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正是蝉鸣不绝,暑气熏蒸的时候,离定国公府喜添一子已是过了数月有余。说那小娃儿估计是被带回都城的途中受了苦,落下些病根子,所以乐府上下对那小少爷可是关怀备至,更别说乐大将军了。听乐府的下人扯嘴皮子说啊,乐大将军一抱起他们府小少爷来,就活脱脱成了一笑星,脸上的笑容可就没落下去过;现在那小少爷年岁尚幼,连话也说不清,若等他再大些,被大将军惯成一个混世魔王,这乐府的名声可就要栽在小少爷手里喽。
不过任凭下人们再怎么议论,也只当是余暇时候的闲聊,傅清姣耳朵灵得很,碰巧听到一次这些闲话后,便也数落了乐绍成几句;说你好歹也是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别人家都是慈母严父,怎么到了咱们家反倒越来越偏了?
而这说不清话的场景,倒不全是小少爷年岁尚幼的缘故,而是乐小无异他张口就是零星的西域话,没个完整的句子也没个完整的词;傅清姣欲请了教书先生来想想法子,可乐绍成则认为孩子还小,本就处于咿呀学语的当头,这纠正他的言语不过是再顺其自然不过的事了,犯不着瞎操心。
傅清姣听是听进了丈夫的建议,只是…
当谢衣说着他们听不明白的西域话去逗弄小无异的时候,大概…没有什么比乐家夫妇的表情更精彩的了吧。
“…谢大师,您可有什么是不会的?”
“早年游历四方河山,各类杂门技巧都粗略会一点,不过是些虫篆小技罢了。”
“嗨呀这可真是…那无异小子的,呃…”乐绍成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转而又深切地望向谢衣接道:
“不管怎么说,无异那小子…可就得麻烦麻烦谢大师了。”
“学有所用,方能体现其价值;能帮上一些小忙,是谢某的荣幸才是,乐将军无需客气。”
眼见谢衣答应的爽快,乐绍成也乐得与他又客套了几句。于是就这样,谢衣一边转换着言语让小无异不至于对周身环境太过陌生,一边开始帮着傅清姣一起教小无异一些简单的词字。
数日……
“nia…nia~”
“异儿,是「娘」,不是nia啊,来看着娘的嘴型,用鼻音,鼻音啊;娘——”
“ni…a~nia~”
“nia!”
什么,你问定国公府啥时候养了一只小奶猫?
乐绍成一个劲儿地摇头那是死也不肯承认。
不知是什么缘故,乐小少爷就是发不完整“娘”这个音,而在傅清姣的反复引育之下,小无异似乎对学语产生了莫名的抵触,小家伙连niania的软糯声儿也不乐意出了,成天不是窝在傅清姣怀里呼呼大睡,就是在满地毛毯子上咕噜滚打。
“谢大师,您说这可怎么是好啊…”傅清姣抱着小无异出现在谢衣门前的时候,他正一边“噗、噗”地玩儿嘴皮子一边朝谢衣挥舞小肉拳头。
已是入秋时分,屋外萧瑟地吹着风,谢衣赶紧让傅清姣母子二人进屋去;小杯热茶下肚后,傅清姣这才给谢衣说明了自己的忧虑,这孩子按理说也过了周岁,不似别家孩子开始下地学步,也不似别家孩子能习得一言两语。虽说还有地域这一层缘由在,可怎么也不应该是现在这幅模样,实则令她担忧。
小无异窝在傅清姣怀里砸吧嘴,约莫是玩心起了,又拿起自己娘亲刚饮过的空茶盏开始把玩,一双小手抓着茶盏摸来摸去,倏地将茶盏“啪啦”往木案上一砸;惊的傅清姣赶紧把茶盏从他手里扒下来放到远处,责怪了几句后赶紧朝谢衣道歉;
“我倒觉得,清姣大可不必担心。”谢衣浅浅笑着将茶盏收好,伸手揉了揉小无异的脑袋;
“这孩子的生生父亲与乐将军同为征战沙场的大将;许多事情都是由不得自己的。四王爷和兀将军究竟是如何死去,我们谁也不清楚;既然是要被暗灭满门的劫,那这孩子在遇到乐将军之前处境一定十分危险。”
“刀光血影、断壁残剑,哪是一个幼儿能受得住的。”
语罢,谢衣微叹口气,将小无异的衣衫理的更严实些,看着他目光也愈发柔和起来。
“乐将军不是说了么,叫无异正是希望他与其余孩童别无二致。清姣且放心吧,再给他一些时间,可切莫逼之过急啊。”
傅清姣细想一番,觉得谢衣话中甚有一番道理,故也放下心来;操之过急反而误事,这和习琴斫琴一个道理;若不顾过程妄想直取目标,是断然不会习出好曲、制出好琴的。
悬着的心安稳之后傅清姣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这天乐绍成被盛元帝叫去了宫里;美其名曰找他下下棋品品茶,可傅清姣还不清楚那位?还不就是想着那档子兵权的事么。乐绍成虽说正直年盛,可当下世道太平,战乱也早已平定;帝王是可以共苦而不能同甘之人,这点不光傅清姣懂,乐绍成更懂,他一个劳苦功高的大将军,想要安稳过完下半生,只有解甲归田这一条路。
说白了,朝堂之上,想要全身而退平稳安定,就不能锋芒毕露,位高权重。
“哎呦,臣又输了!果然是比不过陛下啊……”
乐绍成双手离开棋盘,打着哈哈喝了杯茶。
“…就你滑头。”盛元帝捋了捋衣袖盯了一眼乐绍成,他把玩着玉扳指漫不经心又问道“对了爱卿,上回你说的那个小孩儿,有几岁来着?”
“臣找到他的时候他爹娘都被马贼杀光了,臣并不知晓他准确的生辰,不过有大夫看了之后说那孩子约莫有一周岁了。”
龙榻上的人重新戴好了他的玉扳指,看着乐绍成的一双眼读不出喜怒,只见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棋盘一抖;乐绍成一个激灵跪到盛元帝跟前;他仔细想着哪里出了错,只听见盛元帝又接着说道;
“看来是乐大将军领兵征战多年,麾下尽是英勇善战的将士;连朕的兵马在乐大将军眼里都只不过是区区马贼而已?”
……
“陛下,那孩子…”
“‘乐家军’英勇善战功高劳高,朕明日便发令,把这皇宫禁军统统换成‘乐家军’,朕的马贼,姑且就派到边疆守关,爱卿意下如何?”
“…陛下!陛下息怒,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绝非有意谋反,这些年臣对陛下的忠心陛下可都看在眼里…若臣真有心谋反,还会带着兵马回京么陛下!”
这厢乐绍成冷汗直下,抬头说完一段复又低头皱眉,盛元帝又开始把玩着他的玉扳指;惊得乐绍成大气不敢出一个,这要是真把龙鳞给逆了,不单是那孩子,这更是满门抄斩的罪啊。
“爱卿的忠心朕可一直都看在眼里,方才不过开个玩笑,看把爱卿急的,别跪了起来吧。”
“臣不敢…”
盛元帝见乐绍成没有动作,便也站起来到他身后踱步。他故作思考了一番,转而扔下一块免死金牌到乐绍成跟前;
“爱卿,既然爱卿对朕忠心不二,那就把那孽畜杀掉,以示爱卿忠心之名。”
“……”
“这……陛下,那孩子不过周岁,臣找到他时他也不过是个熟睡在襁褓之中的婴儿,逆贼已除,若再让这么一个幼儿扰了陛下龙颜…”
“那爱卿的意思,是等他长大之后亲自来找朕报杀父之仇?”
“陛下!此事只有陛下与臣二人知道,臣一心希望那孩子无忧无虑地成长,断不会将此事告诉他的。”
盛元帝又回到榻上,把玩着玉扳指盯着乐绍成;
“那爱卿又凭什么和朕保证?”
“……”
乐绍成暗笑一声抬起头来与皇帝对视,字字铿锵以明示自身的忠心与坚定。
“现天下安平,暂无战事,臣恳请交出兵权,告职还家;若这盛世再有乱臣贼子,只等陛下一声令下,臣必当为陛下鞍前马后,再战敌寇。”
………
离开殿门的时候乐绍成狠狠松了口气,他差人送信让傅清姣把兵符带进宫来,等交完兵符再去处理一些兵务;这会儿他就悠哉地坐在宫内凉亭里喝茶,时不时看看御花园里好看的盆栽花景,一边等着傅清姣到来。
这边傅清姣接到信后,只得赶紧回去拿东西,可小无异看着谢衣屋子里什么都新鲜又不肯走,于是她只好把小家伙暂时交给谢衣,自己忙着往家赶。
………
傅清姣走后,小无异静静地扒在谢衣身上,这嗅嗅那嗅嗅,好像谢衣身上有什么好闻的味道似的;谢衣单手抱不住他,小无异又往上爬了一点,一双大眼睛盯着谢衣轱辘轱辘直转,他忽然就看着谢衣咯咯笑起来,然后一张嘴在谢衣脸颊旁吧唧一口——
“哈,稀…稀…”
谢衣蹭着他额头捏了捏小无异的耳垂;“你这孩子…”
“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变啊。”
谢衣任着小无异玩了会儿他垂下来的耳发,复而翻出琴册来看,未料没过多久,谢衣的耳发便从小魔爪中逃离出来——小魔爪的主人已然“端坐”在谢衣怀里,认认真真的跟着他看起琴册来。
说是琴册,倒不如说是各种琴式图册,小无异一副一副地看,谢衣见他这般动静,也只是默笑不语;他试着拿自己脑后的长发逗弄小无异,原以为这家伙会一心一意地看图册,谁想到发饰一到手,小无异就开始巴拉巴拉地捣鼓了,完全忘记了刚才那些新奇的图画是什么!
“咕…咕咕啪!”
“稀…稀……!”
“……”
“嘟嘟嘟嘟嘟——嘭!”
“……”
“稀…稀……趴啦!”
小无异一边捣鼓着手中的发饰一边嘀嘀咕咕,谢衣听了半晌后叹口气,把墨发从小无异手里拿出来,倏而又用自己的手掌握住他的;
“是想说师父?”
小无异刚还在被拿走“玩物”的不满中哼哧,却又立即在谢衣温暖的掌心中安定下来。听到师父二字的他仿佛是听到了熟悉的字眼,小家伙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然后又开始念叨起来——
“稀…糊、糊…稀……”
“稀糊…噗噜噗噜!”
谢衣哭笑不得地想纠正也没法纠正,只是想着等日后他长大了,和他说起小时候这些事时,可莫要害羞才好。
“稀!糊!”
小无异仿佛觉得已经找到了正确的发音,自信满满而一字一顿地把这两字喊出来,然后窝在谢衣怀里乱蹭了个够,揉乱了那人一身衣衫。
好好好,稀糊就稀糊罢,傻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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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仙君!你快来看看我新制的琴!”
身着白蓝相间衣物的男子风风火火地跑进鸣玉宫,云和与云颂早已习惯了般风云不动地摘着青果子。只见那男子满脸兴奋地站在白衣仙人面前,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开心的话;白衣仙人哭笑不得地制止了他的动作,那男子这才带着白衣仙人一同往斫琴台那方走。
“嗯…”白衣仙人打量了一番桌案前新成的七弦琴,又稍试了音色;半晌,他起身,用赞赏的目光朝男子点了点头;
“不错,果然有好好琢磨我上回给你说的技法。”
“嘿嘿嘿…”男子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着一幅比吃了果子还甜的模样。
“看你这么聪明,日后再稍加研究;斫琴之技定会远在我之上了。”
“不会不会,仙君你哪里话!我的这些功夫都是你教的,哪有学生比自己老师懂的多的!”
男子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释着,他还想和仙君学好多好多东西,仙君这么说他,是不是不再想教他学问了…?
“哈…瞧把你急的,你既自称学生,又说我是老师,那何不叫一声师父来听听?”
“呃…仙君……?”
“莫非,我教了你这么多东西,却连声‘师父’也听不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什么……我的意思是……”
“嗯?叫是不叫?”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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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思绪,看着窗外已是入秋却仍显翠色的青叶;
这世间一定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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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发出的奇怪的声音就是那种,婴儿为了发声发出的那种乱七八糟的噗噜噗噜的声音。
(五)
斜阳,落日。
长安街上稀稀疏疏来往着行人,有的商铺早已落了锁,有的却刚开始热闹;譬如,西街口子上那家新在都城落脚扎根的酒楼。
竹笋包子。
自打竹笋包子开了业,就据说长安城里别的好几家大酒楼的生意都给他抢了大半儿去,竹笋包子可不像别的酒楼;任他哪个官大老爷来了都得跟寻常百姓一样,该坐哪坐哪,该等菜等菜。你问有没有大佬不服?有肯定有,但是抵不住人家的菜肴酒酿是极品啊。
且说那日傅清姣给乐绍成送了兵符去,正好碰上皇帝家宴,盛元帝给乐家夫妇赐了坐,让他们一同进宴。这样一来二去,到了夜饭的点小无异也还依然待在谢衣家里。
“咿……”
小家伙不安分地在谢衣怀里蹭来蹭去,一双小短腿使劲儿蹬着谢衣手腕;弄的谢衣没法了只好将他放好在床上。这下倒好,小无异一碰到软软的被褥,便在床上咕噜咕噜滚来滚去,自己折腾够了又爬到谢衣身边抓着他的衣袖一股劲儿地直晃晃——
“嘟…”
“嘟嘟…”
“……”
谢衣安静地任他闹了一会儿,然后用一幅纠结的表情询问着身边的小团子;
“肚肚饿…?”
“稀糊…嘟嘟饿…”
小无异一双褐眸委屈极了眨巴眨巴瞅着谢衣,他见谢衣半天没反应,于是又拖着软糯糯的声音拽着谢大师的衣袖晃了晃——
“稀糊…嘟嘟饿…”
谢衣环顾了一下屋子,前不久才买的绿豆酥早被阿阮吃光了;他只得抱起小无异走到自家灶屋前;
很好,谢大师还是选择了把乐小无异抱回卧房。
重新躺在被褥上的小无异不解地眨眨眼看着谢衣,那人俯下身亲了亲他额头,然后揉了揉小家伙的脸蛋儿;
“好孩子乖,先睡会儿,睡醒了就有好吃的了。”
话毕,只见谢衣拂手一挥,柔和的白光闪过,小无异渐渐睡过去;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说着温柔的话替他盖好了被子,然后便是甜美的梦乡。
谢衣又离开几步用法术将整个床铺保护好,这才离开屋子出门去。
…………
“咦~谢大师!”
“啊,辟尘姑娘。”
…………
竹笋包子柜台前,目瞪口呆的辟尘和面带无奈的谢衣。
正值夜饭的时间,竹笋包子上下三楼人满为患,厨神大人一个人忙不过来;石白子去了后厨替他张罗,于是柜台这边只好暂时交给辟尘看。谢衣简单说明了来意,辟尘咯咯笑着打趣了几句,调侃着说他谢大师还和从前一样,那小子到哪都是他宝贝徒弟。
谢衣只是笑笑,辟尘这边得了活便赶紧去找厨神传话,留谢衣自己在前柜等着。他稍稍打量了一番馆内,感慨厨神手艺实在了得;只惜天宫中大多人都不进五谷,那只…不,那人到下界来这么一闹腾,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没等多久,辟尘便拎了漆花食盒走出来,食盒上下共四层,分别放了菜肴与糕点;都是清新可口适合小孩儿的吃食。谢衣朝她道过谢后寒暄几句也赶紧回了自家宅院,小无异还安静的在床上睡着,谢衣打开食盒将菜肴糕点一一拿出,一道单笼金乳酥、一道仙人脔、一道光明虾炙,一道三鲜丸子;再配上香软可口的小碗白米饭,不愧是厨神亲自动手,那看上去可叫人一个垂涎欲滴。
谢大师满意地点点头,摆放好简单精致的银制食器之后,遂回房抱了小无异出来。被人揉着脸蛋儿叫醒的时候小家伙正做着美梦,他不满地蹬了蹬腿,谢衣两三下哄不好,只得径直抱了人出去。
这下可好,还没走到桌前,眼尖鼻子灵的小家伙一下就来了精神,还在谢衣怀里呢就开始努力伸展着小手往前扑;
“…无异乖,别乱动。”
“哇…”
小无异伸手指着乳酥咂咂嘴,待谢衣抱着他坐好后,小家伙努力想探出身子把银盘给捞过来;谢衣无奈地握着人的小爪子给塞回怀里,一手抱着他一手用小勺挖了一小块乳酥给喂到小无异嘴边。只见小家伙小嘴一张,哧溜便包住了整个小勺,尝到甜味的小家伙满意地哼哼了两声,然后含了乳酥抿了抿嘴给咽下去。
不知是厨神的手艺太好了,还是小无异饿了许久终于吃到了东西,他开心地顶着脑袋直往谢衣颈窝蹭;蹭够了也把乳酥吞下去了,小家伙盯着空空的小勺又张开了嘴——
“啊——”
谢衣只觉得整颗心都要融化了,他舀上一只小虾碾碎了和着小勺白米饭一齐喂到小无异嘴边;小家伙依旧是一口就将小勺包住然后吃掉鲜虾白米,寻常人家哪个没说过伺候小孩儿吃饭很难的?偏偏到了乐小无异这里,他就是乖巧的令人打心眼儿里喜欢。
小无异嚼啊嚼,谢衣看着心里直痒痒,直到他重新又舀了三鲜小肉丸喂到小无异嘴边时;却故意将勺子拿开了一点。
“无异乖。”
小家伙愣愣地看了看小肉丸,再看看谢衣,半张着小嘴发出疑惑的声音;谢衣笑笑又把小肉丸稍微吹冷了些——
“喜不喜欢师父呀?”
“稀…糊…”
那小奶团子大抵是没闹明白谢衣想问什么,只是在听到师父两个字眼之后呆呆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又重新盯住小肉丸咽了一口——
“稀糊…右右…”
“嗯?”谢衣将小勺伸得离小无异稍微近了些,只见那家伙盯着小肉丸子又是一阵嘟囔;
“右右…”
“想吃肉肉啊?”谢衣笑着终是将小勺喂到了小无异嘴边,待他心满意足的吃上小肉丸后,他才低头蹭了蹭自家小徒儿的脑袋。
喜欢便好,喜欢便好。
…………
…………
夏去秋来,秋逝冬入。
很快,长安便成了一座雪城,城外乡野、城内街道树瓦,都积上了厚厚的白。这年的冬天格外冷,连里衣都要比往年厚上那么一件。小无异身体底子不好,刚入冬的时候染上过一次风寒;不过到底也是小孩儿,病来得快,去的也快。病好的那天,谢衣暗里给他渡了些真气,只想让他身子骨再结实一点,可莫要再红着眼睛流鼻涕了。
自那日小无异在谢衣那里待了半天后,他也变得愈发能够多说些话;而傅清姣慢下来的教字方法也令他习惯了许多。
所以,在乐绍成从“的的”进化到“爹爹”之后的第三天,傅清姣也终于听见自家儿子准确地叫出了“娘亲”二字。傅清姣那是高兴的,高兴得将全府上下的下人们整个儿赏了一遍,又给小无异置办了好些件过冬的棉袄,那才肯罢休。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冬天,小无异再也没说过西域话。倒是傅清姣,她发现小无异自夏日来时起,到现在已经长了不少肉;虽说不是个小胖子,可这一穿上冬日的棉袄……
傅清姣看着,被褥上裹着袄子,蹬着小短腿的一个球儿。
“娘亲,抱抱——”
小球朝她伸出双臂,傅清姣仔细一掂量;才发现小球儿早比初来时重了好些。抱了小会儿之后,傅清姣又把小球儿放回床上。
开门,呼之。
“乐绍成!来抱你儿子!”
“娘亲,娘亲——”
“哎哎哎,儿子娘在呢,什么……”
待得傅清姣再次回头的时候,她家儿子,她的宝贝儿子,正扶着床边碉镂木栏,一双小腿颤巍巍地站着,然后眨眨眼看着她。
小无异确实早到了学步的年龄,比别人慢,也比别人会的快。
傅清姣乐得赶紧过去扶住他,一边唤了下人去叫乐绍成来看;小无异站着待了一会儿,然后傅清姣环抱住他腋窝,稍微往前倾了一些,便看着那只小腿迈出了第一步。
自打小无异完整地喊出了娘亲后,傅清姣还未曾这般动容过,她看着;看着自家儿子从言语不清,到识人问字,从襁褓臂窝,到迈脚出步。饶是飒爽如她傅清姣,也有红了眼眶的时候。
很快,乐府厅堂里桌案木椅的尖角都被裹上了厚厚一层棉布,小无异每天不是牵着他爹娘的手到处走动,便是扶着桌脚房门慢慢学步。又过了十数天的时候,他终于可以不借助任何外物自个儿在地上走了。乐家夫妇那个乐的,又将府里的下人里里外外赏了个遍;以至于下人们经常在想,是不是这小少爷一有个啥好事儿,他们就都会得赏?若真是这样,那这小少爷可就是他们命中的财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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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鸣玉宫。
云和拎着稠布将桌案擦拭了一遍又一遍,那屋内摆设简单,墙面挂着几张琴;连床里的两个枕头一床被子都被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
云和擦着擦着干脆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焉儿了气似的与门外的云颂说道:
“颂儿,你说仙君和无异哥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这都十一年过去了,我想他们…”
云颂合上书卷走进屋子里,将怀里的青果扔了两颗给云和,自己又拿了一颗咬起来:“云和哥哥莫急,仙君那么厉害,一定会找到无异哥哥的;等仙君找到无异哥哥,他们在仙岛落了脚,就可以接咱们过去了。”
云和烦闷地啃口青果,托腮叹口气“算了,咱们还是先努力修习罢,若仙君他们永远不回来了,咱们也能下地去寻他们。”
云颂点点头默认,又扬了扬手中的书册,吃完青果一路小跑接着去修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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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界,乐府。
谢衣瞅着刚学会走路不久,一看见自己就快速踩着小步子“跑”来的小棉团子,不知怎地;他忽地就想到从前在天宫的时候,那只混熟了后了同样一看见自己就撒蹄子疯跑过来的小鹿。
“稀!糊!——”
啪叽。
……
那小棉团子本着不放弃的精神又爬起来…“稀糊稀糊!”
终于,在那双小短腿儿的不懈坚持下,小棉团子终是扑进了那人怀里。
谢衣揉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无奈笑了;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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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竹笋包子的存在就是为了给无异做饭!(x
(六)
盛元十三年,百草谷天罡兵力整顿渐善,星海部百将程廷钧随四部大将回朝复命;与他同行的还有骁骑、神机部所属数名百将。
同年十一月,皇长子被奏与前朝大将勾结,私下养兵数万;盛元帝龙颜大怒,当即撤了皇长子太子名位,逐出东宫,令其闭门思过数月。
那与之勾结的大将本只是皇长子党羽下一名追随者,谁知一觉醒来就被送了大牢准备掉脑袋;这其中恩怨,谁又能说得清?乐绍成去探望过他妻子,那妇人挺着个大肚子哭啼啼地,只说苦了他们的孩子,还未出世便已被冠上罪臣之子的骂名。
乐绍成越听越觉得心里烦闷,便早早告了辞;倒不是联想到他宝贝儿子的身世问题,而是这么一折腾;保不准上头那位又要作何动静了。
午后,乐府。
乐绍成出门很少用轿子,其一是因为他怕自己没过几年就会变成宽肚子肥手指;其二嘛……就是因为每当他大步子跨进乐府大门儿的时候——
“爹爹!”
“哎呦宝贝儿子嘞!”
没错,五岁大的小无异特别喜欢在他爹回家的时候从屋里伸着小短臂蹭蹭蹭跑到乐绍成面前,然后被抱起来举高高;乐大将军偏偏就会被他儿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萌得心肝儿都要颤了。」
至于傅清姣,小无异从来都是乖乖地在屋里翻着经典等他娘亲回来,然后再悄咪吃上一颗不知哪个下人偷塞给他的甜果。
有时候被傅清姣发现,说他吃那么甜当心被虫子咬了牙,变成乐小缺牙;小家伙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不敢说话,才又有了乐绍成变着花样儿替儿子开脱的后续。
这一大家子,怎样看都是和乐幸福的。
说到这一转眼过去五年,谢衣倒是把自家宅院给改建了一番,前院儿的墙被他拆了大半,重新建出一大间屋舍来;屋外挂着牌匾,那字刚柔相辅,稳健端秀。
「斫琴馆」
细看来,还有一枚朱砂印刻,印的是一个谢字。
无异四岁那年,谢衣在长安城里开了一家斫琴馆,卖些琴,也替人专门制琴;卖的琴全是他亲手制的,价钱也都在合适的位上,好些藏家看中了他的琴,还非要抢着多给银子争。谢衣无奈,只好又定了规矩,说每月只卖七张,卖完就没了,等存的琴都被买走,那就得等他何时再制了新的,才有的买。
那制琴也是,每年只接七回,先来先得,管他达官贵人还是寻常雅士,都得老老实实排了号才行;这下倒好,天知道这号数排到哪年哪月去了。
这天清晨,谢衣还睡着,便听见外屋有人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他听着又是阿阮那丫头,便任她闹着,兀自起了床洗漱。
“谢衣哥哥!”
推门,孩童般高矮的阿阮一双眼睛水灵极了扑闪扑闪看着他,而她身后有些躲闪的…是一位比她稍高一些,王公贵族穿着的小公子。
“这位是…?”
“红——唔!”阿阮一说,急忙又捂了嘴“就是那个呀!那个!”
谢衣哭笑不得的倒是听了个明白;“可是三王爷家的…”
“没错没错!谢衣哥哥,这就是夷则~”
她又拉拉那小公子的手腕,把他带到自己身前“夷则夷则,这就是谢衣哥哥~我昨天给你说过来着,谢衣哥哥可厉害了!”
“晚辈、晚辈夏夷则,见过先生…”
那小公子礼行的端正,模样也生的俊朗,倒可看出日后必是逸群才子;谢衣谦和地笑了与他们招呼几句,又替俩小孩儿拿了些糕点出来。
夏夷则先还正襟坐着,可到底是个孩子,没多久便认了输,擦擦手拿起甜糕开始吃上;“唔,先生怎知爹爹是三王爷?夷则明明换了名姓…”
“哈…谢某与令母熟识,自然知道你是哪家的孩子。”
闻言,夏夷则惊得抬头,只听谢衣又继续道“只是,小公子备受王爷与夫人疼爱,何故又要换了名姓?”
那小公子咽下一块甜糕鼓鼓嘴“书院的学生们知晓夷则家世后,处处与夷则说好话,夷则都不知,谁才是真心愿与交好的了。”
“我呀我呀!”阿阮塞着满口甜糕口齿不清地在一旁乐呵道,谢衣无奈给她递了杯茶,才又继续问着“谢某听闻,令母打算将小公子改送去太华书院?”
“是,娘亲说那儿是个好地方,夷则…也不太懂……”
“是了;太华书院的教书先生们都很好,夏小公子大可放心便是。”
“咦?谢先生,这您也知道啊?”
“那儿也有谢某熟识之人,自然就知道了。”
“……”夏小夷则目瞪口呆地,又被阿阮往嘴里塞了一块甜糕。
自那后,他就在心中埋下一个种子,斫琴馆的谢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因为他什么厉害的人都认识。
……
说话间,谢衣忽然摆手挥出一道白光来将他与阿阮笼罩住;由此,二人在光内无论作何动作,光外的夏夷则都只会看到他们在喝茶吃点心而已。
“你这孩子,只为了与他们玩闹便变成这幅模样,就不怕被别人发现端倪?”谢衣有些担忧地,之前阿阮忽然变成这幅大小来与无异抢小鲜虾吃的时候,自己还以为她只是是一时玩乐兴起;可没想到,阿阮一变…竟然就一直保持了这幅模样?
“唉呀不会的!唔…我稍稍施了一点法术,我大人模样就从他们脑海里消失啦,谢衣哥哥放心就好了!”
阿阮说着又央着谢衣拿了新的软酥出来,谢衣只在心底叹气,还说那“大人”模样,这分明…就是个孩子。
时过晌午,阿阮带着夏夷则拜访完谢衣之后,又拉了他去街边欲寻些新鲜玩意儿。出门不远便是定国公的府邸,夏夷则跟在阿阮后面小步跑着,却忽地发现定国公府的墙院边有什么人在鬼鬼祟祟地…!
“阿阮姑娘等等!你看…”他一指,只见墙院边有个小姑娘,红衣马尾,腰间挂着毛绒绒的小球儿,背上还背着一柄长枪;年岁与他二人相仿,正探着脑袋朝定国公府的正门儿望——
“唉呀都说了别叫我姑娘姑娘的,阿阮就好啦……咦?那是谁?”
“不知道,莫非…是贼?!”
“啊呀!我们得赶紧抓住她!”
夏夷则刚一说完,阿阮便起劲儿了朝着那红衣小姑娘猛地飞奔过去——
“小偷!别跑!不许你偷小叶子家东西——”
“????什…呜哇!哎呦…我的屁股……”——!!夏夷则刚跑一半,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阿阮硬生生地把那红衣小姑娘扑倒在地,八爪鱼似的趴在人家身上…
“……”
师…师父……京城好可怕…这儿的人打招呼都是直接扑上来的吗…?那小姑娘心里想着,伸手推了推身上那团绿色身影,却见着面上那人一双眼红通通的似是要哭出来;
“呜、踩石子儿了滑倒了…疼……”阿阮吸了吸鼻子,转眼又立马鼓着包子脸凶巴巴地;“哼,不许你偷小叶子家东西!”
“我…我不是小偷,那个你误会我了…”
“不是?那你怎么在这边鬼鬼祟祟的!夷则都说你是!”
被两人惊到的夏夷则至今还懵懵地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赶紧摆摆手“不…我也没确定……要不你们先起来,万一真的是误会呢?”
“唔,不行!你先说你来干什么的,我才放了你。”
那被压着的小姑娘实在没法了,才略红着耳尖回道“我…我一直敬仰定国公乐大将军,这次有机会来京城,就想来看看…”
人家解释清楚落明白之后,阿阮才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拍拍裙子,塞了一块糖糕给那小姑娘作为赔礼。一番交谈,互相说了名姓,二人这才了解到这小姑娘叫闻人羽,是百草谷的一名天罡,随着师父进京,因为一直敬仰着定国公乐绍成,但又不敢独自去拜访,这才在门外张望。
“唉,你要是想看乐伯伯,我可以带你去呀,乐伯伯和伯母都很好的!”
“哎?这这…不太好吧?真的可以吗…我们什么时候?不行…我还是得问问我师父……”
“……”
“……”
“唔…真的可以!走嘛走嘛,乐府又不是老虎窝,不会吃了我们的!”说着,阿阮拉起闻人羽就要走,身后夏夷则还未跟上步子,却听见从后方传来脆生生的一声喊 “——阿阮妹妹!”
几人回头,可不就是乐绍成正和小无异么?
阿阮欢天喜地的拉着闻人羽转了个方向,小跑几步跑到乐家父子跟前,这会儿还未喘过气来,便摇了摇小手地给二人介绍道“乐伯伯!小叶子!这个是闻人羽,闻人姐姐~她说她很敬——”
“——前前前前辈好!”那红衣小姑娘急忙截住话头,一双眼望向乐绍成满满都是钦佩;“晚辈闻人羽,百草谷星海部天罡,见过前辈!”
这方,夏夷则也没落下礼数“晚辈夏夷则,见过将军…”
乐绍成笑的畅快,边点头边哼哼着蹲下身子与二人平齐;“嗯,不错、不错!如今的小娃娃,都是可造之材啊。”
“没、没…师父说,要达到将军这样的水准,还得等好多好多年呢…”
“噢?你师父是?”
“我师父是星海部百将,程廷钧。”
“哈?竟然是老程的徒弟!嗨呀,他这次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早说,我都能来替你们接接风了!”三人说话间,无异和阿阮都没了声儿,乐绍成转头一看;嘿…俩小孩儿一人抓了几颗热乎的糖炒栗子,两小爪子齐刷刷地伸向闻人羽和夏夷则——
“吃么!”
“……”
“……”
闲聊了几句,乐绍成便邀上几个孩子去自家做客,一来是他本身就喜欢小孩儿;二来也是觉得他们与无异年龄相仿,说不定还能成为玩伴。如此,几个小孩儿便在乐绍成的带领下,挨个挨个地互相认识着,一同回了乐府。
说来也巧,谢衣这天也正好来乐府来看无异,哪知道小无异被他爹带着出门溜达了,他也就一边和傅清姣闲聊着,一边等他们回来。
“师父——!”
谢衣还正喝着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脆生生一声喊,他笑的和善温存,轻放好茶盏坐正了张开臂怀;只消一会儿,就有一个小家伙跑到自己跟前,软糯糯地伸出手叫着师父。再轻轻将他一捞,怀里便多了个咯咯笑不停的小徒儿。谢衣心悦着,额头抵上小无异额间轻笑 “好孩子,可有想师父?”
“想!昨晚还梦到师父了!”
“噢?梦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小无异从兜儿里拿出刚买的糖炒栗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点点剥开“唔…梦到师父带着无异去玩了,一会儿是山一会儿是水的,去了好多好多地方!”
说完,他将剥好的糖炒栗子呼呼吹两下,然后塞到谢衣嘴边“喏师父!尝尝!”
谢衣眼看着自家徒儿把栗子剥完,本以为他是要自己吃的,却没想到那热乎的栗子就这么被送至自己嘴边;他只觉得心里一甜,便就着小无异的手将那栗子整个儿含了进去。
乐家夫妇倒是在一旁看的眼红,心想着还好是看着无异长大的熟人;要是那小子对外边儿不认识的人都这样,天知道他们俩得心痛到什么地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乐绍成带着闻人羽观览了兵器室,无异与阿阮在院子里玩的疯,夏夷则原本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桌边;可到底是个孩子,终究还是没禁住诱惑,也跑去外边和他们玩闹了。
夕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宫里边突然来了消息,说皇后娘娘心觉烦闷,欲和乐夫人说话解乏。傅清姣和乐绍成交换个眼神,她略一沉默;嘱托了谢衣帮忙看着孩子,便更了衣准备入宫去。
且说傅清姣前脚刚踏出乐府大门,第二道旨意果然紧接着就传了下来。得,这次是皇上没事儿做无聊了,想和“老朋友”下下棋,让乐绍成赶紧收拾收拾进宫。
乐绍成叹气叹的无奈,也只好依着那位的意思,更衣入宫。
上回是要了他的兵权,且不知这次又得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乐绍成心内猜测着;倘若真如他所想,那这回多半是与废太子之事有牵连。而如今又恰巧逢着百草谷天罡回京复命,真可谓…时运不济啊。
夫妇二人入宫直到傍晚才回来,盛元帝一开始便试了乐绍成心意;废太子犯了事,他自然疑心剩下几位皇子与朝中其余大将是否有类似往来。乐绍成一再解释兵权已交,他绝无私自招兵买马大逆不道之行;而与几位皇子也尚无过密交集,一心只忠于当今圣上……好说歹说,盛元帝才勉强信了他三分。
“那清姣入宫去…怕是圣上为了胁迫乐将军,而行的牵制之策罢?”
乐府,书房内;乐家夫妇沉默着,皱眉苦叹。
谢衣只觉得疑惑,他二人自回府便一直略有消沉,用过膳食后还特地邀自己来书房,莫不是真有什么大事?
“谢大师…不瞒您说,圣上他…”
“圣上他…要我夫妇二人离京南下,可异儿…异儿…必须留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