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斫琴师

(七)
“圣上他…要我夫妇二人离京南下,可异儿…异儿…必须留在长安。”
这一言道出,饶是坚毅如她傅清姣,也不由得红了眼眶;虽说乐无异并非她亲生,可究竟也是当做生生儿子来抚育的。她到底…也是位母亲啊。
“谢大师,我与夫人左思右想,以为还是将异儿交给您放心。圣上要我离京南下杭州,无非是怕我与其余皇子结党营私、私养兵马;异儿身世特殊,越是交给无官无衔的人越能保他平安。而您又是看着他长大…”言至此处, 乐绍成上前双手拉住谢衣,其言语中带着十分恳请;他又何尝不是百般无奈?可若是他不这么做,那他们一家人都难逃灾劫。
“谢大师,还请务必…”
“二位一去,何时才能反京?”
“短则数年,长则十数年;这都全凭圣上心意,还有时局变换啊。不过年关时节,定是会回来的,谢大师放心;我夫妇二人怎么着,也不会丢下无异一走就是十数年。”
“…好。”谢衣垂头片刻,抬眸定视“谢某定当,不负所托。”
这一夜,又是几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果不其然,圣旨翌日便下到了乐府;命乐家夫妇下月之前离京前往杭州,下月至今,不过六日而已。
收拾行李、安排打点下人、到钱庄处理事务,一忙二去,竟只剩下两日。
这天,乌云蔽日,细雨不停;明明是春季,长安城内却落英飘零,细叶纷飞,连街道上也鲜有人影。
谢衣看了看天气,默叹着,拿好了纸伞出门。
那是他经常走过的街角,墙院里长着高大的桃花树,还有伸到墙外的稀稀疏疏几点枝叶;风吹过,总是落樱纷洒。
空中依旧零落飘着细雨,他堪堪走过街角,偶有细樱被风雨催折,轻坠到那素色纸伞上;连衣袍裙角也微微沾了些湿,只有簇簇桃花下方那空地,才余了些干。他执伞驻足,忽闻前边传来断断续续几声哭泣,那稚嫩声音,却是像极了他那小徒儿。
——可不就是他?墙的另一角,隔着细风轻雨,一边擦拭眼泪一边走着的;可不就是他那小徒儿?
轻唤一声无异,彼方传来抽泣着的回应——“呜…师父…?”
半晌,原本擦干眼泪只为将那身影认得更清楚些的小人儿,却在看清那人的一瞬间,泣涕如雨。
“师、师父…呜……”他踩着积水一路跑至那人身边,然后扑进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小无异靠在谢衣怀里,哭哭啼啼地蹭着他师父的衣裳;身后是那掌心传来的熟悉的温度,他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红着一双眸子抽泣着问道“呜、爹…爹爹和娘亲不要无异了吗…”
谢衣单手环抱着他,替他拭去眉间雨滴,柔声安抚着“他们只是为了保护无异才会离开,无异很乖,他们没有不要你。”
“呜…为、为什么啊,要保护无异…和无异在一起不就好了吗…呜……”
他轻叹“傻孩子,有时候保护一个人啊…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那双眸子似懂非懂地眨眨“呜…那他们真的…没有不要无异吗…”
谢衣笃定再三地回答了,怀里那小人儿这才吸着鼻子点点头。
细雨渐停,谢衣还在安抚着他家小徒儿,虽说那孩子早已乖乖听话没了哭声;可到底,也痛在了他心上。
二人刚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碰上乐府里来找小无异的仆人;谢衣便同他们一道,把小无异送回了家。
因是月底最后两日,即是说乐家夫妇明日便要离京;他二人顾及无异的感受,所以才拖到这最后一天给他说明。突然听到这么个消息,再加上明日父母就要离开自己,小无异也着实有些难以接受;不等乐绍成再说一句,便径自冒雨跑了出来。
回去之后,傅清姣好生感激了谢衣一阵,才又拉过小无异给他解释;而谢衣此番本就是想带些无异的衣物用具回去,她便让下人们装了几大箱子,送去他家宅院。过会儿,傅清姣又搬了好几张琴出来,说是旅途舟车颠簸,怕有个闪失会把琴摔坏,只好麻烦谢衣替她保管养护些日子。
谢衣点着头一并应下,说是明早来送二人,之后再把无异接回去;小无异虽然难过得紧,可听到之后是和师父住一起,内心也多少有了些安慰。
如此,用过晚饭后,谢衣便径自回了家;乐家夫妇也陪着他们小儿子,度过这最后一夜。
翌日,时至戊夜五更,天刚亮的时候,谢衣早早地去了乐府。下人们早已把所有家什都收拾放置妥当,马夫正在给马儿们喂着粮草,傅清姣最后亲了亲她儿子的额头;也转身进了马车。
小无异拉着谢衣的手站在门口,红着双眼却没有哭出声;马车缓缓行驶,他使劲儿朝那方挥着手“爹!娘!无异会乖乖的,等你们回来!”
他一直挥着,直至马车驶出城门不见了踪影,方才停下。谢衣蹲下身去揉揉他发顶,小无异随即转身窝进谢衣怀里,默默抽泣了好一会儿;待得他吸吸鼻子站端正了,才咳了几声坚定道“好、好了,无异跟师父回家。”

……………………
“唷,谢大师?!”
“稀客啊!”
再次为了徒儿的温饱而站在竹笋包子门前的谢衣,默默叹了口气。
他也是不得已,才带着小无异到团子这儿来蹭吃蹭、咳!——瞎说什么!人家乐绍成走之前塞了一张钱庄的票据给他;说是这期间好吃的好喝的都不要给无异落下,银子嘛,他们在那边经个商,攒一攒就有了。
谢衣这也是没法,他深知自己厨艺几何,只得在竹笋包子那儿放了些银票;每日午时,便有店小二送些上好佳肴过来。所以无异从小就享着口福,那至于他后来又是怎样习得惊人厨艺的,那又是后话了。
…………
是夜,月色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地上。谢家师徒躺着,前一次无异这么缩在谢衣怀里睡觉时,他还是个奶娃娃;转眼即是五年,而现如今,他依旧像个团子似地窝在谢衣怀里靠着,听他师父哼那婉转的童谣。
也不知是随了本性,还是随了脑海中潜藏的久远记忆。
“师父…”
“嗯?”
小无异声音细细的,但却那样坚定有力。
“无异要变厉害。”
“怎么突然这么说?”

“无异不想让爹娘来保护,等无异变厉害了,爹娘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傻孩子…”不等谢衣回答完,他又接着说道“是不是等无异变厉害了,不需要被人保护了,就不会有人离开了?”
“师父…你也会离开无异吗?”
静谧,没由来的静谧;片刻,终是被一声叹息打破。
“傻孩子…师父不会离开你的。”
“嗯!”

那小孩儿答得笃定,又等他师父轻哄几句,这才安心睡去。
虽然。
很多很多年后,乐大斫琴师故地重游,于夜中再度回到此间;也曾痛心裂肺,泣不成声。

很快,过了年,落了雪,化了霜,开了花;道是寒来暑往,又是一年初夏时节。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下午,谢衣的宅院里来了位客人。
无异乖巧地替他端上茶水,那人满头白发,单眼覆罩,静坐在厅堂里,与谢衣谈论着什么。
“我道你二人早已在下界过上安逸日子,却不想造化弄人,连你也究其难逃。”
“恐是天意难违…罢了,你此次专程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这次下来,是想告诉你;魔界那边又有了动静。”
“什么?”
“砺罂杀你不成,大伤元气;而那乐小子的琴又被你统统毁尽;他只好回了魔界老窝待着。最近有天兵在神魔之井入口抓到几个魔界小贼,他们似乎又在打听你二人下落。”
“那结果呢,他们现在都知道些什么?”
“不清楚,不过恐怕他们……”那人转眸盯了一眼屋外在和阿阮几人玩耍的小无异…
“恐怕他们还不知道,乐小子已成这般模样。”
“…不论怎么说,还得谢你;我会多加防范的。”
那人点了点头,浅酌一口茶后起身道“我走了,十二还在外面等着。难得来一趟下界,是时候好好看看,这广袤河山了。”
谢衣颔首,送那人至门口,道一声保重;便径自回了房。

又是一日,他自琴馆归来,刚进院子就被跑过来的小无异截住——“师父师父!快来看!”
“什么事这么急?哎慢点跑,当心别摔着…”无异也不回答,拉过谢衣的手便朝琴房跑去;谢衣刚一进门还没喘口气,忽地看到桌上新摆着一张琴坯,那是最简单的伏羲式,只是形状不太对称,岳山也高度不一。谢衣惊诧地回头,对上小无异饱含着小小骄傲的眼神——
“师父师父怎样!我自己做的!”
“这可真…无异是…怎么会的?”
“嗯…平时师父在做琴的时候我就看着、看着看着就…就突然想试试了…嘻…”
“好、好,无异天资聪颖,看来在斫琴一事上更是颇具天分;这张琴坯虽然还稍有瑕疵,可你才第一次就能做到这样好,已是很难得了。”
小无异开心地扯着谢衣的袖摆晃了晃,欲说些什么却又吞吞吐吐地总是讲不完整“师、师父…那什么…我……”
“嗯?”
“我…我想…想跟着师父…”
“想跟着师父学斫琴?”
那小家伙一听,瞬时双眼放光,拉着手中袖摆用力点了点头——“嗯!”
谢衣习惯性地蹲下身,却忽然发现,自家小徒儿此时,已经比自己还要高那么一点点了;他笑着揉揉他脑袋“喊了那么久师父,终于想起来要学点东西了?”
“哎?嘿…嘿嘿、那…师父答应啦?”
“傻孩子,你要学,为师又岂会不答应?”
就这样,七岁的小无异规规矩矩地行了敬师礼、奉了敬师茶,正式拜入谢衣门下研习斫琴。
谢衣这方受了礼,待得无异敬茶完毕,又才拉着他去往书房。他打开书房内间,屋内壁上只挂了一张琴;那琴为霹雳式,通体呈黑茶褐色,一幅藏蓝冰丝琴穗挂在琴轸处。
他将那琴取下,交至无异身前。
“喏,为师的见面礼,斫琴师需得识琴、知琴、懂琴;这张霹雳式,无异可得收好了。”
乐无异小心翼翼抱过琴,一种异样熟悉的感觉随即传至身心;他仔细地将琴身翻面查看,只见那龙池处,印着每个斫琴师都会印的一道朱砂章。
—— 一道圆形的齿轮状印章,旁边小小地附着,一个“衣”字。
“哇…谢谢师父!”
“好孩子,这琴还没有名姓,现在它是你的了;如何,可想到什么好称呼?”
乐无异歪头,窗外叽叽喳喳飞过几只雀鸟,他看了看窗外,再看了看怀中琴;想了半天还是只能挎着张脸向谢衣求助道“师父…无异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来…”
“没关系,这是你自己的琴,何须顾忌那么多?”
“那…霹雳式啊、那就叫…不要打雷!”
“………”
这孩子,到底还是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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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贴士:①古琴一般都有名字,多为拥有者所取。
②古琴的背面通常除了刻上琴名以外,还会有斫琴师的印章。
当然啦,琴的名字正常情况下是很美的,譬如什么九霄环佩、沧海龙吟、青霄鹤淚、碧天凤吹、广陵秋、梧宫秋等等等等……而乐乐这个,纯属是不会起名(。

(八)
天宫 中秋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凡间拜月祭月的日子,对天宫众仙而言,不过是百年如一日的时日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天。而今岁中秋,月圆佳节,天宫却变得热闹起来;原是厨神无意发现下界祭月时贡品中有一道圆饼,外皮内馅,酥软可口,石白子说那东西唤作月饼,又称小饼、月团,寄寓着凡人们幸福、团圆的期待。
这下可好,厨神大人当即开始捣鼓起那小饼来,每每做好一种新味道,便会给那些进五谷的仙君们送去。

鸣玉宫的那位也不例外。
鸣玉宫那位仙君,待人谦和、温润有礼,他除了掌管生灭厅事务、记录天界大事外,平日也就弄弄琴、逗逗一园子的小动物。所以他宫里仙童有云颂云和二人,再加上那只化了人形的鹿,总共也就四人而已。
此番厨神送来一碟月饼,恰巧四只,两小童也不拘礼;席地坐着便和仙君一同品尝起那油饼子来。
“唉呀,我的是榛子馅儿的,仙君和无异哥哥呢?”云和咬了一口榛子馅儿的月饼,满足叹一声,赶忙着又去看其他几人;那蓝衣少年咂咂嘴“咦?竟然是莲蓉的?师父呢?”
“为师这是红豆馅儿。”白衣仙君咽下一小口,又听蓝衣少年接着说道“哎?真好,刚刚还猜我会不会拿到红豆的,没想到在师父那里。”
闻此,白衣仙君挨近他一些,将红豆馅儿的月饼递到那少年跟前“尝尝?”
少年愣了愣“不、不用了师父…”
“怎么,还和为师见外?”
“不是…那什么…”
仙君将手中月饼晃了晃,挑眉轻哼一声——“嗯?”
只见那少年沉默小会儿,终是低头咬了一口红豆小饼“好、好吃…”
“唉?云颂哥哥你看,无异哥哥怎么耳尖都红了呀!”

“真的哎?不知道啊…为什么呢?”
“嗳呀,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下界 芒种
盛元十六年,五月初一,正直芒种时节,仲夏初至。卷起一截袖子的谢衣看看手中汤勺,再看看锅里鲜汤;犹豫不决地盛了一点儿汤汁送入口中……
“——无异,来尝尝师父给你做的长寿面。”
二人面对面坐着,谢衣将热腾腾的一碗长寿面递到乐无异面前,米白的面条上覆着几块青菜木耳与竹荪,一只滑嫩雪白的荷包蛋、以及盖满在周围的肉片;浓郁的汤汁鲜香顺着热气往上冒,乐无异睁大眼睛哇了一声,连忙将瓷碗端到身前,然后拿了筷子挑上一点——
“好香!”
“唔!师父这是你做的吗!”
只见谢衣终于暗自缓一口气,随后才看着自家徒儿笑道“是,好吃么?”
“超好吃!”说着,乐无异又哧溜一下吸了一筷面条下肚;“哎慢点…别噎着了,又没人与你抢。”
“我都不知道师父还会做菜,而且还这么好吃!”
谢衣满足地看着乐无异将自己亲手做的东西一点点吞咽下肚,不由感慨;却见那孩子忽然蹦下长凳,捧着瓷碗跑到自己身边挨着坐下,他哼哼笑两声,然后继续动筷子“师父给无异做吃的辛苦了,娘亲说过;好东西要一起分享,喏,师父也尝尝——”
说着,乐无异已经夹好一块肉,将汤汁滴干净了才送到他师父嘴边;谢衣愣了愣,不知怎地就忽然回想起从前在天宫的时候……不过一瞬,他又重新望回眼前光景,笑着将肉片吃掉,然后揉了揉自家徒儿的脑袋“生辰,可有什么愿望?”
“唔…希望爹娘早些回来、阿阮妹妹和夷则在京城要开开心心的、闻人妹妹在那个什么草什么谷的也要过得好。”
“替别人想了这么多,那无异自己呢,有什么想要的?”
“我啊…”乐无异嘟了嘟嘴“我啊,就想和师父一直在一起,然后师父也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等无异长大了,就带师父一起去爬山、骑马、乘船、放鞭炮、看灯火、把所有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全部都试一遍,嘿嘿…”
“……”
“好、好像有一点贪心了…”小少年挠挠头,谢衣默着听完,而后伸出小拇指朝人晃晃;乐无异嚼吧嚼吧面条,也伸了小拇指和他师父的互相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又说笑了会儿,直到乐无异将整碗长寿面吃完、又把汤汁也喝得一滴不剩后,他才满足地揉揉肚子“哇…好饱,无异决定了,明天就去找团子学做菜!”
“…怎么突然?”
“嘿嘿、无异也想给师父做菜啊~想看师父吃到本大厨师做的菜时开心的样子。”说着,小少年举拳一挥,一副志气满满的模样;谢衣无奈笑着揉乱了他头发“真拿你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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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 鸣玉宫
且说那四人一边尝着月饼儿一边闲聊几句,蓝衣少年三两下咽完了莲蓉拍拍手“唔,真好吃;我决定了!明天去找厨神大人学学怎么做月饼,下回就可以亲自做给大家吃了,嘿嘿…”
“咦?无异哥哥要去学做这个饼子?”
“好呀好呀!那以后是不是只要我们想吃,就随时都能吃到了!”
两小童七嘴八舌地叽叽喳喳,惹得那白衣仙君哭笑不得地,他问少年怎么突然那样说;只见那少年兴奋地举拳一挥,一副志气满满的模样——看大家都这么喜欢,我也想看看师父和大家吃到我做的东西时开心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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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被小徒儿晃动的爪子拉回,谢衣笑着揉了揉他;至于当日傍晚,乐无异央着谢衣说想吃他做的晚饭时,百般推辞都作徒劳的谢衣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厨房。
当然,半个时辰后,乐无异看着他师父端出来的一盘紫色不知名物体时,还是选择了挑上一勺。
小会儿,乐无异放下勺子。
“师、师父…”
“不必再说,为师知道。”
“……”
“那早上的那碗面…?”
“…特地找团子学的,练了好些日子。”
“……”
——嘭!
“!?厨房传来的!什么声音?!”
“咳、为师忘记熄火…”
“……”
从那以后,谢家师徒仿佛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饭菜都由徒弟做,师父绝不进厨房;当然了,也除了每年五月初一,那雷打不动的一碗长寿面。
那一年,乐无异九岁。
……

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这一年的冬来得特别晚,可等到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都城的人们才意识到,这还不止是来晚了,感情是在蓄着力呢。
外边儿冷得厉害,乐无异裹紧了毛氅冒着风雪一路小跑;他跑回院子,自屋前推门而入,带进一片风雪。屋子里火炉燃的旺,混合着吹进的风雪狠是颤抖了一番;谢衣正写着什么,他见乐无异回来,赶忙停了笔给他沏上一盏热茶“回来了?信可有拿过去?”
“嗯!交给驿馆那边的人了,他们说现在雪大,信送的可能会慢些。”
“不碍事,只要能送到清姣手中便好,多少报个平安。”谢衣接过乐无异手中毛氅抖了抖雪“快喝些热茶暖暖,可冻坏了罢?”
“哪有~师父不用担心,我身体好着呢!”他坐下,拿起茶盏咕噜就是一口,谢衣笑说了句打趣话,乐无异赧然吐了吐舌头,等他师父坐过来后,又才讨好般地给他捏捏背。

这几日雪有些大,琴馆也一直未开,待得雪稍微小些的时候,谢衣屋里来了位客人;原是长琴馆的小童,带着一副请柬来,说是长琴馆那位先生让自己一定要亲手交给谢大师。
谢衣好奇着,拆开请柬一看;半晌,他又笑着将请柬叠好“谢某知道了,还请小公子回去转告欧阳先生,届时谢某定与小徒如约而至。”
那小童喝过热茶,然后恭恭敬敬地朝谢衣行了礼,这才点点头出门去。
“师父?怎么了吗?”
谢衣将请柬交给他徒儿“长琴馆那位欧阳先生明日设了琴宴,邀我二人前去。”
乐无异挠挠头“琴宴…?那是什么?”
“大约就是各方琴师雅士齐聚一堂,饮茶谈琴,打发时间罢了。”
“咦,那师父答应了?”
谢衣笑了笑“岂能驳人好意?再说,明日可少不了奏琴这一项,为师恐怕推辞不得。”
乐无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谢衣又叫了他去取琴来“就取书房右侧挂着的第一张,为师想想…金刚力士一号?”
“啥?!师父拿那张琴干什么?”
“明日琴宴,咱们带它去。”
“可、可是…那什么,无异做的琴还远远比不上师父的,万一给师父丢脸怎么办…”
乐无异有些恳求地瞅瞅他师父,谢衣叹口气故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又在瞎想,你是我谢衣的徒儿,别人羡慕还来不及,谁来说你?”
“可、可是…”
“嗯?还在可是?”
闻言,乐无异连忙摆手“没没没,我是说…以后一定也会做出最棒的琴…嗯!”谢衣这才笑了满意地点点头,又接着准备东西去。
翌日,小雪绽晴,枯枝覆白;长琴馆入冬以来的第一次琴宴如约而至。琴馆正厅两侧置有宾席各三,屋内炭火正旺,加之燃着的烛火与淡淡少许檀香,衬得馆中气氛正好,暖而不腻。
门庭前有两小童在迎着客人,替他们拿些物什与毛氅;所幸昨夜雪下得不大,今早也没积多厚。谢衣二人踩着淡雪一路行至长琴馆前,正巧碰着前方有谁一袭蓝袍,墨发玉冠,一幅仙风逸洒的模样;谢衣正欲唤他,却听见乐无异朝着那人身侧一幼学少年喊道——“夷则!!”
——那蓝袍男子与夏夷则一同转过身来,只见他盯着乐无异打量一番,再看看谢衣“嚯,谢大师,没想到今日来还能碰上谢大师,可当真是某人的荣幸。”
谢衣无奈笑着走上前,把毛氅递给庭前小童,乐无异和夏夷则在一旁玩起来;谢衣则与那男子一面闲说着一面进屋“我道今日来会遇上哪些大人物,没想到第一个竟然是你。”
那男子听笑了摇摇头“什么大人物不大人物的,哪像咱们谢大仙君,好好的神仙不做,非得下凡来养徒弟。”
谢衣一听,这他就不乐意了;席着绒垫坐下后执起茶盏淡淡一闻“是,是不像诀微星君,好好的星神不做,非得下凡来开书院。”
“…我那是传道授业,跟你这个性质都不一样。”
“性质?谢某这个性质怎么了?怎么就不是传道授业解惑了?”
“……”清和噎住,一时竟不知道回个什么;他瞧见一旁自家徒弟与谢衣家的正玩得欢,于是也执茶半饮——
“我徒弟知南华懂清虚。”
“我徒儿识天文知地理。”
“我徒弟聪敏勤奋,心怀善意。”
“我徒儿天资聪颖,悟性过人。”
“我徒弟俊朗不凡,逸尘脱俗。”
“我徒儿乖巧伶俐,朝气向阳。”
“…我徒弟叫的老师悦人耳。”
“我徒儿叫的师父动人心。”

“……”
清和把茶盏放下不说话,又听见从二人身后传来句——“二位在说徒弟?正巧,我两个徒儿也天资聪颖,乖巧伶俐;今日正好随我一同前来……”
清和二人起身回头一看——“嚯…又来个搁着神仙不做下凡开书院的。”
“什么?”紫胤仿佛故意没听清,又特地再问一遍;这下子清和就真的就不说话了,谢衣一见仍是熟人,便也和他闲聊起来。
天墉书院在长安最北侧,与太华书院分隔南北两端,此次来的紫胤与清、谢二人属故交,三人同为天宫仙君,清和与紫胤位列星神,谢衣则掌管着天宫生灭厅。
三位师父在席间闲说,徒弟们则在一旁小声玩耍;待得其他宾客来齐,已是过了小有一会儿,另外那三人也都是小有名声的琴师,受欧阳少恭之邀来此赴宴。
此间宾客至齐,主人家终于露了面;欧阳少恭着一袭明黄衣衫,长辫搭于肩前,言谈举止尽展风度,温和且又平易近人。他向宾客相互作了介绍,果不其然,右侧三席的琴师们一听竟有谢衣,纷纷赞叹不绝;几人都属俊逸洒脱之辈,客套话自然也少之又少,于是一番谈笑下来,宾主尽欢。
席间,有小童替他们沏上热茶,屋内炭火也温和宜人;只见欧阳少恭缓缓饮一口茶,随即朝谢衣问道“早闻谢大师不但斫琴之艺了得,连琴声也是名扬各派,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听得谢大师一曲?”
其余几人无不附和起来,谢衣浅笑“不过略会几曲,与先生相比,怕是差之甚远。”
欧阳少恭笑得开怀,唤了小童来将茶盏收好,摆上一张九霄环佩来“如此,既然机会难得,不如请谢大师与我合奏一曲,也倒不失为一段佳话,如何?”
谢衣闻言点点头,让乐无异替他把琴摆好;忽有人问道“这位小公子,可是谢大师的徒弟?”
乐无异抬头一看,那人着青衣,面善带笑,于是也大方地回了他“嗯!我是师父的徒儿~”
几人一听,不禁被他逗笑,乐无异摆好琴后抓着他师父的衣角缩了缩;谢衣这才揉了揉他脑袋“小徒乐无异,随我习斫琴约莫两载有余,此次与欧阳先生合奏所用之琴,便是小徒佳作。”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无不惊叹,无非就是称赞乐无异年纪尚小,既能拜入谢衣门下,又能做出好琴,实在难得云云。乐无异有些赧然挠挠头,倒是谢衣淡笑了表示默认。
二人的琴都已摆放好,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银炭燃烧的声响。谢衣抚袖起手,右方名指与食指分别自内向外、自外向内,七弦与一弦间来回一道滚拂连音;再由中指于一弦滑过推出,琴音连贯如流,带起一片明朗潇洒之意。
只消片刻,欧阳少恭一笑了然,抬手抚过空弦,一片滚拂散音来回十数道,音速愈来愈快;到最后一声时,他名指自一弦弹出,余下一片灵透回声,澈然有力;他手心与琴身平行,抬眸淡笑——
依旧是平缓柔美的滑音,谢衣左手在弦上来回滑过,拇指、中指、名指反复交替,奏出与欧阳少恭不同的悠远来,他这一段琴声以一声轻弹结束;而另一方的琴声又伴着他的淡出而缓入,九霄环佩发出几声空灵泛音,透彻而带着几分力道。
广陵散。
谢衣默然,待得那方广陵散渐入佳境,几段刺音略显湍急;他才开始拨弦变音,琴声由缓渐急,变得铿锵有力。此时,二人的琴音皆是刚烈渐进,屋内炭火愈烧愈旺,随着高潮迭起的琴声一同发出噼啪声响;席间其余几人皆是屏气凝神,心弦被琴声紧扣,丝毫不敢喘大气;生怕自己节奏一乱,便会打破这一湖静水。
是了,交错激烈的琴声仿佛一潭静水,不容任何外物惊扰;二人弹得忘我,凝精聚神之下,听得对方琴音所示意愿,竟还能洒然一笑,转而继续用琴音回应彼此。欧阳少恭一曲广陵散,与谢衣那曲相辅相成,相融相撞;至高潮处,竟有风雷阵阵、万马厮杀之恢弘,与气吞河山般磅礴的气势!
一曲终了,炭火也随着余音淡下去,一时间屋内众人尚未缓过气来,直至琴前不知谁人抬手,带起衣料轻擦,这才打破这一片宁静。
方才那青衣男子不由起身,边摇着头边叹气一阵鼓掌“晚辈原以为前日在宫中听过的琴已是极致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听到谢大师与欧阳先生二位合奏,方知何为琴声啊…”
其余几人也忍不住赞叹,连紫胤与清和也不禁感慨“从前听阿衣的琴,只觉从他琴音中能听出琴心,未料方才听二位同奏这两曲,才知琴中尚有山河万象。”
欧阳少恭不觉舒笑几声,叹道“今日倒真过了把瘾,承蒙谢大师同奏,如此流水河山意,少恭当真感慨不已…”
“先生过奖…琴人所求,不过知音二字;今日与先生同奏,能这样畅快淋漓,倒可堪当爽快二字。”谢衣浅酌一口他小徒儿递来的热茶,心中舒爽自是不必说,却见乐无异有些奇怪,仿佛是在想着什么,他心下疑惑,却也不便多问。
此番琴已奏过,天色也已不早,外边开始下起小雪,于是几人歇息片刻,也告辞了长琴馆,陆续往回走去。
清和带着夏夷则走到门庭前,披好了氅子与紫胤一同看着谢衣离去的背影“你说,他究竟是何用意?”
“此话怎讲?”
“‘斫琴师乐衣,师承谢衣;居北,擅《流水》。斫名琴数张,著图谱数卷;未知其岁,后灭甲之战,未得其踪。’”
“这是我撰写的原版,他后来来找过我,让我删去了前一句。”
“那方才,他与少恭同奏时,在他徒儿面前弹的那一曲《流水》——又是作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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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①《南华经》、《清虚经》都是道家典籍。
② 斗琴片段参考着赤壁中那段写的,合奏并不是说两人要同奏一曲,就像电影中二人那样,根据对方的琴境来弹自己的。

(九)
回到自家院子已是傍晚,不过所幸雪仍停着,街道路上的积雪也不多;倒不至于让他们误了路程。是夜,师徒二人洗漱毕了一齐窝在床里,屋内火炉渐旺,暖气萦满了整个房间。乐无异向往常一样一个劲儿地往他师父怀里钻,谢衣搂好了自家小徒儿,把被子一一给他捂严实了“冷不冷?”
怀里的小脑袋直摇摇,谢衣笑着吻上他发顶“睡吧,夜深了。”
“师父~”乐无异抬头,黑暗中谢衣看不清他的眼神“嗯?”
“今天师父弹的那首曲子,无异总觉得在哪儿听到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谢衣愣了愣,把他的小徒儿搂得更紧些“那首曲子,唤作《流水》,古时候有位琴士,名伯牙…”乐无异听得认真,谢衣便把那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故事一并讲与了他听。
“原来是这样啊…”他喃喃自语着“可还是想不起在哪儿听到过,哎对了师父,这首曲子,师父能教教我么?”
“想学?”
“嗯!”
“……”良久,谢衣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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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宫
“师父师父,怎样?我记的快吧!”蓝衣少年一曲终了,望向他师父的眼神满是期待;白衣仙君默许般点点头“不错,这曲《流水》本就偏难,如此短的时间内无异竟能领悟这么好,实在难得。”
“那当然!既然师父的《高山》都那么好听,那我这曲《流水》当然也不能太逊色了啊。”蓝衣少年伸了个懒腰,仙君行至他身后,双手覆上他肩颈开始轻缓揉捏起来“噢?为何一定要拿为师的《高山》相提并论?”
那少年挠挠头“嗯…高山流水本为伯牙一人所奏,子期听出了高山意与流水情,而我听过师父的《高山》后,觉得师父和我就好像高山流水一样……”
“何出此言?”
“唔…总觉得,有师父在就很安心、很可靠,师父就像高山一样,给我很坚实安定的感觉;而溪流发于山,汇聚成河,如果不是因为师父,那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山与河川相伴相依,高山指引着细水汇集成溪,流向河川大海;师父教会我那么多东西,难道不就像我说的那样么?”
少年说完,谢衣停下手上动作愣了会儿,然后俯身在他耳旁轻落一吻——
“嗯,无异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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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恍若白驹过隙,几载光阴转瞬即逝,离乐绍成夫妇奉命南下,竟也已七载有余。七年来,乐无异跟随谢衣斫琴学艺,也曾走过四方河山;而他对于识木、采木一术,更是造诣渐佳。
盛元二十一年,刚过了五月,师徒二人便从云南回到长安;时值仲夏,榴花纷飞,长安谢家庭前停下一辆马车,车帘被掀开,一蓝衣少年从车上跳下——
“唔哇——!终于到了,屁股都给我坐痛了…!”他舒服地伸个懒腰,暖阳就那么轻洒到他身上,映出一片和煦与朝气。

随后下来的自然是谢衣,他清点好随身物什,这才拿了银子付给车夫;许久未归,琴馆也闭了好些日子,也不知自家那些花花草草都枯了没……不过,谢衣心想着笑了笑,有那位姑娘帮忙看着,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师父!”乐无异拿上东西和琴囊跑到谢衣身边,忽地,他停住脚步,望着谢衣看了小会儿“……无异?”
乐无异摇摇头,露出暖暖一笑“没、没,只是突然觉得…师父好像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一样;嗯…就…好像神仙一样,”
“噗…那,倘若为师真的是神仙呢?”谢衣拿过琴囊,绕过乐无异径自往庭院走去,乐无异后退着步子一路跟上他师父“神仙啊?世上应该没有神仙吧。嗯…如果师父是神仙的话,那岂不是手一挥就能变出许多东西来?比如什么上好的木头啊、琴弦啊、好吃的啊等等…”
“……”
“嗯不过要师父真是神仙可就不好了。”
“噢?”
“神仙可是长生不老的吧!那岂不是等我都老得快走不动了,师父还是像现在一样?不成不成,到时候被师父嫌弃的。”乐无异一面说着一面直摆手,惹得谢衣没忍住一笑“…尽想些没边儿的,又在瞎说。”
乐无异挠挠头,师徒俩刚踏入院子,便听见谢衣一声“等等!”而他周身立刻浮出一道浅光,组成一个光球把自己围起来——“哎这是…?”
谢衣屏气“既已来了此地,何不速速现身!”
语罢,整个院子周围开始露出一团团黑气,短促而奸诈的阴笑从那黑气中传出“谢衣啊谢衣,可总算找到你了。”
“……砺罂?”
谢衣蹙眉,掌心凝气成形,只见那团团黑气逐渐变成黑色人影,而奸笑声依旧在继续“哈哈哈哈……多年未见,岱屿山寻你不得,没想到你竟然躲进了人界!”
“…蝼蚁之辈。”谢衣找准了离他最远那处黑影,抬掌便是一道白光击过,只见黑影迅速闪开,院子中其他黑影逐渐合为一人;那人没有相貌,只是黑气聚集而成的四肢头脑——砺罂停在半空中,与谢衣过招数个来回,倏地,谢衣拂袖散出巨大光阵,直直就朝他击去,带着利风阵阵——
砰!
空中一声炸裂,砺罂倒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立马爬起来,嘴里默念着什么咒文;谢衣暗道一声不好,便瞧着从庭院地下开始钻出无数只丑陋魔怪。
乐无异震惊着,连忙比划出拳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谢衣只是一抬手,便将他送至半空中,又是一道光,他周身的结界光影渐强,地下那些魔怪竟纷纷不敢靠近;
转瞬,砺罂又一道黑气击来“——上!给我杀了那小子!”谢衣凝神,浮至半空召出一把琴来,那琴通体半透,七弦之上隐隐浮着白光;他自四弦拨弦刺出,只见四把光刃便从琴身飞刺而出,直直插入院中魔物体内,只消眨眼的功夫,十数只魔物全部灰飞烟灭。
“…还不快滚?”谢衣厉声,砺罂狠狠“嘁”了句,只道让他等着,定有一日还会前来取那二物。
随着黑气的消失,谢衣将自家庭院设下重重保护,这才将乐无异周身的结界消去,让他缓落至地。
“……”
“…师父……刚刚那、是什么?”乐无异至今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支吾地问道;
“那是来自魔界的人,想来这里拿走一些东西,无异往后独自外出时,一定要多加小心。”
“那师父呢…?刚刚我看的师父飞起来了,琴还能发出小箭一样的东西……”
谢衣沉默;乐无异不可置信地微张了嘴“难道说师父…真是神仙!?”

半晌,谢衣点点头,对于不信鬼神之说的乐无异而言,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接受这个事实。谢衣无奈,只好先回屋,收拾好后才让他去取了那张霹雳琴来——
他与乐无异面对面坐着,二人中间摆放着那张被作为见面礼赠出的霹雳琴;谢衣抬手拂过琴面“无异,手给我。”
“哎…?”乐无异伸出手,谢衣牵过他的手覆上琴弦,只见那七弦泛出淡淡蓝光,谢衣松手“可有感觉到什么?”
“感觉…有种挺奇妙的感觉…我也说不清楚……”
乐无异迷惑地抬头,只见谢衣稍微侧了身子,说了句什么话“这句咒术,你在心里默念,然后对准墙边的瓷雕;像为师方才那样,使力反勾一弦试试。”
乐无异看了看谢衣,再看了看瓷雕,手上一个用力——砰!一道光刃飞过,瓷雕碎了一地。
他立马收手看着琴……“师父…?”
谢衣反手一挥,那瓷雕竟已恢复原样“即日起,你便跟着为师修习法术,倘若下回再遇到这种情况,也足能自保。”
乐无异点点头又摇摇头“师父…我不明白……那些人、不,那些魔界的人是怎么回事?他们要什么东西?师父既然是神仙,那为什么又会到人间来…?”
“……”谢衣默叹“缘由太多,为师一时也难以说清。这张琴里——”谢衣指指不要打雷“这张琴里藏着无异想要的答案,有朝一日,待无异能打开它、真正想打开它时,一切便会水落而出。”
“可是…这琴要怎么打开啊?总不能把它拆了吧…?”乐无异挠挠头看着琴,谢衣笑了笑“这…便要看无异的造诣了。”
…………
至夜,月明星疏。
师徒二人依旧如往常一般,相依着躺在床上;乐无异翻个身靠到他师父身边“师父……”
“怎么了?”谢衣伸手揽过他;乐无异沉默小会儿,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既然师父是神仙,那是不是师父总有一天会回到天上去?”
谢衣摇头“…不会。”
“师父…我有时会有那么一丁点儿……不想学师父教我的东西。”
“因为我怕等我都学会了,就会那什么、出师?”说着,乐无异像是置气般抱着谢衣腰身,并将头埋在他怀里“出师了,就没理由天天都和师父待一起了吧。”
随后,他又抬起脑袋;谢衣借着月光,看到那双褐色眸子看着自己一眨一眨地“呃、就一丁点儿~绝对不多…”
半晌,谢衣终是笑了,他揉揉那毛茸茸的脑袋“不会的…傻徒儿。”

那时,时值仲夏,五月初至;少年初成,年十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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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①岱屿:亦称岱舆。出自春秋战国典籍《列子·汤问》。是先秦神话中东海外仙山,后来漂流到北极,沉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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