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你…”
鹿动了动耳朵,他小心翼翼捧着那支桃花,欣喜又有些无措地望着谢衣,身后毛茸茸团尾晃呀晃呀摆个不停;谢衣没来由地竟有些慨叹,他垂头笑笑,重新扶正了单片琉璃镜,衣袖轻挥朝那鹿招招手。
“来。”
鹿倒是听得懂人言,他如往日一般哒哒蹄子朝谢衣跑去;他头上那鹿角和耳还未消掉,将毛茸茸的褐色发丝顶出根根倔强形状,然后那半人半兽的小鹿轻轻地、小心翼翼地——
拱到谢衣肩窝蹭了蹭。
像一阵调皮的风,吹乱了满池春皱。
接着是耳垂、脸颊、鼻尖…那小鹿的每一寸呼吸都蕴满了对谢衣的喜欢与好奇,他贴着谢衣如玉的面庞这儿嗅嗅、那儿蹭蹭,怎么挨都挨不够似的,一个劲儿往谢衣身上钻。
他又牵起谢衣的手,像在打量一件精美的玉器般,捏、揉、抚、握…而又将自己掌心贴上,与这个他化形后,有了双手双眼后,第一个触碰的、见到的人——合掌相贴,十指相扣。
心绪骤乱,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谢衣眼中满藏柔和,他缓缓靠上鹿的额头,彼此鼻尖都相触而抵;一声好听的呼唤在风中荡开。
“好孩子。”
撒欢似的,鹿绕在谢衣身旁跑了好几圈,见那鹿一直未开口,谢衣这才问他:“你可是,尚不会言语?”
鹿焦急点点头,谢衣摩挲着鹿角轻声安慰道:“不怕,应是尚未开化完全,仙宫厨神亦是生灵化形成仙,晚些时候我替你去问问。”
谢衣刚想接着说什么,便听见后头传来几声惊呼,想必是云颂云和回来了。
“仙仙仙仙仙君!!!”
“这这这,这是,这是那头小鹿?!”
仙童二人聒噪又叽叽喳喳,抱着果篮围着那鹿全方位无死角打量起来;只见那鹿有着人的上身与面容,下身与四足依旧是鹿的模样,而他耳朵与鹿角还未化形,依旧维持原样顶在脑袋上;许是天性,鹿的瞳眸与发都有带些褐色,连鼻梁也较普通人更高些。云和欢喜地嚷着原来小鹿这么好看,鹿便有些羞赧地抖抖耳,只惜他尚不会言语,只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求助般瞅向谢衣。
“好了好了,莫再逗他;你二人上哪儿去了?”
“我们去碧园摘果子了,咦仙君您的衣裳…这不是弄丢的那件么,怎地在小鹿身上!”
鹿抱歉地看看二人,哒哒蹄子躲到谢衣身后——又冒个脑袋出来瞧了眼云和怀中的一篮子青果。谢衣不由得一笑,伸手拿个果子来递给后头那鹿:“他刚化形,总得有衣物遮住;云颂,你记得替他量量身长,好给这孩子染几件新衣裳。”
云颂点点头,谢衣又言要出门一趟,要他二人照顾好小鹿;俩仙童乖巧应下,便拉着小鹿进屋去丈量,谢衣这才放心地腾雾而去。
回到鸣玉宫的时候,那鹿早量好了身长,正在宫门口的桃树下捡着落枝玩儿;谢衣没来由心中一暖,浅浅咳一声道:“我回来了。”
兽耳总是很灵,小鹿也不例外,他欢喜地晃晃尾巴,哒哒蹄子就朝谢衣跑去,携着手中一支落桃,将满院馥郁都卷到谢衣身旁。
谢衣没忍住揉揉鹿脑袋,又覆上那毛茸茸的耳朵捏上一捏,惹得那鹿抖抖耳尖,不好意思般蹭蹭谢衣肩窝。
“来。”
谢衣握着鹿的手腕,将他牵到桃树下。
—— 一不小心,惊落了鹿手中那支缀满芬芳的桃。
“这是厨神予我的灵丹,你化形未全,语智会受些阻碍;这粒丹药吃下去便好了。”
说着,谢衣将一粒白玉仙丹放在鹿掌中,那丹药通体乳白,玉色中又带些剔透;鹿连忙一口咽下,只听得谢衣一边说道:
“既你已化了半身,总得有个名姓;你日日听我琴而汲仙气,是同我有缘;我喜音律,古有十二律,有名无射…”
“无射,又曰无异,此二字便作你名;是望你切莫谦卑自贱,或骄纵跋扈;不因鹿身而卑,不因仙身而傲;世间万物,生者平等,你本纯善,切记勿失本心。”
鹿忙点点头,又听谢衣接道:“至于姓…便等你真正化形成人时,自己琢磨罢。”
“嗯!谢谢仙君!咦……?”
一声健气的、明朗的,仿佛暖阳般动人的声音传入谢衣耳畔。
“诶!!!我、我能说话了!?”
鹿欢喜得几乎蹦起来,他晃着尾巴围着桃树跑了好几圈儿,这才哒哒蹄子停在谢衣跟前,藏不住的满眼欣喜星辰似的,颗颗都映入谢衣眼眸。
“原来说话是这样的…不对不对,仙君我是想谢谢你…哎呀不对!我到底想说什么…仙君我…”
“哈…”白衣仙人笑了笑,他俯身,拾起方才落下的那枝桃,揉开那鹿…那少年的掌心,截住了少年人喋喋不休的一番胡话——
“好孩子…无异。”
——————————————
先动心的是师父。
(二十)
人界
又一年初春的时候,阿阮去了一趟斫琴馆。彼时草长莺飞,院中枯枝老树也都抽枝发芽,将清冷琴馆一丝一丝装饰成春。
她到的时候,乐无异正在收拾房屋与行李,为数不多的箱奁里装着他与谢衣往日常用的衣物。
“小叶子你这是…?”
“阿阮妹妹来了?”
乐无异笑着停下手中事物,他将热茶沏入盏,拿些阿阮爱吃的坚果蜜饯出来;又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草织手镯,只见那青翠绿草上缀着几点小花,一层淡淡的仙气绕在镯圈之上,令翠草长久不枯。
“这是…!”
阿阮不可置信地看一眼乐无异,又看一眼他掌心的翠绿手镯;直到乐无异小心拉过阿阮的手腕将那镯子替她戴上时,她才轻声吸着鼻子,扑到乐无异怀中飞快抱了一下。
“从前在仙宫咱俩第一次见面时,我也编过一个草镯子送给你。”
“那会儿我下身还是鹿呢,我记得你嚷着想趴在我鹿背上睡觉,结果被师父严令禁止。”
“……”
“我记得那时…我头上有未化去的鹿角,有次你趁师父不注意,偷偷在我那鹿角上牵出一朵小花来。”
“还有云颂云和两人,我们四个在一起成天闹师父,烦他差点儿就搬去琼华殿住了。”
阿阮难过又好笑地抹了抹眼泪,带着几丝哭腔闷闷撇嘴:“哪有…明明谢衣哥哥也很喜欢你的…不过小叶子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啦?”
乐无异揉了揉阿阮脑袋:“有段日子了,我打算搬去山里,从前师父说过想在那里住。”
“唔…那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么?”阿阮想了想,又问道:“难道是小叶子想到办法让谢衣哥哥回来了?”
乐无异摇摇头,他把阿阮带到琴房,又将自己是如何找回记忆与仙身的都告知与她;阿阮瞧着两张并在一起的七弦古琴思索半天,实在想不出什么似的摇摇头:
“小叶子,你记不记得当初玉帝剔去你仙骨,逐出天宫时发生了什么?”
乐无异皱眉,想了半天道:“钻心剜骨之痛,再醒来时就在人界了。”
“可按道理说,被剔去的仙骨都会受炎火雷云之苦,永世不得复好;一定是有人将你的仙身藏到了这张琴中。”
“是我师父?”
“不会…”阿阮摇摇头:“谢衣哥哥当时没法救你,我记得…刑法的前一日他去找过王母娘娘、或许是王母!也只有她能在玉帝眼皮下设法做此事了。”
“这样也能说通,可是我在许多年前那场战争中已经作为凡人死去,可为何还能再世,连样貌名姓都与从前一模一样,甚至还能遇到师父…”
“这我就想不出来了,我只知…谢衣哥哥等你真的等得很辛苦……唔、或许小叶子你可以去趟冥府,冥王大人掌管三界生死轮回,说不定他知道当年的事情;或许还能问问他知不知道怎样让谢衣哥哥回来。”
“冥王…”乐无异打了个寒颤“这名儿一听就不好惹,那我是不是也该将这两张琴带上,万一他真知晓些什么呢?”
阿阮“噗嗤”一声笑出来:“才没有呢,冥王…是个好人;不过琴嘛…”
她指了指隐隐莹一层弦光的忘川。
“带这张就够啦。”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