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罅隙

【二十六】

他们在广州没有做多余的停留,造好了能潜深海的偃甲船后就去往了从极之渊。与一路上的一样,他们遇见了镇守的阻力,但这一次出乎意料的格外顺利。他们按照计划拿到了昭明碎片,甚至都让禺期将它拼接完成了。
将他们送回到广州后,他们有些惊恐的发现萧此病竟然无法变回原型!他们并不是没有发现萧此病最近几日的种种异常,他们也向她询问过,可萧此病却一直推脱不愿多说,甚至时常躲着他们。而他们竟然也只是简单的以为这只是叶海死去后对萧此病留下的后遗症!
阿阮试着施术补救,虽然将萧此病给变回来了,却使得她记忆全失,甚至连阿阮自己也因消耗过多灵力而倒地不起。好在萧此病虽然丧失了记忆,潜意识里还是相信着众人。
而阿阮……夏夷则赤红着双眼为阿阮输送灵力,不愿说话。却是阿阮醒来执拗的推开了夏夷则的手,颤颤巍巍的说了几个字又昏了过去。而夏夷则再想传送灵力给她时,却遭到阿阮本身的排斥。
夏夷则冷着脸站起身,有点绝望的对乐无异斩钉截铁地说:“去巫山,阿阮说那里有座神女墓可以救她。”
乐无异立即给谢衣用偃甲传书,告知了这边的情况,并让谢衣完事后直接去巫山与他们汇合。

谢衣是在无厌伽蓝外的雪地里收到了那只偃甲鸟的来信,知道形势刻不容缓,便不犹豫的进去了,他后面有道影子也跟着他闪了进去。
但……殿内没有人。来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本就站在门口并未深入,于是当机立断想要退出去。却被一把偃刀封住去路,刀影交织,他被反作用力打退了几步,听到一个声音:“来客跟了我这么多天,还未聊两句,就想走?”他站稳后看见谢衣执剑站在不远处。
他被谢衣堵住了唯一的那个门,他也不准备跑了,也拿出了一把偃刀。
“要战便战。”

事情却远远不似他们所想的这么轻松,那就是当天晚上沈夜的再一次降临又几乎毁了他们计划的一切。
沈夜很强,非常强,甚至比当初在捐毒的时候都还要强。就算他们五个人联手,拼尽全力,也都无法伤及他半分。更别提如今阿阮还昏迷不醒,萧此病能力全失。
“暌违多日,你们果然仍如当时……无论实力,还是自知之明,都毫无进步……当真令人失望。”沈夜用他惯用的讽刺语调,俯视着趴在地上伤得都站不起来的几人。“谢衣呢?”
乐无异狠狠道:“关你什么事!”
沈夜被他怒气冲天的模样逗笑,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看着这张脸,作出这种表情,真是相当的有趣。”他捏着乐无异的脸似乎意犹未尽地再次观摩了一下,然后道:“不过弱者的愤怒,至多不过几句牢骚罢了,毫无分量。看在你也算得传谢衣衣钵份上,本座格外开恩,回答你们三个问题,你看如何?”说着他放开了乐无异,退后了几步,将手背在了背后。
闻人羽在他身后叫道:“无异!别相信他的鬼话……”沈夜却手一挥施了个禁声咒,除了乐无异,其他人的嘴都被封上了!
“你……”乐无异甚至有些绝望了,却在那种绝望里慢慢冷静下来,他知道昭明还在他手中,他还有谈判的筹码,沈夜也只是封住了他同伴们的嘴巴而不是行动。他想到这里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沈夜给稳住,他也悄悄将手挪到了身后。
“第一个问题……你认识叶无依?”就连乐无异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沈夜却俨然一副没有料到的样子,却还是如实答了,:“认识。”他不仅答了还好好评论了一番,“他可是让我好徒儿背叛了流月城的人,他可是第一个能将我重伤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不认识?”他也没错过当乐无异听到谢衣与叶无依之事时闪现的痛苦神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未点明。
“那么,第二个问题……叶无依他……还活着么?”乐无异在问出这个问题时连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都不懂了。
沈夜却思考了一会才说:“没死——却不算活着。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乐无异没有理会沈夜话里的意思直接问了第三个问题:“我跟叶无依……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让我给你理理……”沈夜避重就轻的说,“叶无依算得上是谢衣最好的朋友,那么……他自然是你的师叔。”
“这算什么……”乐无异不满于这个答案。
沈夜忽略了他的抱怨说道:“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罢了,答你的问题也不过是我一时兴起……如今这场面真是好看极了,要是初七在,那真是一场好戏……”他不再多说,“既然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那么就得满足我想要的了——把昭明交出来吧,不然她就得死!”沈夜话音刚落,乐无异回头。
他看见华月带着阿阮从客栈那边走了过来。

初七心知谢衣不是简单的敌手,虽然他本可以早早结束这场战斗,但到头来他还是止不住自己打得酣畅淋漓的心情,即使他的表情上还是一片空白。却差不多就在这时,谢衣双手结阵,初七一下子就明白他是想召出偃甲,他更明白他的机会也来了。他非但没有去理那个在他身周某处随时可能给他致命一击的偃甲,双手持刀直指谢衣,如箭一般冲了过去。谢衣果不其然被他击中,被反力冲倒在了离他十余米的地方。他未停歇抬手也施了一个法术,周身才出现的那些偃甲也如同死物一般垂下了自己的利器。初七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却一下被地上一个升腾起的巨大法阵困住,动弹不得。
他没有做过多挣扎,只是冷冷的抬头看着谢衣。
谢衣有些狼狈的从地上站起来,将嘴边的血迹抹去,说:“你不该大意的,就算你的剑技法术的确比我强,甚至能干扰我偃甲的磁极……但你也不该在我主持修造的地方与我对战……”
初七听及此,抬头望了一下四周,隐隐感觉到各种法阵的波动,自己是绝无可能逃脱的。在这场战斗开始时他就已经输了,但他怨不了别人,他是自己跳入别人的圈套的。他闭上了眼睛:“多说无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衣看着他摇摇头:“我以为你跟了我们这么久已经知道了我不会再杀人了。”但他说话时却将刀向前初七掷去:“叶海留给我们的只言片语,你灵力的波动,甚至对我偃甲磁极的了解……你就是叶无依吧,或者乐无异?”偃刀虽直指初七面门,力度却刚只能击碎他的偃甲面罩。看见他的容貌后,谢衣才是真真松了一口气,面露笑容:“果然是你……”
初七见他如此,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你在说什么?我不是你说的叶无依,更不是乐无异。”他非常严肃郑重的告诉谢衣,也像是在告诉自己:“我叫初七。”

“放开她!”乐无异的声音似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那么就把昭明剑给我。”沈夜也冷声说道。
乐无异简直觉得一股凉意从头浇到了脚底,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同伴,完成谢伯伯的心愿,但是每一次每一次,就像命运在与他开玩笑。他知道眼前的敌人,身后的伙伴,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定,甚至有可能等到沈夜没耐心的时候,他连决定都不用做了。
他记起自己曾经说的话:他想变强,能保护夷则闻人阿阮师父……可自己这个样子终究是什么也护不住的。他不由得又在想,如果是叶无依的话,他会不会比自己做得更好?
他抬起头很冷静地说:“我将昭明给你,把阿阮还给我们。”
“别讲条件,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有讲条件的资格?”沈夜走到阿阮身前拿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我数三声,一。”
乐无异没有动。闻人羽和夏夷则却站了起来。
“二。”
乐无异还是没动,沈夜却未发现阿阮的睫毛闪了一下。
“三……”还未等沈夜反应过来,乐无异已将昭明扔了出去,沈夜下意识的去接,一旁的闻人羽一个疾冲,战矛都要刺到沈夜的眼前,却被华月即时挡了下来。沈夜和华月身周突然有很多细小的霹雳弹爆裂开来,虽杀伤力不大,但激起的粉尘不由得让沈夜将放在阿阮脖子上的手收回遮眼。不知何时醒来的阿阮趁势而起冲出了烟雾,闻人羽也在烟雾升腾的那一刻脱离了战圈……
当烟雾消散后,那片空地上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华月上前查看了一番后回头禀告沈夜:“他们用的是千里符,已经不在此地了。要属下去追么?”
沈夜看了看手里的剑,挥了挥袖子:“不必,现在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先随我回流月城。”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冷声道,“乐无异那样子,看来初七是跟谢衣在一起……怕是谢衣已经记起来了……那么若下次再见初七或是他胆敢再回流月城的话……格杀勿论!”

【二十七】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在一个密闭的石洞里了,十分旷阔的空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四处生长着奇怪的植物,以及眼前一座巍峨的石雕。
阿阮吹起巴乌为众人解去了禁声咒。
在乐无异和闻人羽还在四处打量的时候,夏夷则拉着阿阮嘘寒问暖。阿阮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吓得连忙摆摆手:“我没事啦,夷则。可是这里是怎么回事?”她立即扯了别的事情来让夏夷则别让目光放在她身上。
夏夷则当然了然她的心思,不过见其活蹦乱跳的应该也无甚大碍,这才解释道:“是师父临别前送我的千里符。此物可以将人传送到你心里想去的地方。因为阿阮知道此处的地址,我便将主位给了阿阮,让她带我们来此。”
阿阮走了几步来到那个雕像跟前静静的凝望着,“那么……这个就是我了?”她又摇摇头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话:“不是,我不是巫山神女……那么我是谁呢?我从未来过这里,却又似乎与这里有着一些联系……”她回头看现众人,“这次我真不知道路啦……”
乐无异沉吟了一下道,“看样子师父他也没到,这个地方看起来也不像能传书,我们不如快点将这个地方探索完,然后出去与师父汇合,或是去帮师父?”
闻人羽却在队伍最后拉住了乐无异的手,有些担忧的道:“别太自责,一切都会好好的。”
乐无异回了她一个招牌式的笑:“不会,我可是乐无异啊。”
众人点头表示同意,大家便迈开步伐四处寻找去了。花了一番功夫,他们终于在神女墓拱顶的平台上找到了那座通往内部的大门。禺期却在此时突然现身:“暂时别去……”他虚幻的身形却转向了平台上另一个连他们都未曾注意的石碑:“先看看这个怎么讲……”
带众人都走过去后发现那石碑上竟刻满了暗金色的字符,他们却无一能读懂。“果然是这样。”禺期向众人道,“此处是神农留下的一道神识,你们看不懂那吾便让你们亲耳听听。”他手里闪出一道明光,那块石头竟然开始发出声响!
“……生者有时尽,逝者永难追……这茫茫浮世,万物皆有尽期,生老病死、悲欢聚散,纵是仙神,又何曾例外……唉……月缺尚能盈、冰销尚可凝,而余座下巫山神女……却将长眠于斯,永世不复得见……当年……天柱倾覆之灾初平,大地生灵凋敝。地皇女娲以土为质,将命魂牵引其中,新的人与兽始才诞生。然大地生灵无穷无数,即便女娲神力广大,亦不免渐生疲惫。余因此而希图另谋创生之法,遂以辟邪之骨制造一具仙人躯体,却始终无法使其具备情志……此时,恰逢神剑昭明崩碎,而机缘巧合之下,余察觉其剑心似有化灵之兆。……可惜剑心也已碎裂,不复当初。余向伏羲索取剑心,以神力将其拼合,并置入仙人体内……
“神女昳丽聪慧,深得众仙神喜爱……可惜,以剑心代替魂魄,违逆自然天道,并非长久之计……或许因为心绪起伏,神女体内剑心重又四散……余百般补救而不得,终究只得坐视其衰竭而亡……余弹指之间,令其诞生又复夭折,历经世间诸苦……可见仙神若有一念之私,便将贻害无穷……仙人自此方有知觉七情,一如常人……因其常往下界游玩,尤喜巫山山水,故获赐名巫山神女。……神女既殁,余念及其生前留恋巫山草木,便将能回溯记忆的“三世镜”封入此石,佐之神力,以神女生前种种忆念为基,于巫山山体内修成神女墓……念之愿其死复生,东流万代无回水……余以一线神念驻留此地,愿同经历桑田沧海,以全心头憾恨……悲夫世间生死,百身莫代,万劫难赎……汝无魂无魄,难及泉乡,未知归于何处?汝若有灵,可愿相告?……尚享,吾女。”这甚是冗长的一段话,几人竟是屏息凝神的听完了,但他们却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阿阮似乎有些迷茫的踏前一步说:“所以说这里应该是巫山神女死后所建了?我却似乎……对这块石头,还有这个地方都很熟悉……充满了回忆……”她像是受蛊惑似地贴上了那块石碑。
夏夷则连阻止都来不及,阿阮就像是一支断鸢,被甩了出来。“阿阮!”夏夷则赶快过去将她扶起,看到她嘴边挂着的血丝顿时心疼了起来。
阿阮有挥了挥手,站起来:“我记起来了……我知道我是什么了……”她看见众人一副迷惑的样子,突然心中升起了一点胆怯:“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她走到那座石门前,将手贴上去,门就静静开了,像是在迎接久未归家的主人。等大家都进去后,阿阮突然回头跟走在队尾乐无异放了一句狠话:“哼,出来再跟你算账,现在我可不怕你了小叶子。”还比划了一下拳头。
乐无异被弄得莫名其妙的挨了一句骂,还莫名其妙的收获了夏夷则的一记白眼。
那座石门在所有人悉数进入后便又合上了,像是没人来过。

下一秒,谢衣和初七便被传送到了这个平台。
初七环顾四周向身旁之人发问:“你刚才做了什么?这是在哪里?”
谢衣拍着身上的尘土,漫不经心地说:“我曾在无厌伽蓝设置过一个巨型传送法阵,可以将人送到想去的地方或人身边。”又不禁自嘲的笑道:“本是为了方便族人行往下界,却不想……”
“那这是哪里?”初七直接打断了他的悲春伤秋。
“不知。”
“这里也没有人。”
谢衣摇摇头:“我是让法阵传送到无异身边的。我想……他们应该是进入了一个传送阵无法传达的地方。比如……那里。”那里有一道巨大的石门,却不像有办法能凭他们的力量开启。
“那你又是为何将我送至这里?”初七继续发问。这次谢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步走至那个角落的石碑处,细细阅读起了上面的文字。初七也走了过去,却发现石碑上的字他是一个也看不明白,但他这次什么也没说,静静的等着谢衣。
谢衣终于看完了,叹了口气看向他:“我真的是想帮你……”
初七露出一丝假笑:“帮我还是帮你徒弟?”
“都有。”他随即指着那块石碑说:“把手放上去吧,看你能否能想起什么……”他面对初七质疑的眼神解释道:“这是快三生石,能帮人追忆前世今生。你应该失去过记忆吧,你难道就不好奇你的过去?”
初七当然想知道,他想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懂一些他不该知道的知识,他想知道自己为何时常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他想知道自己是谁,他想知道眼前之人为何会与自己最重要的人相貌一样……
他也似受了蛊惑将手贴上了石碑。
良久,良久,才又将手僵硬的放回原位。
“你在哭?”面对谢衣的发问,他才有了反应去将脸上的水渍抹干。他刚想说什么,却被大地突然的震动给打断,那道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带出了许多烟尘。这个平台的顶部也渐渐开始有石块落下了。
这里就要塌了!
这时闻人羽和夏夷则背了萧此病和阿阮出来,却不见乐无异的身影。闻人羽一眼看见了谢衣,便大叫道:“谢前辈,无异他……”还未等她说完,谢衣就像闪电一样冲进了门内,空气里传来了他的话:“你们赶快出去,我去找到无异便来与你们汇合。”
接着又有一道黑影冲了进去。初七不知道因何缘由也跟了进来。
“你跟着来干什么,我带你来这,可不是让你来送死的!”谢衣见他也冲了进来不由得有些恼火。
“他死了,我也活不成。”而另一人却只是淡淡的解释道。
一眨眼功夫他们就已经来到墓室内部。这里石柱倾塌已经看不清原有的相貌了。谢衣几乎是一眼就看见被一块巨石压在下面的乐无异,他冲过去迅速在那里支撑起了一个千柱之阵,暂时将此地的倾颓之势给稳住了。初七也过来帮他解困。乐无异从石底出来时还有些恍惚:“师父?你是……叶无依?……我……我没死……?”
初七皱着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说:“会说话会喘气,死什么死?”然后他看了一眼谢衣,又看了一眼还在迷茫状态的乐无异,突然笑了出来。谢衣这几日与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他绝对不是自己记忆里的叶无依了,而且这个人坚强冷硬的像一块石头,滴水不进,从来不笑。就连谢衣都开始好奇他为何突然笑起来。
可就在这时大地又突然震动了一下,谢衣当机立断,将搀扶着的乐无异塞给了初七:“千柱之阵消耗巨大,我无法托住穹顶太久。我是阵眼,我若走出一丈之外,这片空间就会不再受我操控,立刻崩塌。你带着无异快走!”
本来迷糊着的乐无异听了这几句话立刻清醒过来,咳了两声:“不行我的旧疾复发,跑不远……师父,我来接替阵眼,你和他快出去!”见谢衣不为所动,他软下声来哀求:“师父,求你了,你好不容易找到他。跟他好好过日子,你的生活不会需要我的……”
“什么……”谢衣好像发现了有什么不对,“我跟他并不是……无异你将我给你的偃甲机关解开了吗?”
“解开了……可是……”
“傻孩子……还不明白么……那么为师就亲自说一遍,生生世世,谢衣只爱乐无异一人。”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谢衣竟然还有心思又想起了他与乐无异写的两首小令,他一直觉得在回忆与无异有关的事情时他总不能理智但却觉得异常幸福。
“师……师父?”乐无异的脸简直红透了,心里来来回回就是一句,我竟然被师父表白了?而且还当着他前任的面?他慌慌张张的想补上一句:“我……我也……”
“够了。”初七却在这时冷着脸插话了,他指了指石门——石门竟然在飞速合上!“再不出去就晚了。”初七依旧冷静,既然他们三个谁都不想死……
“我们一起冲出去。”
再也不把谁丢下。

【二十八】

初七在一片漆黑里坐起了身,他熟识于这个地方,每当他遇见死亡的时候就会被拖来这里。但每一次那些死亡都是无关于他自己。有时候他甚至惊恐于自己已有些习惯了,习惯于与自己亲近之人生离死别,麻木于在红尘之中无能为力渺渺无依。他的人生从来充满了迷茫与探寻,甚至对他来说,作为初七的这段时间他才是活得最清晰明白的。
他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不知为何觉得身体很轻,再走几步竟看见不远处有光亮在闪烁。他赶忙过去查看,见有一人卧倒在地,那人穿戴虽然陈旧却还算整齐,只是头发却散乱开来看不清面目,原来是发带断了。初七想去查看那人所谓何人,是生是死,但却惊异的发现自己并不能触碰到那个人。随后他便发现那吸引他的光亮竟是此人的偃甲包。
——莫非此人也是偃师?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想去探究出那光亮到底是什么,但还是因为现今的自己什么也无法触碰被阻了回来
这时却有一只手帮他从偃甲带里将那发光之物取出,他这才看清那是一块暗金琉文的的碎石,上面有他所不懂的字符在荧荧发亮。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不知何时一个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少年竟已至他身侧却未让他发觉。他立刻向后退了一大步。
那少年反倒是不在意他防备的目光,还是闭着眼睛自顾自的坐下了,握着那块石头,用手探了一探躺倒在地之人的脉搏,这才侧过头对着初七有些疲惫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看看她的情况么?”他说着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眼睛却还是闭着。
初七这才发现那里竟然卧着一只小黄球,覆在其上的羽毛已经暗淡无光不复昔日的柔亮,黑暗中的一些暗纹甚至还在侵蚀着它。它一动不动,初七走过去将手轻轻覆于其上,他知道他的鲲鹏还活着,但也与他记忆中的、他所看到的都太不一样了。他有些痛苦的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向那个跪坐的少年问道:“它在……离魂?为何?”难道受那非人之苦的竟不止我一人?!
跪坐在那里的少年拿手指婆娑了一下那块荧亮的石头,低声道:“身处时间之隙,不得生,不得死,不入轮回,肉体渐渐死去,魂灵不得栖身……不论是人魂,魔念,甚至是神识都唯有在此间消散。所以,我纵然很喜欢这里,却不能于此久留。”
“时间……之隙?”初七喃喃出这陌生的词,心里不安骤起,“这里不是生死之间?其他人呢?”
那少年知他疑惑,却并未抬头看他,叹了口气道:“乐公子,我以为你找回了记忆,都已经明白了呢……”他顿了顿,“你看看四周,你是个明眼人,必定比我这个瞎子更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你所在之地便是时间之隙,也正如你所见,周遭的一切便是这罅隙的原样,没有别人。罅隙不过是个蝉食人记忆和执念再将它折射,让人醉生梦死的地方罢了。”
“你是说,我曾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我在做梦?我不认识你,你指望我会相信你?”这个世界纵然是充满着怪异,他自己也是怀疑过无数次,却也决决是不会相信,不敢相信一切的温存与美好是假的,是幻像。

商羊明白,他若是不拿出一些证据,纵然那个叫乐无异的灵魂再倔强与坚强,也是永远不会相信他的满口荒唐言的,所以他道:“我与乐公子曾经见过,乐公子已将记忆全数取回,自然是记得的。”
不知为何,他莫名记起了阿阮于纪山给他讲的一个上古秘闻,不禁脱口而出:“命盘化灵,商羊?”
商羊也笑了:“那请乐公子再细想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阿阮告诉我的。”初七倒是极快的解释了。
“阿阮说的……?”商羊摇了摇头道:“错了,你应该不是从那位露草之灵口中得知的……我与她……”他再次摇头,脸色有些悲戚,“虽然有过几面之缘,但那时……我毕竟一直是伏羲的囚徒,他们又怎敢随意向她透露我的来历?”他偏过头去“看”着那个暗自思索却看起来很是困惑的迷途人,思虑再三,终是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一只黑如明夜,一只金如赤炎,这双眼睛初七曾见过,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在他还是乐无异的时候,在他导致他的同伴死去之前,在他于南疆捡到命盘碎片之后,途中偶遇过一个道人。那位道人便有这么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那位道人告诉他命盘的来历,告诉他商羊的往事,甚至还断定他所走之路必定凶险异常,有来无回。还想要买来那块命盘碎片,被他拒绝。想来那时他只将这一切当做疯人疯语……“你……就是那道人?!”
“对……”商羊将眼睛合上,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时魔界入侵,天地异象横生,命盘被震碎,伏羲才肯令我下界寻回。却在知道你们愿意去对抗魔族后欲借你们之手坐收渔翁之利……那时,我身负监视,劝不来你,才有诸后之事发生。”他似不愿再提此事,撇开话题,“想来你听那露草化灵说起时,也已经忘掉此事了吧。现在,你可相信了我说的?”
如若世间皆为幻境,那这段时光是否也作虚无?睁眼闭目皆坠为罅隙,那么悲欢是否亦为一缕薄烟?初七不明,只觉心中一阵空茫。初七却沉默了。的确,他相信了这个事实,却并不能代表他能接受这个事实。他闭了闭眼,不愿再看商羊,硬生生从嗓子憋出句话来:“那么作为上仙,来找我,有何贵干?”
商羊见他如此,知他心里难受,叹了口气说:“你既然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就不想出去?”
“回去?”出乎商羊的意料,初七摇了摇头道:“那个世界与这里,又到底有何不同?那里已没有了我爱之人,思念之人,熟识之人,大约都一头轮回往生。我回去了也不过是徒留一具残魂,行尸走肉罢了……”
“你的半身就在你身边,你就将缺失的魂魄找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见初七神色不变,一语不发,商羊也似为他的颓废有些恼怒了,他站起身一拂袖:“我认识很多人,他们虽然永生永世都活不安宁,却没有一日放弃与命抗争……你莫非就如此懦弱,连拿出勇气去面对现实都做不到?”他痛苦的皱了皱眉,无可避免的想起了那个淡泊于世外的白衣琴师,那个重病在塌却乐观豁达的青衣神女,甚至是那个为了锻剑无所畏惧的神匠……妄想逆天,不甘于命……多么荒唐,却是他真心想要去认识了解的朋友。可惜,与命相抗之人,又怎会与命为伴?
他敬佩于不屈命运的人,这是他想救这个少年的原因,却也是如今失望至极的原因。他终是叹了口气道:“也罢。这是你的选择,那么往后之事你可想好了?”
初七未答,只道:“将馋鸡送出去,这是我欠她的。”他见商羊点头应允放下心来,才又说:“纵然是假的,我也放不下。来这里时我便发过誓,还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他静静的坐下,“起码完成我这个心愿后,再跟你出去……”便是商羊也没想到能得到这个答案,心下也不知做何感想,过了一会也坐了下来。
“刚才说这罅隙是折射人心中执念与回忆的地方,但你应该也已发现这个世界虽与你所经历的相似,却也并不相同。”初七虽然不解却还是应了一声。商羊复道:“这是因为进入这个罅隙的魂魄并不止你一个。你,那个鲲鹏神兽,还有一人。罅隙之中虽受你影响最深,另两个的影响却也不小,更别提其中一个执念深可入魔……”商羊顿了顿又说,“我已送走了其中一个,待我送走了这只鲲鹏……这个地方便只有你一人了。”
初七这才明白了商羊的意思,便是说只要这世界只余他一人,他便可以引导这个世界的走向。他确实没想到他梦寐以求的,甚至是为之奋斗多年而不得的竟可以如此轻易的完成,一时心下思虑百起。
商羊见他喜形于色,心中思虑一事安不下心,良久才又开了口。

这厢,一行人利用谢衣的传送阵法又回到了无厌伽蓝,正等着各路人马集结上流月城。也抓紧这最后的时间休息着。
乐无异一下睁开了眼,动作有些大,被他倚靠着的谢衣也一下被惊醒。他轻轻拿拇指擦抹掉乐无异眼角挂着的泪珠,柔声问道:“怎么了?”
乐无异拿余光瞥了眼独自在墙角抱着偃刀闭眼小憩的初七,摇摇头道:“没什么。”又将头靠回谢衣的肩膀上,“就是有点怕。”
谢衣笑了,拿手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别怕,万事有我。”

【二十九】

初七似乎从梦里醒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已没有了萧此病的身影,而周遭之人甚至没有提起。他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心里的那口气却始终松不下来
离开不过数月,再回到旧地,对初七来说都已经感觉物是人非,更别说已经离开百年有余的谢衣了。
他们没有立刻传送到流月城的中心地区,而是秘密的先到达普通烈山部族人生活区——入眼的却是满目疮痍。对此初七只有“沈夜百年来一直在将族人传往下界龙兵屿”这样一句淡淡的解释。谢衣注意到,他说的是族人,可见在初七心里是真真把流月城当家的。但让他很不明白的是,既然他已经恢复了记忆,甚至都已在神女墓跟他们示了好,为什么到现在与他们的态度还是不咸不淡?但他思虑半天却没有再上前讯问了。
虽然就在百年前,他和他还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但百年过后,他们几乎已变成了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他心有感慨,却化作一声叹息,反而在袖袍里捏紧了乐无异的手。乐无异有些吃惊,顺着谢衣的目光看向初七。他看着他皱眉,也皱起了眉头,那种半身之间冥冥中的感应又回来了。
那个人想做些什么。不知道是什么,却让他很紧张,但他又放松下来,不论做什么他都是不会害师父的。
因为不管怎么变,乐无异终究是不会害了谢衣的。
初七领着他们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居所处,说是可以拿直通上层的符咒。流月城建筑多是古老破败,这日人烟清索,更显荒凉。可此处茅屋已不抵人可居住的了,大概也就是临时用乱石搭起的小茅屋子。这种房屋别提养尊处优的夏夷则乐无异,自食其力尚且过得很好的谢衣,不谙世事沉睡已久的阿阮,就连闻人羽也未曾长久的在这样的屋子里住过。
那可是一百年啊……
“他就让你住这里?”谢衣开了口,却听不出语气。
“还能让我住哪里?”初七讽刺回来,默了默叹了口气道:“虽然简陋,却还能忍受。”他推开门,脸色变了变,回过头对众人说:“里面小,你们在外面等着。”
当他一推开门时就知道房内有人,但他进来时那人并没有动,所以他也没动。
整间屋子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桌子上放着一颗头颅,床上坐着一个人。华月见他关了门,只淡淡的抬头问了句:“谢衣?”
初七点点头,却没有多说其他的。
华月却继续开口:“我与你共事那么多年,竟然才知道你长成这样。”语气里竟是怜惜多于惊讶,歉意多于悔恨。“阿夜他也是身不由己,希望你别怪他。”
经历过前世,初七知道华月这个女人为何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此时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华月话未说完。华月这时唤出了他的武器,道:“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去那。”
这次初七却没有犹豫,抱着手摇了摇头说:“我不会跟你打。”
她把举起的琴又放下了,冷笑了一声说:“你这是何意?你已经不是初七了……”百年来她虽鲜少听闻沈夜提起这号人物,却也是知道的,知道百年来这个人为流月城,为沈夜尽心尽力,那些最苦累的,凶险的,无一不是他的任务。她自己也曾与他共事过,他是一个可靠的搭档,是个可以真心托付的人……世事难料,如今却成为了不得不除的敌人?
他再不是初七,再不是那个愿意为流月城不顾一切的初七。
她没办法强求于他,便也唯有一战。
初七也明白,所以他没有多犹豫就将偃刀抽出摆起阵势,却道:“我从不曾不把自己当初七看。”即使恢复了记忆,即使知道了初七是一个满手血腥的恶人,他在流月城的日子却不曾悔过,他甘愿承受下这份罪孽,他甘愿担负起另一个人的命运,他甚至还甘愿为这一座害他万劫不复的城池榨干他最后一丝鲜血。
他不怕,他之作为,勿论结果,都是无愧于心无愧于道。

按理说,初七的房屋窄,他与华月斗起来,就算两人再小心,屋外的人听到动静也该来查看帮忙的。但他们却为另一桩事忽略了屋内的情况。
乐无异本是站在门外不知在想什么事,突然衣角被拉了拉,一个糯生生的声音就插了进来:“面具哥哥?你是不是面具哥哥?”乐无异转过头来看见了一个不及他半腰的女孩,手上抱着一个布兔子,神色似睡似醒,看见他转过脸,不禁有些疑惑:“咦,没有面具……但是你跟面具哥哥好像!”乐无异一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这时谢衣却走来,蹲下了身,虽然脸上也带着难掩的惊讶,却还是柔声的问道:“小曦,还记得我吗?”
那女孩转过头来看着谢衣,脸上还是有点迟疑,她又看了看自己抱着的娃娃,才说:“谢衣哥哥?”
谢衣也似松了口气应了声,道:“小曦怎会来这里?”
沈曦像是做了噩梦惊醒一样,吞吞吐吐地说:“今天哥哥,一早就不见了……华月姐姐也很早就走了……小曦害怕……就跟着华月姐姐……”
跟着华月?似乎想到了什么谢衣立马站起抽出了剑,他身旁的乐无异也似感到了什么条件反射的护紧了沈曦。初七的茅屋方向突然暴起了一股强烈的灵力,破了砖墙而出,一时烟尘四射。夏夷则闻人羽阿阮立刻过来与乐无异护住沈曦,谢衣却突然向另一方出手。
初七与华月也为这突然的变故不得不停下了手。
沈夜一袖挥掉了谢衣的攻击,瞥了一眼被乐无异钳住的沈曦,怒不可遏的低吼道:“好大的胆子!”他没有张口向众人要沈曦,只唤出了他的武器作势就要攻来。
突然一个女声止住了他:“阿夜。”一个长发披腰的女子款款走来。沈夜没有回头,只淡淡的道了句:“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么?”却已是平下了心。谢衣看见那个女人脸色讶然,却也还是收回了剑,向她行了一礼:“城主大人。”旁边华月看见沧溟城主眼神有些复杂,也躬下了腰行礼,真心实意的道了句:“万幸城主平安归来。”
沧溟点点头向众人道:”砺罂已被我与阿夜除去,还请诸位放心,也请诸位将小曦归还于我们。”
沈夜没理这些,见他们并无谋害沈曦之心,也收回了武器道:“没想到你们还真的来了?”他眼神撇过初七却未做停留,转向谢衣嘲讽道:“你这几年倒是长进了。知道如何威胁本座了?”
谢衣倒是不卑不亢的答道:“还望大祭司明鉴,小曦是说她害怕才跟着华月来此地的,我们无意冒犯于她……”
“什么?”华月却惊呼出声,“不可能!我在离去时已奏曲让小曦安睡下了,甚至给房间周围布下了禁咒……小曦不可能……”
“无异!”华月的声音却被闻人羽的惊呼截断。众人将目光投来,竟见小曦诡异的笑着掐住了乐无异的脖子!“呵呵呵呵呵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百年前的仇如今终于得报!呵呵呵呵呵呵。”
“什……么……”乐无异被掐住脖子说话困难,“离开……那个……女孩……”
整件事发生得突然,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然是初七,他一个传送阵就来到了沈曦附近,竟是没有顾虑的一刀砍下。沈夜也立刻反应过来一个术法甩来将他刀弹开。沈曦也携着乐无异顺势跳到了一旁。在她发力的一瞬间一丝污浊的魔气包裹而上,沈曦绿色的华裙也被染成了黑色,脸上长出了魔纹。
初七一击未果,收回了刀:“大祭司可是考虑清楚了?”
沈夜反是笑了:“好,好,好,不愧是本座亲自培养出来的人……”表情却尽是不屑与嘲讽。他转头来看向砺罂:“心魔大人倒是好手段。”
沈曦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道:“这百年来承蒙大祭司厚爱,我可学到了不少。”却因一分神,没有发现乐无异暗暗施了一术,召出瞬华之胄将人困在了里面,初七同时而起,拎了乐无异的领子就飞身而去……

“你干嘛!”直到初七停下,乐无异才得了空问,“我要回去救师父他们……”而初七手不放直直召了一个法术。那法阵笼在了两人的脚下。
初七有些虚弱的扯了一个笑:“你可以救他们的……一个也不伤的将他们救回来的……”
乐无异不再挣扎。因为他清楚的发现了,他在消失,他在回来。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一片一片的被拼回来,却依旧残缺。不只是因为他知道了玉衡里有属于他的一魂被带离了这个世界。
终于他变成了一个有一点瑕疵的乐无异。

他朝刚才离开的地方走去,看见沈夜半跪在地上逗着沈曦,脸上带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笑意,沈曦嘟着嘴,看起来气鼓鼓的,眼睛里却很开心;华月也上一步想要去劝劝沈曦,后面沧溟在静静的笑。阿阮看着似乎也显了小孩脾性,闻人则好言劝着,她们看起来很开心,就连站在一旁一直冷冷清清的夏夷则嘴角都挂着笑容。
最后是谢衣,他站在不远的地方,看起来在笑着,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静静走过去,与所有人擦肩而过,却没有人发现他。
他走到他师父跟前,他师父看着远方。他抬头落下一吻,他的师父看向了他。眼睛里却没有他。
面前明明是和乐之景,他却心中戚戚,不忍再看转身离去。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乐无异了。

“你要想好,如果你想用一己之力扭转结局的话,你就必然要做好置身局外的准备。”
“所谓置身局外,便是作为旁观者,心有棋局,却观棋不语。”
“如我刚才所说,你若不离开这个罅隙,你会离魂,也再无合魂之法;你会轮回,却走不出这因果循环;你会入局,却再无记忆……”
“你再次入局的那一世,就将是你弥留于罅隙的最后一世……”
“此世过,世间便再无乐无异了……”

【三十】


“你等了很久了,为什么还不过去呢?”
“我在等人呀。不是告诉过婆婆您了?”
“你等了不短时间了……他什么时候来?”
“嗯,不知道……我答应过他,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等到他来。”坐在桥上抱着枪的女孩抿着嘴笑了起来:“我们天罡从不食言。”
彼岸花的鲜艳映红了她的脸。


“商羊大人,陛下说您已在人间滞留太久……时雨殿已经修缮完毕,请您速速回去。”
被唤作大人的人,脸上却有着小孩子般的惊慌,他像没听见一样,转过头来对她说:“血涂之阵?”
“……的确是欧阳少恭动用了血涂之阵引起的天地异变……大人怎么了?”
“罅隙关闭了……”他惊慌的话都有些抖,最后竟然愧疚得捂住脸:“我答应将他带出来的啊……”


她没有记忆,所以妄想走过很多地方寻找记忆。
终于,她找到了一个叫雷云之海的地方。
这里碧水蓝天,有的只是一片废墟和不知是谁的破碎记忆。
但是总会有那么一小片时光会闪出一些画面,有人为她做吃的,有人待她好,有人为她千里寻药,有人叫她:“此病。”
哦,原来自己叫此病。
她逐渐沉溺于美梦不愿离去,直到自己长出蓝色的鸟翼与鱼尾,知道她再不能被人称之为“她”。她一直在等着一个人的到来,来将她从美梦里唤醒。
直到有一天,雷云将一艘船打落在这片归寂的空间里……


武昭八年,天有异动,帝深感社稷不安,乃拾剑而去,命定国公长子无异侍左右,传位于长子康王,封次子宁王,离宫闱而赴远疆。相曰:“王承天道,治民于世,而陛下将舍社稷而走耶?”帝笑曰:“吾有道,将赴矣!”拂袖走,不知所踪。
……
十月,新帝欲封靖安公于和州,食千户。宁王不悦,对左右曰:“和州曾为先祖赦,轻税薄赋,而近封爵于此,不体民意,皇兄无道矣!”新帝闻之,大怒:“朕未曾知此一敕竟将恶民耶?”摔杯而去。
……
德安元年,二月,宁王欲进宫面圣,帝命其独身而来,并收其兵。侍者弗从,欲闯宣政殿,适定国公过,乃平。
十月,宁王曰:“今家国虽定,然京中仍有未平之事。昔乐氏无异跋扈,哄弄先帝弃位,其罪当诛。而今圣上无道,天下不治,民有饥寒,而君不为,吾思之每泣!”乃私调禁军,闯丹武门,焚玉清殿,请帝出宫避之,名曰:清君侧。
十日,帝重病,崩,谥灵帝,享宗庙。宁王承大统,欲重振朝纲……并治乐氏专权,废其爵,诛九族,抄家以示天下……
——《后世书·李朝》


除夕之夜。
谢衣一人走在位于贵州雷山的朗德寨里。周遭头戴银饰的苗族人都对这个穿着羽绒服,背后背一大包的的异乡人侧目以待。不明白这个汉人大过年的不和家人在一起,为何偏偏到这个偏远村落来搞科研。
南方真是越来越冷了,谢衣更是裹紧了自己的围巾,心里暗暗咒起了自己的老师沈夜,若不是他一再坚持那位乐无异就是一个叛经背道的奸臣,他也决决不会被刺激的大过年的跑来这里。他一想到此时沈夜和沈曦都在暖气片上吃着肯德基,看着春晚,就觉得这世界对他深深的恶意。
沈夜是L大历史系教授,潜心研究李朝历史,对于乐无异不是个好人这点,有着莫名的执着。沈曦自然是他妹妹。
谢衣自小没爹没娘,就被托付给了这位看起来没多大的老师。理科毕业,却莫名其妙报了历史系,最后被坑进了偃学这一博大精深的研究中。而乐无异此人自古被偃师一系奉为圭臬,谢衣自然也对他恨不起来,也坚信他是个好人。跟沈夜吵了一架,气得跑出来,来到了这个传说中是乐无异故居的地方。
也正是大过年的,谢衣问过一位夏姓的汉族向导后就自己上路了。他本想先去这苗寨中心的碑立看看的,这天气却说变就变,方才还能见远处皎月当空,现在雾浓得连自个跟前有棵树都看不见了。
谢衣好不容易从被树撞到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却失了方向。天色已晚,苗寨家家户户似乎都在家里吃年夜饭,街道上显得冷清。他只好咬咬牙随便选了个地方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这雾终于淡下了,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一个湖边。在他纠结于如何回去之时,老天给他送来了一根稻草——湖边有一个人呢。
那人好像穿得有些奇怪,这么二次元,不禁让他想起沈曦每次捣鼓的那些,只感叹道,这么冷的天还有coser来出外景,也真是拼了。
他一掌拍上去道:“请问这位小哥……”这话还未说完呢就被他硬生生掐灭在了喉咙里,他的手竟然从那人的肩膀处穿过去了!
在他震惊得不知如何动作时,那人竟然转过头来,用他琥珀般的眸子盈盈的看着他,说了句:“你能看到我?”
鬼啊!
两人就这样瞪了对方许久,突然同时出声: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
“你是个偃师?”
那鬼似乎没想到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愣了一小下,又突然眼放金光:“你不但能看见我,还能听我说话,不但能听见我说话,还知道偃师?太好了,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谢衣才从惊吓中晃过神来就看见这人衣着竟是由细密的偃甲构成,结实又不乏美感,不自觉的问出了那么一句,又在恍惚中听见对方承认了下来,还来不及高兴就被它最后一句哽住说不出话来了。
感情还是一只失忆的偃师鬼?这狗血的韩剧桥段让谢衣突然不那么怕了。他想再问点什么话的,“砰砰”几声巨响几束烟花便在天空绽开了。
新的一年来了。

初一。
谢衣被那个鬼带出那个湖边小径心里的唯一感受就是: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何厚铧韩红。当然他不是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他的确被放了一夜的烟花闪瞎了狗眼。
你能相信么,你就这么仰头看了一夜的烟花!和一只鬼!在除夕夜!谢衣表示他的脖子都快下来了。
这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知道了:这是一个来自李朝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从何方却记得偃术技巧烹饪技巧家财万贯而且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的鬼魂。
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还觉得蛮带感的呢。
谢衣就像是一个被系统强制接下了一个史诗级任务——帮助寻找一个鬼的记忆——以后就带着NPC到处乱跑的菜鸟玩家。
不对
“那个向导小哥告诉我的,这块碑是为纪念大偃师乐无异和他同伴拯救这个寨子而立的。既然你和乐大偃师是一个时代的人,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谢衣没抱太大希望的说,回想了一下这块碑上所说之事,又提醒道:“可别信了,什么拿剑砍蛊惑人心的妖树什么的……”
那个鬼将整个碑看完后,别过脸特认真的对他说:“都是真的哦。”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
“啊?”
“我说这块碑上的事都是真的……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就是感觉……也许我就是其中之一吧。”
其中之一?谢衣又将那碑读了遍,有四个人名,除开乐无异,便是闻人羽女侠,阿阮女侠和夏夷则少侠,再划掉两个不正确项。谢衣侧过脸问出口:“你便是夏夷则咯?”
这时谢衣却听见另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插进来:“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夏夷则?”谢衣转头一看,竟是昨天为他指路的夏姓向导!他又瞥了瞥旁边傻呵呵笑着的鬼魂,否定掉了最后一个选项。看来不是,完全不像嘛。
夏夷则将他请回家做客留宿,本来谢衣想拒绝掉的,但看到那位鬼魂同学看着他都要发起光来的眼睛时,一下没辙了。
那我是为何而来的?
“哇哦,夷则还真会生活。”谢衣才进房门,“鬼魂”大人就已经将整个房间巡游了一遍,并发出以下感叹。
嗯,是挺不错的。谢衣也从内心发出赞叹。等等明明是我陪你过了一晚,为什么你就叫他“夷则”了,而我只有“你你你”?
谢衣同学依旧吐槽到了重点。
我是为了寻他而来啊……
乐无异……

初二。
已在夏夷则家里住了半日,收获大概就是与这位据说是夏夷则青梅竹马,隔壁家卖花的小姑娘阿阮交谈的事了吧。这阿阮姑娘对他一见如故,迎面一记直球——一口一个谢衣哥哥,能叫多亲就叫多亲。除了……夏公子控制你自己!
“谢衣哥哥谢衣哥哥,你知道吗?夷则其实可厉害了!他不但在我们寨子里做向导,还会补鱼呢!”
“谢衣哥哥谢衣哥哥,夷则有一次被鱼鳞糊了一脸,然后还问我是不是觉得他面目可憎呢!”
所以你看,这也不算什么交谈,只是这位阮姑娘单方面爆夏夷则的黑历史罢了。嗯,还有鬼魂不停的在自己耳边碎碎念。
谢衣面上保持着360度无死角的微笑,心里觉得一个包子入侵和夜雨声烦也不过如此吧。
他才不会承认有什么东西乱入了呢╮(╯▽╰)╭
夏夷则很心塞,表示自己不想做饭了。谢衣压下心中的兴奋毛遂自荐,拿到了今晚厨房的控制权。
结果……嗯,大概就是谢衣不得不将已经昏迷不醒却满口“无礼,请称在下逸尘子”的夏夷则和叫着“再来十打鸡腿”的阿阮送进了屋里。说起来,他能够将糖醋鲤鱼做出酒精的效果也是蛮拼的。
当他从里屋出来时,竟看见那个吵吵闹闹的鬼魂先生安静的跪坐在茶几前,直瞪瞪看着餐盘里呈诡异紫色的鲤鱼,感觉到他的存在,回头对他笑笑,眼里竟有些悲伤:“好想吃。”
再难吃都还是想吃。
再想吃都吃不到了。

初三。
不得不提的是,最近郎德镇混进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说今天夏夷则想带众人去静水湖游玩一下,却被一个瞎眼的老道人拦了下来。
“你会算命?!”阿阮最开心了,“那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吃到更多的鸡腿呢?”
那老到人似乎有些尴尬,却还是很认真的卜算了一下告诉她:“姑娘失却了命中的贵人,这烹调之事恐怕再无法尽兴。”
阿阮不开心的跑回家了。然后是夏夷则,他本来不太信这些的,不知为什么却还是留下来问了一下:“请问我未来会如何?”
那老道人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公子命格属青龙,必然不是池中之物。但是命归何处,是要那锦衣玉食繁华巷,还是逍遥自在爱一场,还是要看公子选择。”夏夷则也若有所思自顾自的回家了。
剩下谢衣一人……和鬼魂先生。看来今天的计划也报废了。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却听见那道人道:“这位小公子请留步。”他回过身去,却发现那道人这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鬼魂也一脸诧异,指着自己说了声:“我?”
那道人应道:“自然是你。”谢衣在一旁也惊讶的出声:“你能看到他?!”突然发现这样说好像哪里不对。那道人也不恼,故作高深的说:“那是自然。”然后对着鬼魂说,表情又特严肃:“小公子你不属于这里,怕能在此间逗留的时间也不长。粗略算来最多七天吧。”
趁两人没说话,他又转过头来对谢衣说:“你很清楚自己要找什么。你往这苗寨后山和静水湖去或有收获。”
“还有便是,珍惜眼前人吧……”

初四。
鬼魂确实越来越淡了。若说谢衣在除夕那天看见他还是透明度90%,如今便只有50%了。
确定了目标,他们立刻向苗寨后山出发。
那里只有一座祠堂。为了纪念朗德英雄的祠堂。祠堂本身并没有多大价值,不然也不会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墙壁上的壁画也多是脱漆调墨,糊成一团。
壁画的故事也没多大新意,就像苗寨广场上的碑文那样讲述了两男两女的故事——除了这里多了一个人。这还是阿阮发现的。
她指着一面壁画说:“这个是我,这个是夷则,这个是闻人姐姐,这个是小叶子……谢衣哥哥你刚好可以是这个人耶!”谢衣已不知道该吐槽阿阮这对号入座的功力,还是自来熟直球技能满点,或者她和夏夷则的父母取名有多随便。他也顺着阿阮指的方向细细看去,那是一个白袍加身的男子,看起来身长玉立,虽然面容已经模糊,但他几乎肯定那人脸上一定露着无奈,欣喜,感怀,悲伤的笑意。
就如他现在一样。
他开始受不了这祠堂里的气氛了,对众人说:“我们回去吧。”转身出去了。
夏夷则和阿阮有说有笑的跟在身后,落在最后被无视了好久的鬼魂先生看了看壁画又看了看他人。
多像啊。
他有些茫然的看着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
只是那个戎装女孩又在哪里去了呢?

初五。
谢衣终于踏上了自己期望已久的静水湖之旅。并非是忘记了自己此行目的,只是心里没来由的觉得,自己想知道的便在那里了。
夏夷则撑船载着三个人,一只鬼向着那静水湖深处去了。
“没想到夏先生真会撑船呢。”谢衣还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那是,我家夷则可是鲤鱼小王子呢,人称‘鱼大壮’。”阿阮可自豪了。
可夏夷则却像是在担忧什么,连阿阮槽点满满的话都给忽略了:“我……从未真正深入过静水湖……”他迟疑着说:“这里很邪门,只要行至离湖心五六百米时就会有大雾过来,很容易迷路……你们看。”他说着,那浓白的雾就笼罩了过来。
谢衣遇到如此境况却一点也没有焦急的样子。真相似乎离自己很近很近了,所以他对夏夷则:“安心的进去吧,不会有事的。”
果不其然,不出十分钟,小船渐渐驶出了浓雾区。众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这里用竹枝撑起了一大块陆地,上面是巧夺天工的偃甲房屋,不远处还能见到有机械在缓缓运转,大约也是因为长久无人问津,为此地蒙上了灰尘,也显得万分萧索。
而谢衣在震惊之余却也留意到了那位鬼魂先生突然站起了身,嘴里喃喃道:
“终于……回家了……”

初六。
夏夷则和阿阮并没有上到这个偃甲城里来。阿阮倒是想来,却被夏夷则拦住,说是怕他们两个毛手毛脚的伤害文物。谢衣不禁在心里暗下赞道:不愧是当过……的人,政治觉悟就是高。
其实他自己也没多想让别人跟来。
他在这里与鬼魂度过了第六个晚上。如今若不是仔细看,他已经可以将鬼魂先生给忽略去了。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只有一天了……
可那鬼魂先生却显得很高兴。他对谢衣说:“这里怕就是你偶像故居了。”他指着书房里整齐的书说:“你不翻翻看?”
谢衣却说,不了,这里都是国家宝贵的文物,伤害了哪一本他都心疼。
鬼魂却对他笑道:“那么我帮你翻。我可以碰到死物,也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对这些东西都无害。”
他随便捡了本,竟就是乐无异的日记!
他告诉谢衣,这里并非乐无异所造,而是乐无异的师父所造的。
他告诉谢衣,乐无异终其一生都忠于偃术之途,忠于自己的道,不曾有一日忘记恩师所言,不曾有一日怠慢生命。
他告诉谢衣,乐无异所做的一切都无愧于苍生,无愧于心,无论是何人得此宝库,都愿那人将他好好利用,去兴旺偃术,去为民造福。
他告诉谢衣,乐无异的师父也叫谢衣。还拿了谢衣的肖像画给他看,真真是与他一模一样。
月色入户,竟不知夜色已深。
他将手放在谢衣脸上,去拭那拭不去的泪,柔声问道:“怎么哭啦?”
谢衣也想抓住他,却止不住他消失的速度:“你到现在还不愿意告诉我你是谁吗?”
“原来是这个呀。”他又笑了,说:“那一页,我将它翻在桌子上了,你等等就能知道了。”
月光照进来,亮得谢衣眯起了眼睛,那一眨眼的功夫,那个陪了自己七天的人便不见了,无影无踪,再无可寻。
他向前了几步,夜风轻轻拂起了古籍的页脚。
那也是一个人的肖像图,是那个鬼魂的肖像图。
图角写着几个小字:爱徒无异。
——是自己的笔记。


乐无异似乎从一个冗长的梦境里惊醒过来,似乎跟一个人朝夕相处过了荒唐的七天。
他一下子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了。索性自己知道记忆日渐衰退的情况还随身带着个册子。
他确认了一下行程,今日便是去长安了,希望自己能找到要找的那个人。
他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繁华井市里,完全无法相信这里竟是他的故乡!朝代更迭,物是人非,他漂泊于世,找寻归宿,却连寻找的是什么都不曾知道。
突然一阵风吹过,几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桃花?
不知哪家的桃花长出了高墙,颜色之热烈,媚了无数路人的眼。
他却是被那树下的赏花人攥紧了心脏。那人身着淡雅的宽大白褂,被风扬起衣角,长发被一种很奇特的木质器物束于脑后。他从容的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等谁?会是我吗?
他不自觉的抬起脚步向他走去,自己都不曾发觉,嘴上都扬起了笑意。
街道深处学堂里传来稚童们吱呀的诵读: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再见时,竟都是最初的模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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