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堤上柳(含番外 · 桃源事)

作者: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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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7.3万字

关键词:原作续;古一角色打酱油;逆师徒

排雷预警:闻人羽出场已战死


数十年后,龙兵屿。
“你是谢衣的弟子,乐无异?”身着淡绿祭司服的流月城下界祭司问面前蓝衣广袖的褐发偃师。
“没错,怎么了?”乐无异点点头,有点讶异的看着那名流月城人。这数十年来,他一直在追寻着那个早已逝去的人,走遍河山传习偃术,只是,很少有人再提起那人的名字了。
不过,这里的都可以算是那人故乡的人呢,乐无异笑了笑。
“乐公子,当年流月城崩塌之前,紫微尊上让我寻着机会,将此匣交与公子。”现任流月城祭司从侍女处拿过一个精致的木匣,上面刻着一个流月城的图章。
“不过这数十年间,你行踪不定,龙兵屿事务繁忙,未能派出人手寻你,委实抱歉。现在,这个匣子就归于你了。”他双手捧住匣子,递到乐无异面前。
沈夜要交给他的?乐无异有些疑惑,他伸手接过一个精致的盒子,犹豫了一下,轻轻的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颗头颅。如玉温雅的面容,是那个早已远去的人。
偃术大师乐无异,于旧事数十年后,在龙兵屿偶然得到了昔日恩师的头颅。

【一】

安陆的初秋,层林已经染出了淡淡的金黄,城郊的金色树林中升起了冉冉炊烟。但安陆西北的碧山上却是没有半点人烟,反而透出几分荒废萧瑟之意。
碧山深处有一荒宅,名为自闲山庄,百余年来极少有人踏足。这宅子却并不安静,至少百里屠苏一行人为寻方兰生而搜寻整个自闲山庄时,这一片荒芜中一直回荡着喑哑或是尖利的啸声。
此时,五个人影肃立在塌败的房屋前,拿着各自的武器,对着面前尖啸的红衣女鬼严阵以待。
“晋磊……我恨你啊……你好狠的心……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让你去阴曹地府与我作伴!”红衣女鬼叶沉香浮在半空,溃烂的喉咙发出断断续续嘶哑的喊声,枯干的长发滴着黑血,四周散发着阵阵鬼气,尖利的指甲不停向方兰生挥去。
“哈……哈……襄玲好累……不行了……”橙衣的女孩捏着手里的折扇,指节一阵阵泛白,脸是呈现出过度使用法术的苍白。红玉闪身到她身后,双剑挡住了红衣女鬼散着黑气的攻击。
“不行了……这么耗下去……迟早……迟早都不是这女鬼的对手啊……”方兰生也喘着气道。
百里屠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长剑,呼吸微微紧促,胸膛起伏不定。叶沉香却不似几人的劳累狼狈,周身森森鬼气越来越重,招式也越发凌厉起来。
再对了几个回合,襄铃的体力几乎耗尽,她看着那叶沉香尖利的指甲向她划过来,她又惊又恐地跌在地上,小狐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不能这样完了啊……还没有找到妈妈呢……小狐妖身体颤抖,不由想到。
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襄铃听到耳畔传来清脆的撞击声,睁开眼时,一具木质的蝎子挡在她的身前,挡住了叶沉香的一击。而叶沉香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蓝衣褐发的男子。
那人身着广袖蓝衣,褐色的长发披着,散散的束在脑后。他戴着一个黑色眼罩,掩住了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他望了一眼襄铃的方向,然后转头对着叶沉香,右手快速捏了一个咒诀,金色的法阵出现在叶沉香脚下,然后他双手合在身前迅速结了一个印,蓝色广袖被风吹得鼓了起来:“玄为九天,金生泽枯。道法廉苍,袪魅定邪!”
话音刚落,叶沉香便再动弹不得。
蓝衣人走到襄铃面前轻轻扶起了她,轻声问:“姑娘,你没事吧?”
襄铃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们为寻找误闯此宅的同伴才进入此地,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最先反应过来的红玉对着他行了一礼,“不知阁下尊姓,又怎会行于这鬼宅荒地,可否告知于红玉?”
蓝衣人“啊”了一声,右手脱去眼罩,露出一双褐色的明亮瞳孔。
他对五人行了一礼,淡淡笑道:“在下偃师乐无异,见过诸位侠士。”

“乐公子。”百里屠苏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出手相助。”
“我长年居于北方纪山,来到安陆镇上,突然察觉西北方鬼气森森。我担心有行路人遇难,故而上山一探。”乐无异笑道。
“这么说,你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偃师?”他说完,方兰生摸着头总结道,“你真厉害,但是偃师……又是什么啊?”
“偃师嘛,姐姐我倒听说过一点。”红玉掩着嘴笑笑,“所谓偃术,通俗说来,便是用木料金石制成机关,再以灵力法术驱动,想来乐公子就是以偃甲替小铃儿挡下那一击。”
“不错,这偃甲蝎是我昔年所作的一件杀伤性偃甲,红玉姑娘识得偃术,也当是博闻强识。”乐无异挥了挥手,偃甲蝎没入法阵。“我本打算从安陆到长安,购置一些偃甲所用材料,这才会察觉碧山有异动,幸好无人受伤。”
“无异哥哥你好厉害啊!”襄铃合着双手,看着乐无异,“襄铃谢谢无异哥哥,把那个讨厌的女鬼封住了!”
“举手之劳。”乐无异笑着颌首,看向方兰生,“我察觉这怨鬼对方公子执念很深,于是只是将她用法术困住,如何处置她,还是由诸位决定较妥。”
“这……还是由猴儿来做决断好。”红玉道。
“如何处置啊……这个……”方兰生低着头想了一会,轻声道,“这几百年来她虽然成了厉鬼,但没怎么害人啊……不如我来超度了她?”
“如此也可。”乐无异点头,“那就有劳方公子。”
“好,我这就试试。”方兰生走上前捻着佛珠,正打算念佛经超度叶沉香,但叶沉香脚下的法阵竟突然消失不见,厉鬼发出凄厉的尖叫,被吸入不远处的发光物体里。方兰生抬眼看去,见几个青玉坛的弟子站在那,手里拿着玉衡的碎片。
“哼,就凭你这小子,也想超度这厉鬼?不如将她给我们,重塑玉衡,以兴我青玉坛!”其中一个弟子一记法术劈向方兰生。百里屠苏箭步上前拉开了他。
“算你们反应快!”一人说道,“我们还要用明月珠重塑玉衡,就不与诸位尽兴了啊。”说罢,另一人瞪了他一眼,“少说几句!”
那人自知失言,便狠狠瞪了众人一眼,青玉坛弟子随即用法术传送出此地。
“可……可恶!”方兰生瞪着几人离去的方向,恨恨道,“又是这些青玉坛弟子出来误事!本少爷迟早有一天……哼!”
“猴儿若不甘心,雄心壮志不妨先放放,”红玉撑起手,“我方才听闻那几人要用明月珠重塑玉衡,这个明月珠莫不是致昆山之玉,垂明月之珠的秦王秘宝?”
“不错,秦王朝曾搜集各处法宝,其中明月珠有可能就是一件,随葬于秦始皇陵。”乐无异道,“若诸位着急,在下可用偃甲将诸位送至秦陵。只是不知诸位与那些人寻此物有何用处?”
“不是我们要找啊,只是青玉坛那帮混蛋…至于青玉坛嘛……无异,来,我慢慢跟你讲啊……”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秦岭一带。几日前潼关下了场雨,连带着秦陵之地都是一片潇潇。几人出现在八百里秦川之上,举目只见茵茵草木,始皇陵好似巍峨的山般立着。
“始皇陵占地颇大,我也不知入口何处,只能将你们送到此地。”乐无异道。
红玉摇摇头:“此术已是麻烦了公子,红玉在此谢过。”说罢,盈盈行了一礼。
乐无异笑着摆了摆手:“红玉不必如此,一路上方公子已向我道清来龙去脉,几位义薄云天,论理我本就应出手一助。况且我也要去长安购置一些偃甲材料,这一趟算是顺路吧。”
“红玉知道始皇陵有一入口,正是向着长安方向,乐公子不如与我们结伴而行?”红玉道。
“自然。”乐无异笑着点了点头。
一路走来,方兰生早已向乐无异说清了此事来龙去脉,一直说到青玉坛之人掳去同伴欧阳少恭一事,乐无异则表示若是他们有需要,自己愿意助几人一臂之力。
“乐公子高义。”听闻乐无异的承诺,百里屠苏开口谢过,一旁的风晴雪也接口道:“就是就是,乐无异公子你也是一个好汉呐!”
“那承晴雪姑娘夸奖,叫我乐无异便可。”蓝衣偃师笑的温雅,“说起来,我昔年游历山川,曾听闻苗疆某处有一植株,叶片细长,通体发光,不知可是诸位所言漱冥仙芝?”
“……你见过?”百里屠苏沉默刹那,问。
蓝衣偃师却摇摇头:“我不确定。不知为何,数十年前的记忆,我都有些模糊不清,故而我不能断定是亲眼所见还是偶有所闻。我虽一直寻找这些记忆,可始终未果。”
此言一出,几人均是愣住,方兰生诧异的转向屠苏的方向:“记忆模糊?那不是跟木头脸一样?”
“……”百里屠苏低下头思考了一阵,“可知晓原因?”
“不曾。”乐无异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极少时候,脑里飘过一些过去的记忆,都只是模糊的只言片语。百里公子也是如此?”
百里屠苏点点头,看向乐无异,两人都不知该如何接话,而沉默了下来。

秦陵多草木,也自有不少鸟虫野兽。几人一路驱赶野兽,得空时聊上几句。方兰生本就话多,一开始还颇有兴致的听着乐无异和百里屠苏断断续续的对话,见空插上几句,而后的队伍里竟是方兰生一路讲来,剩下几人间或开口。
方兰生指着不远处一个墨色石碑,随口道:“诶诶诶你们看?那儿立了一处石碑!谁知道那石碑是啥啊?”
“我曾有听闻,”百里屠苏少有的开口回方兰生,“几百年前,似是有一女将军葬身沙场,便埋骨于此。”
“不错,我也有听闻,”红玉遥遥望去,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三百余年前,女将军闻人羽出兵平秦陵之变,身死沙场,后归葬于秦陵某处,今日一见,竟在此地,当真是……时空流转,人事凋零,无论怎样的风华绝代,最终,都只入了黄土一抔……”
说罢,红衣女子兀自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相传三百七十年前,百草谷出身的女将军闻人羽带兵前往西域,平定西北一带流寇马贼之患,威名一时,却在数年后的秦陵之变里只身突袭敌营,动用禁术,在大军定下胜机时,她却已重伤不治。
当朝皇帝李焱应她遗愿,归葬于长安城郊秦陵某地。相传,她身后随葬品唯有一把长枪,一对金色麒麟。
一代英豪,叱咤沙场,最终归葬黄土之下,与萧萧草木同寂。
方兰生的有些感叹般的开口道:“原来这就是闻人将军的墓碑啊……说起来我二姐可喜欢闻人将军了,经常念叨什么女子就应如此英姿啊什么的……可惜了。这也算是……红颜薄命吧……”
风从秦陵那一头吹过来,惊扰了碑石边的草木。乐无异望着不远处的石碑,脑子里竟有些纷繁的思绪涌入。那一瞬间,仿佛有个红衣的少女站着回过头,对着谁露出淡淡的笑意……
幻觉吗?或许,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什么地点,也不知道曾与谁,发生过怎样的事啊……他的记忆没有这些,十年以前的事都是一片虚无,只留下断续的残片,仿佛他回过头时,已然独自飘零,孑然一身,只寻得一归处。
多少年人世嬉游,最终,竟也连路途也不曾记得……
“无异哥哥,你在想什么呢?矮冬瓜叫了你好多声,你都没听见啊……”乐无异低头,见襄铃扯了扯他的衣角,“无异哥哥有心事么……”
“谁是矮冬瓜!”乐无异还没来得及回答襄铃,一边的方兰生就忍不住反驳,“我们方家男子只是长的晚!又不是长不高了!”说罢瞪着一边的百里屠苏道,“本少爷总有一天会长得比那个木头脸高一个头啦!”
“………”
由红玉领着,一行人便如此走到地宫入口,乐无异道:“诸位,我本是到长安购置偃甲材料,便不与你们一同入地宫了,若是你们想去那苗疆寻仙芝,不如也结伴而行吧。我对那地方有些略微印象,不知能否帮上你们。我将在长安停留五日左右。”
“好,若有此意,我们便在三日后于长安寻乐公子。”百里屠苏向乐无异拱了拱手,乐无异笑着摇头:“举手之劳。”
“那无异哥哥,我们先下去了啊,”襄铃从沿着长长的楼梯向下走,还不忘回头对乐无异挥了挥手,其余人也依次前行,乐无异站在一旁,看着断后的百里屠苏的身形也隐于黑暗的地宫,方才收回目光,往长安的方向走去。

帝都长安,中原最繁华之处,清歌繁舞,各色商旅沿着大街小街,来往游人满了整个京华,熙熙攘攘而过。
天子脚下,繁华往来,商旅不竭,甚至那些人心浮动,权争利斗,都被这喧嚣繁华压住,隐在深处。
每年春秋两季,乐无异都是要来这长安一遭。他虽无相见的故人,但这长安的确是商路汇集之地,无论西域或是苗岭的风物,甚至一些奇珍异宝,都能在长安的集市上找到。
乐无异居于纪山,南近安陆,偃甲所需基本材料都能寻到,但更珍贵的,甚至各方宝物,还是长安才有。数十年来,长安的街道变了几多,但所幸每一年的春秋,乐无异都会来一次,所以这路,还算熟悉。
从城门而进后不久,天下起了小雨,淅淅落在地上,蓝衣的偃师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往长安南面走去。听说几百年前,那是一处王公贵族的府邸,曾盛极一时。后来家族不兴,人丁凋蔽,宅子便渐渐废置,荒草漫了炊烟。本朝以来,此地被改为集市,供商旅往来,而又热闹起来。
旧时王谢堂前燕啊,乐无异心下感慨道。
雨渐渐的大了起来,上次来时那灼灼的桃花早已凋谢,雨落在路两边正盛的扶桑上,白色的花开得正盛,远处又飘来淡淡的桂香,隐在雨的湿气中。桂树下也有不少桂花被雨打在地上,在水洼里浮浮沉沉。
或许是因为这初秋的清冷,又或许是因为这场不请自来的雨,街上行人渐少,雨中的长安,是少有的离开了喧哗。
乐无异抬眼望去,这条街已快行尽,只街角处有一个白衣的小孩,头发束在脑后。他窝在街角的桂树下,小雨夹杂着桂花,纷纷落在他束在脑后的发上。那孩子莫约十三四岁,身体缩成一团,像是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乐无异走过去,将伞移到孩子头上。小孩便抬头往上看,只看到一把素色纸伞,和伞沿处露出的蓝衣人笑着的嘴角。
似是察觉的小孩的目光,乐无异把伞往上移了移,一双褐色眼睛笑着看向白衣的孩子:“孩子,你是谁家的,怎么坐在树下淋雨?”
“我叫谢衣,”小孩站了起来,拍了拍他被泥水弄脏的白衣的下摆,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竟是一只精巧迷你的木质小鸟,“我怕雨淋坏了我做的小鸟,就只有在这里等雨停才回去。”
“偃甲鸟?孩子,你竟是偃师?”乐无异有些吃惊的问眼前至多十四的小孩。
“你也知道偃术?”谢衣眼里是一片欢欣,“我做了一只偃甲鸟,正想出来试试到底能不能飞,结果就下雨了……我只有躲在树下面,万一淋坏了,又得重新做过……”
“……”乐无异摇摇头,眼底满是不赞同的神色,“偃甲鸟若是坏了,重新做过便是,可若是偃师的身体不济,那如何是好?”
见谢衣低下头没有说话,乐无异微微叹了口气,俯身摸摸谢衣的头,“孩子,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以后能渐渐认识到,无论什么时候,偃师,总是比偃甲要珍贵的。”
谢衣偏着头想了一会,最终还是点点头,乐无异笑起来,牵着小孩的手,笑问:“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可好?这样,你也可尽快回去修补偃甲鸟被淋湿的部分。”
“好啊!”谢衣的神情很快又雀跃了起来,“就住城郊的一处小屋里,不远的。“说罢牵着乐无异的手就往前走,蓝衣偃师的手温温的,把孩子的小手裹在里面。
谢衣年有十四,他本是孤儿,被住在长安城郊的一对老夫妇收养,两位老人都是颇有造诣的偃师。前年老人先后逝世,家中遗留的钱财和珍贵藏品已足够谢衣平日吃穿用度。况且谢衣从小便跟着他们学习偃术,现下也能独立完成一些复杂偃甲,所以日子虽算不上如何富贵奢侈,但也不算清贫。
乐无异笑笑的听着这孩子对他絮絮叨叨的讲这些,未怎么经过世事的小孩心防总是要弱些。乐无异一手撑伞,一手牵着谢衣,路上人不算多,谢衣偶尔踩到路上的水洼,也只溅到了两人一白一蓝的衣角。
就这样一路过去,城郊谢衣的小屋已能看清轮廓。等乐无异把谢衣送到门口,看着那孩子白色的衣袂消失在门后,正打算转身离开,突然听到谢衣的声音在身后又响起了:“偃师哥哥,我还差点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住哪里?下次我去找你玩好不好?”
乐无异回身,身后的雨带着桂花一颗颗落在素白的伞上,他笑着看向白衣的孩子:“谢公子,在下乐无异,居于在安陆附近的纪山,若你想与我再会,那就恐怕只能凭缘分了。”
“啊?”谢衣皱起了眉头,眼角满是不乐意。乐无异摇摇头,笑道:“不必烦心,若是有缘,一定能再会吧。”
说罢,他撑着伞,渐行渐远,消失在淅淅的雨声中。

翌日,晴空方好,长安的街上全然不似昨日般少有行客,反倒是一片喧嚷。
乐无异也在集市里,他慢慢的走着,看着商摊上各种货物,细细挑选自己想要的。一上午下来,他收获已经不少。
现在他仔细的挑着几支毕方翎,突然感觉有什么扯着他的袖口,侧头一看,竟是谢衣拿着一团黑乎乎的材料,蹭着乐无异的袖口,“乐无异哥哥,你昨天不是说,若是有缘一定能再会吗,好巧啊今天就碰上了啊!”
“……”乐无异握住谢衣的手,把那团黑色材料拉离自己衣袖。
谢衣又凑上去翻乐无异腰上挂的偃甲小包,里面全是他买的偃甲材料:“无异哥哥你果然也是偃师!哇!好多好材料!嗯,我看看……水玉,骨磷,空桑果,还有月魂石……”
“别翻了……”乐无异无奈。
而后两人一起回到乐无异所住的驿站时,已是夕阳当斜,乐无异看着自己跟进来的的谢衣,还是忍不住发问:“谢公子,已近黄昏,你为何还不回家?”
“……无异哥哥这是要赶我走吗?”谢衣看着沉默下去的乐无异,又抬起头笑道:“今天无异哥哥也买了好多珍贵的材料,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偃师啦!无异哥哥,给我看看你的偃甲嘛!”
“……”乐无异还是从偃甲袋里随意拿出一件偃甲,递给谢衣。谢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久,突然抬起头,对乐无异道:“无异哥哥,你的偃术真的好厉害!决定了,我就拜你为师吧!”
“……”乐无异却是摇头不言。
“无异哥哥,哦不,师父,你说句话啊。”
“为何非要拜我为师?”乐无异问,“你若愿意,我将这数十年所绘偃甲图谱尽数给你,不必拘泥于师徒之名。”
“原来师父不愿收我为徒啊……”谢衣低头,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不是不愿……只是我常住安陆,素来喜静,谢公子怕是不爱。而且我答应了别人,可能还要到苗疆一趟,实在是……不妥。”
“没事啊,我跟师父一起就好了嘛。师父也不用喊我谢公子了,叫我阿衣嘛!”谢衣拉着乐无异衣角摇。
偃师乐无异看着面前明显带着撒娇口吻的小孩,揉了揉额角。

“什么?还要带这两人去?”驿站大堂里,方兰生盯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人,“带个小鬼去就算了,居然连个醉鬼也要一起?”
昨日乐无异收下了谢衣这个徒弟,告诉了他自己将要去苗岭一趟,谢衣便眨着眼睛拉着乐无异的衣角表示师父到哪儿徒儿也就要去哪儿,乐无异扶着额头。想来苗岭之行应该并无太多危险,便允了徒儿的死缠烂打。
第三日驿站的大堂,百里屠苏应约来见乐无异,只说那位欧阳先生也赞同几人先去苗岭一探,若无收获再出海去祖州也不迟。于是几人与乐无异会合后便快速整理行装,出发前往苗岭。

南疆草木鸟虫繁多,一路上几人不停地躲避着虫豸,往苗人聚居之处走去。
“阿衣,这里的东西不要乱动。”乐无异抓住谢衣伸出去抓苗人挂在房前的五色布带的手,含笑看着小孩迅速低下去的头。
“我看这里就是一个挺大的苗寨,不如留在这里问问线索?”红玉道。
“可。”百里屠苏点点头。
几人往苗寨深处走去,听到身后有人问道:“你们是谁啊?来我们寨子做什么?”回头一看,路边有个正在浣布的苗族少年抬起头看向他们。
乐无异上前对那少年拱拱手,道:“足下放心,我们无甚恶意,并非不轨之人。”说罢将寻仙芝一事细细告知于那苗族少年。
“你们……是来找一棵草?我们这儿很少有汉人来,每次你们汉人过来都要提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啊……”少年犹豫。
“哪里奇怪了?”方兰生反驳道,“除了那个木头脸和女妖怪,我们这些人都很正经的好吧?”
“……”
“你也很奇怪啊。”谢衣反驳。
“…………”
“猴儿莫闹。”红玉掩嘴笑笑,看向那苗族少年,“这位小哥,你可知苗岭一带中是否有奇异的植物?可否介绍于我们?”
“奇异的植物?有是有,但不是草啊,而且也死了好几百年了啊……”苗族少年还是有些茫然,“这样吧,我带你们去看看,你们就知道了……”
走了大约两刻时,诸人跟着苗族的少年走到了寨子最深处,少年指着被屋舍环绕的一颗树桩,示意几人就是此处。那树桩也有一人高,约十人合抱粗,下枝交错盘杂,隐入地底,似乎可以遥想这树之前何等繁茂。
“……”方兰生望着被利刃砍平的树桩,喃喃道,“难道少恭打算用这木头桩子炼药?”
“你们打算把这树桩砍下来?这桩子可硬实,寨子里最好的斧子都砍不动啊。”少年慢慢给他们讲这树桩的由来。苗人相传,这里几百年前曾有一棵妖树,不论白天黑夜都在发光,能让人像中了蛊一般神志失常,后来妖树被神仙惩罚而枯死,只留下一个刀枪不入的树桩。
“听说当年还有个寨子因为这妖树死了好多好多人,后来几个寨子合在一起就改了名字……当年的寨子……啊想起来了!就叫郎德!”少年总结道。
“那可知此树枝叶形状?或其余苗寨中有未死的树种?”百里屠苏问道。
“叶子的形状?我不知道啊,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肯定没人知道吧。至于活的树……这可是妖树啊,活过来就会有大灾的啊!”少年不解的看着百里屠苏,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问这问题。
“……失礼。”
“那小哥可知道这寨子里其余的传闻?”红玉抱着手思索了一下,问,“有没有与汉人有关的?”
“与汉人有关?不算很多……啊!我想起来了!有两个,一个就是很久以前,有个小孩被你们汉人的什么什么门派看中,修仙去了,现在化成天上的神仙保护我们寨子呢。还有一个嘛,好像是有个汉人,住在这附近的湖里,好象是叫什么……静水湖!那儿没有房子……但他一住就是好多年……”少年歪着头想了一下,“好像这两件事,时间都和那棵树的时间差不多啊……”
“时间相近?前者先不谈,不如去那湖一探?”乐无异提议。
“好啊好啊,听师父的。”谢衣第一个跳出来支持他师父。
“不错,汉人常住过的地方……是有一探的价值。”红玉笑着看向面前的一对师徒,“乐公子的徒儿真是好生可爱。”
谢衣听了,笑嘻嘻的去抓他师父的衣裳。乐无异看着那双一路就没安分过的小黑手抓上自己的袖子,揉了揉额头。

沿着少年给他们指的小路,几人匆匆赶往静水湖。湖离寨子不算近,几人走到湖边时,日已沉沉。
红玉望着已斜斜沉下的夕阳,环顾湖水四周,并无建筑的痕迹,建议道:“今日已是黄昏,不如我们就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再细寻,如何?”
“好啊好啊~正好襄铃有些饿了呢~”奔波了一天,襄铃脸上有些疲态,听到休息立马振作了起来。
“这些是我从长安带过来的干粮,襄铃你先吃吧。”方兰生听闻,立马递上了一袋食物。
“襄铃不要,襄铃想吃烤果子啊,”又顿了一下,“但襄铃不想吃晴雪烤的果子……”
“诶?我觉得我烤的果子还挺好吃的啊……苏苏你说是不是?”
“……”
到了湖畔坐下,几人迅速分好工,百里屠苏和尹千觞到周围树林里捕些鸟兽,乐无异带着方兰生和谢衣去拾木头,剩下三个女孩子就坐在静水湖畔休息。
三人也没有说话,红玉凝视着湖水,静水湖边安静吹过一阵又一阵的风。
夕阳渐渐从湖对岸落了下去,乐无异和方兰生抱着两捆木料走回来,铺在地上,谢衣怀里是几个新鲜的果子,挑出来,递给襄铃一个。
方兰生接过百里屠苏和尹千觞带回的野鸡野兔,走到湖边清洗,乐无异在铺好的木材上生了火,用扇子轻轻地摇。
等火生好的时候,风晴雪不顾襄铃不停的反对,将她的串好的果子放到火上,还拿出几个小瓶,铺在地上。谢衣也学着她,用竹签串了几个果子,放在火上转来转去。
乐无异笑笑的摸摸谢衣的头,继续生火等着方兰生,其余人都围着篝火坐了一圈。
天已经完全沉寂下来,露出皎洁的一轮圆月。方兰生拿了清理干净的肉块串好,拿出带着的调味品放在地上。
乐无异接过一支肉串,放在火上慢慢的烤,不时翻转一下,调料撒上去不久,肉香味就淡淡的飘了出来。
红玉笑着打趣道:“没想到乐公子也对这些庖厨琐事那么熟悉,看起来手艺也不错得很啊~倒是跟猴儿有的一比。”
“对啊对啊~闻起来好香~襄铃好想吃~”橙衣的女孩合着手,“说起来,兰生的饭也特别好吃呢~红玉姐姐说他的手艺可当嫁了哦。”
“……”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脸被火光映出微微的红色,“我独居于纪山,吃食自是自己负责,况且以前……”
……以前什么?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片段,和谁也是坐在这样一个泛凉的夜里,和谁围着篝火……
那个晚上的星空也是这般明亮。只是那月亮,仿佛还要再圆一点。
“你们看,我的果子烤好啦。”少女清脆的嗓音让乐无异回过神来。风晴雪和谢衣举着果子递过来,两串果子都被烤得焦黑,隐约还能看到风晴雪撒在上面的紫色的调料。
“襄铃才不吃这个果子!呜呜呜……”小狐妖第一个跳开。
“诶?怎么这样……那苏苏和尹大哥呢?你们要不要?”看着大家纷纷摇头,少女有些失望的转向其他几人。
“……”百里屠苏揉揉眉心,“心意已领。”
“这……晴雪妹子请我喝了那么多酒,不吃是不是不太好意思……”顾不得方兰生“你还会不好意思啊”的反驳,很久没有吃过妹妹手艺的巫咸大人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串果子,在少女满怀期待的眼神中咬了一口。
“……”
风晴雪看着尹千觞眼神复杂的放下那串果子,然后抱着酒囊不停地喝。
“……真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啊……”方兰生一边翻动着烤肉,一边叹道,“为了酒出卖灵魂和肉体的男人啊……”
“……烤肉把你烤傻了?”百里屠苏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乐无异摇摇头,听着方兰生一边烤肉一边反驳屠苏,把烤肉又翻了一面,静置不久,将烤好的肉递给一直在喊饿的襄铃。

方兰生和乐无异手艺都算顶好,不几时,几人手里都拿了煎黄的肉串,香气随着风飘到静水湖那头,几人边吃边笑闹着,听方家少爷不停和别人斗嘴,与世隔绝般的静水湖也染上了几分人烟气息。
看尹千觞还捂着肚子闷声灌酒,乐无异笑着递了他才烤好的肉。
正打算再烤一块,突然有人拉拉他的衣角:“师父师父,我也要烤肉,你教我嘛师父。”
于是乐无异串好两块,细心地将一串竹签削光滑,再递给谢衣:“来,阿衣,就是这样,把肉放在火上……”
“是等一会翻面的时候撒调料,不是把调料撒在肉背面,会掉进火里的。”
“把肉翻一翻,都糊了。”
“阿衣,不要用晴雪的调料……”
乐无异看着自己手上散着香气的金黄烤肉,和谢衣手里黑乎乎的一团,沉默一下,安慰撅着嘴小徒弟道:“这没什么啊,没人说过偃师一定要会做菜啊。”
他把手上那串递给谢衣,谢衣接了,趁乐无异低头拿肉串,快速转身把自己烤的那串塞到尹千觞手里,转头看着自己师父。
“我以前,好像也认识一个不会做饭的偃师,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乐无异一边烤肉,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一样,低语道。
“诶……那个偃师是对你很重要的人么?”谢衣边吃边问。
“不记得了啊。”乐无异笑笑,火光映在他眼底,“很多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甚至连不记得的原因,也忘了。”
“师父你还记得你的家么?”
家?乐无异闭上眼,静静回想,我的家,我的故土,到底何处?脑子里先想到的是纪山的竹屋,然后……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街边开满了灼灼的桃花,随着风飘落下几许花瓣。还有水边的竹屋,浪潮温柔的拍打着竹制的地面。
再然后,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白衣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和身形,就在一片黑暗中渐行渐远,随着光亮消失……
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乐无异微喘的睁开了眼,但眼前一片昏黑。待呼吸平定下来以后,乐无异才看清徒弟担忧的脸。
“我……回想不起来……”过了好久,乐无异答道。
“……”谢衣眨眨眼,“那师父有没有想过把那些记忆找回来?要找的话,我陪师父一起啊。”
乐无异看着眼前的孩子亮起来的双眸,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光,轻轻说:“我虽然一直在纪山,但有些时候,我去长安或是别的什么地方,甚至就在纪山上,总会有一些片段映在脑子里,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幻觉还是以前的记忆……但我一直没去寻那些过往的片段……”
月随着夜的黯淡愈显出皎洁,乐无异的声音很轻很轻,但谢衣也听得清楚,谢衣跟着他一起抬头:“为什么师父不去找?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想知道自己以前的事吧。”
“如果是能轻易舍去的记忆,一定不是珍贵的吧……”
“或许不是珍贵的,但至少是重要的啊。”谢衣看着他师父,“师父笨死了,珍贵不珍贵,也一定要等到找到后再说啊。”
“啊啊啊决定了,等帮屠苏哥哥他们找到仙芝以后,我就带着师父去找记忆,把从前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一定会想起什么的吧。”谢衣站起来,平视着乐无异,笑嘻嘻道,“师父要感谢我的话,就教我做会发音的偃甲吧。”
“好。”乐无异盯着眼前的小孩,褐色的眼底满是笑意。
“唔……还要经常给我做好吃的……啊!师父你的肉烤焦了!这块不要吃!给千觞叔叔好了!”
“……”

翌日,谢衣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他掀开乐无异半夜盖在他身上的淡蓝长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红玉等人早已将静水湖细细探查了一番,但未发现苗族传闻中长居此地的汉人行踪,静水湖畔也并无房屋遗迹,几人只得作罢,坐在湖边商讨往后的行程,乐无异见谢衣醒来,在湖边舀了清水让他洗漱,又坐在徒弟身后将他的头发梳好。
谢衣只觉得那双修长温暖的手带了些薄茧,拿着梳子从自己头上温柔划过,他忍不住舒服的眯了眯眼。
果然,偃师的手都很灵巧呢。谢衣想。
“好了,既然小孩子都起来了,那我们就出发吧!”方兰生收好了几人的行装。
“出发?去哪啊?”谢衣模模糊糊的问。
“去青龙镇,少恭说由那儿出海能到祖洲!既然苗疆这儿只找着了一木头桩子,那就只有按着原来的安排走啦,”他转过头,“那女妖怪说既然队里有偃师,也就用不着担心船的问题啦,对吧?”
红玉坐在湖边凝视的湖中心,双眉有些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方兰生又喊了她一道,红玉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笑着点了点头。
“都收拾好了?那就出发吧!”

【二】

几人用尹千觞的卷轴中所记载的腾翔之术来到青龙镇。青龙镇临近东海,地虽不广,但毫无萧条之意, 街两边都有各色小店,码头也挺热闹。
襄铃和风晴雪进了青龙镇,便沿着出海商旅开的小店一路走去,后边跟着方兰生。尹千觞寻了酒肆,红玉和百里屠苏去客栈整顿。
走向码头船厂的只剩了乐无异师徒二人。谢衣看着各色商旅物什,本想跟着襄铃一行,但想到能跟师父一起做偃甲,他又按下了这心思。
乐无异也知道徒儿想法,便想借机看看谢衣偃术如何,就任他来了。
师徒二人先去船厂粗略逛了一圈,自然没有合眼的,只向船厂老板买了些造船木料,借了码头空旷之处造船。
船厂老板虽心有不快,但看他们外乡而来,出手又阔绰,便未加阻拦。
造船一事对于这两个偃师来说,自是再简单没有,二人都并不担忧。但作为偃师,拿起木料工具的那一刻,无论是什么作品,都是全神贯注,心下也微微激动。师徒二人商议好大致方向与分工,便埋头工作,甚少交流。
乐无异看着弟子平日嬉闹顽皮,但做偃甲是也安安静静,微笑着点了点头。
午时过一阵,百里屠苏送了午饭来。剩下几人都上街游玩,只有他留在客栈,便叫了一份饭食,端来给乐无异。
两位偃师停下手头工作,吃完了饭。百里屠苏正打算回客栈休息时,谢衣叫住了他。
造船一事所耗材料并不止木料,尤其还得能潜入水下的。乐无异出门前并未准备好所有材料,但好在这些材料并非珍贵,青龙镇商旅繁多,市面上也能买到。
但两人正做在兴头上,怎肯轻易停手?于是这个重任便落在好心来送饭的百里屠苏身上。
百里屠苏看着谢衣抓着自己的衣角细细数到:“乌金泥要南疆的,天虫丝要那种白的,不要透明……哦还有,桐木芯一定要春木,水玉不要有开裂的……”
“……”
乐无异看着百里屠苏沉默的转头,思考了一下,笑道:“百里少侠,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他的手在腰间一摸,“选贵的就好。”
“……”
百里屠苏继续沉默的接过那一叠银票。

方兰生端着两碗阳春面,从客栈向码头走去。
他前面是穿着橙衣的女孩,提着新鲜蔬果,蹦蹦跳跳。方兰生看着女孩衣裙飞舞的绸带,脸有点发红,于是只有慢吞吞低着头走在后面。
快要到码头了,等乐无异他们吃完饭就拉着襄铃上街去吧,昨天看她挺喜欢那个黄色毛球,今天再讲讲价好了……
正低头胡思乱想,突然脚下一个不稳,趔趄向前倒去,阳春面也洒了一地。
“哎呀,你把面汤泼在我裙子上了!你赔我裙子!”一个清脆带着点焦虑的声音响在头顶。
好脆的声音啊……方兰生一边想,狼狈的爬起来,只见一个梳着双马尾的绿衣少女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
“啊啊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方兰生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歉,声音越来越低。
那绿衣少女见他低头嗫嚅,竟笑了出来:“诶,你不用这样的,我又没怪你,”说完她想了想,“这面是你做的么?好香啊,能给我吃一碗吗?一碗就行。”
“好啊,”方兰生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不由接到,“那你跟我来客栈厨房吧,反正我也要再做两碗……不对,你是谁啊?在这儿干嘛?”
说罢,他望了望周遭全是赤着半身的劳工和大肚皮商人的码头,又看了看面前一身绿衣的少女。
“我?”绿衣少女指着自己,脸带笑意,“我叫阿阮,至于为什么在这嘛……我想出海啊。”

暮间,天色黯黯,红玉去了码头把两个沉迷于造船的偃师叫回客栈用晚饭。一行人坐在桌前,才回客栈的几人看见桌边多了一个陌生的绿衣少女,便问起,阿阮一边吃着干烧小煎肉,一边讲她想出海的缘由。
“我叫阿阮,从巫山来,我想去东海一个地方……”
阿阮说,她本是一颗露草,从蜀中巫山来,化为人形时,身边止余一颗明亮珠子,阿阮依稀记得,这是她上次化人时所遗,于是下山向附近村民打听此珠来历,具无所获。她一路探听到锦城,茶馆说书的老爷子一看那珠子,昏花的老眼亮了一半。
“他说,这是一颗鲛珠,是鲛人的眼泪。我又问了好久好久,问了好多好多人,才知道鲛人都住在南海,可是我住在巫山,怎么会遇见鲛人呢……”
阿阮说着,自己都有些疑惑,取出一颗散着淡淡柔光的明珠捧在手心细细端详,“可是我还是想知道这是谁的珠子,所以我才想去出海……”
“等等等等,阿阮你也失忆了?怎么现在大家都失忆啊?”方兰生忍不住道。
“失忆?我不是啊,”阿阮摇摇头,“我是露草,化成人形之后灵力不够,又变回去了,再次化形记忆自然会有所损耗啊。”
“露草?你也是妖怪?!”方小公子心情有点复杂,第一次离家远行,见识……颇广……
“猴儿莫要大惊小怪,徒惹人家笑话。”被他唤作“女妖怪”的红衣女子抬手掩笑。
“怎么?你看不起妖怪?比较弱的明明就是你们人嘛。”阿阮瞪他,“还有,我不是妖怪啊,我是灵体,你真没见识!”
“好好好是我错了,阿阮姑娘慢慢吃。”半天下来,已经半清楚少女脾性的方兰生又端了一盘小黄鱼过来。
“不过我们此行意在东海祖洲,可能未与姑娘希望相符。”百里屠苏道。
“不妨事不妨事,我就去找找,听说东海有个龙绡宫,里面有好多好多鲛人呢~找一找总会知道嘛~“阿阮又夹起一块黄鱼。
“那要是找不到呢?”乐无异问。
“找不到?那就一直一直找啊,虽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个很重要的人呐……找不到他,他会伤心的吧……”阿阮抬起头想了想,又低下头继续吃肉。
“带上阿阮妹妹也并无不妥。”红玉道。
“好,那等我们做好船以后就出海。”谢衣道。
依阿阮的食量……看来还得再多带一些食材啊。方兰生暗忖。

半月后,师徒二人造的船完工了,停泊在青龙镇港口。阿阮也吃遍了青龙镇土产。尹千觞带了数坛好酒,搬上了这龙凤呈祥号。
谢衣在自己房间的桌前坐的笔直,他执着炭笔在纸上画图,手边是乐无异昨夜指导他绘制的偃甲图谱。乐无异说,若没有较大风浪,以龙凤呈祥号的速度,约是半月就能到欧阳先生所述那一片海域。谢衣便天天缠着乐无异教他偃术,师徒二人成日闷在房里,乐无异也颇有兴致指导一下少年偃师。
乐无异到厨房蒸了一笼胡桃花糕,一盘茯苓饼,到其余诸人房间走了一圈,剩下师徒两人的份,走回房间。
乐无异推门进来,谢衣正撑着头思考零件如何应用。他想的入神,连乐无异进来也未察觉。
乐无异也不去打扰他,坐在床边拿起一块花糕,慢慢的吃,谢衣画完了最后一个部分,回头看见自家师父靠在床头,旁边是两份点心,立马扑过去。
“画好啦?我去把茯苓饼再热热,有点冷了。”乐无异咽下花糕,道。
“不用不用,哪有那么麻烦,”谢衣伸手就去抓那半凉的饼,“师父做的都好吃~”
乐无异抓住他画完图谱黑了小半的手,无奈笑笑,只得自己拿起一块,送到谢衣嘴边。
“师父,我图谱画完了,你来看看……”谢衣含糊道。
乐无异扯扯他的脸,起身准备走过去,突然地板大力摇晃,涂了金泥的船舱涌进一股海水,乐无异拽住谢衣,只来得及向船舱外看了一眼,就被卷入冰凉的洪流中。
船舱外,是一处巨大的黑色漩涡,不知为何物。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弟子那张脸,很认真的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肩头。
“阿衣……你在看什么……”他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刺痛的额头,疑惑不经过思考便说了出口。
“……”谢衣转过头,“没看什么。”
乐无异没有追问,他看看周围,一片荒凉颓圮,周围只有他和谢衣两人,远远望去,看不到尽头。
“师父,这是哪儿啊?”谢衣问。
乐无异想了想,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但他说出了自己的推论:“我们是在海中行驶被卷入一黑色漩涡,但这里滴水也无,倒不似仍处大海。”
“师父是说,这里是另一处洞天?我们屠苏哥哥他们走散了?”
“或许吧,”乐无异也不确定,“空间之事毕竟玄妙,我也说不准。”
二人就坐在冰凉岩石上思考出路,乐无异突然问谢衣:“阿衣,你饿了吗?今天一直画图谱,午饭也忘了吃。”
“没饿,”谢衣拿出一盘点心,“刚才把茯苓饼抓住了。”
说话间,两人同时侧耳于一方,好像听到了人声。二人决定动身先于同伴回合,再做打算不迟。
此地虽荒芜,但乐无异没有想到的是,这里竟还有妖物出现。两人出游都未携带大型攻击性偃甲,好在乐无异剑法出众,谢衣也习得法术,二人一路走来还算是平坦。
谢衣用木灵力缠住一只妖蝎,又念了一串法决,乐无异已一剑击杀了另一只,笑吟吟的看着他。
谢衣正想说什么,就看见红玉几人从旁处走来,便立马上前与他们会合。几人都未受伤,坐在地上吃完了茯苓饼,商讨着此地来由与脱身之法。
一行人决议完成,便动身向东,一路看来竟有不少昔日影像,一男一女站在华美宫殿前,笑语嫣嫣。这景象虽说诡异,但几人一路走来,慢慢也不讶异了。

走到此路尽头,几人刚松一口气,准备寻找出去的路,突然,一只巨大的蓝色鲲鹏浮现在空中。
“噤声。”红玉立即道。
巨大的蓝色鲲鹏浮在空中,背向几人,似乎还没有发现身后方的不速之客。几人屏住呼吸,观察着面前的妖兽,不敢动作。
谢衣见状,悄悄在身前布下术法屏障,淡绿的光壁浮现在他们身前。几人见那只鲲鹏浮在空中久不动作,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慢慢放下戒备。
乐无异指了指鲲鹏右近的石板,示意可以从这里绕过,红玉和百里屠苏点了点头,正打算行径间,那鲲鹏竟猛地转过身来,巨大的尾翼摆动,一阵劲风袭来,蓝色鱼翼扫过谢衣所布下的屏障,光壁出现了一丝裂痕。
乐无异把谢衣拉到身后,拔出腰间长剑,以剑脊挡住鲲鹏扇来的鱼翼。但同时也被那阵劲力逼得后退数步。
待他站定,同伴皆是拿出兵刃,对着妖兽严阵以待。但令他们惊异的是,鲲鹏除了猛一转身,竟无其他动作。
“这妖兽到底想干嘛?吓我们一跳又没然后了,真怪。”襄铃忍不住道。
“目前未知,或许这妖兽并无伤人之意。”百里屠苏答。
“你们看那儿,”阿阮指着妖兽道,“那是什么?”
几人循声望去,阿阮所指之处是鲲鹏的右鳃,那里有一道褐色的伤痕,从腮处向腹部延伸,像是被利器划过,那伤痕随着鲲鹏的摆动而扭曲着,像活过来的一条褐线,触目惊心。
“会不会……这条鱼受伤了,才不来打我们?”风晴雪猜。
“断然不会,”红玉摇头,“鲲鹏恢复能力极快,这怕只是陈年的旧伤,已然恢复,只是留下一条伤痕。而且看这道伤痕已然尽数愈合,已应是百年前的旧事了。”
但这雷云之海,又有什么可以伤及鲲鹏?还是说,这只鲲鹏是从外界进入此地,那么……思索间,乐无异竟没有注意一直安静注视他们的鲲鹏突然开始躁动,冲向这边。谢衣那已经裂开的屏障被整个撞碎,法力的反噬让他承受不住后退了一步。
乐无异看着鲲鹏转瞬来到他面前,来不及防御,只抬手护住额头,但想象中的冲力没有到来,睁眼时,那只蓝色鲲鹏已经不见了。他疑惑的往四周望去,同伴们都盯着他前方地上。乐无异低头,一直黄色的小鸡站在地上,安静的看着他。
“变变变……变了……那鲲鹏变成了一只鸡……”方兰生奇道。
“……这是?”他蹲下身,看着黄鸡淡蓝色的眼睛。
“这……”红玉思索良久,“我曾听闻妖兽幼年之时与成年形态相异,或许这只鲲鹏并未成年,这是它的幼年形态?”
“诶……好可爱!”襄铃也蹲下来看着黄鸡,忍不住伸手摸摸它,黄鸡没有躲,任她抚摸,拨开绒毛,乐无异隐隐看到黄鸡的右耳下方有一条淡淡的褐色伤痕。
“唧……唧……”黄鸡站在他面前,极轻的叫了两声。
乐无异有些不忍,他伸出手放在黄鸡面前,黄鸡跳到他手掌之上,用绒毛蹭了蹭他的手指。
“看来这只鸡很喜欢乐无异啊。”风晴雪道。
“好像是啊。”乐无异笑笑,托着黄鸡走到谢衣身边,放低手掌,谢衣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到黄鸡脑袋上,黄鸡轻轻的蹭了蹭。
“既然无事,那便由此处出去吧。”百里屠苏指着面前的黑色漩涡,“这里应该就是空间链接之处。”
“等等,”几人往漩涡处走去,襄铃突然叫了一声,指着地上一副卷轴,“那是什么?”
“好像是……刚才从鲲鹏背上掉下来的?”方兰生走过去捡起来,疑惑道。
“这上面是一个偃甲锁。”谢衣瞟了一眼,“咦?六子连环锁?”
“六子连环锁是一种复杂的偃甲锁,一般用来存放极为重要的事物,很少现于世。”看着几人茫然的神情,乐无异解释。
待谢衣和乐无异收好了这卷图谱,几人往漩涡走去,再睁眼时,入目已是一片繁华的水下天地。

“这……这是哪儿?我们在水下面?”方兰生惊异,“那我们怎么还能呼吸说话?”
百里屠苏指指几人颈间挂着的明亮珠子,欧阳少恭曾言,几人出海,怕有遇水之难,故而从青玉坛寻出十粒避水珠,赠与几人。
乐无异数数人数,拿出余下一粒穿在绳子上,挂在黄鸡的颈上。黄鸡半是亲昵的蹭蹭他的手掌。
“鲲鹏也怕水?”尹千觞不解。
“戴着吧,以防万一。”乐无异答,“此处不似刚才凶险,倒有平和之意,我们不如前去一探?”
“反正船只也已损,只有如此。”红玉赞同。

几人便往前走去,路边渐渐出现些许奇异植株,漫在水里,接着出现了各色的奇异建筑,中间立着一座华美的宫殿,五彩绢纱随着水流摇动。再往前走,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站在亭台中间。
华服女子名绮罗,乃是此处龙绡宫的龙女。她见到几人也是一惊,了解了事情始末后,她愿意让一行人暂留龙绡宫,并提供能前往祖洲的船只,几人自是感激不尽。一番言辞后大家便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休息整顿。
绮罗微笑着目送他们,转身时看见那绿衣的女子却仍站在身后,没有离去。绮罗开口:“这位姑娘,可还有什么事情?”
“嗯……那个,我叫阿阮,我想问问龙女姐姐,这里,就是龙绡宫?”阿阮犹豫的开口。
“不错,”绮罗点头,“此处,东海龙绡宫。”
“那这里,有没有鲛人?他们在哪儿?”
“鲛人?自然是有。”绮罗答,“这位姑娘可是想寻鲛人?”
“嗯……我在找一个人,我想,他应该是个鲛人吧。我是露草,承不住上次化人的记忆,但我留下了一粒珠子,有人告诉我,这是鲛珠。所以我想,那个人,应该是个鲛人吧。”阿阮向绮罗解释。
“这……鲛人虽是稀少,但龙绡宫,至少也有千千万万,更不用放眼东海,”绮罗思索一阵,摇摇头,“何况你不知那人姓名,甚至连容貌也未得知,想要寻人,谈何容易?”
阿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拿出那粒鲛珠,鲛珠在她手掌里发出黯黯的光,映在水里,映着绿衣女子的双颊。“我不知道啊,我只记得,那个人,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也是我很重要的人。我答应陪他一起去一个地方,但是后来,我好像又变回了露草……他一个人,一定很孤单,很寂寞……”
阿阮扶着额头,脑子里闪过一个裹在灰白长襟里的背影,他一个人,在漫天的飞雪里,独自向远方,落了满襟风雪的衣融在天地间,他走远时,只落了一行脚印和正盛的独梅……
阿阮闭上眼:“所以,我想找到他,不管他在不在,我只是想,找到那个人……”
绮罗默然一时,接过鲛珠细细查看,道:“这样的光泽和大小,怕是幼年鲛人的眼泪,明日我替你去问问,若是鲛人,应该能识的此物。”
“真的?谢谢龙女姐姐!”阿阮双手合在身前。
“不过,此事亦是艰难,”绮罗摇头,“世人皆知鲛人居于东海龙绡宫,却不知鲛人的真正故乡乃是南海明珠海,于南海均明城之北,若是无果,阿阮姑娘可前往一探。”说罢,她拿出一块令牌递给阿阮,“均明城主与我曾是故交,这令牌能让你从南海近岸前往均明城,若是需要,不妨收下。”
“龙女姐姐你真好,我这就去找龙绡宫的鲛人问问!”阿阮道别后便向龙绡宫别处跑去,绮罗站在亭中,轻轻叹了口气。

插图:嘿嘿

深海龙绡宫里,绮罗为几位远客准备好了休憩之处,几人便安分待在各自房屋里,等待龙女传信。
乐无异坐在自己房间巨大的贝壳上,看着谢衣一点一点拆着偃甲锁。从雷云之海拾到的那一卷图谱,二人断定此物作者定是一位大偃师,那此卷轴便很可能是一珍贵图谱。谢衣耐不住心痒,便央乐无异将此物拆开一观。
乐无异也是赞同,便将图谱给了谢衣,让他放手去拆。谢衣便坐在椅上,对着那卷图谱努力了数时辰。乐无异从随身的偃甲包里拿了一本书,坐在旁边慢慢翻着,手肘处立着一只小小的黄鸡,时不时抬头看谢衣一眼。
从雷云之海出来后,那黄鸡便一直跟着师徒二人,开始时安安静静的坐在乐无异的肩头,或是任谢衣将它捧在手心,它只是轻轻叫几声,用头顶蹭蹭二人。后来乐无异怕它饿,便从偃甲包里拿了备用的熏肉,让谢衣用法术暖了,拿给黄鸡吃。
小小的黄鸡吃掉了将近三成的存肉,唧唧唧的蹦到乐无异手心。谢衣扁扁嘴,说,这只鸡太能吃了,就叫馋鸡好了。
馋鸡一下子蹦起来,跳到谢衣脖颈处,痒得他直缩脖子。
馋鸡很乖,谢衣全神贯注拆卸偃甲时便安静在一边,乐无异摸摸他的脑袋,馋鸡轻轻啄着他的指尖。
“师父师父,拆好了!”谢衣抹抹额头,忘记了汗水早已飘散在深海中。
“嗯?我看看?”乐无异走过来,摊开那卷轴。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并非偃甲图谱,而是一副浓墨勾勒的画卷,灼灼桃花正盛。
“什么啊……不就这样一副画,用得着用六子连环锁?”谢衣偏偏头,有些失望,“画的也一般嘛。”
他伸出手去点画上的桃树。刺目白光突然袭来,谢衣本能的闭上眼睛,抓住乐无异的衣角。好一会,他突然感觉到乐无异修长温暖的手覆在他手上,谢衣便睁开了眼。
睁眼时,满目一片灼灼桃夭,地下是结实厚重的土地,略长的青草蹭着他的脚踝,微风熏熏,哪里还是冰凉的深海龙宫?
“这是……哪儿?”谢衣抬头。
“唧唧~唧唧唧~”馋鸡叫道。
“……我也说不清楚,”乐无异想了想,缓缓道,“大约那卷轴乃一空间法宝,我们解开了偃甲锁,又触及那画卷,才会进入这里。”
“这么说,这里和雷云之海不一样?我们能出去?”谢衣问。
“大概吧,我们再往前走走看。”乐无异牵着谢衣,馋鸡站在谢衣肩头,微风吹过两人鬓发,他们沿着老旧的短篱,向桃林深处走去。

一路走来,草木繁杂,多有虫鸟,却并不荒芜颓败。走过结了少许桃果的树,面前是几座木制的小居,乐无异犹豫一下,带着谢衣走到中间一座前,推开木制的门。
想象中扑鼻的灰尘没有到来,房屋没有居人的痕迹,也并非新居,但很是干净,乐无异心下生疑,但馋鸡却先他们一步,从谢衣肩头跳下来,欢快的向前蹦去。
二人无奈,只得跟上。谢衣见没有异状,便走到屋子里处。那里只简单的放了一桌一椅,乐无异站在墙边,木质的墙上挂了一副书法,字体修长有力。
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师父快过来,你看这个。”
乐无异来不及细想,就见谢衣指着桌上两张素白的笺纸喊他,他走过去,笺纸上同样修长苍劲的字体染着素白宣纸,谢衣边看,边轻声念了出来:
“余昔年于一故人处得此洞天法宝,名曰桃园仙居,其空间之力完善,与寻常天地并无二致。此图再现浮世之时,想来余已不在人世。然其中有仙灵长驻于此地,耕种劳作,故年月匆匆,此景应是繁茂如初。
“余尝欠一故人美酒十坛,后采太华严雪,亲手酿之。虽不能抵故人恩情之万一,只暂平余心繁杂。然枯荣流转,命理交衡,美酒愈醇,故人已不在。故埋酒于堤上新柳后,若有缘人来此,尽可开坛一醉,不负美酒之意。
“若得仙居,此图此景,望君珍之,了余遗念。”
念完,谢衣翻了翻下一张笺纸,尽是叙述桃园仙居使用之法。
乐无异低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美景美酒仍是如初,可他等的那位故人呢?再寻不到?
不过,再寻不到,又有何妨,千百年后,这数十年的辗转迷茫,又能留下什么?
前尘往事,说与人间,几人忍听?
“唧唧~唧唧~”馋鸡叫了两声,乐无异才离开纷杂思绪。
“师父,要不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谢衣提议。
“好。”乐无异答道,他拿起第二张笺纸仔细看了一遍,便带着谢衣了离开此地。留在龙绡宫等待出行。

几日后,阿阮来向他们道别,她已经寻遍了龙绡宫中的鲛人,有人告诉她,那鲛珠中蕴含的鲛人妖力,像是均明城一脉,于是阿阮便决定同龙女说的一般,去鲛人故乡均明城一探。数十日以来,阿阮与同伴朝夕相处,她说要走的时候,几人都有些依依不舍。尤其是晴雪和襄铃,想到即将的分别,眼睛红了一圈。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何况来日良多,说不定有缘还能相逢。”红玉安慰三人。
于是几人决议往桃园仙居一聚,乐无异早已告知他们桃园仙居一事,尹千觞想到那前任主人提到的美酒,立即催促几人前去。
时辰尚晚,在深海感知不到,但仙居里已是暮色微沉。借着暮光,女孩子们到桃树上摘了几个才熟的果,其余人便沿着湖堤,寻找百年前在新柳之后埋下的美酒。可如今,新柳已旧,垂下的柳条都长得没入了湖水。
他们只好注意着泥土的松动,发现一处较松软的,拿了铲子挖开,淡淡的酒香隔着坛子飘了出来。
“好酒!”尹千觞赞道,迫不及待。
几人数了数,却只有九坛,尹千觞还要再找,被方兰生拦住:“这么好的酒,又是人家的,人家自己忍不住喝了,你又怎样?再说了,九坛也不少,一时半会的也喝不完。”
尹千觞只得作罢,他们拿了一坛,搬到湖心碧栏的小亭上,小亭的四角挂了淡绯的风铃,可惜满是青苔,风吹过湖心,除了柳条的沙沙声,便了无声息。
乐无异到房间里拿了一张小几,几个蒲团,几只素碗。又因为晴雪无法饮酒,便采了莲子泡着茶,放在小几上。
他们坐在蒲团上,素碗满了琥珀色的液体,天色已然沉沉,尹千觞等不及了,催促众人快点开始。红玉咳了一声,道:“这样吧,这第一碗酒,就敬这位桃源仙居的前任主人,留了如此美景,还有美酒相伴,想来也是风采令人神往,只愿他与那位故人能有再会的那一天。”
素碗空了,乐无异为他们挨个满上,又拿出熏肉喂给一边的馋鸡。
“好酒!好酒!”尹千觞赞叹,“这酒百余年前便定是上好佳品,更不用说今日!那前任主人自己忍不住喝了,也正常啊!”
“是吗?有这么好喝?”谢衣想再喝一碗,乐无异却执意给他满上莲子茶。
红玉笑笑:“这第二碗,便给阿阮妹妹。人生在世,远行别离总是难以避免,有人渐行渐远,但这浮世虽是茫茫,只要仍在,就还有重逢的希望。愿阿阮妹妹能早日找到你所寻之人,寻得一个安宁。”
“一定的!等我找到了,还要回来找你们,和你们一起,我还想吃小叶子的饭,还想和襄铃晴雪一起玩,还想跟着你们到好多好多地方……”阿阮的目光投向平静的湖水,声音越来越低,“等我找到了他……可是我有点舍不得……”
“明明是决定好了啊,我要一直一直找下去,哪怕走到再远的地方……可是现在,我又有点舍不得了……”她捧着素碗,声音有些哽咽。
“莫怕,我们都在,”乐无异轻声道,剥了一个桃子递道她面前,“只要还在,就会有再见的机会,只要还在,我们都等你。”
“嗯……”阿阮快速的抹了一下眼睛,拿起碗一口而尽,其余人也同她一般,琥珀液体尽数入喉。
微风熏熏,吹着柳条和荷叶轻轻的响。
“这第三碗,干脆就敬这茫茫尘世。虽然不公,虽然艰险,虽然满是别离,虽然满是哀愁,但总归有着希望,总归有缘分。偌大世间,总归让我们能相遇,能在别离前畅饮一次,能饮过这美酒……”
酒过大半时,喝酒的都有些微醉,阿阮拿出一只轻巧的碧色巴乌,放在唇边,悠扬婉转的曲调便溢了出来。
“这首曲子,叫在水一方,这是我唯一记得住的曲子了,怎么样,好听吧?”吹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道。
“在水一方?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方兰生念到。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阿阮继续吹着,红玉用蒹葭的诗词,跟着阿阮的巴乌声,缓缓的哼道。歌声从湖心传开,过了堤上的垂柳。
“师父……你还记得,那个屋子墙上挂着的字吗?”谢衣已经有点困意,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便问乐无异。
“记得啊,想来也是仙居前任主人所遗吧,”乐无异还有印象,整个仙居里已经没有人居的痕迹,只那面墙挂了一幅字,他便轻轻的念了出来。
“独饮西风又归燕,千山月满棠花间。百年倥偬当萍聚,只把折柳作昔颜。”乐无异摇摇头,轻声重复,“百年倥偬当萍聚……”
婉转的曲调里,却是再念不下去。
他看向湖堤,百年之前,这卷轴主人也只是这样坐在湖边柳下,对着满湖的素月,淡淡的酒香散在荷花之间,他身边,只有一只酒坛作陪。
只把折柳作昔颜……
他站起身,月光洒在酒香里,仿佛摇晃出故人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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