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斫琴师

作者:偃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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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6.2万字
关键词:HE;波折有;养成有
排雷预警:未完结


云和是原是凡界乡下一农家次子,俗名王延,家中大哥早夭,双亲又被县上贪官给活活逼死,幼时他只得四处乞讨求技,不料却落在在童贩手里。云和拼了命逃出来那日,过度饥寒的他晕倒在田边,就在快去阎王爷那儿报道时,一白衣客走到他身边;
云和晕乎乎地睁了只眼:
“你是神仙吗?是来带我走的吗?”
恍哉,惚哉。
七百年过去,云和现在是天界生灭厅主位仙君座下一名童子。他这会儿正端了一碟青果躲在鸣玉宫后院门墙边,朝着对面儿另一童子招招手;
“云颂快来~”
“云和哥哥,你怎么又躲这儿啊,仙君罚你了?”
“嘘,小点儿声,莫扰了仙君抚琴呐。”云颂细下一听,确有丝缕古音传入耳中,时而如天风肃肃,时而如幽谷传声;两名童子不忍进去扰了院中人雅致,于是就这么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院内,木阶上。一白衣仙人跨鹤坐于案前,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覆于七弦之上,勾挑复抹,吟猱绰注。
不远处的一株扶桑树枝上停着几只灵雀,半晌,琴声缓止,那白衣仙君略带笑意的朝着扶桑树后方说道;
“一曲终了,怎么还不出来?”树后并没有动静,只能隐约看见一撮小尾巴左右动了动,仙君笑着又道:
“若是等我过去找你,以后可就没得曲子给你听了。”
只见那小尾巴又左右一动,一只麋鹿才从树后小心翼翼地走出来,那鹿一双褐眼眨巴眨巴地望着白衣仙君,等到仙君又朝小鹿招招手,它才缓缓靠近。
白衣仙人被这麋鹿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的一乐,不禁摸摸它柔顺的皮毛道:
“原本以为你只是灵兽,没想到却已经有了仙气。”
鹿被揉的有些舒服,咿呀呦呦地蹭蹭仙人的掌心,白衣仙君只觉得手心一痒,他忍不住弯眸又道:
“我还纳闷你这小鹿怎会比寻常鹿修习成仙来的更快,原是这一百年来你日日在我这听琴,给你汲了不少仙音仙气罢?”闻言,鹿瑟缩着躲了一下,看向仙人的双目满是委屈又透着可怜;仙君不忍把它给吓跑,便轻拍了鹿继续说道:
“你怕我作什么,若是我要责罚你,又何必在这时唤你出来?”
小鹿歪头;
“你虽修得仙气,可尚未位列仙班,须得实实在在能化了人形才能在仙簿上添名位。如今你仙气尚薄,离化人形还得几百千年去了。我瞧着你十分乖巧可爱,又喜欢听我抚琴;这几百千年的时间就在我这儿好生修习如何?”
那鹿不可置信似的眨眨眼,仙人温柔亲切地揉了揉它脑袋;鹿这才呦呦几声表示欣喜,随后弯下腿骨坐在仙君身边。
院外,云和二人听着琴声止了,便端了小碟走进去;不料竟被那鹿一吓差点摔了青果“呀!怎的有一头鹿在蹭仙君的袍子?”
云颂从他身后探了脑袋看,噗嗤一笑;拍了人责备道“云和哥哥你瞧仔细些,那头鹿莫不是一直躲在树后听仙君抚琴的那只?”云和这才仔细看了,急道是啊没错,那鹿不是常年躲着呢么?怎的这会子又跑出来了?云颂笑道,说哥哥怎么老大惊小怪的;那鹿呀,定是被仙君发现了呗。
两小童窃窃几句,听得白衣仙人呼唤,又才赶紧走了过去。

盛元元年,天朝新朝初立,北狄甲铎国率兵来袭;天朝北境告急,一时烽烟四起,战鼓擂擂。
白衣男子骑马越过战场,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他丝毫不敢耽误,快马加鞭赶至西郊小村;目及之处火光弥漫,四处悲泣。
“什么人!”年轻警惕的将军一把挥枪指着他;
“在下天朝子民,并非敌军;前来北境俞县西郊小村寻一故人。”白衣男子下马,朝那将军行礼道;将军见男子文质彬彬且面色焦急不像作假,便收了枪朝他拱手一礼:“这村里的人全死光了,先生恐怕找不到你那故人了。”
男子皱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劳请将军告知村民遗体位置。”
他叹口气,指着前方那条血红色的溪流“前边儿河岸平地上就是,尸体我们已经用枯草盖了,先生找完人记得放回去,给他们最后一个安宁吧。”
男子允下,岸边血色溪流和尸体混杂在一起刺鼻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眉。他挥手,最右处的枯草上瞬时萦满白光,男子叹气,走过去蹲在那人的遗体前;
“抱歉…为师来晚了。”
他白袖拂过他脸颊,那人面上血污尽消,恢复成他原本的模样。少年细碎的刘海散乱地搭在一旁,还有他白净的面容,挺拔的鼻梁,以及那双曾眨巴眨巴看自己的褐色眼眸;都一一刻在白衣男子眼里,在他心上划成一道道锐利的口子。
男子恍惚地抱起那个再也醒不来的人,阡陌以北,残阳似火,烽烟阵阵,十方击筑悲歌。他又哼起那首遥远的歌谣,抱着他朝彼方走去。
行迈靡靡,黄粱一梦过。
很多年后,程廷钧总向两个徒弟讲起这个故事。他说他看见白衣男子抱着那个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像是做梦一般,消失在了烽烟与悲歌中。

(一)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长安城总算迎来了新朝的第七个春分,前些日子定国侯府的管家先生刚添了二子;一名吉祥,一名如意。侯府的女主人不忍管家夫人在京郊独自抚育幼儿,便允了管家把妻子接到府中。
她想着一来省的管家日日操心吧,二来等自己有了孩子也能有个玩伴。
这天,傅清姣正拿了几副冰丝琴穗挑选,丫鬟突然来报侯府刚来了客;穿的像南疆人,自称是夫人的师父,小的们不敢怠慢,现在人在正厅侯着,夫人赶紧去瞧瞧吧。
傅清姣哎呀一声,放下琴穗便朝正厅跑去;
“师父!您怎么来了,也不提早给我说一声!”
“你这丫头,嫁了人也没个消息,师父这趟来长安见一个朋友,顺道来看看你。”傅清姣欢喜地过去拉起那人,呼延采薇也好生的打量着她这个徒弟;
自多年前傅清姣突然说要独自出去闯荡,便是多年未归;结果待她昨年收到来信,才知晓自家徒儿竟然就快成亲了;呼延采薇那个气的哟。
“师父哪里话,我这不是每年都有给您寄书信么,若是清姣什么消息也没了,您还能找到这儿来?”傅清姣笑着给呼延采薇敬了茶,这才又问起她此行长安的目的:“话说回来师父,您这次来长安见朋友?”
“不错,为师也准备带你一起去见他。”
“谁?可是南疆故人?”
“非也,为师这个朋友你应该听说过,是个斫琴师,姓谢。”刚说听这话,傅清姣便不可置信地惊道“难道是…谢衣老前辈?”
呼延采薇点点头,琴,即七弦琴,主为汉人所喜,南疆各族亦有琴士。傅清姣与呼延采薇所在偃女一族因擅识木、制木,便对斫琴一术也颇有研究。南疆琴派虽不如中原琴派更着重礼法,却也因此独具琴风;由此,南疆琴派人士也与中原琴派有所往来。
谢衣,便是近数年来声名鹊起的一位斫琴师。说这谢衣制的琴那可是拙而不匠、朴而不俗、轻微淡远、九德四芳。
再说他的琴音吧,各方文人墨客有幸听得谢衣一曲的,无不拜服称赞;说若谢衣之琴——弦、指、音,意有二十三况,绝无第三人敢自称多他一况。那这个第二人是谁?自然是都城长琴馆那位欧阳先生了。
因琴本就是王公贵族与闲人雅士所好之物,所以世间懂琴之人并不多,而这斫琴之艺更是鲜有人知。呼延采薇与好友叶海同谢衣结交便是同醉心于这门子工艺,她此番前来也正是受谢衣之邀。
“我和你叶叔约好了在城外南亭相聚,你收拾一下随我一同去吧。”
听闻马上可以见到传闻中的斫琴大家谢衣还有老熟人叶海,傅清姣兴高采烈的应下后,便赶紧回屋收拾,临行前还特地从藏库里挑了两副藏蓝冰丝琴穗带走。
午后,城外南亭。
叶海百般无聊地摇摇已经空掉的酒葫芦,又过了好些时候才看见一辆马车晃悠悠地在亭外停下。他哎呦一声收好酒葫芦,踩着石阶下去笑嘻嘻地看着从马车里出来的二人;
“哟~清姣来啦。”
“叶叔!”傅清姣欢喜地上前,叶海欣慰地打量她一番,转了神儿又打趣道;“行啊哈,嫁了人性子倒是没变;估摸着以后生个儿子性子得随你了?”
傅清姣别过头笑笑,正对上板着脸走近的呼延采薇;她在叶海跟前站稳了伸出手:“老叶,上回你从我这借走的百年杉木打算何时归还?”
嘿!叶海一个警醒:“呃…这个嘛…我拿去试了新的琴式,不过还没做好…”叶海猜着呼延采薇不过是佯怒,便拍着胸脯允下承诺道:“等做好了我就以琴相还,怎样!”果不其然,呼延采薇笑骂了一句老油头,便也没认真和他计较。
“不知何事令诸位相谈甚欢,可否也说与谢某听听?”
众人回头,那人一袭白衣灰边,深绯色的半截短袖和衣带露在外面,他就那样站在亭外柳树下。风吹过,扬起柳枝轻摇,稀稀疏疏地;坠下几片翠叶落在了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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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谢大师!”

“嚯,老谢你可来了!”呼延、叶二人分别同谢衣打过招呼,谢衣笑着一一都应下;他侧头轻拂下肩上几片翠叶,又踱步至三人面前:“这位是——?”
尚在愣神的傅清姣一惊,直至谢衣朝自己开口方回过神来,才忙行了礼道:“啊,谢大师——”
“——这是我清姣徒儿,住在城中定国侯府,前些日子信中和你提到过。”傅清姣尚未说完,呼延采薇便接过话头向谢衣解释道;“此番相聚恰在长安,我就带她过来给你认识一下;谢大师既打算在长安常住,有个熟识总好过孤身一人不是?”
闻言谢衣稍稍一惊:“定国侯府?如此说来,谢某面前的可就是乐夫人了?”
“——哎,谢大师言过了,我确是嫁入乐府;可身为同道中人,对谢大师早已是久仰大名,若您不介意;一声清姣便足矣。”
傅清姣一面回礼一面说道,她原以为这名“谢老前辈”是位迟暮老人,可如今实打实的一见,才不由在内心愧叹了一番;想来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在斫琴界享有这般盛名,其背后功夫实则是令人钦佩。
听罢,谢衣稍朝她一点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四人相互打过招呼后,这才随谢衣一同去了他在城外霁山的居所。霁山,离长安城不过小半日路途,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霁山那是终年覆雪,鸟兽无存,就连山脚下也尽是白茫茫一片。住在附近村里的老人常说,是那天上的神仙开了恩降临凡间,不忍看村民们受苦;这才把那终年不化的雪给弄没的。所以现在啊,山上那是风光霁月,鸟语花阴;不但四季如春,秋天连红叶也甚少出现。
谢衣的家就居于山腰一处平地,西有疏流瀑布坠成清冽小谭,东倚盘山大树育出荫蔽一片。小谭往东两座短石桥走过,隐在几片竹林间被矮栏围起来的一处竹木屋,便是他平日休憩读书之地;而盘山树上,树叉正中央的另一间小木屋,则是他斫琴、习琴之处。
四人一路沿着石阶上山,途中谈笑相欢,倒也不觉得累。待到了屋内正厅后,谢衣用冬日里盐渍过泡在蜜糖里的干梅花点上一壶竹叶青,再往小炉里又添了几根银炭;这才微微笑着朝几人歉一礼道:“上午走的匆忙,忘了加炭火;山中清冷,还望几位莫要见怪。”
叶海一面四处打量着他室内装饰,只见壁上挂着两张琴,一曰灵机式,一曰列子式;对面是题字一幅,墙角的书架上稀稀疏疏放着几本闲书和一些小摆件儿;他一面拿起一个小玉杯把玩着回道:“老谢你还别说,这地方是真好,那些习琴斫琴的人都图个清静,都赶着往山上跑;可我就没在山上见过比你这儿还舒适的。”
“叶海也算说了次实在话,谢大师这住处清幽僻静,确实是习琴斫琴的好地方;可长此以往独住在这里,不会觉得难耐么?”语毕,呼延采薇端了一盏茶饮下,蜜糖梅花点着竹叶青使那本就回甘的茶水更加清香;她阖眸细尝一番,笑叹了又接着说道:“哈,也是我多虑;可不能用我与老叶的性子来想谢大师。”
谢衣笑罢摇摇头:“采薇哪里话,刚巧,我却正想着要搬到山下去。”呼延采薇闻言一惊,忙问了他欲往何处,又何故要搬走;谢衣索性截住话头,只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便没再提。
此番他邀了几位好友来长安,是因为自己复刻出失传已久的琴式——霹雳式。传列子尝游泰山,见霹雳伤柱,因以制琴,有大声。然霹雳式早已失传数百年,连记载琴式结构的字句也不曾见得,故而也有斫琴家开始怀疑是否真的有列子造霹雳式这一说的存在。
几人不免大惊,那可是失传成谜的琴式啊,这谢衣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总不可能凭空就这么复刻出一张霹雳式来?
谢衣只是让他们稍安勿躁,小会儿便从内室抱着一张琴出来置于琴案上。只见那琴通体呈黑茶褐,琴项处从临岳直接弯为略起之尖峰,腰间作坟起的圆峰;琴身上下各两曲折。七根蚕丝弦至临岳到龙龈,通体柔白,他坐下稍抚一曲《高山》,琴声韵长味厚、苍古圆润,更有一方通彻感置于其中。
高山曲罢,在座三人无不心悦诚服,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仔细观摩这霹雳式;叶海第一个坐不住了上前细看,呼延采薇更是忍不住了不解道:“谢大师,这古籍上并未记载霹雳式的模样构造,你是怎么把它给复刻出来的?”
谢衣略一笑道:“谁说没有记载,前些年途径南地,机缘巧合下得了一本琴式图册;上面恰好就有这霹雳式的模样与制法。只是这经霹雳过的木材实在难寻,我这几载周游各处,好不容易才求得这一桐木;故而才能复刻出这张霹雳琴。”
语罢谢衣朝着傅清姣身后的书架指指,示意那本图册就在上面;傅清姣赶紧将图册拿出来与呼延采薇一同翻看,果然谢衣字句属实。图册上不仅有失传已久的霹雳式,连空山琴、云泉琴等其他古琴也尽在其上。
“谢大师,清姣有个不情之请…您就住在长安附近,侯府也在长安城中,这本琴式图册实在是令人受益匪浅,不知谢大师可否借与我拿回去抄录下来?”傅清姣问道,她在侯府中尚藏着几块佳木,正好可以用作复刻一些琴式;谢衣点头答应后,傅清姣这才欢喜地把图册收好,又回头把架上其他书给摆正。
忽地,她被书架上一本《斫琴师传》吸引了目光,那书是盛元二年刊印,那年傅清姣还未被记载到名斫琴师行列上,虽说当世有名的斫琴师她也都知晓名姓,可还是拿了书下来翻阅。
谢衣的名姓自然排在最前,中间有傅清姣不认识的人,其后便是叶海、呼延采薇等…再往后便是早年一些小有名气的斫琴师,而如今也已名响四方的。
她翻到记载着她闻所未闻的名姓那页,好奇地看起来。
“斫琴师乐衣,居北。斫名琴数张,著图谱数卷;未知其岁,后灭甲之战,未得其踪。”
乐衣?
傅清姣拿着书卷不解道:“咦…这乐衣是何人?怎么从未听过?”正在埋头看琴的叶海闻声抬了个头,想想又摇着继续埋下去;呼延采薇更是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唯独谢衣一愣,这才解释着说:
“书中记载是北方的一位同行,只惜谢某并未见过这名同行,更没找到过他的画像,所以也是知晓甚少了。”
他转身,手中执起茶盏久久不落;恍然又想起几年前他找到这书的原著者时,用一块鹤鹿同春佩换得那人销掉第一版,而重新改成这第二版时,删掉的寥寥几字。

斫琴师乐衣,师承谢衣;居北,擅《流水》。斫名琴数张,著图谱数卷;未知其岁,后灭甲之战,未得其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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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架空,所以一些老前辈的琴式我就暂时不分朝代和制作人拿来用一下了x.(感谢老前辈们的杰作)
*小贴士①:“琴”就是指古琴,也就是七弦琴,就少恭弹的那。但是古时候都是以“琴”为特指,“古琴”是后来为了区分钢琴才特地起的名字。此篇文中一律以“琴”来指代,提到“古琴”的地方应是将两个字分开理解为古时候、古老的琴。
*小贴士②:古琴曲中的高山流水,应是《高山》、《流水》两曲。(取材依旧是伯牙子期)。

(三)
盛元四年,灭甲之战初捷,西戎姜邑国侵入天朝捐毒境地,欲收之;百草天罡兵力尚未恢复,上遂命定国侯乐绍成率兵前往西域,平定贼寇。
…………
却说那日傅清姣三人拜访过谢衣后,呼延采薇在侯府中小住了几日,便因族中事务赶回南疆。叶海为了撰写山河奇木图录,也向谢衣道了别。傅清姣将带去的藏蓝冰丝琴穗分别赠与了谢衣与叶海,也回了长安城内。

这一来二去,两位好友再度远行,倒也只有住在长安的傅清姣与谢衣有着较多来往。一年后,谢衣道是山中清冷,独住久了难免沉寂;便问傅清姣在城内有无好些的宅子,他近日欲搬到城内居住。
这下傅清姣可乐呵了,她老早就留意到侯府东侧有一处空宅子。那地儿靠近侯府,治安尚可;宅子离闹市又较远,清幽僻静;周围还不乏一些书院、琴馆等儒雅之地。便拿了地契介绍给谢衣,谢衣看过之后觉得尚可;杂乱的后院可以稍作修葺即可,不久便也搬了进去。他在宅院中种上翠竹,挖了一小块池塘出来养一些鱼、莲;池塘边上立了一支秋千。如此简单修葺一番后,便也在城中居住了下来。
这天,谢衣迷茫中好似听见窗外有什么人在笑,他洗漱之后忙穿上衣服出门去;结果他那原本只有翠竹的院子吧,一夜间忽然就多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零散地开在宅院各处。花与叶沿着秋千架子一路攀爬,直至缠绕到那两条粗绳,方才停下。
他转目一看,一名绿衣女子正抓着绳子荡秋千,她裙摆撩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长短不一的双辫荡在脑后,说她像天上的仙女吧,却又更似那山中精灵几分。
“谢衣哥哥!”女子一见谢衣走出房门,连忙下了秋千跑到他跟前,她绕着谢衣转了一圈儿,又左看看右瞧瞧的;半天不见有别人从房里出来,这才又拉了谢衣问到:“谢衣哥哥,你不是说小叶子来了么,怎么没看见他呀?”
谢衣无奈地看了满园的春草芬芳,笑着替她抚去头上一瓣落花;回道:“我说的是快来了,不曾想到你却这般心急。瞧我这院子刚修整好不久,就又被你给弄满花花草草了。”
“唔……”阿阮撅撅嘴;“可是以前在天宫的时候,我也经常给谢衣哥哥摘新鲜的花儿来呀;难道现在到了凡间,谢衣哥哥就不喜欢了么?”
谢衣好笑地皱皱眉,忙解释道:“怎会?这院子中只有翠竹也略显单调,有阿阮的几点花草缀饰自然是再好不过。”末了他又想起来什么,于是接着说:“红珊夫人前些日子给三王爷添了一子,王府就在前面不远处,你可要去看看?”
“是哦!”阿阮稍微一惊诧,双手合十抵在下颌边嘟囔着:“之前蜀北花海的花儿大批枯萎,花神娘娘派我们去查看来着,我都把这事儿给忙忘了!唔……还有那次去南海,在明珠海遇着了海巫大人,他还托我带一些东西给红珊姨;我可要赶快去看她才行。”
说着,谢衣点点头也拿了一些物件让阿阮一并带着,好赠与红珊和小王爷;当即给她指明了王府位置,便让她去了。
……
午后稍过了些时辰,谢衣欲上街四处走走;从他宅院出来分了两条街,一条是有着书院、琴馆类的儒雅地,一条则是卖些布料、玉器等物的上等铺子街。想来这几条街尽绕着侯府、王府这些地方,卖的也都是一些能上台面的东西。
此时已是初入夏的季节,长安城内还算凉爽,午后日光正好;照着树荫稀稀疏疏的透着光斑,洒在地上。谢衣本想沿着东街去看看,数年前太华书院与那人一聚,也已许久未见,此番在这里落脚,怎么说也得去看看那老友,顺道也好再谢一次他那“删字之情”。
可不巧,西街口上乒乒乓乓的敲打声直响,他几步路走过去一看;只见西街口原先那家卖杂耍、戏服的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酒楼,酒楼的招牌刚挂上去,谢衣哭笑不得的一看——竹笋包子。
不是他叶海的字迹是谁的?
他摇摇头走进店里,店内四处装潢设施尚未齐全,一老者似是听见了声音;从柜台的一堆杂物里面冒出来——“哎?仙……不对,现在该叫谢大师?”
石白子自顾自地呢喃一下,谢衣走过去帮他理了理杂物木屑;道:“称呼您随意就行,石老先生怎么也……?”
石白子叹气摇摇头:“还不是厨神,他说天宫无聊,大仙们要么不进五谷,要么嫌这千百八十年都吃他做的东西,给腻着了;闹着要下人界来开馆子呢。我和辟尘又拿他没办法,还不是只有依着他下来了……谢大师,您好歹也去说说他,天宫的厨神下地来在人间开馆子,这不是和人间的同行过不去么。”
谢衣听罢哭笑不得,又朝后厨方向张望几番:“随他去吧,在天宫也是百年如一日的,下地看看也好;人间百态,可比天上自在有趣多了。”
“不过替你们写牌匾的这位,倒是怎么与你们结识的?”
石白子笑笑:“叶大师啊,我刚下来的时候正好在广州那边一处森林,碰着叶大师在看什么树木,便交谈的多了些;一来二去就也熟识了,只是没想到谢大师与他也有来往。”
谢衣了然地点点头,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放晚,方才离去。他走出街外,此时天色已晚,再去书院恐怕也已不合适;于是他只好打道回府,打算下次再去找那好友。

……
盛元八年,定国侯乐绍成大败姜邑,收其城池,灭其风威;上赐黄金千两、锦缎数匹,加封定国公。
夏,五月初一,乐绍成随军反京;百姓皆出街相迎,举额欢庆。
……
这天,谢衣一早便去了乐府,虽说圣上下了旨,道是乐大将军远征方归,理当在府中好生调养;这一天,谁也不许带着贺礼去打扰他。可谢衣怎么着也是乐府的老熟人,又与傅清姣交好,他便没在意这些,径自带了贺礼就去了乐府。那乐绍成当然也是受着这旨意,皇帝在想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可有时太精明了,反而会成那位的眼中钉;更何况他刚加封了爵位,巴不得少一事呢。
所以乐绍成交完虎符,面圣回来,便乐呵自在地赶紧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往府里跑了。
等等?你问怀里的什么?
……

“哎呀夫人!夫人!”
“什么事啊小翠?慌成这个样子。”
“夫人不好啦!老爷带了个孩子回来!”
坐在一旁的谢衣与傅清姣一同站起来面面相觑:“什么?!”
乐绍成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小东西走进门厅,待到傅清姣同他介绍完谢衣后,几人这才把乐绍成围到一旁,朝着他怀里的孩子左看看右看看。
“嘿呀…夫人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可是兀将军的孩子。”
“兀?兀火罗将军?”傅清姣疑惑道,谢衣趁此移开襁褓,只见那小婴儿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一团毛茸茸的头发长在发顶,还有那么一小根头发顽强地屹立在空气中……谢衣吸吸鼻子伸手过去捏捏他的小脸蛋儿,小婴儿眨巴眨巴褐色的双眼望着他,口中咿咿呀呀喊着大人们听不懂的西域话;谢衣又鬼使神差地拿手去按按他头顶那根小呆毛,结果愣是按不下去,他只好又复捏捏他脸蛋儿;惹的小婴儿嗷呜一声,伸出手臂,抡着小肉掌便去摘谢衣的单片框镜。
“哎嘿嘿,夫人快看这小家伙还挺能动!哎呦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乐绍成乐呵极了抱着小婴儿直笑,傅清姣一阵叹气,给谢衣表个歉意,又拉了乐绍成说道:“老爷,兀火罗将军的事,圣上是有心要除他也好、或是他受到浑邪王爷的指使也好,都不能让圣上知道这孩子的真实身份。”
“夫人说的是,我给圣上说;这孩子在的商队遭到马匪打劫,家人都死光了,我途径之时听见这孩子的哭声,见他可怜,故而才捡回家来养着。”
傅清姣点点头,多年前新朝初立,四王爷浑邪王欲意篡位,被御林军拿下之后逃至西部;而后戎狄相继来袭,朝廷不得不将心思放在打仗上,所以这事只得暂且搁浅。兀火罗虽说一直跟随四王,可西部边境受侵,自当是和朝廷来的军队一同抗击外敌。然而先是四王被捉回朝廷,路中暴毙而亡;接着是大将兀火罗被敌军陷害,一夜之间中毒身亡,这其中各事,却是谁也说不清的了。
于是乐绍成和傅清姣商量之后,决定将兀火罗的孩子视为己出,等他日后长大懂事了,才将真相告诉他。谢衣在一旁听着,沉思片刻,朝乐绍成问道这孩子的生辰八字;并说知晓了生辰才好起名。乐绍成一拍脑袋:“哎呀,这生辰我还真不知道,我看今日五月初一,是个好日子,要不就五月初一好了;夫人觉得如何?”
傅清姣只是笑着点点头,乐绍成紧接着又道:“至于名姓嘛,我看就叫无异,意思是他从小就和别的孩子没有区别;我儿子一定会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长大。”

谢衣与傅清姣相视一笑:“居职还私,两者无异。倒是个好名字。”“我竟不知道,老爷什么时候这么会起名字了……哎你们看,异儿在笑!”
几人伸脖子一瞧,小无异许是听见了自己的新名字,正咧嘴往空气中乱挥拳头呢!他咿咿呀呀哼几声,不安分地在乐绍成怀里直动动;谢衣见此,哭笑不得地环顾四周道:“我看这孩子好动,正好今天给他定了生辰,不如现在抓个周,图个吉利也是好的。”
乐家夫妇一听,无不欢喜,傅清姣张罗下人们赶紧准备,于是一小会儿的时间;便已在地上铺好了毯子,毯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算盘、毛笔、书册、丹青、弓、剑、金子、琴穗……
三人围在地毯周围,乐府的下人们也围到他们的小少爷周围伸着脖子看,乐绍成解开襁褓,轻轻地把小无异放在毯子上;小家伙在毯子上打了个滚儿,一双大眼睛咕噜咕噜直转,坐在毯子上看着众人歪头,于是傅清姣朝他拍拍手:“异儿,快选个你想要的东西?”
小无异似乎没听懂他的汉人娘亲说什么,他砸吧砸吧嘴看看那些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的东西,然后开始伸展四肢往前爬——
“哎呀动了动了!小少爷动了!”
“快看!我说什么来着!小少爷铁定要拿金子!”
“小翠净会瞎说!小少爷明明朝着算盘去的!”
“异儿!快拿剑!拿剑!”
“哎呀异儿!拿琴穗!琴穗!”
众人三言四句说个不停,就连谢衣也小小捏了一把汗;天知道这小家伙会选什么呢!只见小无异爬呀爬,爬到谢衣脚底下,扯扯他的衣摆——“咿~嗷~”
杂乱的声音瞬间停止,安静的连颗针落在地上也能听见。
小无异又继续抱住谢衣的衣摆,欲往他膝盖上面攀,然而虽然谢衣是蹲在毯子面前,可膝盖的高度对于一个小婴儿来说未免有些太高;小无异只好不死心地继续咿咿嗷呜着往谢衣身上爬——
“哎呀,这小少爷抓周抓周,怎么抓了谢大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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