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次日,阿阮压下谢衣并不记得她的悲伤,将她的记忆告诉了大家。自然而然捐毒成为大家想解开谜题的关键。但对于去或不去众人还是起了分歧。
谢衣不想去。似乎他只要听到捐毒这个名字心里就会涌现一份不安。但令他吃惊的是叶海却支持这项行动,谢衣隐约察觉到叶海似乎发生了什么,使他全身散发着一种疲惫的讯息。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离开静水湖前往捐毒的路上却发生了一点意外。
“这里风沙太大,飞行偃甲经受不住。”乐无异观察着前方迷蒙的烟沙,小心翼翼的断论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谢衣。谢衣赞同的点了点头又道:“我们还是等风停下来吧。”
“谢衣前辈,北漠的黄沙是不会很快平息的,我们的路程会被延迟太久。”萧此病突然插话道:“正巧我可以帮忙。”她说完回头看了叶海的方向,却发现那人盯着远处黄沙翻腾不知在想什么,根本就没有关心这边的对话,她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又笑着抬起眼道:“别等了,我们走吧。”
几近艰辛的跨越了那片飞沙地,已稍微能窥见大漠的一角。萧此病掩下一丝疲惫,笑着接受伙伴们的赞美,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依旧不在状态的叶海。谢衣也察觉到了什么,将他拉到一边询问了一番。
几番周折,一行人终于来到捐毒地宫,华美的殿堂已经被时间侵蚀得腐朽,破败,四处弥漫着死尸的气味。地宫中央有一处巨大的平台,平台上是一个宝座,一男个人静静的拥着一个女人。
谢衣对两人似乎是已有猜测,静静看着那个一方霸主、无上荣华,终究也不过劫灰销尽,心里感慨万千。他转身对众人道:“看衣饰,那应该就是浑邪。想不到……竟如此轻易就找到了他……”
谢衣自向前几步对着已经亡去的枭雄暗道了一句:“得罪。”便从人手上取下了戒指。
“谢前辈,既然已经获得指环,我们是否——”夏夷则对周身起伏的危险已有察觉,却还未等他话说完,他们就已被一队人马包围了起来。
“你们这些外来者,竟敢亵渎我捐毒圣地!”为首的人皮肤黝黑,脸上有一处标识明显的疤痕,正是他们在路上所遇到的那个马贼!
“地宫内气息浑噩,加之一路匆忙,竟未察觉受人尾随,当真失策。”谢衣见因他的失误而令大家身陷险地,微微有些自责,却被一个微暖的触感平复了心情,他抬头看向那手的主人,不出所料是乐无异安抚的脸。
谢衣既安下心,抬手有条有理地对纵横西域的狼王拱手说道:“狼王大驾亲临,我等惶恐。我等因一件要事而前来此地,无意冒犯。狼王既一路尾随而入,自当知晓,我们并未触动金银祭器,更不曾冒犯捐毒神灵。”
狼王安尼瓦尔摆摆手:“要不是这样,你以为,你们还能与我说话?刚才只要我下令封门,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狼王威名远播,久仰了。既然只是一场误会,那我们这就离去可好?”闻人羽久闻西域狼王安尼瓦尔重情重义,是个英雄,说话中带上了一丝尊敬。
乐无异却未察觉的在旁帮道:“对啊,我们又没弄坏东西,这就走还不成吗?”
安尼瓦尔果然又将目光投向了他:“他们可以走。你,留下。”
乐无异一行人都紧张了起来,就连这一路来都没了话的叶海都在斗篷下投来了目光。乐无异有些不服气,他双手抱于胸前,眯起眼睛说道:“……我没得罪过你吧?为啥要我留下?”
“呵,那小子我问你,看你长相——你是西域哪一国的?”
乐无异不得其理,只得实话实说:“我是长安来的,干嘛?”
“小子,你可知道,你身上那柄晗光,乃是我亡父兀火罗的佩剑!父亲曾任捐毒国大将,与你们的大军决战城下,并几度打退大将乐绍成的攻势。然而后来……不知乐绍成使了什么奸计,竟直入大营,斩下父亲首级,并夺去了他的佩剑晗光!父亲死后,捐毒防线顿时崩溃,你们这才侥幸取胜……哼,当真卑鄙!乐绍成是我的杀父仇人——杀父之仇,怎能不报?说,他是你什么人?”狼王声音低沉不难听出这其间的深仇大恨。
“兀火罗……首级……”他的话一句一句刺进乐无异的心里,他只能喃喃出声,记起了一些微末的片段。
——当年晗光剑主本是一代英豪,与为父也算惺惺相惜。他穷途之时以此剑自刎,剑上热血乃是为父亲手拭去。
——无事,行近上任剑主葬身之地,晗光有所感应,故而自发悲声。
乐无异的话开始有些破碎:“……我爹他……他从未提起……连禺期……也……”
安尼瓦尔毫不留情的将其打断:“果然是乐绍成的儿子。很好!”说着便抽出弯刀来,“那便更留不得你了。”
谢衣从旁边向前一步将乐无异护在了身后,缓声道:“狼王,我等擅入圣地,于情理有亏,各位合该愤懑。只是这位少年乃是在下弟子,中原人视师如父,子不教,父之过。狼王有何指教,在下愿代弟子领受。万事论理不论强。我们理亏在先,若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手——不知狼王意下如何?”
“哈,有趣!既然你这么护着你徒弟,那就一块留下吧!”狼王显然对谢衣文绉绉的语言有些不耐烦,也并不准备放过乐无异。他又转头来看向乐无异:“看在你那位好师父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来,拔剑。只要你赢了,我就放你们离开西域!”
谢衣回头望向乐无异,乐无异对他点点头,然后向前了几步,不顾其他同伴的惊呼,走到谢衣的身前:“我想说,老爹心地其实很好,光在长安他就办了三家育婴堂。每到冬天,他都要命人赶制上千件棉衣,发放给附近的穷人们……他真的不是个坏人。我不想为老爹辩解,受命于君、为国效力,他不曾做错什么,又何需我来辩解?我只是觉得,如果他听说你的事,一定也会心下不安。所以,我替他向你道声对不住。但是道义上占理的是你,你要打,我就陪你打。”
狼王有些奇怪地看着乐无异,大笑起来:“好!有骨气。那么来吧。”
两人不多说,站在了平台中间,其他人自觉的退成了一个圈,却都警备着摆好了架势。不一会儿两人便争斗起来,狼王有着出色的近身搏斗能力,即使乐无异的剑技并不算差,却还是渐渐落了下风。谢衣正紧张的注视着战局,突然他被耳边响起的声音吓到:“你为何愿意让你的宝贝徒弟涉险?”竟然是一直在一旁未言一句的叶海。
谢衣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事关家仇,我们不便插手……无异他执意如此,我要做的便是最大限度的支持他。他总是不用担心的,我不会让他有事。”
“是啊,家仇……他们本来就是家人。”叶海文不对题的答了一句,谢衣奇怪地回望自己的好友,却被战局新的进展拉回了目光。原来乐无异与狼王近身搏斗只是设下的诱饵,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有时间布置下偃甲袭击。谢意笑着松了一口气,他的徒弟漂亮地用他的智慧化解了一场危机。
事情却远不会那么快结束的。
“咦,无异,你的东西掉了!”闻人羽发现乐无异贴身携带的护符掉在了地上。
“啊?糟糕,什么时候掉出来的?”乐无异便拉开衣襟查看,边俯身去捡。
一旁的狼王见此不由意识到了什么惊呼出声:“……你说什么?!”就想过来抢夺。
乐无异有些愣愣的,他左手从衣服里拽出自己的半块护符,那右手拿起地上的一半显然不是他掉的护符,不由发问:“什么?”他看向了狼王,“这是我亲娘留给我的。你怎么也有一个?”
安尼瓦尔看着乐无异眼睛里翻腾起狂喜:“你高鼻深目,似具胡人血统,你将满十八岁,左肩胛下有一块半铜钱形褐色胎记,就像下弦月一样,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乐无异心里涌起了不安,谢衣上前一步偷偷从广袖中去握紧了乐无异的手。
“难道你从来不曾好奇,这上面写着什么?”安尼瓦尔指着他手里的两块护符:“这上面写的是已近失传的捐毒语,吉祥安康。你那个,是富贵绵长。”他说着眼睛紧紧盯住乐无异,流露出无限温柔的神情:“现在你明白了吗?你,是捐毒大将兀火罗之子,也就是——我的弟弟。”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你弟弟,我爹明明是……!”谢衣感觉到乐无异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担忧的望过去,却还是没有插话。
安尼瓦尔并不准备放过乐无异,继续说:“怎么?为何你说不出那人的名字?你其实已经开始怀疑,也许他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我说错没有?”
乐无异混乱着嘀咕出几句:“……不,不,不……这不可能……我爹他他宽厚善良,绝对不会——”
“宽厚善良?!”狼王毫不留情的打断:“乐绍成略施奸计,就让你蒙了心!他要是宽厚善良,那为什么不堂堂正正与父亲决战,而用奸计刺杀?当年捐毒又为什么会一夜之间鸡犬不留?!天下孤儿那么多,他为什么偏要收养你?难道他就没想过,要是你身份暴露,会发生什么?他养你,是因为他没能打败父亲!——要是堂堂兀火罗之子,却被杀父之敌抚养长大,那有多么可笑!”
谢衣看着乐无异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出声道:“狼王,小徒初遇变故,难免惊骇,还请容他……”
“这是我们兄弟讲话就算你是他师父也没有你插嘴的份!”
“住口!你已经侮辱了我爹,我不允许你再侮辱我师父!”乐无异愤怒出声,他终于抬起头直视安尼瓦尔,语气坚定起来:“十七年来是我爹他教我读书认字,是他教我剑法武艺,是他允许我不问仕途功名、安心修习偃术……他绝对不会,把我当成复仇的棋子。绝对不会!你说的……物证人证都在,不可能是伪造的……我知道,这其中一定发生过什么……爹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因你一面之词,就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我想——不,我希望——他有他的不得已之处。”
安尼瓦尔见他如此,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十七年前,乐绍成兵临城下……父亲悄悄将我送出城去,命人将我锁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我返回捐毒。而你,是父亲妾室所生,当时未满周岁,又患了重病,我走时没能将你带出。很快,捐毒战败。我撬开手镣逃走,伤了右腕,自此只得以左手握刀。然后……我独自穿过荒漠,回到捐毒……那时我想回去寻你,你还年幼,也许他们会饶你一命。但我回到捐毒后,战事还未结束,人们被乐绍成的什么妖术蛊惑,丧失了神智,互相厮杀。所幸我看见了你和你的母亲……”
“我的……母亲?”
“没错,那时她也丧失了神智,掐着你的脖子。这时我离你尚远,还被几个发疯的族人缠住无法脱身——眼见着你就要被掐死!”安尼瓦尔言及于此时拳头握紧,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悔恨和内疚,掌心都要被掐出血来,“一个男人救了你,却一剑刺死了你母亲……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将你带走,看着他施妖术将你母亲焚为灰烬!”
乐无异听着狼王的往事却好似身临其境,他半晌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男人……是谁?”
安尼瓦尔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戴着面罩。想必一定是乐绍成的哪个手下!”
乐无异摇头觉得脑袋都要炸开:“这么多年来,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陷入沉寂的气氛还未来得及反应,一直很安静的阿阮突然出声喊道:“这里不对!”一股黑气倏然出现,眼见着就要化成一把黑枪刺入离得最近的萧此病的背心!说时迟那时快,叶海条件反射般的打出一到火系法术将那黑气逼退。
“吾令既下,万邪归藏。定封!”谢衣默契的补上一招,不消半时那股怨气便彻底的消散在了这空间。
众人还不及歇一口气,这番狼王却又发起了难,他赤红着眼,手持弯刀挟着无匹的速度与杀气袭来,目标却不再是乐无异——而是叶海!
尚在为萧此病检查伤势的叶海吃惊转身,不及抵抗,斗篷被割了一道巨大口子而崩碎开来,显出他内着的蓝白广袖袍。叶海单手捂住脸似乎受了伤,有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乐无异有些焦躁的喊:“你这是干嘛?!”
“我不会认错,就是这个招式,这个法术,这股灵力……就是这个人杀了你的母亲,将她烧为灰烬,带走了你!”安尼瓦尔有些气喘,却依旧恶狠狠的盯着叶海。
萧此病和夏夷则从旁挡在了狼王与叶海之间,提防狼王再次袭来,却听见周围之人惊恐的吸气声,他们转过头看见叶海缓缓从手中抬起脸——那张脸带着血,是一张与乐无异别无二致的脸。
在这个密闭的地下宫殿里,一时寂静无声,他们甚至能听到地下水淙淙流过的声音,以及上层流沙的声音。乐无异不受控制的退后了一步,他的师父在后面接住了他,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背。
“你……为何要伪装成我的弟弟?!”安尼瓦尔第一个开口,口气里还是带着怒气与惊疑。叶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环视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停留在了乐无异的脸上,轻轻吐出一句话:“我未曾伪装成任何人。”
“哼,口说无凭,我凭什么信你!”安尼瓦尔说着便欺刀而上,想揭开叶海的真面目。叶海不躲,站在一旁的萧此病却动了,她一挥衣袖将刀刃偏移,更进一步的挡在了叶海的身前:“主人为何与乐公子相貌一致我不清楚,但是我清楚的是主人未曾伪装过任何人,这便是他本来的样貌,百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这点我想谢衣先生可以证明。”众人随着萧此病的话头看向了谢衣。
谢衣紧紧凝视着叶海,他能感受到身旁的乐无异正紧张的看着他,他摇摇头,实话实说:“其实说来奇怪,我与叶兄相识百年有余,却未曾有过一丝关于他相貌的记忆。”他抱歉的看向叶海,不理会萧此病有些惊慌的想要开口辩解和狼王愤怒的准备继续复仇,他继续道:“但我可以保证,十八年前捐毒覆灭的时候叶兄与我在一起,未曾有过时间去捐毒杀人。”
“哈哈,所以你们现在是在质疑我的判断了?”安尼瓦尔突然笑了起来,“当然了,你们是一伙人,而这人是你的朋友!”他转过身看向乐无异:“我亲爱的弟弟,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些把你叫做朋友徒弟晚辈的人,不过是想像乐绍成一样将你玩弄于鼓掌之中!”
“够了!”乐无异和叶海异口同声,所有人看向他们俩。叶海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个地方要塌了,我们最好快些出去。”他先走了几步,发现没人跟上他,随后停下脚步等了几秒。大地开始剧烈的震动,他耸耸肩道:“现在信了?”
众人终于逃出遗迹。
叶海悄悄跟着乐无异去到了西北边的王陵,看见乐无异跪坐在衣冠冢前。“……抱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你们……我想我应该是在做梦吧,等梦醒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没有拜师父为师,没有踏上离开长安的旅程,没有结识共患难的朋友,没有认识叶海叔,不曾与狼王相见,也许我和你们……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就请你们,把我当成一个偶然路过的人……对不住,明明是来祭拜,却连酒也不曾准备……不过,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已经听不到了才对……不管我说什么……都……”他声音压得很低,随着西风断断续续的吹进叶海的耳朵。
“……叶叔?”放开之前的话题,乐无异侧着头问,他甚至没有回头却发现了叶海站在他身后。
“你还好么?”叶海似乎有些踌躇,甚至不敢走过去。
乐无异转过头像是有意无意的安慰:“说不上好不好……只是不知道怎么反应……”然后做手势请叶海过来,待叶海也坐到他身边时他才开口:“你看,这个墓里,有我的生父、生母,还有我自己。我一直觉得,除了会偃术外,我就是个普通人。但普通人,绝对不会像我现在这样,望着自己的坟墓发呆吧?”他自嘲的一笑,“我不但不是普通人,甚至——也不是老爹的儿子。但这样的话,我到底是谁?捐毒遗民?捐毒大将兀火罗之子?狼王的弟弟?叶海叔的什么人?我到底是什么,又被他们当成了什么啊?”
“……我也一直觉得自己除了会偃术外,我就是个普通人。但普通人绝对不会像我现在这样活了几百年了样貌不变,甚至还和一个与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聊天。”叶海眨了眨眼睛看向乐无异,然后两人对视着笑了起来。他语气谦和的又说:“我知道你很困惑,但关于我们共同样貌,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真相……但是我很抱歉,无异,我想我无法告诉你更多的真相,因为曾经有人为这个真相付出过惨重的代价……而我,也即将为这个真相付出代价……”他看向乐无异,“你愿意相信我吗?”
乐无异点点头:“叶叔,其实我不在意代价什么的,你告诉我没关系……”叶海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在意,孩子,我不愿意你去重蹈我们的覆辙。”
乐无异撇了撇嘴看起来很是失望,他将视线转回皇陵:“叶海叔,如果是你,当你回到长安,问自己的爹……自己是不是他仇人的儿子,自己是不是他为了复仇的棋子……如果要是他说,养我就是为了报复兀火罗,你会怎么办?”
“无异你看,我对于我过去没有丝毫记忆,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存在于世间的意义,我便随心而动,过我想过的生活……直到我了解了真相,我才明白我可能始终没有逃离我父亲给我既定的路线——我还是照着他的所想过着我的生活……我开始知道这个,简直是心灰意冷,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叹了口气又说,“但好歹我也是活了百余年的人了,该懂的事我也都看清了。我所过的就是我想过的人生,这就是我心的方向。我感谢他将我创造出来,但我却不原谅他……偃师若是如此轻易随便的创造生命,便是对生命的蔑视,对偃道的蔑视……有些事虽然我能想明白,却不是所有人能想明白……”他转过头问乐无异,“你懂了吗?”
乐无异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将心里的话说完。最后叶海摸了摸乐无异的头发道:“相信你所看到的,相信你所感觉到的,追随你心里的愿望。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你都是乐无异啊……”
“敢自己一个人跟我们走,我敬你是条汉子!”狼王磨着他的弯刀,眯着眼睛望着站在一旁不动如山的叶海,他与乐无异分开后就独自来到狼王的营帐。
“不过,你若是想我们就这样放过你……”狼王一个箭步冲到叶海跟前,叶海拂袖一挡,轻轻说:“那不可能,我知道。”他边与安尼瓦尔战作一团,却没有任何进攻的表示,边说:“我的确不足以让你放弃报仇,我也想说我并未残害过你任何一个家人,但抱歉的是,那的确是我的错。”他低着头,作出忏悔的姿态。
狼王见其如此觉得有些恼火:“你是准备认错了?认错了又有什么用?那些死去的人还回得来么?为什么不进攻?”狼王与他越打越气,一刀越比一刀逼近他的要害,最后彻底隔开他的防御将利刃抵在叶海的脖劲上,压低了声音危险的说:“你真以为你顶着我弟弟的脸我就不敢杀你了吗?”
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刀,叶海突然有了一种解脱感,他笑了一笑:“当然不。”说着用手擒住安尼瓦尔的弯刀,用力让那弯刀向心脏的位置狠狠地插了进去。奇怪的是本应是致命的伤口出血量却很小。
“你……”安尼瓦尔惊得松开了刀退后了几步。
“别紧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知道我确实不是那个杀了你家人的人,知道我为什么愿意为杀了你家人的那个人赎罪……”他有些喘息的继续一刀在他的胸膛上刨开了一道口子,从中掏出了一颗玉石状的东西,面对安尼瓦尔震惊的神色,他有些虚弱的调笑道:“你看,这还是我第一次了解我自己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安尼瓦尔惊疑不定的看着叶海不知从哪里刨出了一件斗篷穿上。
“人?你看我还像是人吗?”叶海裹紧了斗篷,看着安尼瓦尔笑出声:“现在你应该了解了,我是个偃甲人,而我的创造者……杀了你的家人。”他说着将手里的玉石抛给了安尼瓦尔,“我知道你要去长安,而你弟弟他们也一定会去长安,当你们在长安相会的时候把这个给乐无异。如果你想先他们一步的话建议你们现在就走,他们的行程,可要快多了。”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安尼瓦尔冷静下来,暂时放下了仇恨。
“为了帮你复仇。”叶海甚至欢乐的开着玩笑,努努嘴表示,“你手上的那个就是我的心脏,你听说过被剥离心脏的人还可以活着到达长安?”随即又严肃下来,说:“我保证我不会活着,你的仇,也算报了。快去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二十二】
大漠黄沙映衬下的夜,将捐毒渲染得平和又美好。
除了沈夜的突然降临,这一切本来可以更好。
危急时刻乐无异对着谢衣惊呼出口:“师父!”
“你,刚才叫他什么?”沈夜发现这个世界真是不能再有趣了,从互相怀疑的生死之交到互相依偎的温情师徒,这对组合还能发展到什么模样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仅冷笑出声:“呵,委实荒唐。”
谢衣只是安抚着乐无异将他护在身后,乐无异这次却没有乖乖的听谢衣的话,自从那个黑衣长袍之人出现,他的心就一直躁动不安着,他感觉到了危险,以及对那个男人的恨意。他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人,心里的熟悉感就没有停止过,他对他们熟悉,悲伤,依恋。但这是第一次对于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感觉到怒意,恨意,这些情感促使他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恐惧,他侧头询问身边的师父:“师父,你认识他?他是谁?”他认出那人与他属下穿着与雩风一样的服饰,喃喃出声:“流月城?”
那人打断了他师父想说的话,轻蔑的笑了一下:“本座是谁?呵……”他将头转向谢衣:“待本座想想,该如何称呼于你……前代生灭厅主事?现任破军祭司?还是,本座的叛师弟子?”
乐无异一经点拨一下子全明白了,他惊讶的看向谢衣。阿阮已经惊呼出声:“不可能!谢衣哥哥……是你的徒弟?……怎么可能呢,你这么凶,谢衣哥哥那么好……你骗人!”
谢衣没有看向他们任何一个人,沉声回答道:“他所说种种,皆是事实。前事繁杂,稍后与你分说。”他明白沈夜是有备而来,且不论之前被他用千年玄冰冻住的明川祭司,现如今他一人对付华月也算得上勉强,叶海不在身边,乐无异几个小辈现在想对付风铘都很困难,更别提还有一个沈夜!他知道今夜多半凶多吉少,所以他已经打定主意起码要将这些孩子带着安全离开。他手向后为乐无异支起了一个瞬华之胄,不顾他在里面的哀求,直面沈夜。
沈夜见他如此笑出声:“呵……看来,昔日爱徒是想与本座好好叙叙旧?”
谢衣并没有理会他话中的含义,沉声说道:“往者已不可追。你我师徒之义早已断绝,旧日种种如川而逝,何必重提。”
沈夜听到这话,手在宽大的袖子下紧紧地捏起,又再次松开,似乎漫不经心地说:“这是本座……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谢衣啊谢衣,你实在有趣。恐怕连你自己都不明白,今日这一幕,究竟何等荒谬?”他看谢衣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道:“如今,我也并不想再听一遍你所谓的道。本座就问你一句:——你,可曾后悔?”
谢衣听他说了这句话后良久才说:“不悔。”
“好,好,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们终于可以好好的了结这一切了,已经过了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记这份恨意了……”沈夜说着拂袖而过,直接欺近了谢衣,谢衣也双手结印,一个瞬移到了沈夜身后,召出了他的偃甲蝎,操控着它攻击沈夜。一旁闻人羽等人想帮忙却被风琊和华月挡了下来。乐无异实在不忍看到如此危机的形势下他却只能被困在他师父的保护圈里,所以他不顾性命的用偃甲挣脱了出来,他提着剑想去帮他师父,但却连帮助同伴们对付挡他去路的华月风铘两人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师父被沈夜步步紧逼,落了下风。
沈夜此时也显得不耐,直接用法术将那只碍事的偃蝎粉碎,手上施力破了谢衣的防御,一只手捏了谢衣的颈子将他提起。谢衣感觉空气正一点一点的从他身体里剥离,他努力的出声想示意其他人离开,却浑身使不上劲。其余人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将谢衣遗留在此。
所幸叶海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僵局,勉强化解了一次危机。
沈夜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将谢衣扔了出去,也刚好避过了从远处使向他的致命一击。
当他看清来人面貌时,像是回到了百余年前,谢衣叛逃流月城时,与今天所差无几的情形。他不禁脱口而出:“叶无依……?”当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叶海和闻人羽的表情微微一变。叶海神情变得严肃可怕起来:“看来他出事果然和你有关。”
沈夜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看着谢衣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我要还想到……既然当年的你都可以做出来,与你技艺不分伯仲的叶无依……自然也做得到……”他又抬起头看向叶海,嘲讽的笑道:“你知道了叶无依的事与我有关那又如何?我当年可以将他和那个偃甲一同除去,今天的我照样能。你,不过是一个偃甲而已,有什么资格妄谈保护?”
叶海感觉到了众人投向他惊异的眼神,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径直对着沈夜挑衅道:“那么,你不来试一试?”说着就手挽剑花向沈夜招呼去。
谢衣什么都没问,勉励支撑着站起来加入了战局,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人联手使得他们的赢面更大。但也仅仅是更大而已。
当一个空当他正好站在叶海身旁时,他听到叶海在他耳边的低语:“谢谢。”接着他连话都来不及说就被叶海推出了战局。叶海朝远处大叫了一声:“夷则!”
夏夷则一得到指令,就将早已准备好的传送之术施展开来,传送范围恰好括进了被叶海推出来的谢衣。
谢衣被蓝色光束笼罩的那一刻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徒劳的看着法阵外沈夜的手化作利刃刺透叶海的胸膛,然后随着法术波动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以及他留下的一句破碎不堪的嘶吼。
“——叶海!”
沈夜见其逃脱,对着远处华月风两人下了指令,两人的身影也化作阴影离去。沈夜语气里带着嘲讽的对叶海说:“想牺牲自己来救其他人?你的计划未免太幼稚了点。”
叶海维持着被沈夜穿心的姿势,伸手匝紧了沈夜刺穿他的手,甚至还气定神闲的一笑:“他们追不到的。”
沈夜也不去挣脱叶海对他手的桎梏,只发出了一个单音来表达自己的不屑:“哦?”
“因为啊……”叶海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现在的他甚至感觉不到痛,他又笑了说:“他们会回来救你。”
沈夜立即想到了什么,猛的想抽回手,却无法挣脱开来,他想将叶海胸膛中的核心拔去——胸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沈夜感觉到了危机却说不出话来,他立即用另一只手起了一个法术。
叶海见他如此更开心的笑了,他摇摇头道:“晚了……”
萧此病在长城边等到被法术瞬移来的谢衣几人。她甚至都没时间问叶海在哪里,追兵已至。
谢衣自然的站在众人身前。华月久久凝视着故人熟悉的脸,心下情绪翻涌,最后劝道:“谢衣,放手吧……只要你回流月城,我会与紫微尊上求情。”
谢衣并未说话,执拗的挡在众人身前。
风铘上前一步挡在华月与谢衣之间,道:“嘿嘿,廉贞祭司,看来前破军祭司并不准备领情了。你既然不忍心那便我……”他话都未说完,捐毒遗迹方向却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灵力流,一下子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风铘与华月对视了一眼,两人立即用法阵传送离开了。
谢衣等人却也未曾松下一口气。乐无异抢前一步说:“我们也去……”却一下被谢衣拉住了手。谢衣对他摇摇头,转向了萧此病的方向,眼神里坚定又哀恸,恳求道:“送我们走。”
在鲲鹏背上几人再没了之前欢愉的气氛。他们不会轻易提到叶海,他们只是在焦急的等待,等待着某个时刻叶海就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与他们插科打诨。他们抱着渺茫与虔诚的希望,守住心底的防线。
此时夏夷则的妖气一度因为他耗力过多而爆发,而冲破了封印,让他变回了半妖的模样。
他看着众人瞳孔里映射出自己的模样,不禁自嘲道:“我的真实模样就是这样。”
阿阮试着用自己的灵力为夏夷则修复,却以失败告终。“对不起,夷则。封印破损得太厉害我没办法修复,我只能用幻术暂时维持人形……”
夏夷则有些颓败的开始低声讲述他未曾提及的身世。他不禁自嘲的想:众人与他生死与共数余月,甚至他自小崇敬的叶叔也为了他生死不测,他竟然因为害怕众人因他是妖而抛下他,而想用自己的秘密来束缚住众人。
众人果然为他的身世感到震惊与同情。闻人羽甚至提议让百草谷墨子帮忙封印。她都不知道这背后所意味的什么政治讯息。
夏夷则有些惊恐的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已经意料到了这个结果——他们一群人每一个背后都有不弱的背景,他将所有人都拖下水,是不是为了未来他称皇的某一天……
他一直是博弈的好手,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正在向他最厌恶的人转变?
当他回过神时众人已经在向百草谷进发。原来闻人羽早在他们危急时刻捏碎了百草谷的一种感应玉佩,百草谷已有人前来接应了。
闻人羽朝着谢衣与乐无异的方向做了一个军人的跪礼:“我的秘密也实在无法再隐瞒下去。对不起我骗了你们。但是我认为我现在所说的讯息对你们了解真相有莫大的帮助。”她抬眼看向了乐无异和谢衣,“我并不像我所说的那样是偷偷出谷的——我奉墨者之命出谷调查一名百年前的偃师叶无依。”
那位墨者在为夏夷则半妖的形态重新封印好后,将谢衣与乐无异两人召至屋内密谈。
“时至今日,我都未曾料到还会有如今的场面。这仿佛又让我回到了百余年前。”墨者有些怀念地在两人面孔上逡巡一阵。
谢衣也礼貌回应:“谢衣见过前辈。”
而乐无异倒是有些不在状态的挠挠头:“额,前辈,你认识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对,是叶海叔吧,也不对,是……那位叫叶无依的大偃师?”他话音愈来愈低,叶海的事在所有人心中都盘桓不去。
“小羽将你们一路的事都说与我听了。我很抱歉。”墨者也表现出悲悯的神情,“我已派人前去捐毒遗迹查看。如若能寻回那位叶海的核心,凭两位的偃术,势必是能将其复原。”他如此安慰也多多少少振奋了两人的士气。
接着那位墨者拿出了几张泛黄的信纸与一卷画轴递与两人。两人都吃了一惊。画上之人相貌让人一眼就认出是乐无异,虽然略有不同——画上之人显得更成熟,眉羽间更神似于叶海,但在气质上却比叶海更沧桑,更悲伤……
那封信上的字迹也毫无疑问是乐无异的。
墨者看着陷入沉思的两人道:“百余年前我于无厌伽蓝认识叶无依与谢衣。那时叶无依便有散魂之危。我让其去巫山寻找解决之法。如今我知道你们也找到了答案。”两人点点头明白墨者指的是阿阮。墨者继续说,“可是我在几月后于南疆与你们彻底失去联系,而这个就是你们最后留下的讯息。”他指了指乐无异手中的信,“待这信纸上所有记载的事件都真正发生后,我才开始着手调查这件事。希望你们不要怪罪小羽。”
两人均摇摇头表示不介意,谢衣沉吟了一下道:“您所说的事,在下虽然记忆模糊,却也微有印象。在与阮姑娘初见时,我便有强烈的熟悉感。事后也确实证明我是中了一种流月城的蛊术。阿阮姑娘的记忆也确实还有一个封印未解开。”谢衣回应乐无异担忧的眼神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墨者点点头,看着乐无异意味深长:“乐公子,老夫见你似只有半魂?”
乐无异点点头:“我娘找人为我看过,说这是我从娘胎里带来的,不过现在对我并没什么影响。”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张大了嘴巴,吃惊的问:“你是说,我可能是叶无依的转生。”
墨者摇摇头:“这只是我的揣测,不能肯定。”
乐无异有些失望的低下了头。
墨者指着乐无异说,“半魂之躯终究不妥,你很可能活不过三十。”
乐无异看起来有些满不在乎的说:“没事,从小为我治病的大夫还都说我活不过十五。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健康得很?”
“无异!”谢衣有些不满乐无异轻视自己健康的态度,轻叱了一声,有转过头来问墨者:“可问前辈有何方法没有?”
墨者倒不在意刚刚乐无异的话略有冲撞,对乐无异有些无奈的道:“你有如今,是有人为你施术吊命。但此法终究治标不治本,如今唯有你找到你的另一半魂,方才有希望。”
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叶无依。
三人接着讨论了一阵。直至旭日东升。
在两人分别向墨者道别准备继续前往长安时,谢衣刻意缓了一步,压低了音问了墨者一句:“前辈,你可曾感应到这个世界的怪异之处?”
墨者瞳孔微张,最后慎重地点了点头。
在送众人前往长安的途中,秦炀对着夏夷则意味深长的说:“三皇子殿下,如今百草谷便是你背后的助力了,还望你若有朝一日能成为天下之皇,能记得黎民苍生,不忘寻道之初心。”夏夷则抱拳承诺。
另一边,萧此病不安的挽起她的长袖——她白皙的手臂上竟出现未褪去的蓝色羽毛!她本该是对叶海的离去最为悲伤的人,闻人羽甚至花了很多时间来安慰她。但平心而论她未曾感到痛苦,她甚至没有为她的变化感到惊异,她的恐惧也在默默消去。她已经意识到,她正在失去感情,她对此无能为力,她也不准备告诉其他人——他们每个人要为之心烦的事都太多了。
她甚至失去了最后一个为她着想的人。
一行人都带着复杂的心情行向了那座一切开端的皇城。
到了京城一行人兵分几路四散开来。乐无异自然要去面对他执意独自去面对的;其他人本想陪同却被乐无异拒绝。夏夷则便提出他想去拜访一位前辈,阿阮也跟着去了。剩下的三人也表示愿意在这里转转。
但当他们发现些许西域马贼的踪迹,感觉到事情的偏差后,他们迅速赶到定国公府,发现府內一片混乱。
定国公弃戎从商多年,虽府內配备有镇守的守卫,却又怎么能与西域马贼相衡?再者,皇城之下甚少有人敢造次,守卫的军备涣散,才造成了如今定国公府一片混乱的局面。
当谢衣看见倒在血泊里不省人事的乐无异时,他甚至压抑不住自己一直控制得很好的情绪,威逼道:“狼王,莫要欺人太甚了!”
【二十三】
他在梦里辗转反侧,他听到很多纷杂的声音,都是他熟识的声音。渐渐的他甚至能看到一些画面。很温暖,那是在桃源仙居的厨房里,阳光透过窗子的缝隙射了进来,留下了一道一道光影,让这里显得美的不真实。他看见了自己与师父两个模糊的身影,他们身形交叠,他带着他师父的手,轻起轻落,食物一点一点成型,他的师父甚至将一块甜点塞进他嘴里,几乎是甜得发腻。他们的表情幸福而满足,就像一对……恋人一样。太甜了,起码不是苦的。
梦里的场景又很快变了样,这次是在一个碧水青山的地方,碧蓝色的天
乐无异喘着气醒来,看见坐在床边照顾他的娘亲,他一下丢开了思考梦里含义的念想,有些惊慌地爬起来:“娘娘娘娘亲!”却因为动作太大一下扯到了伤口,痛得趴了回去。
傅清姣自然将他扶好在床上:“宝贝儿子,你可算醒啦!想吃些什么?娘让厨房炖了你最爱的四宝鸽子羹,吃一口好不好?”乐无异却有些傻傻的不知所措,他对娘亲的严厉可是刻到骨子里的怕,一下无法适应她的温柔。
“干嘛这么怕我?”傅清姣笑着打趣道,“谢前辈可是好好把前因后果给我说了,我儿子有情有义有担当,娘不怪你。”
“……我爹呢?”乐无异开口得有些迟疑。
傅清姣也有些担忧的看向乐无异:“你爹……他说虽想看你,却又不知见面能说什么,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来。”她深深望了一眼乐无异,眼睛里满是爱和愧意,“异儿,你的身世,娘也早就知道。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你,娘要向你赔个不是。”
乐无异笑笑说:“……娘,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们不告诉我,是怕我难过。我也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怪你们。怎么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他想到了什么表情渐渐沉了下去:“曾有人教我,要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心所感受到的……”
傅清姣看着乐无异眼里满是心疼,她摸了摸他的头说:“傻孩子,都这时候了,还一味替别人考虑……也难怪狼王怎么说,你就怎么信。不过那个帮我们宝贝解开心结的是哪一位,改天我一定要登门道谢。”
乐无异抿紧了嘴,他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那位可亲可敬的长辈。室内的气氛一度沉重了下来,他立马转移了话题:“先不说这个。娘,你刚刚说狼王说什么就信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傅清姣似乎在思考什么,还是下定决心说道:“异儿,娘出身南疆,不比那些低眉顺眼的中原女人,娘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你爹当真心狠手辣,那就算他富甲天下,娘也不会跟了他。”
“……娘是想说,老爹被冤枉了?”乐无异在床上直起了身子。
傅清姣点点头开始了陈述:“十七年前,你爹奉命出征。原本以为,捐毒是座沙海里的孤城,根本不堪一战。谁都没想到,当时虽然浑邪王年老昏庸,其手下大将兀火罗却果敢善谋。你爹几番尝试,发觉短期内竟攻打不下。远征不易,你爹为了保存兵力,就下令围城,只等城中粮水耗尽,自然也就分出了胜负。可是围城次日深夜,由北天飞来许多光点,流星般划破天幕,坠入捐毒城内外。”
乐无异立马发现了疑点:“光点?那是什么?”
傅清姣示意他不要激动,继续说:“那些光点落地后便生根发芽,转瞬间变作参天大树,扩散出紫黑色雾气。自那时起,捐毒内外异变渐生。从那树出现起,无论王师中还是捐毒城内,都频繁爆发骚乱,人心浮动不安。”乐无异附和着点点头,心里暗下明白了那些树便是断魂草。
“很快城内传出消息,浑邪听信谗言,怀疑兀火罗拥兵谋逆。他派人前往军帐,逼兀火罗认罪伏法。兀火罗不甘就这么屈辱而死,一怒之下杀了浑邪来使,随后拔剑自刎。临终之前,他命令副官将自己的头颅送给你爹。因为无论你爹还是浑邪来使,获得敌酋首级,都是大功一件。他宁可让你爹领功,也不愿便宜了小人。那副官是个血性汉子,单人独骑杀出重围,将兀火罗佩剑与头颅一起送到你爹案头,随后便也自尽了。晗光就是兀火罗的佩剑。你自小不喜欢练剑,却对晗光情有独钟,想来或许是冥冥中父子血缘有所感应吧。”
“他也死了?……这些捐毒将士,真是让人又敬又畏……”乐无异听着故事的转折,惊得张大了嘴巴,最后却呐呐出这么一句。
傅清姣斜瞥了一眼乐无异:“你爹他心知兀火罗一死,捐毒防线必将崩溃,加之军中乱象频出,不能再等下去了,就下令连夜攻城。谁知进城之后,才发现……那怪树大多落在城中,紫雾异常浓郁,而紫雾中的捐毒人——已然变成了怪物。他们互相残杀烹食,满地都是血肉骨渣……更可怕的是,入城的王师军士,也在渐渐失去神智……情势很快失去控制,你爹只得下令,将所有狂乱之人尽数斩杀……你爹率军且战且退,等终于退出捐毒,人员伤亡已极其惨重……”傅清姣说到这时语气已很是凝重,她最后抬眼看向乐无异:“而你,是你爹班师回朝的前一晚,有人送到他的营帐里去的。他发现你时并没有看到送你来的人,而你身上就只有这一半的护符。”傅清姣将那半块护符轻轻挑出,眼神复杂,“多年来我与你爹动用多方势力想去调查你的身世都无果而终。”
她叹了口气结束了这个故事:“这段经历,若由你爹亲自来说,更要惊心百倍。班师回朝后,圣上命令你爹保守秘密,永不提及捐毒一战真相,以免百姓恐慌。”
乐无异也长呼出口气:“……原来……是这样……”这个故事与狼王所讲的虽都不完整,但拼凑到一块,真相又似乎渐渐的浮出了水面——虽然很多疑点还是无法解释。他转头看向担忧他的亲人:“……娘,就算没有这些,我也会相信你们的。”
傅清姣笑着揽过乐无异的头,爱怜的在他头上落下一吻:“要狼王也信才好啊。你们毕竟是兄弟……要是结下仇来,爹娘心里可怎么过得去?”
乐无异歪着头思考了一会,认真的说:“我会找他好好谈谈的,爹娘不要担心。”
傅清姣满心欣慰与自豪站起身子:“好……娘走了,你好好喝药。对了,谢大师说今天让你好好休息,明天他要跟你好好谈谈。”傅清姣摇了摇头:“你可拜了一个好师父。你是没见到他看见你失血晕倒时的表情……”
第二日,谢衣前来看望乐无异,敲门时有些惊讶于他有些不耐烦的询问声,虽然自己报上身份时,是乐无异惊慌失措的应门,其间还夹杂了一些碰倒物什的声音。不一会门开了,扑面而来是室内湿热的空气,乐无异额发汗涔涔的,脸被捂得有些红,看起来煞是可爱。他有些局促不安地说:“师父,我刚刚不是有心吼你……是,是今天如意,红珠他们烦得我不行……我以为又是他们才……”
“无异,别急,我没生气。”谢衣不在意的摇摇头,又打趣道,“怎么还傻站这里,不请为师进去?”
他一下子又被乐无异慌慌张张的请进屋,谢衣注意到屋内炉火烧得旺,书桌旁椅子的软垫上还有乐无异的坐坑,看起来他在那里坐了不短的时间。一些被揉成一团的纸屑以及铺满了一桌的宣纸笔墨使得房间看起来有些乱:有个小细节引起了谢衣的注意——铺在最上的纸张显然是崭新的,这一切就像是乐无异想遮掩住什么不让谢衣知道似的。但谢衣压下好奇并没有说出口。
他与乐无异一起坐在床边,谢衣没有提狼王与乐家的恩怨情仇不由得让乐无异松了一口气,但他随后告诉了乐无异一些更为严肃的事,关于他与流月城的,他缺失的记忆,他与叶海的,他们旅程的目的——神剑昭明的。他师父用担忧的眼光看着乐无异,严肃的说:“无异,为师想让你想清楚。自捐毒一役后你应该明白,我们所遭遇的面对的都是随时可能为之丧命的危险。无异,你有你的家人,你可以过你平安幸福的一生,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你接下来是否与我一起去寻找昭明之事。”谢衣抬头看见乐无异抿着嘴思考,心下不禁有些失望,他又随之压下这样的感情说:“没关系,不管你是不是一起来,你都是我的好徒弟。”
乐无异惊异的抬起头:“不是啦师父,我自然愿意与你一同。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和娘亲他们说……”谢衣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却看见乐无异心有余悸的用手搓揉着自己胸口受伤处的地方。他一下就看明白了是乐无异在刚才急着为他开门时拉开了伤口,他的表情一点一点的阴沉下来。他伸出手拉开了乐无异的前襟。开着绷带处渗出淡淡的红色,心里一阵抽搐的疼。他将手掌轻轻按压在上面,渐渐发出了淡黄色的光晕。乐无异觉得刚刚还隐隐发疼的伤口现在变得清凉舒服了。“谢谢师父……”他抬起头话都没说完,就看见了谢衣风雨欲来的脸色,他口水一咽,顿时没了音。
这时谢衣抬起头看他,乐无异望进他师父眼睛里,看到的却都是恐惧,恐惧,恐惧,那样强烈的情感像是要将他吞噬殆尽。谢衣抓起他一只手握住,耳边传来了他师傅似乎很遥远的声音:“无异,作为你的师父,我自然不比你的家人更亲,我的话你自然也是听不进去……”声音轻轻的敲打着他的鼓膜,甚至不用看都能感受到他话语中夹杂的不安,他继续说:“我百余年前叛逃流月城,背井离乡,四处飘泊,隐姓埋名,所幸有一知己相伴,虽难得一见但也算是有个挂念;十余年前,我与你在这府邸门外相遇,收你为徒,我……虽远在静水湖,却能时时想起有一个可爱的小徒弟。你与叶兄可算作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人了。几天前,我已经失去了叶兄……不能再没有你了……”
乐无异听着心开始疼起来,他反过来也紧紧握住谢衣的手,他们之前没有一个人提及过叶海的死亡,但并不表示他们对整件事熟视无睹。他发自肺腑的承诺:“我不会让师父一个人……”最后他突然发现了哪里有什么不对劲,打着哈哈缩回了手,把衣服复原,烫着个脸边吼着:“我去厨房给师傅准备几道菜!师父还没尝过我手艺吧……哈哈哈”边夺门而出,谢衣甚至不敢确定他是否听到自己在后面追着回了一句:“小心!”他边摇着头暗下思索一定要把自己徒儿这个一害羞就跑的坏毛病改掉,一边有意无意的走到书桌旁移开白纸的掩饰。
他惊讶的看见自己徒儿的私藏之物——年轻偃师极其细腻工整的在白纸上涂抹出了一个身着黄色偃袍的自己,他轻轻扶着右肩上的偃甲鸟,深色安宁的品酌着天边的皎月。右角上题着一行小令:
无水浮萍歧,异乡纵不羁。思兮倥偬客,君心亦我心。
也许谢衣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几天来紧绷的嘴角上翘到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几日后一行人便启程前往星罗岩。在这之前安尼瓦尔找到了乐无异。本来谢衣并不想放任狼王在捅了乐无异一刀后再接近他,却被乐无异几乎是撒娇的劝退了。
沉默一阵后终于是乐无异先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安尼瓦尔严肃道:“尚未确定你伤势如何,我怎能安心离开?”
乐无异轻描淡写地说:“我已经没事了,你那刀中途收了力,砍得并不深。哦,我也想找你好好谈谈……”听乐无异这么讲狼王本来颓丧的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乐无异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眼,开始详述他所知道的捐毒旧史,出乎意料的安尼瓦尔很轻易的相信了他的说辞,却依旧想让他脱离乐家。对于这点乐无异坚定的拒绝了,他道:“父亲母亲生我是恩,老爹和娘亲养我也是恩。我不能只选一边,抛掉另一边不管。如果你坚持要向老爹复仇……那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敌人了。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更紧急的事,不能再纠缠昔年恩怨。”最后他抬起眼睛,阳光在他褐色的眼睛里打转,“狼王,回答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安尼瓦尔听着他的话本该生气的,却欣慰于自己失散多年的小弟弟已经成长成一位有担当的男子汉,他不得不承认乐绍成的确教子有方。他大笑了几声:“你,很好!就如你所愿,我放过乐绍成!”他又严肃下脸,用余光撇了撇站在街角等待乐无异的谢衣等人说:“我对此也要向你,向你的朋友表示道歉。”他沉默了一会复又开口,“那位叫叶海的……偃甲,在我离开捐毒前找过我。他……的确向我证实了他不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他的事这几天,我也零零碎碎的打听到了……我很抱歉……”
乐无异有些惊异的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没预料到安尼瓦尔会提起叶海,他结结巴巴的接过话:“什么……证实?什么证实……”
安尼瓦尔随后从他贴身衣物里摸出了一块剔透的玉石,他将它塞进乐无异的手里。乐无异甚至还能感受到那块玉石上残留的温度,一下子他像是所有感情都涌向了那块石头,他有些恍惚的听见安尼瓦尔断断续续的话语:他说这是他的‘心’,他说他不怪他的父亲,他说他感谢拥有那么多关心他的人,他说他遗憾还有很多事未完成,他说他能为他们而死一点也不后悔……安尼瓦尔说完这些,抬起他的眼睛锐利的射向乐无异:“他说,他虽然未曾杀过你的母亲,却要为那个杀你母亲的人忏悔。那么依据推测,捐毒覆灭,你母亲的死就只有可能是一个人所为……”乐无异脑子自动的分析出了最后的答案,那个答案像狂风一样碾过他的思绪。
——叶无依。
令谢衣感动的是他的队伍在经历了捐毒一役后都还一个不漏的愿意继续跟随着他前行,甚至大部分人与流月城的恩怨根本毫无关系。令谢衣担忧的是乐无异与狼王谈话后就一直有些精神恍惚,虽然他口上说着没事。
依靠着鲲鹏之力他们不过三日就已飞过崇山峻岭。当他们的双脚都踏在这片土地上时他们才开始感叹似乎不小心误入了仙境。除了阿阮抱着手说其实巫山比这里更好看以外。
他们沿着仙人凿下的路径一步一步向上摸索,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仙灵异兽。本来他们以为都快达到目的了,却被阿阮扑蝴蝶这一不足挂齿的举动暂时阻去了脚步。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夏夷则,他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阿阮身前为她解了围。谢衣也用法术没几下就驱散了,他一下就知悉了来人的身份,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对着不远处的平地说:“破军祭司,不用躲了。”
“嘿嘿嘿嘿,谢衣没想到你在人间这一百年倒是风采依旧嘛……”风铘在一群蝴蝶里缓缓现身。谢衣似乎还在警惕着什么,风铘却一下子被这个举动给激怒了,他一发力让骨蝶互相汇聚形成了一个个魔偶:“桀桀,你可是在找大祭司?不过看起来你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嘛,他让我来料理你们……嘿嘿,明白我说的吗?”
谢衣听了他的话好像反松了一口气,他召出偃甲专心战斗。令乐无异等人吃惊的是谢衣基本上没费多大功夫就把风铘那些看似烦人的骨蝶和魔偶给灭掉了。
谢衣回头语气淡淡的说:“当年沈夜择徒,我赢过了他,但他一直认为是我暗中动了什么手脚,让沈夜选了我……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风铘听到,他便在一旁怒道:“谢衣,如今你还敢否认?若非如此,老子如今至少也该与瞳平起平坐!此仇不共戴天,老子定要你生不如死!”
乐无异听见此话不禁翻了个白眼道:“你看……相隔这么多年,你还是没能赢过我师父。”风铘彻底被此话激怒,愤然念出最后的咒语:“以骨肉为祭,以热血为饮,开启黑夜背后的巨门——再度苏醒吧,服从死亡的权杖与长鞭,啜饮燃烧的灵魂!”
夏夷则出声提醒:“谢前辈小心!他以自身血肉为引,重新召出了骨蝶——!”谢衣表面上还是看起来平淡如初,心里却不知有多愤怒和悲哀,他竟没想到他不过离去百年,流月城竟落得甚至要靠魔气入体来解决敌人的地步。他刚想出手,却被另一股力量阻止了,不止阻止了他,同样也驱散了那些骨蝶。
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何方妖人,在此以邪术作祟?”
风铘不服的回叱道:“何方妖人,在此以邪术作祟?”
乐无异等人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很是仙气的美丽女子,她皱着眉头,似乎对风铘的无理有些愤怒,冷冰冰地说:“小仙息妙华。阁下擅入星罗岩在先,动用邪术于后,若再不肯退去,便休怪小仙无礼了。”
风铘见是位仙人,也见识到她一下挥去骨蝶的厉害,心里稍一计算便知对自己不利,打了退堂鼓:“哼,扫兴!也罢,既然有人打岔,就先放你们一马。”他又回头对谢衣示威道:“算你走运——老子先走一步,咱们的帐,以后慢慢再算!”
那位自称息妙华的仙人转过身来,同样冷冰冰的看着他们道:“那么诸位又是有何贵干?”
众人对视一眼说明来历,那位仙人竟叹了口气:“这儿不是说话之地。小仙居所就在前方不远处,请诸位随小仙来。”
星罗岩山脚处。风铘被魔偶反噬,法力衰退甚至无法支撑他回到流月城。他嘴中边吐着血,边怨恨道:“……可恨……!无论谢衣还是他徒弟……全都可恨可恨可恨!!”他复又安慰自己:“只要去找沈夜……他一定有法子制住这些魔偶……”可却当他踉踉跄跄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到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耳边,就像死神一样轻轻道:“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他吓得退了一步,看清了那人的容貌——着一身夜行服,长发利落的束于脑后,脸上戴着一个偃甲面具,看不出神情——他虚张声势的吼了回去:“什么……莫名其妙!老子从来想说便说、想做便做,有啥好愿的?!蠢货,别挡路!”
那人直起身子,从背后将剑拿出:“那便是没有了?”便向风铘刺了出去,令这人吃惊的是,本已命不久矣的风铘竟然一偏身躲过了这迅雷一击,他不禁笑出来:“桀桀,小娃儿,你还是嫩了点,爷爷我……”他话还未说完就见那人已经蓄力开始施术,令他惊恐的是这股灵力波动竟与不久前在捐毒为帮助谢衣等人逃脱自爆掉的叶海的灵力波动一模一样!
他惊恐的叫出来:“你就是那个做了叶海的人?!你到底是谁?为何处处与流月城作对?”幸运的是他的话的确令对方有所触动,他抓住空隙便夺路而逃。不过如今衰弱至斯的他哪里比得过那个冷静锐利的杀手,在对方将剑一下送入他身体之后,在弥留之际,他听到那个暗杀者的低语:“我便是来自流月城,何故与流月城作对?”
初七将剑从风铘的尸体上拔出,在自己的衣服上拭了拭,有些迷惑的望向了星罗岩深处,消失在了原地。
【二十四】
星罗岩仙居是在一处断崖边上,建筑虽没有皇宫那般富丽堂皇,却确实是一处适合神仙居住的清幽之地。
“你们说是为神剑昭明而来……”息妙华顿了顿,“此事关系甚大,小仙冒昧,不知可否施术一窥诸位心绪,以免日后烦扰?”
几人对视后便应承下来。在息妙华施术窥视众人心绪,确定并无威胁后才开始叙说:“此处确有一道上古封印。当年人皇漂泊此处设下封印时曾说,有缘人便可解封。几百年来让小仙于此静修守护,却未曾有人能寻入此地。如今看来不知诸位是否就是人皇点下所说的有缘人?”
谢衣应道:“不瞒仙人,我乃上古烈山一族,高居于九天流月城。当年神农殿下许诺为我族人另寻适宜居所。却不知为何再未归还……流月城后来……经历了种种艰辛,昭明神剑乃是其最后的依托……依我所说这也许是神农殿下为我们留下的后路吧……”息妙华眼神复杂的聆听完他一番肺腑之言,最终妥协:“那么,望诸位在此陋居稍候一晚,小仙这便去为诸位解开封印。”
息妙华将他们安顿好住处后就失去了踪迹,他们也只好静静等待。夜幕降临,谢衣独自坐在仙居花园角落里的石桌旁,手里把玩着一个偃甲机关。乐无异从一旁悄悄接近,一下捂住谢衣的眼睛:“师父,猜猜我是谁?”
谢衣嘴角自然的上翘:“傻孩子,你都自报家门了,我还不知道是谁?”他轻轻用手将乐无异的手从眼睛上拨弄开,回过头去看着乐无异那盛满笑意,恰如有亿万星辰般闪亮的眸子。
乐无异撇撇嘴,在谢衣身旁坐下,歪过头拿起谢衣刚才放在桌上的机关问:“师父这是啥?”
“师父研究出来的一个机关罢了……”谢衣淡淡的说,回头一看,乐无异已经着手在拆了,他笑着摇摇头,也没阻止,而是带着些微的自信道:“为师的这个机关可不是那么容易解的。”
乐无异捣鼓了几下,发现要解开确实不那么容易便侧过头道:“喵了个咪,师父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把它解开……”他又见这个偃甲内似乎还有一定的空间,有有些尴尬的问道:“师父,这里面可是装了什么东西?”
谢衣点点头:“的确装了我一些小秘密……”又见乐无异一副以为得不到宝贝的沮丧样一下子笑了出来,“你拿去试着解开吧……若是能解开,我那小秘密你知道了也无所谓……”然后看着乐无异那霎那间笑开了花的脸,享受着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
次日,息妙华有些憔悴的为他们带来了一个石盒。乐无异刚想接过石盒,却被息妙华压下了。息妙华为自己的行为有些忐忑,她稍微等了一下才抬起头真诚的说:“并非小仙冒犯,此物是诸位应得,我确无理由向诸位所求什么,只不过……”虽然息妙华话未说完,众人却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谢衣温和道:“无碍,仙子不如直说,我等能帮上忙的,必然不会推脱。”
息妙华这才开口,眼睛却是看向了乐无异:“早先我在窥视诸位心境时,无意窥到乐公子身携一物,若我未曾看错便是玉衡了……”
乐无异似乎思考了一下息妙华说的,从兜里摸出了狼王在他离开长安前交托给他的叶海的“心”。他有些沉重的说:“息前辈所说,可是此物?”
“正是。”息妙华慎重的点了点头,像在顾忌什么。乐无异一下没辙了,这个东西是他们救回叶海的唯一希望,他是真不愿交出去的,但……他求救似的望向谢衣。谢衣当然明白,他同样不愿将其交出,但见息妙华如今这样,再者他们有求于人在先,实在不好断然拒绝。如此他只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道:“敢问仙子理由。”
“救人。”息妙华还是着魔的看着那快玉衡,嘴里吐出两个字,又觉得太过简洁,便解释道:“此物名曰玉衡,是女娲补天时五色石的遗留之物……其能吸魂纳魄,被上古龙渊部族用来吸取万灵来锻造神剑……”她又抬头看向乐无异:“乐公子乃半魂之躯,太过靠近此物实乃不明之举。”
乐无异听了这话眨了眨眼睛说:“息前辈不用担心我……”息妙华打断了他:“不止如此,我曾经欠一故人人情,如今他深陷泥潭,唯有此物才能救他一命!”
息妙华抬头恳切的望向他们,“我很抱歉,我知道此物是核心,对你们很重要。但对我,对另一个人也是很重要……我……”这时谢衣向乐无异看去,沉吟一会道:“叶兄他……素来有自己的考虑,既然他将此物交给你,那么便由无异说了算。”
乐无异双手紧握玉横用力到手都颤抖起来,他终还是挫败的低下头:“对不起息前辈,我没法……”但还没等他话说完,手中的玉横竟然开始发烫发热,亮起了荧光!“这……”乐无异的惊异渐渐变成感伤,强烈的情感甚至染湿了他的睫毛,他声音低沉的说:“叶海叔曾跟我说过,他感谢叶无依将他创造出来,却不原谅他……偃师若是如此随便轻易的创造生命,便是对生命的蔑视,对偃道的蔑视……他说,有些事虽然他能想明白,却不是所有人能想明白……”他说了一大段叫自己都不明白意义的表白,最后将玉石放在了息妙华手里道:“我懂了,他要我们放下……”
室内霎那无声。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得多了,在乐无异收拾好盛放昭明的石盒准备离开时,阿阮却悄悄拉了息妙华来到了角落。
阿阮支支吾吾了半天:“你很强,比我还厉害……也很熟悉?”她发现自己话语支离破碎得自己都不明白在说些什么,使劲摇了摇头说:“我是巫山神女么?”
息妙华被这句话吓得一愣,如实答道:“依小仙愚见,姑娘星蕴里木属性浓厚,应是草木化灵……具体的……恕小仙眼拙。”息妙华这句话说得极其认真,那种发自内心厚重的歉意把阿阮给唬住了,她连忙拜拜手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没想要搞清楚啦,自己一直以来自以为是什么神仙,结果不过只是些什么花花草草……”
息妙华却抬起头打断了她的丧气话,特别认真严肃的说:“姑娘,切勿如此说,姑娘虽未位列仙班,但如此纯真无暇的心灵却是在天上都难以寻到的了……”
阿阮听到有人夸她,脸上都要笑出花来,又一副神往的样子看着远方:“息前辈一定见过巫山神女吧,她是怎样的人呢?”
息妙华吃惊的回望阿阮:“小仙得道成仙不过百年有余,而巫山神女过世已久,小仙又如何得见?”
“这样子啊……我见你有很熟悉的感觉还以为与她认识呢……说来奇怪我们明明不是一个人,我也从没见过她,却与她长得一样,甚至都有她的记忆……”却在此时,不远处夏夷则遥遥招呼她离开。阿阮与她道了别跑跳着到了夏夷则身边。
息妙华忽的说了一句:“你灵力溃散的事不能再拖了,巫山有座神女墓,有空了就去看看……”
阿阮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道谢。
等众人离开好久,息妙华还在那里凝望远处的蓝天,她喜欢这里,跟她所读的故事不一样,带给她了太多惊喜,所以她喜欢这里,她已经厌烦了当那本名叫《命》的小说唯一的读者了。似乎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常年严肃的面孔也挂上了一抹笑意,只是因为僵硬显得有些诡异。她将袖中玉横取出,脸上的笑意又不见了,显得有些悲伤。
白云悠悠飘过,挡住了一片日光,不过一会阳光又撒了下来。星罗岩却已经空无一人,又回到了这几百年来的常态,好像此处的一时热闹只是夏日的一场幽梦。
谁说不是呢?
离星罗岩几万里的皇城长安此时就有些不少人在夏日的暧暧日光下做着南柯一梦。
就连乐府里一只屋檐下的虎皮猫也不例外。那只被乐无异说得素有灵性的肉包此时也坐着梦。没人知道它在做梦,就算知道了猫会做梦,也不会有人闲到会去探究一只猫的梦。但若是有人误入此番梦境定会被吓一大跳。
那里是古籍也显少有人记载千百年前的榣山,某日清晨空气里水汽萦绕,榣木叶随着微风轻轻摩擦出细碎的曲调,下有清泉叮呤奏响,崖上坐有一位仙人,手指轻拨,便有灵鸟在群峰中翩然起舞。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可惜此曲连天上都难得听闻了。
似乎察觉到了外人的存在,琴声忽的中断了,迷雾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商羊?”
这时那个扰人清梦的人才缓缓走出,竟是一位盲眼的少年。那少年笑了笑,轻道:“长琴……好久不见……”
那人听此姓名激动得甚至手指一僵,在弦上扒拉出一个嘶哑的单音,他叹了口气,继续刚才的演奏,声音和着琴声传来:“不再是了……”
商羊听着琴声,却“看见”那只灵鸟不再舞蹈,它被困在烈焰中挣脱不得。他也叹了口气,说:“我生来看不见,自然就听到了很多东西。这个琴声却是我最喜欢的。”听见别人夸赞自己琴声美妙,琴师却丝毫不为所动,琴声里的灵鸟还在挣扎着。
“它不该痛苦的。”
琴声第二次被打断了。琴的主人却冷笑了两声道:“没想到你竟然听懂了。那么,是谁让它那么痛苦的?”
“对不起……”商羊听着这话低下了头,严肃认真,却又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有些委屈。
“哈哈,要是道歉有用便好了……”琴的主人有些痴狂地笑着,又有些迷惘:“太子长琴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为仙,轮回之中寡亲缘情缘,命主孤煞!轮回往生即为孤独之命……获罪于天,无所禘也…… ”说着他又似随手拨弄起琴弦,琴声冰凉,他的话语更加冰凉,“我讨厌你,讨厌命运,我从不信命。就算我只余半魂,不隔十年就要渡魂转生,必须忍受本是亲人爱人的白眼,甚至不得不被困在另一个世界做一只畜生……”商羊看见炽焰里被灼伤的灵鸟在灰烬里重生,却光华不再,最终变成了一只……漆黑的鸦……琴师继续说道:“我也还是不信。命运这种东西太过可笑。”
商羊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的说:“我也不信。”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命石化灵竟然也不信命?但他很快的转移了话题:“我可以带你出去……”
琴声第三次被打断,琴师无可奈何的苦笑道:“你可真不是个合格的听众。”
商羊继续道:“我可以帮你渡魂,我可以让你与挚爱厮守。”
他站起身将袖中的玉横取出,走去交与琴师。琴师默默望着玉横:“龙渊玉横,好大的手笔。”
商羊静静的劝告:“这块玉石的上一个主人教会我放手。我希望你也能明白。”
几日后定国公府乐公子最喜爱的小黄猫不见了,却未有一人发现此事,或者说要去将它寻回。与此同时,琴川欧阳家出生了一位小公子。满月那天来了一位名叫寂桐的随身仆从,在小婴儿的襁褓里发现了一块不知何处来的玉石。
哦,忘了说,小孩名字取自古琴六弦。
——欧阳少恭。
【二十五】
乐无异等人自然不可能知道那位息妙华或者说是商羊的仙人与自家猫的故事,他们一出星罗岩就遭到了拦截。
拦截的人只有一人。
那个人手持拂尘,头束发冠,身着道袍,气度不凡,是位得道高人,到面容却那样年轻。这样的人一般来说来头都很大,大到夏夷则这个货真价实的皇子看到此人二话不说的跪下了。
“师尊。”他尊敬的叫道。
这种人拦路一般来说都有目的,特别是那种说一不二的目的。于是一行人便都转了向,去往了太华山。
在太华山夷则被告知闭关,众人被安排在山顶道观舒适的小居内,他们各有各的事情要想。
乐无异傍晚无事,便拿出藏有师父秘密的机关锁研究。时间飞逝,他却还是没有一点头绪。渐渐的灯影在他的眼睛里开始摇晃倾斜,交错重叠,眼皮打着架,还是挤在一起合上了。
梦里他来到一个山洞,又见到那个年长的自己。这次他昏迷着靠在年轻的师父怀里,他带着哭腔一声一声唤着师父,师父将他拢在怀里一声一声温柔的应着。直到东方既白。
接着便是不断的场景切换,全是他与师父在一起的场景,有时甚至还有阿阮。那些场景有他见过的,也有他没见过的。日日夜夜来这些梦却越来越清晰。他也早已在这些梦里明白他对师父真正的感觉,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说出去的小秘密。
这次,是他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屋子里为师父包扎。师父神色有些调皮,靠近他的脸,叫了他一声:“无依……”被叫的那个人明显被这样亲密的叫法吓到了,乐无异也被吓到了。
这是第一次听见师父在梦里叫自己。
他叫的是“无依”,不是“无异”……
一下子他全明白了,这些连贯的,细节清晰的,怎么可能是梦?
这一点一滴的,温馨细腻无比的都是记忆。
可惜不是他的记忆。
他一下被惊醒,手里有东西一弹让他从失神状态中回来——竟然是那个另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机关锁在他睡梦中被解开了……
他来不及感伤或是惊喜就已被好奇打败,他在机关锁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师父清秀有力的字迹,写着的是首小令:
谢了几春晴,衣飘红絮轻。念得明月夜,卿望一川平。
最后是三个字“赠无异”。
乐无异反反复复将那三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是“无异”不是“无依”。
然后便是满心的欢喜,这首小令自然不是最好的,甚至不分平仄,但对于攻于理工的他们来说要写出这样的诗是要费不少功夫的,更别说满腹心思想藏头了。这一点,经历过此事的乐无异深有同感。傻孩子还傻呵呵的以为师父与自己心有灵犀一点通。心有灵犀一点通也许是没错,但要以为自己那肖像画和小破诗的事不被人知道,那才是很傻很天真。
很傻很天真的乐无异同学很快把梦里的不快抛到脑后。是啊,有什么比知道自己倾慕的人也喜欢着自己,还得到了他爱的小纸条的事更开心呢?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是闻人羽:“无异快来!谢前辈病倒了!”刚没多久的热烈情绪一下子被一桶冷水浇灭了。
赶到谢衣的卧房,除了夏夷则,他同行的伙伴都在这了,这让他稍稍安下心。
他看向躺在床上紧闭双目的谢衣,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谢衣看上去很不好,额上冷汗直冒,染湿了发角。他眉头紧皱,嘴唇泛白,被角上还染着些血迹。
这时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一位太华山女道士才开口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谢前辈说,他听叶海前辈说这里有三生石便想借来一用,可这一用不知怎的就倒下了……他的脉象很乱,我读不懂,现在师尊和长老们又都在师弟那里易骨……”说到这里她才意识到说错了话。
阿阮听到夷则相关的话题一向紧张,如今他立马反应了过来:“师弟?夷则?夷则他不是在闭关?什么是易骨?”问题像连珠炮弹一样从阿阮那里吐出来。
逸清呐呐道:“我悄悄听来的……说是……能让师弟变回普通人的仪式……”
“他真去了?”阿阮瞪大眼睛都要哭出来,“难怪他会说那些话……我……我怎么能想到……我怎么想得到……”
闻人羽连忙安慰阿阮道:“阮妹妹,别慌。逸清姐,那要是不成呢?有多少把握?
逸清神色也有些颓然:“若不成……自然……自然连性命也丢了……自立派以来,一共有二十余人易过骨,至今完好活下来的……只得一个…… ”
阿阮听着这话简直心如死灰,她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心都飞去了夷则那,脚却没有动一动。
闻人羽有些担心的道:“……阿阮你不去看看?”
阿阮转过头摇了摇说:“谢衣哥哥现在需要照顾,我不能……”
在一旁一直没吱声的乐无异终于开口道:“你们都去看看夷则吧,师父这儿有我呢。你们去了说不定能有些帮助,还能快些叫一位长老来看看师父呢。”他说着挥了挥拳头,对阿阮道:“去把那个混蛋好好的带回来,这一账我们得好好清算!”一下子逗得阿阮鼓足了斗志,便带着屋子里的一票人离去了。
乐无异去拿了一张手帕浸了温水去细心的擦拭他师父额角的冷汗。他师父在梦里似乎很不安稳,胡乱的叫着什么,一遍又一遍,深深切切。
乐无异俯下身子听清了,一遍一遍,他都在呼喊着一个名字:“叶无依,叶无依……”乐无异一下子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为谢衣打理好一切,在还未天黑的时候等来了太华山的长老。他并没有陪着谢衣就诊,而是将谢衣的被角压好,出了门。
明明是夏天,太华山上到处却都还铺着厚实的银毯。
他走在雪地里,想静一下。突然想起了因为着急便随手抓出来的小纸条——刚才为给谢衣擦汗,被他胡乱塞在衣带里。
从衣带里将其寻出后,乐无异才发现这张纸条已经又脏又旧了。那些因为他紧张被紧捏在手心而产生的皱痕,那些被他汗湿的污迹,甚至那些被他指甲掐破的地方都被他反反复复的捋平。他蹲在地上又将小令读了一遍,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师父喜欢我是因为我和叶无依长得一样?
师父喜欢我是因为我和叶无依名字很像?
师父是把我当成了叶无依?
他又将自己与叶无依比了比,挫败的发现自己似乎什么都比不上。
六七月的天气,太华山竟然静静的开始飘雪了,有几小枚极细雪花不偏不倚的飘在了小纸片上,很快就化开了。好巧不巧的正好将“无异”二字给晕开了,乐无异越看越觉得那两字越来越像“无依”了……
雪还在下,乐无异无比的心累。他觉得自己第一段感情还没开始,就要被扼杀在摇篮里了。想想自己为数不多的寿限,这还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段。
谢衣被过去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填满,其中还有蛊虫的反噬,弄得他一会热一会冷,冰火九重天似的极不舒服。他回忆起的大多与叶无依有关,过了大约百余年,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他此时对叶无依的感觉比对陌生人的只好那么一点,比不上他对叶海的,更不用说对乐无异的了,何况他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要原谅他欺骗自己欺骗得那么惨的事了。就算当年他与叶无依有那么点意思,他想那也不敌如今他对乐无异的真心。毕竟年轻的他太过轻率任性。
所以,对苍天发誓,他真的是无意叫出叶无依的名字。
可惜正是因为是无意之举,所以才伤人。
谢衣在几位长老的看护下很快就醒了过来。虽然他惊异于乐无异竟然不是在他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甚至在他醒来的时候乐无异都不在房内。他都没察觉到乐无异在躲着他,更别说察觉到他预留给徒弟的那个他估计乐无异还得有几月才能解开的机关锁已经被解开了。
他的脑子被一个救命的念头占满了。救乐无异的命。
他的记忆全数回来了,包括了对于叶无依灵力的感觉。叶无依的灵力很特别,跟叶海的一样特别。但他说不上特别在哪,就是那种能让人一下记住的特别,他相信这一点狼王一定深有同感。
就是这一点微小的细节,让他一下抓住了要点——这世上他似乎还见过一个人拥有这般特别的法术……
乐无异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一只飞蛾,明知道不该,却还是向火光里死命扑闪翅膀——没错,自从在静水湖与师父相认他根本挨不过离开师父的一天,他明知道现在的自己应该和谢衣保持距离,但是……
总之,就算感情无法再进一步,起码他们也还是师徒,去关心师父总不是错的……
当他被谢衣告知他们要兵分两路,而谢衣不会跟他们一起时,乐无异有如被当头一棒。他却不知谢衣的打算里,去找那位流月城的刺客,算得上是直接对上了流月城。而两件事同样迫在眉睫,他们不得不兵分两路。那么还不如让他去独自应对危险的那一面。
当夏夷则易骨出关后,谢衣已经走了几天了,当他们踏上前往广州的路上时,并不知道,有一个从百草谷就一直跟着他们的影子,在谢衣离去时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的跟随谢衣踏上了前往北方的路。
北疆之北只有一座被废弃的庙。
无厌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