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斫琴师

(十三)
春,二月末;近临王母大寿,各路仙神纷纷回朝祈祝,天宫数人,骈肩累迹,一时景盛。
清和与紫胤等人早已回受命回天宫,连团子与石白子等人也纷纷归了仙位;唯独留着那谢衣一人,在长安城的宅子里悠悠哉哉地喝茶斫琴,看戏听曲儿。
没了阿阮成天来闹他,谢衣那宅子倒也清净许多;这不,今日风煦,暖阳正好,谢大师正卧在青藤树下的软榻椅上,一边搂着他那小徒儿,一边翻看着图谱书卷。
说是“小”徒儿,其实也不小了。乐无异靠在谢衣的手臂弯里,一边喂他师父吃着果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长安城里的大事小事。
“听说隔壁王叔家的公子定亲了,那天我匆忙瞥了一眼,啧啧,不知是哪家姑娘那么可怜。”
“哎师父,你听说没有,城南新开张一家胭脂铺子,说什么珍珠什么,不美不给钱…我还打算买点儿来送给阮妹妹。”
“不过阮妹妹已经够好看了,那什么,天生丽质!”
“师父师父,我最近绘制了一张新的琴样出来,待会儿给你瞧瞧,这次我打算用桐木来制。”
“师父啊…”
谢衣揉了揉耳朵,略略低头瞧了乐无异一眼,那少年还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他放下书卷,正好对上少年清澈如镜的褐色双眼。
“……”
相视之间二人并未说话,只待谢衣俯身,那吻不偏不倚,恰好就落在他的眉心之上;乐无异愣了愣,然后乖乖地埋头看书,不再发出任何一声聒噪。
谢衣摇着头笑了笑,手中书卷又过一页,阳光和煦地洒在青藤树上,透过树荫星星点点又映照在二人身上,整个宅院安静得只剩下鸟雀的轻鸣;风忽过,坠下一片青叶落在乐无异发间,谢衣拈起叶子,将它随意置到少年手中书卷上。
他大概是心里数着数,只听怀中少年发出几声干咳,清脆的话语声又断断续续地,打破了这方宅院的寂静。
“师父啊,城郊那家包子铺…”
到底是由了他。
过了寒冬,乐无异制的那张新琴也已差不多风干,谢衣本想着搭把手,结果却又被乐无异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理由仍是定要凭自己之力制张琴与师父,谢衣倒也乐得如此,便两手一挥,再不过问此事。
脱胎、上漆都已完工,最后仅剩紧弦一道工序;蚕丝难求,白蚕丝更甚,需得等到春日里白蚕吐丝,再从那万千蚕丝中挑出最好的,进而制成琴弦,其间工序繁杂,光是挑选蚕丝一事就够伤脑筋,乐无异找到丝绸铺子的店家,说是无论如何也要挑出最好的蚕丝,那店家也是个热心肠,便约了乐无异三月初去城外的桑蚕场一道挑选。
弥生三月,初三。
正临王母大寿,谢衣虽在人界,无召不得回,却仍唤了灵雀往天宫传信,是祝王母福泽天下,延寿万年。
早间旭阳,乐无异一清晨便出了城去采蚕,清和与紫胤诸人也已回天宫,谢衣偷得一日空闲,竟不知往哪处消遣,只好搬了书卷出来晒太阳,给那些琴谱祛袪湿,散散潮。
山间,蚕场。
身着蓝衣的少年正徘徊在各个蚕篓前,盯着一白蚕丝一看就是半天,那蚕场里的几个小丫头只管捂着嘴偷笑:“哎,公子,看你穿得这样好,不像是干粗活儿的人呀?这是给哪家的姑娘备婚服用呢?”
乐无异皱着眉头紧盯住一撮蚕丝:“那是自然,给我师父做的琴,定要是最好的。”
这般答非所问惹得小丫头几个面面相觑,她们愣了半晌又噗嗤笑出声:“咱们再说嫁衣,你在说师父,难不成,公子要和你师父成亲啦?”
“啊,啊…?”
乐无异这才抬起头来看她们几个,支支吾吾半天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还得等人家蚕场的主人出来呵斥了那几个小丫头一顿,这事儿才就此打住。
“你们几个,人家公子的私事是你们该过问的么?!好好儿干活,再聒噪,扣你们月钱!”
那男人又笑着朝乐无异抱拳致了个歉:“小丫头不懂事,还望公子多多包涵…咳,若是嫁衣,公子尽管来找我们,咱们家的丝绸做婚服是再好不过了…”
“……”
乐无异愣是被他们几个调侃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又埋头挑选起蚕丝来。
另一方,长安城内,斫琴馆。
谢衣早已放置好书卷琴谱,这会子正端着茶盏躺在青藤树下,悠悠哉哉地晒太阳。
大概是暖阳太过舒服,以至他躺着躺着,竟不自主地闭上眼小憩,周遭除了雀鸣鸟叫,便再没有别的声音;谢衣闭着眼,偶有和风吹过,带起他几丝墨色的发。
然后,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片黑压压的山,远处天边黑云压境,狂风乱啸;他踩着泥土艰难地向上行着,一路避开山石与枯木,他走着,忽见前方电闪光刺,震耳雷声随即轰隆而来。
轰———
那雷直直劈到了不远处的一株高大树木上,谢衣震愕,急忙跑去那株树旁查看;只见那树木高耸入云,树身尽呈黑茶褐色,他凑近附耳一听,果然听见树内有嗡嗡之声,若以之制琴,此琴必声如雷鸣,铿锵有力。
谢衣大喜,正欲伐树,却见天边又起闪电;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拂袖,那道白光便朝闪电劈去,直直把那闪电劈到了另一座山头上。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彼方山巅便被移为平地,树倒鸟散,岩土崩塌。
谢衣这才又伐下那株黑色树木,默念着什么仙诀,消失在了莹白的光芒中。
待他走后,那株树木的木桩边才有个什么东西缓缓动起来,仔细一看,竟是只幼鹿,那鹿瘦弱,蜷缩在树桩边瑟瑟发着抖,连身上的茶褐绒毛都被泥土枯叶蹭得脏兮兮的,唯独剩下一双褐色的眼睛如星月般明亮,一动不动地盯着方才谢衣消失的地方,久久未曾移开。
……
第二梦。
那只小鹿已在鸣玉宫里待了很久了,只是谢衣不说,云和云颂二人也不敢多问。
每回谢衣在院内抚琴,那鹿必定会躲到扶桑树后偷听,起初谢衣只当他是想偷些仙气,好早日化形,便也未多阻拦。
到后来,谢衣发现,在他不抚琴的时候,那鹿也会躲在扶桑树后面偷瞧;甚至有时候云颂端了青果来,仅是他回房拿琴谱的空子,那青果竟也会少个一两颗。
谢衣失笑,拾起桌案上一根短短的褐色毛发,又看了看扶桑树后面那截正在乱晃的小尾巴。
……
“你虽修得仙气,可尚未位列仙班,须得实实在在能化了人形才能在仙簿上添名位。如今你仙气尚薄,离化人形还得几百千年去了。”
“我瞧着你十分乖巧可爱,又喜欢听我抚琴;这几百千年的时间,就在我这儿好生修习如何?”
第三梦。
那鹿已经和谢衣混得熟了,每回谢衣回宫,那鹿便撒欢似的蹬着鹿蹄子就往谢衣身边跑,顶着他那尚未长全的鹿角就往谢衣怀里蹭,也不管人家疼不疼,硌不硌。
到后来,那鹿的鹿角长全了,比从前硬上许多,他便凑到谢衣腰窝边上,用脖颈去人家的腰间软肉;时常弄得谢衣哭笑不得,不过也只好无奈地任他蹭了。
谢衣饮茶,他便乖乖地盘腿坐在他身侧不出声;
谢衣抚琴,他便认真地随着那琴声摇头晃脑;
谢衣入寝,他便趴在他床边的软榻上小憩,虽不同枕,却也可入同梦。
也有他调皮的时候,譬如撞坏了谢衣新制好的琴、踢翻了台阶边的茶案、碰掉了云和刚摘的新鲜果子,叼走了花仙送来的稀奇花草。
谢衣恼他,却也不呵斥,那鹿通人性,谢衣只是瞪他一眼便拂袖而去;惹得那鹿慌慌张张地跑到谢衣跟前又是蹭蹭又是呦呦轻鸣的;谢衣再恼的心,都给他一并哄没了去。
堂堂仙君,竟给一只小鹿磨没了脾性,说出去别人大抵是不信的。
第四梦。
那鹿终于开始化形了,起初他只是化了上半身,生得也是英俊;肤白眸澈,褐发褐眼,未褪去的鹿角顶在脑袋上,绕散了他一头乱糟糟的发。
谢衣闲下来便喜欢替他梳发,奈何有一撮头发被那鹿角挡着,是怎么也压不下去,谢衣试了数种法子都是徒劳,他只好放弃,开始倒腾着准备教那鹿识字说话。
那鹿是仙身,也跟在谢衣身侧已久,天性聪颖,悟性极高;不多时日便习得书字与仙法,至此,谢衣那鸣玉宫便再无一日安静。
不过他也乐得如此,谢衣虽喜静,这鸣玉宫也是在极为偏僻之处,常年累月清静惯了,有个声音来打破寂静也好。
谢衣这么想着,便由了那小鹿聒噪。
第五梦。
那鹿总算化全了人形,一如他之前那般,身形精瘦,性情开朗,谈吐间自有一番气度;仿若哪家舞象少年郎。
他命人替那小鹿,不,替那少年做了身衣裳,是如青空那般的碧色,穿在他身上尺寸合乎,刚好贴身。
他还给少年起了个名字,唤作“乐无异”。
乐,是乐律的乐;
无异,是并无差异之无异。
“你生于我身侧,听我琴音而汲仙气,是与我有缘;衣者,琴也,而琴者,乐也。”
“古有十二律,有名无射;无射,又曰无异,是望你切莫谦卑自贱,或骄纵跋扈;不因鹿身而卑,不因仙身而傲;世间万物,生者平等,你本纯善,切记勿失本心。”
第六梦。
天宫百年,千岁一日。
时光实在是太过漫长,却又枯乏无味。
谢衣站在惩仙台的石壁上,石壁上方是万千书卷,记录着仙神的生平事迹、功过奖罚;石壁下方则是腥红血海、万丈深渊。
有的仙神犯了错,被罚踢去仙骨,下凡尝遍人界酸甜;有的仙神犯了错,被罚禁闭仙岛,永世不得回;有的仙神则被罚往地府,受尽业火折磨,六道之苦难。
谢衣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来往此处思索凡情。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万丈腥红,然后攥紧了手中的一块桐木。
那木头不大,像块玉佩似的,上头栓着根丝线,还刻着什么字;乍一看,竟有一字“衣”,还有一字“乐”。
……
第七梦。
红烛暖帐,人影相偎。
所有的喧嚣与不安都在此刻沉寂。
隔着静谧温暖的烛光,谢衣第一次吻了乐无异。
……
再然后,谣传四起,魔界作乱;只因闻说世间有名琴,其音能惑人心,夺人命;得名琴者,则得从者无数、傀儡无数,而治六界,以得天下。
一时间人界腥风血雨,斫琴名家相继毙命,而名琴却无迹可寻;又有人献古书于魔界砺罂,道是需得世间最出色的斫琴师徒,以师父之筋骨为弦,辅以徒弟亲手制成之琴,集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一体;成此魔琴,方得大略。
……
砺罂以利相诱,有天兵不堪贪欲,而向玉帝告发鸣玉宫一事…
……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残颓的梦境只剩下玉帝的呵斥声、王母的劝说声、群仙的议论声;谢衣甚至不能再见上乐无异一面,他就听说他已被踢去仙骨,罚往下界,不知去往何地,囚往何处;而他亦被罚往仙岛岱屿,十年禁闭,不得出入。
撕心的痛楚在他胸腔中蔓延开来,明明现世安稳,岁月可图;可他又为何会再次被这般痛楚折磨困扰,煎熬至深?
……
暖阳没去,阴风大作。
阵阵寒意激得谢衣一个哆嗦;他睁眼,梦醒了。
空中是一片黑云蔽日,院落里的书卷琴谱被风吹得刷刷直响;谢衣缓缓起身,他瞳眸阴冷,莹莹白光在掌心凝聚成形,低沉的声气更是令人寒颤三分。
“砺罂。”

(十四)
自从清和提点之后,谢衣便知晓他与魔界必有一战,只是虽然他知,却未料到此事竟来得如此之快。
黑色的阴霾笼罩在谢家庭院的上方,阳光被死死遮住,院内冷风肃肃,阴气悚人;谢衣一声砺罂刚落,便有一道黑色迷雾从他背后袭来,仅是侧身躲闪的一个瞬间,那青藤树便被劈了个焦黑。谢衣皱紧眉头,一道绿光遂笼住斫琴室,他拂袖将衣袍一挥:“现在走,尚可饶你一命。”
盘绕在谢衣身后的黑色雾气逐渐聚拢成形,化成人形的砺罂森森阴笑几声:“呵…谢衣,咱们老友相见,何必这样不近人情呢?”
谢衣转身,一张光气聚成的琴随即浮到他身前,琴上七弦泠泠泛光,每一道弦都蕴着狠戾的杀气:“废话少说,我数三声,你若还不走,那今日…谢某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砺罂又尖声笑了笑,他收手藏好身后一团金色的云状物体,黑色的魔物随他口诀一起从四方涌来;谢衣见状,立即在宅院周边布下结界,可只见那些魔物聚在一起变成一道黑色的光柱,不费丝毫气力便破了他的结界,随即又如蜇蜂般一拥而上。
“哈哈哈哈哈,谢大师,你这结界我能破第一次,便能破第二次、第三次,任你怎么布守防御都是徒劳。”
谢衣皱眉,也不知砺罂到底是如何法力大增,他纵可以一己之力抵挡片刻,可也无法拖延太长时间;正值他暗自庆幸无异外出未归时,又一道带着火光的黑雾朝他袭来,谢衣这回并未躲闪,他手中光琴浮空而响,音刃随着琴弦的拨动纷纷飞刺而出,那些音刃所及之处尽带白光,将密集的魔物喽啰纷纷斩刺。
砺罂见状又迅速念着口诀抬起双手,周围街边的树木砖瓦全被他召起,倏而在谢家庭院上空聚成一大团,而后又有炙热的天火裹着那些杂物朝着谢衣倾泻而下;谢衣一边抵御着身侧敌人,一边腾出手来召出光屏抵御天火,近乎是他抬手的一瞬间,砺罂立即反身袭出一道金光朝谢衣刺去,他暗道一声不好,刚想收手躲闪,便发觉再也使不出丝毫法力。
“你……?!”
……
话说到另一边,正在城外山间忙活着的乐无异已经挑选好了蚕丝,他刚擦了擦额间细密汗珠,便听见蚕场那几名小姑娘在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哎,你们看你们看,城东那边好大的火光…”
“城东…看样子似乎是定国公府的方向,发生什么了么?”
“定国公府…”
还未等那几个小姑娘说完,乐无异便猛地回头,只见城东一隅火光冲天,黑色的烟雾缭绕在火光之中,大有黑气盘桓之势;莫名的不安与恐惧瞬时在心腔蔓延膨胀开,他几乎是悬着心眼飞速冲下了山坡。
……
话说回这头,正值二人酣战,谢衣却忽然失了法力,此前他召出的琴刃与白光也纷纷破碎坠下,那圈金色的东西像枷锁似地将他束缚住;谢衣皱眉试图抬手,却发现他是丝毫挣不脱那层金光的束缚。
那些原本游离在谢衣周围不敢靠拢的魔物开始纷纷朝他挪过去,砺罂狂笑着飘近一些:“哈…谢衣!你可知这为何物?”
“…可笑。”
谢衣狠一拂袖,那群魔物竟停下来不敢再往前一步;
“捆仙绳乃玉虚仙君倾必生心血所炼制得成,为了捉住谢某而盗取天宫宝物,你们胆子也实在太大。”
砺罂听着又尖声笑了片刻,他召回了那些徘徊在谢衣周身的魔物,整个庭院便只剩下他与谢衣二人:“王母的蟠桃多诱人,玉虚老儿不过吃了一小口就得意忘形,连那桃子里被我染了魔气都不知,我倒是记得他倒下的样子,啧啧啧…”
“因此你故意设局盗走捆仙绳,明知凭你一己之力无法打败我,便用此等肮脏的手段,不过区区可怜蝼蚁罢了。”
谢衣又试着运了运气劲,可全身仙术被被封印起来令他如何也动惮不得,他一咬牙,嘴唇内侧破出几点小血珠来。
“肮脏又如何?你现在不一样就是一介凡人,谢衣,你以为…”
砺罂召出魔物下令,那群黑色的烟雾遂开始朝城外飞速飘去;
“你以为,你还能护得了你徒儿多久?”
眼见着那群黑雾飘走,谢衣心下一惊:“呵,别忘了无异也是神仙,谢某倒不认为你还有能耐盗出第二样捆仙绳。”
又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响起,砺罂走到谢衣跟前,掌心对准他的手臂盈出一道黑光,谢衣皱眉又咬破了嘴唇内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宝贝徒儿早已不是仙身,早在百八十年前你俩搞那档子龌蹉事儿的时候就被抽了仙身踢下凡。”
谢衣目光一凛,激得砺罂寒颤一瞬,他顿了顿,又动手将掌心的黑光蕴大了些:“…后来,因为是魔界之人便无法去岱屿山截你,到人界找你徒弟时又被你抢先一步;不然,你以为你师徒二人还能平安无事到今天?”
砺罂抬手一动,只见谢衣手腕处盈出一点白光,看势就要跟着砺罂掌心的黑光破皮而出,谢衣疼得额间冒出几点密汗,他盈着唇内稀少的甜血,阖眸在心底念起一道咒语。
“哈哈哈哈…今天,我便要抽出你的筋,再用你宝贝徒儿给你新做的琴,亲手结束他的性命。”
“此后人界、魔界、天界、冥界…管他魔尊玉帝阎王还是哪路角色,都得通通听我砺罂的命令…如此到头,你师徒二人也算功不可没,到时变成厉鬼了朝我磕个头,指不定我就给阎王老儿下道旨,让你们在冥界继续做对快活…”
话至此处,砺罂忽然没了声,只见谢衣身上开始盈出白光,那光极为刺眼,随着一股推力迸出,直截将砺罂击退到院墙边上;砺罂刚准备制止他,却瞧见巨大的光柱以谢衣为中心,迅速从院墙周围飞升而起,直破云霄,绿色的法阵随即罩在光柱顶端,使得整个庭院一隅仿佛变成个巨型牢笼。
极重的光力压得砺罂直不了身,待他认清法阵才大惊失色,连尖锐的声气都颤抖起来:“千柱之阵?!”
“谢衣!你不要命了么!”
另一头。
山坡路陡,疾行难免遇障;乐无异刚从泥泞坑里爬起,一抬头便看见城内有巨大的光阵耸立在层云之上。
强烈的不安占据了他整个胸腔,偏偏路上又有杂碎阻拦,乐无异是使出浑身解数速战速决,尽力不与他们纠缠;琴刃飞剑穿过魔物,炸开团团黑紫瘴气,他默念起谢衣曾教予的清心诀,又在瘴气中快速奔跑起来。
千柱之阵,是上古仙神传下的一道血契之咒。
以血为契,化自身为中心,将方圆片地尽数归入阵中,咒起,阵灭,所有阵内之物全数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轮回入道,化作湮尘缥缈于六界之间,永无安息之日。
而柱阵之大小,全由施术者一念定夺;阵大,则术者随柱阵一同灰飞烟灭,魂魄受地界业火七百日灼烧折磨,再尝遍六道苦恶,最终魂飞魄散,消逝与天地之间;阵小,则术者肉身尽灭,独留一隅孤魂飘零世间,不得入天地冥界,不得渡忘川轮回,或宿主而生、或宿主而亡,其中代价,不论大小,皆不得善终。
谢衣在赌,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赌过;他赌过能在神山上找到一棵因雷劈而其声通彻的好树、他赌过某只小鹿化了形定是个健朗活泼的好孩子、他赌过师与徒之间不仅只有传道受业之情、他赌过…禁闭、战乱、三途川、再世、相逢…而这一次,他赌的是——
“师父——!”
那少年顶着刺眼的强光与怒风的重压往前跑着,还未等他看清柱阵里面的情形,谢衣便一声咒令,惊雷遂随着巨响劈天而下;霎时间,千柱之阵的光芒剧烈炸开,乐无异被怒风掀打到树干上,四面八方飞来的渣尘都划过他脸庞,少年清秀的面孔沾满血痕,他抬手遮住额头,咬咬牙又继续朝那柱阵中心匍匐前去。
数百年的恩怨终有一日需了结,砺罂惊叫着大骂谢衣你这个疯子,在光阵内四处逃窜不得,而最终听见阵心那声结令。
“千柱,灭——!”
柱阵迸裂,白光袭地,一刹那惊雷劈天,狂风卷石;强光刺得乐无异不得不紧闭双眸,而这一阖眼,往事便如洪水潮流般,灌满他整个心腔。
他抓周的时候、他咿呀学语的时候、他蹒跚学步的时候、他与双亲分离的时候。
他拜师的时候、他斫琴的时候、他第一次自渎的时候。
除夕的时候、醉酒的时候、情迷意乱的时候、两心相许的时候。
却好像从未有过他离开谢衣的时候,从未。
……
仅是一瞬的炸裂,然后所有喧嚣都尘归寂静。
乐无异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害怕,巨大的恐惧在他心腔蔓延开,白色光尘在他冲进柱阵中心之前便已飞散,砺罂也早已湮灭消亡;而他与谢衣经常乘凉的那颗青藤树却变得支离破碎,那些藤架、竹椅、书卷…所有他与谢衣有过回忆的事物,都通通只剩下些许残片。
“师父…师父…?”
人影于光尘中初显那瞬,乐无异直截冲到了谢衣身边。
“无异,好孩子。”
少年扶起躺在地上的男子,他不知该如何动作,只是紧紧握住那人掌心;而此时谢衣的身体却已开始变得透明,细小微弱的光点从他周身浮起,然后飘零徘徊到空中。
“师父…你不是神仙么?神仙不都是很厉害的么…你别吓我啊师父…”
少年语无伦次地说着,慌乱与不安占据了他整个脑海,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只那闭眼的一须臾,怀中人便会消散不见。
“无异…”
谢衣抬手,抚在了乐无异带血的脸颊上;然后有点点绿光拂过,那血迹竟然开始逐渐消失,细长的伤口也开始缓缓愈合。
“哎,哎,我在,师父我在…”
乐无异快要哭了。
“等…”
“什么,师父你说什么?”
还未待他听到回答,最后一点光影却也已飘散殆尽。
乐无异的怀里再没有任何身影,只剩下那残存的丝许温度,与空气中飘荡游离的星点光芒。
那一刹那,剧烈的悲痛在他心底炸裂开来。
“不…”
“…不!”
……
轰隆。
惊雷忽起,狂风大作。
下雨了。

(十五)
乐无异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九岁那年,谢衣第一次亲手为他做了碗长寿面;上头有青菜、竹笋、木耳…还有一只荷包蛋。他吃着面,对谢衣说;要一直和师父在一起,等他长大了,就带师父去爬山、骑马、乘船、放鞭炮、看灯火…要把所有好玩的好吃的都一一试一遍。
他梦到十六岁那年,自己满怀不安与忐忑地偷偷在那人唇角印下的一吻。
他梦到两月前的上元佳节,他与他的暖帐私语,抵死缠绵。
他梦到谢衣亲口对他说,“无异是为师,定要携手与共的人。”
像是一场亘古的梦,从混沌的萌芽时期,穿过仙风层峦,越过三途河川,卷落长安街角的细碎桃花,一路而来。
却惊雷迭起,狂风乱啸,漫天的雨粒争抢着砸碎他这场恒久的梦。
乐无异攥紧拳头,地面积水被他砸得四处飞溅;他掌心早已没了谢衣的温度,所有光柱残芒皆已消散,他现在满腔愤怒,又一头雾水不知何故如此,泄愤似的又往地上痛砸一拳。
“不行,得找人问清楚!”
他低声喃喃,可是找谁呢…师父是神仙,神仙…对了!团子他们!乐无异转念一想,虽然谢衣没明着告诉过他,但是就团子那只熊猫模样,不能是精怪鬼神,还能是什么?
乐无异着急撑起来,丝毫没注意到有一团极小的光悄悄坠进了他前襟胸膛。就在他转身准备奔往竹笋包子时,却忽然天地变色,所有狂风骤雨都消失殆尽,暖阳重新露出云层,残破的庭院再次铺满原先的花草树藤,连碎掉的躺椅与竹架也都尽数复原;乐无异一时惊诧,他转头,听得门外一声呼喊:
“小叶子…”
“阿阮妹…妹?”
阿阮捂着嘴,她眼眶似乎有些红,她朝乐无异点点头,身后还有辟尘和石白子、团子;以及神色不佳的清和与紫胤二人。
“你们…怎么回事,阿阮妹妹你是…?”
乐无异自嘲般摇摇头,他吸吸鼻子,抬手擦去面上一点水痕:“还有清和与紫胤先生,二位怎会过来,难不成您二位也…?”
“乐公子。”
率先开口的是紫胤:“来晚一步,你师父…引的是千柱之阵。”
“那是什么?师父为何无缘无故就引那个阵这个阵?”
“方才你不在时,一个叫砺罂的魔族来找他,应该是用了捆仙绳,想将你师父的筋骨抽出来。”清和接道,他又继续说着:“千柱之阵,令阵内万物生灵灰飞烟灭。”
“魔族砺罂和谢衣大人的事,天机有缚,我等无法透露与你,哎…”石白子叹口气:“众位仙长也不能随意透露身份,我们皆是瞧见千柱之阵才敢来,终究是晚了一步…到底,是对不住乐公子啊。”
一时间,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阿阮的低声啜泣,半晌,乐无异才又抬头,他屏息握拳,再次望向众人的眼神变得坚毅而笃定。
“谢谢你们…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魔族和这个那个是什么,但我想知道…”
乐无异顿了顿,想起谢衣在他怀中消散时那个没说完的“等…”字。
“我知道一定有办法可以让师父回来,对么?”
紫胤与清和相视一眼,清和先道:“有,但我等亦不知是什么。”
乐无异心里一块重石落了地,他长长舒一口气,眼眶不知觉红了几分;彼时,一片淡淡荧光透过乐无异的衣衫落入紫胤与清和眼中;尚未等他二人开口,却见乐无异重新笑着擦了擦眼角,他又道:
“无异谢过二位先生,我一定会找到师父的。”
“嗯…”
……
良久,待众人散去,紫胤星君与诀微星君才相视一叹。
“记得六百年前那场被逆改了的天雷劫么?”
“如何不记得。”
“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皆是命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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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还在的你,与你,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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