那幻境之中,又与他见了一面。
他心痛这只有一夜之缘的弟子,便不打算说出真相,只让他当成是一个真的幻境,所见所思,不过是他心中所念所想。
然而最后的最后,听得那一声师父,他所有的坚持都全盘崩溃,在他的意识完全消失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足以泄漏他身份的话:
好好在为师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吧,傻徒儿。
但愿,一时的失语,不会让那孩子有所察觉。

对不起,为师,只能陪你到这里。
好好在为师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吧,傻徒儿。

他以为那便是终结,事实上,自此以后,他也确实陷入沉睡,许久,许久。
久到当他醒来,虽不知岁月几何,竟也一下子意识到,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久到那个孩子——不,那个青年的身边,有了另一个与他容貌相似,清秀美丽的孩子。
青年叫她“天晴”。
乐天晴。
和青年一般无二的琥珀色眼眸,眉宇间又荡漾着另一人的飒爽神气。
他安心了,又没来由感到有些心酸。
话说,心,是什么?他有心么?
直到听说了太多太多的事,某一日,他才恍然发觉:原来这么多年,那孩子竟一直随身带着他。
准确地说,带着他栖身的小半截刀刃。
带着他,踏过黄沙漫天,走过遗迹古城,传播偃术,造福于民。

爹爹爹爹,你瞧,我刻好了啦。

那女孩儿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把一个精巧的偃甲展示给青年看。

哦,这就是天晴的纹章么,不错哟,咦——边上,怎么还有我的?
嗯……因为爹爹的偃甲,都刻了您和太师父的纹章啊。
呵,那不一样,我的偃甲图谱,最先都来源于你太师父啊。
那,我的偃术也是传承于爹爹呀。

日光下,少女的声音就和她的人一般清爽欢快,充满着勃勃生机。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又有些感慨。
他竟也有被称为“太师父”的一天。
原来,他一直都在,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在他们的偃甲中。
并且,还在传承下去。
得徒如此,夫复何求!

他想着还会这样和青年走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青年变成中年,中年变成老年,老年,迈向那最初也是最终的地方。
他都会陪着他,看着他成为一名通天彻地的大偃师,看着他的梦想,在他的手里一一实现。
他相信他一定可以的。
却未曾想到,世事无常,堪比流月城千百年沧桑变迁,最后徒留一腔遗恨。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而江湖,从不缺少纷争。
更何况,定国公世子,当今圣人挚交,西域狼王之弟,百草谷驸马。
每一个身份,都光芒万丈,也伴随着危险重重。
或许,这也是青年始终游走大漠,少回中原的原因。
然而该来的,总是避不过。
猛虎难敌群狼,何况还是在这么恶劣的气候下。
积蓄十几年的灵力,只够他匆匆一现。在最危急的时刻,他震碎了自己赖以藏身的忘川刀刃,短暂地凝聚出实体,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已一脚陷入流沙的青年惊愕的眼神,便化作一团耀眼的光芒,扑向那个同时被几柄刀锋压着的女孩。
师父,是师,亦是父。
他明白的,所以,他只作他最想要他做的。
他一口气冲了出去,将女孩抛给带着部下赶来的狼王。
然后一刻也不停留地又冲回去,耳边回响着惊魂未定的女孩绝望而无助地哭喊:
太师父,你救爹啊,你救救爹啊!
她喊的竟然不是狼王。
她竟然,认识他。

他已无法再凝聚成型,也知道,即使他冲回去,他也再做不了什么。
但他只想,回到那个孩子的身边。
他看到那孩子的手,还留在流沙外面,掌心指套上刻着,他们两个人的纹章。
残碎的流光,义无反顾地将自己也投入那深不见底的流沙之中。
昨日之日不可追。
却不知,今日之日也真是须臾期。
当那个孩子每逢他死祭,悲伤地对着他吐露思念之情时——
他从未料到,原来上天赐予他陪伴的时间,也不过短短数十年。
但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这一次,为师不会再丢下你。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灵识深处,突然冒出一句话:
生不同衿,死当同穴。
别扭,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却,异常符合现在的境遇。

生不同衿,死当同穴。
无异,师父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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