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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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9.2万字
关键词:原作转现代;转世;原作结局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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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从头讲太漫长,所以不妨半截说起。乐无异小公子跟他哥哥都是21世纪随地可见的年轻人,只要没人看着,日子就永远过得随随便便。自从离开了娘亲和老爹,这个特质逐渐变本加厉。乐无异从迈阿密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又困又乏,澡也懒得洗,给安尼瓦尔打了个电话报完平安,立刻脱掉衣服倒头就睡。等他一口气醒来,在刺眼的晨曦中迷惑地睁开眼,发现已经过去了足有18个小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醒得这么清楚又混沌过。
刚才无异做了梦,梦见在一座古城里费劲地乱跑,要去找一个和一个戴面具的人相遇的街角,但这梦境他转瞬便遗忘,只是不知道是因此还是因血液循环不畅的身体,现在全身酸痛,提不起精神。无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踱到阳台上去,碰了碰馋鸡的大鸟笼子。“喂,馋鸡,俩月没见你想死我了吧?”他问,一下一下轻敲着上面自动供水和食物的装置。鸟笼子有山有水有水车,是他还在当学生时候的得意之作之一。
7层楼下面,小区的绿树簇拥着,树冠上停满麻雀。馋鸡傲娇地“唧”了一声,旋即低头对付它的早饭,浅蓝色的眼睛一点不肯继续对一年四季不着家的主人示好。“哎呀,这次去的地方太危险了,又热,怎么想都没法带你过去嘛。而且现在海关很粗暴的,就算他们让你过,把你扔在行李舱里你会冻死啊。”
馋鸡决意不接受他的解释,扭过头去表示它对肉的兴趣远大于活人。无异吊儿郎当地安慰完,从隔壁阳台上传来一阵钻头的声音,笃笃笃甚是吵。被惊吓的馋鸡“唧!!!”地炸起了毛,扑闪着翅膀躲到笼子的另一端。无异咂了两下嘴,“没听说隔壁有人住?馋鸡,你别怕,我这就过去看看。”
他就着水洗了把脸,把睡炸了的头发拢到后面去,多日未修的刘海还是挡着眼睛。无异穿着拖鞋拉开大门,热浪从楼道涌进来,心里抱怨着国内比迈阿密还热,打了个哈欠,往隔壁看了眼。隔壁门并未关上。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半张脸藏在门里面看不见模样,但颇少见的长发束在背后,白衬衫上半部分粘着背,透出汗水。无异认识一个梳长发的男人,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一愣。那人听见这边响动,向后倾斜转过头来。“抱歉,我应该早日登门拜访,最近刚刚搬过来,房子内有几处地方需要改动……”
他解释着半截语速也渐渐慢下来,笔直的眉下面,稍细的眼透出迷惑。无异率先反应过来,愧于自己穿得破衣拉撒,形容不整,还在此刻张大了嘴:“谢、谢谢谢谢教授!”
恍然把记忆的区块籍此衔接上了,谢衣也露出“果然是你”的表情。“原来你住在这里,无异,真是太巧了。”
“是、是啊。”
谢衣转身跟工头交代了几句,然后掩上房门冲这边走过来。“清姣姐果真唬我,怎可能随便大街上找个房子就大大方方送我住。这是令尊的产业?”
无异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先磕磕巴巴地点头。几年前他尚在读书的时候,谢衣刚刚被院长一力拔擢,以国内历史上最年轻的身份升上正教授。他听说过他小小年纪拿下了历史和人工智能两个毫不沾边的双学位的威名,并且因为谢衣长得帅,尽管说话总是像个老头子,但找他蹭吃蹭喝蹭课上蹭论文的女学生络绎不绝。无异一个自由散仙自然不曾凑过这个热闹,他不愿意把选课这种赌博一样的事花在一个男人身上,所以在学校与谢衣相处寥寥。
但生活中就偶有例外。娘亲是谢衣的师姐,当年谢衣的毕业论文是她带着写的,虽然东西都由谢衣一个人做。娘亲总是鼓励无异与谢衣多往来,以后拿推荐信和攀关系,有个好前途。所以,他们相互私交还算熟。只可惜那时候无异已经被安尼瓦尔带坏,一门心思投入到他们热衷的探险事业中去。
一晃几年经过,此时面对面,立场已各自改换了方向。唯一没变的,是谢衣照旧一身平实学者的模样,面容仍有往日威压感,与从前毫无二致。相信他在学校身边缠绕花草的光景也越发繁盛,无异一乐。“娘亲太坏了,都不告诉我一声。教授你进来坐,我这两个月挖宝回来睡一觉刚醒,你等我洗个澡,晚上说什么也得请你吃饭。”
“无妨,清姣姐也从没告诉我,一定是想看我们两个人闹笑话。”谢衣说。
回到空调的庇护里,燥热的皮肤逐渐镇定下来。馋鸡看见有生人进门,一改之前的冷淡态度,趴在笼子边上唧唧唧唧地讨好客人。无异心说真是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哦不,白眼鸡。“你这只小鸟颇有趣。”谢衣果真被吸引过去,伸出两根手指逗着它,眼睛停在笼子齿轮啮合轴承转动的光景上,“笼子也是。”
无异衣服脱着半截回过头来,“教授也研究这个?”
“也算不得什么研究,和AI略有沾边,年轻的时候做过几架装置,现在有时候也打发时间。不过时间是越来越少了。”
“是吗?真的啊?”无异从没听他说过这个,故而吓了一跳,但一旦接受这个设定,仿佛又转惊为喜。好在他年轻,接受变化总是比谁都快。“难怪娘亲喜欢你,太好了,以后什么时候你有空,我一定要过去请教。”
“好啊。”谢衣答应。隔壁此时又响起了钻头声。馋鸡怯怯地叫了两嗓子。无异在洗脸池前面远远听见谢衣温言安慰,于是一个不小心,对着镜子笑了笑。他最终决定收敛一下表情。
水淹没了他的脸。
擦着头发出来,因为谢衣总是穿得一本正经,无异也从衣柜里挑了两件规规矩矩的穿上,看上去人模人样。谢衣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鼻梁上跳着半圈清早阳光,眼前是无异随手买回来,扔在茶几上的国家地理。听见脚步声,他从群山中抬起头,半张脸被铜版纸的反光染上颜色。无异愣了一下。“你对这些有兴趣?”他问。“还好。”谢衣指了指当中的一页,“我只是最近听小道消息说巫山水底似乎有遗迹在上浮……”
“对,没错。”乐无异惊讶地点点头,“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那就是我们下个月的目的地。”
“下个月?”谢衣颇有兴趣地想了想,“暑假三峡旅游旺季,没关系吗?”
“当然在未开发区,而且,就是手忙脚乱的才好往里混。”无异解释着,一边扣着衣服扣子,一边确认馋鸡已经睡着了。“早饭想吃什么?要出去吗?教授你吃荤还是吃素?”
他一口气问了三个差不多的问题,谢衣无奈地摇摇头。“你刚从外面回来,应该很想念家乡菜吧?”
“是啊,但是附近的地方都不太靠谱,还不如我自己做咧。”
“我听清姣姐说过,你做菜的手艺家里的厨子都自愧不如。”
“雕虫小技啦。”无异比划了一下,头顶上冒出小星星,“要是不嫌弃,中午我下厨也可以啊。就是刚回来,家里没什么吃的,一会我去买。”
“不用休息吗?”
“刚睡了快一整天了。”无异颇爽朗地说。
转念又一想,“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然后去超市?”他一时兴起,忽然对着谢衣发出邀约。
谢衣把杂志松松握在手里,眼中映着半扇窗外早霞。有些意料之外的表情,然而最终点点头,“好。”他说。
这是很奇异的景色。当与谢衣面对面膝盖差点撞上膝盖,在楼底下小馆子吃早餐馄饨的时候无异这么想。
在从小到大次数不多也不少的会面中,谢衣从来都是个美男子,看上去举手投足一股在书卷中泡大的古人遗风,即便是男人无异也认同这一点。但此次他搬家到隔壁,与其说是风采不减当年,倒不如说是头一次隔过娘亲也隔过师生身份与这个人私下打交道,让无异有点轻微的眩晕。
无异猜他讨厌吵闹,因此特地等上班高峰期过去了才下来开始一天的计划。虽然清净在这座城市里是不容易做到的事,然而小区地价比较高,住的不是白天去使馆的洋人就是去写字楼的金领。跟这些人做邻居不太爽快,但也生生隔出一方常人难近的空间。这一半归功于人称定国公的乐绍成善于选址、物业公司训练有素,另一半归功于乐无异着实是个在生活上没吃过苦的官二代。
他谈不上为此自豪与否。无异喜欢探险也喜欢研究机械,他的家庭给他这样的条件,对老爹心存感激也就够了。
谢衣食量极小,一小碗馄饨吃完向后靠着看起手中的书。无异一边对付第二大碗,一边瞄了一眼谢衣指尖盖着一小块的标题,大约是叫厚黑学演史,著者Eye,封面设计很畅销书,不像是谢衣会捧在手里读的东西。但谢衣时不时忍不住笑出声,令无异不好奇也难。“什么书?”他问。
“一个友人写来赚外快的。”谢衣答,“寄来样书非要我谈感想。”
“好看吗?”
“当真有趣。你也可以试试。”
“那等你看完借我。”
谢衣说好。无异抬起头来,展开餐巾纸抹抹嘴唇上的油。一边招呼服务员过来结帐。谢衣说应该长辈付,无异说你就当跟你吃饭的是我娘亲,你说该谁付。最终无异手快刷了卡。
去买食材的路上,他跟在谢衣身边。谢衣的黑发垂在脸颊两侧,奇异的眩晕感对无异来说少许挥之不去。他想起那个被他忘记的梦,说他要在一个离家出走的街角,与一个带着面具的人相遇。转过这个街角,地下超市的玻璃入口便呈现出来,设计成猎奇的金字塔的模样,无异和谢衣并肩走上下行电梯。进入玻璃房子,外面的天空越加沉闷。
“原来超市离得这么近。”谢衣感叹。
“前面还有家健身俱乐部,是老爹的朋友开的连锁店,游泳池是标准长池,还蛮不错的。虽然我觉得教授你大概不会去啦。”
“哦?我看上去不像会去的人?”
“看上去啦。”无异挠挠头,“你是室外派吗?”
“谁知道呢。”谢衣居然笑了笑。
无异知道谢衣强得不像话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精简地讲了讲附近的交通商店还有外卖,他的职业就是如此,在外漂泊或在家悠闲。谢衣也差不多,从前不知为何上面的院长和领导们对他很好,他没有工作意义上的科研压力,不用满足论文指标,只需埋头在自己的研究中,除了上课不去学校也常有。无异猜想这情况到今天没有变化。
他挑选食材时相当开心。谢衣虽然博古通今,却对吃的没什么讲究,听着无异白活什么鱼新鲜被唬得可以。但无异察觉今天姑娘们都一下一下往自己这边看,他当然知道是谢衣的功劳,即便享受一下这景象亦无不可。
刚打扫完的地面有些滑,一个小女孩踩在水渍上直接摔趴在了冷柜前面,无异吓了一跳。谢衣反应比他快地两步过去,蹲下身体把小女孩扶起。那小孩愣是忍着在眼眶子里打转的眼泪没哭,仅仅直勾勾地盯着谢衣看。她母亲笃笃笃地跑过来。“没事了,回妈妈那去。”谢衣安慰着,母亲接过孩子的手,一再低头向他道谢。
他拍拍手站起身掸掸长裤,像没事人似的走回到无异身边来。谢衣走路似有微风,束在背后的头发常常飘离他的背。“你是不是早习惯了啊?”无异问。
“习惯什么?”
“别人盯着你看?”
谢衣耸耸肩,“他们没恶意。”
“不愧是谢大师……”无异顺手扔了袋速冻水饺进手推车。
“你也吃速冻?”
“有时候也懒得做啊。……唔,中午是鱼,晚上弄半只鸭子好了。你不会真吃素吧?”
谢衣笑笑,“我不是和尚。晚上也蹭你,没关系么?”
“当然。”无异兴致满满地说,“本来在家就是我一个人住,怪没意思的。教授你房子既然要改,一时半会也没法开伙吧?”
“是有这个问题。”谢衣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无异一擦鼻尖,摆摆手。
结帐出来,远游甫归,什么都缺。一贪心买多,总共装了三个大口袋。谢衣过来替无异拿一个,无异执意把最轻的那个给他,谢衣最终也不好跟他太客气。进家门时日正当午,谢衣回隔壁看眼施工进度,无异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一种轻快的疲倦蔓延在他的四肢。馋鸡闻见肉香,唧唧喳喳地一点都不安分。无异想它确实是吃了俩月设备里自动供应的同样东西,怪可怜的,一心软拆了两块牛蹄筋给它。馋鸡心满意足地拖长了声音。
然后它又欢快地冲无异背后叫起来。无异回过头,换了便装的谢衣走进门,白T恤贴在身上,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薄薄肌肉。“要帮忙么?”谢衣问。“不用不用,坐着等着就好。”无异一脸志得意满。
“那我不客气了。”谢衣走近鸟笼,跟馋鸡瞎逗了起来。
“你可以把它放出来呆会,它还挺乖的。”无异在厨房里说。
“他叫什么名字?”
“馋鸡。因为它很嘴馋,又能吃,天天就知道吃肉。”
“好孩子。馋鸡,来。”
听到馋鸡的名字,谢衣似乎是笑了笑,打开笼门。无异处理着鱼肚子,听见客厅馋鸡扑闪着翅膀,一蹬木杆,鸟笼吱呀吱呀地晃。
谢衣来到厨房时,馋鸡就停在他肩膀上,一脸颇幸福的白眼狼的表情。“那个鸟笼子里自动供水的部件似乎有点缺陷,万一馋鸡把盘子碰翻了,它永远检测不到满水,一直开着水龙头岂不浪费?”
无异正在去骨,听完手一抖,鱼刺差点掉在地上。“没错!所以我只能尽可能保证饮水区的牢固……但也怕哪天我不在的时候有万一,那水费可就惨了。有什么解决方法么?”
谢衣若有所思地站了会。“我去画画看。”他最后说。
在客厅不时传来的、纸笔的沙沙声中,片起鱼片的无异总是觉得这光景打哪见过,虽然总也说不上来,就好像同样的事情曾在遥远的过去发生过无数多次,但那过去毕竟太过遥远,绝不是以自己的短短人生所能窥视。不合理,也矛盾,但是存在。恍惚中汤头熬好了,他把鱼片下锅煎了煎。主菜装盘上桌时,茶几上的橡皮屑已经整理成一小撮,图纸上,铅笔痕迹和标注整齐排列。无异吓了一跳。
馋鸡闻见鱼味,一头扎过来就要吃。被无异弹了脑门,委委屈屈躲回了谢衣肩上。谢衣专注过头,未曾被这动静惊扰。
无异走近前去看了一会。这是实实在在的图谱,比他自己瞎画着玩的严谨多了。他知道谢衣说的“打发时间”绝对和一般人说的打发时间不是一个概念,但如此水准还是让他震惊。而仔细看,风格似乎非常眼熟,像是自己过去常买的杂志上某期专访刊登过的例图。因为与一般机械制图不同,设计思路太过鲜明,他当时一眼就记住了。不仅如此,那个作者作风果断精确,自己刚入门的时候不懂得独创,几乎全是从他那里仿制和偷学。
无异“啊”第一声突然惊叫出来,“教授你——你是初七大师?!”
馋鸡被他的声音吓到,“唧!!”愤怒地飞了起来。
谢衣终于迷惑地从制图中抬起头来。理解了无异说的是什么之后,旋即平静地“嗯”了一声,“要是你说我几年以前在论坛上泡着玩的笔名……是初七没错。”
“你——”
无异敲敲自己的脑门,让自己保持冷静。“师、师父——啊不。”他语无伦次了一会,“我、我是看着您发表的图谱才开始研究的啊。您就是我当年的男神!——哦不好像用词错了……总之——我要是早知道您就是初七大师!我上学的时候就好好跟您、哎……我也啥都做不了。”
馋鸡嘲笑地看着他。
“……”
他和谢衣互相瞪了一会,像在彼此确认状况。
谢衣恍然点点头。“难怪我觉得这鸟笼连接轴承的磨制方式很对胃口……清姣姐怎么没告诉我你喜欢这个,她平时也玩啊。”
“娘、娘亲也玩?”
“她没说过……?”
“没有。”无异张口结舌,“我也没告诉她,以为是自己偷着玩。我叛逆期比较长……”
谢衣一笑,“她可是个高手。”
无异吞了口口水下去,在脑中整合信息。充满发现的一天。
“这次回来老被吓到,我不知道的事居然有这么多。但我还是崇拜您……您收徒弟么?”
“说收徒也……太夸张了?我只是一心想要做出有趣有用的装置。如果我的东西对你有帮助,你尽可拿去参考就是。”
无异不知道自己的双眼放出光来。
晚上,谢衣给瞳发短信。“猜我的新邻居是谁?居然是乐小公子。”
“就是之前你说的那个?”瞳回复。
“没错。”
谢衣放下手机。今晚是满月。盯着月亮他眼前的地面变成了海与码头,一个身影坐在那里,白褂蓝袖,金丝滚边,手臂上停着一只木做的小鸟。他在对小鸟说话。
白月高悬,海面无限辽阔。
章二
收到安尼瓦尔的联系,是一个星期后的事。当时他没跟无异一起留下,而是坐上了飞西南的航班,说是要侦察下个月的路线。无异在这方面一直很愧疚,安尼瓦尔比他有经验、比他勤奋,他每次跟在哥哥后面打打下手几乎是白拿钱而已。但安尼瓦尔可不这么认为,日日跟人吹嘘自己弟弟远离大漠、生长在城市,脑袋好使,文人气息重,大家让着点。让无异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只能哈哈笑。
他帮得上忙的地方是器械。营地要他来搭,手杖、刀具坏了他可以修,绳索不够用就地取材做一条,很结实,当然还有当厨子。说实话在安尼瓦尔和他那群铁汉朋友中间这着实挺娘娘腔的,但时间长了也有奇怪的满足,明知是将自己置身于未知和危险中,却很习惯。
这可能发自天生。他反复梦见的古城与遗迹曾不停传来声音,远在彼方,伸手不可及,又是在平常世界中对他唯一的召唤。除了那些偶尔奇袭而来的声音,无异什么都不缺。所以他听从于它们。
“吾弟无异。”
安尼瓦尔仍一本正经地如同写信一般写着电子邮件,与他本人的形象简直完全不符。“我现在居于朋友住所,在市中心,未来半个月不会移动。已经联系好了向导,我们可按原计划在重庆会合。只是此次听闻遗迹是一座上古陵墓,里面可能有古代术数机关,我们的人常年在外,对鬼神、数算之事知之甚少,也不认识相关学者,不知你那里是否有记载可以参考?附件是一些地形材料和路线,盼回复。兄,安尼瓦尔。”
无异对着屏幕把电子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边还拍打着馋鸡(“馋鸡,别闹,还没到饭点呢”),一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打开地图,只有前去潜水点之前的行进路线,一路取道渝宜高速途径万州、奉节至巫山县,为了避开游客,全部安排在夜间行车,到此为止还与主流游览路线相同。
大坝建成后由于水位上涨,许多山峰已成孤岛,只能私自包小船前进。巫山景区按理说已经开发完毕,然而他们目的地所指的岛屿,无异竟然从来没有印象。如果是近年来由于工程影响新出现的土地,应该早有报道才对。可惜此事在网络上消息寥寥,难以核实。无异皱着眉想了一会,听见楼道传来脚步声。馋鸡又吵上了。
“你到底是谁家鸟吃谁家肉啊?师父一回来你就嗷嗷叫。”无异白了它一眼。
“唧~”
自从发现谢衣就是自己年少时景仰已久的初七大师,无异简直一改往日对他“哦,就是娘亲那个又帅又天才又古板的师弟,教他们系脑认知”的敷衍印象,改师父前师父后地叫着,找他蹭制图稿看。谢衣虽然全凭他对机器人思维与感情的执念,在认知科学上名气最大,不过听说毕竟原本的专业是历史,古籍也读过相当数量。无异想起安尼瓦尔的邮件,觉得此时除了谢衣简直没人和这事沾边,于是他干脆捎上了白眼馋鸡,出门往谢衣家走去。
谢衣白天偶尔要去学校监督研究生,方便闲人无异帮他监工,早把钥匙复制给了无异一份。虽然无异现在破门而入也可,不过他还是假装客气地按了门铃。“门没锁。”谢衣在里面说了一声。
“咦,还没装修完么?”无异推门进屋,看见谢衣正蹲在墙根敲着什么。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房间尚算空荡。不过如今——无异四下环视——书,书,书,还是书。
“差不离了,只不过剩下这点事情不放心别人做,还是亲自动手。”
无异看他似乎正在修改开关线路,有点不忍心打扰。“那我一会再来好了。”
“没事,正闷的慌。”谢衣抹了把脸上的一点汗,无异头一回发现这个人原来也是会出汗的。“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啊,其实,就是上次提过的,下个月我要去巫山调查遗迹的事。”
谢衣的手听到“巫山”时停了一瞬,不过很快又继续动作。
“我哥哥说,那里浮上来的应该是一座上古墓穴,不过他们的人是在大漠长大的,在国外对付对付火山雪山还行,对付陵墓恐怕机关重重,轻易搞不定。所以想让我找找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料记载,也好有个心理准备。我一想我认识的人里只有师父你这最靠谱……”
谢衣点点头,“昨天也有同僚给了我些这墓的消息,问我是不是感兴趣。看来最近道上大家的关注点都差不多。”
“咦,师父你也知道?”无异实在没挡住语气里那点喜悦,“那要是有机会,干脆和我们一块去算了。——虽然我说了不算,还得哥哥他点头,不过他们的人五大三粗的,如果有师父这个智囊肯定很高兴。”
谢衣背对着他扬扬嘴角,“你把我当成什么?和我一起,只会拖你们后腿。”
“才不会呢。看我这么一个除了做饭就是修修东西的人,他们都开开心心带着说没我不行。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嘛,队里不能全是劳动力,也得有动脑子的呀。”
想到能和谢衣同行这个可能性,无异简直立刻开启了传销模式。他也未曾细思自己为何如此期待,大概是谢衣实在很了不起,发现这一点的最近突然迸发出来的个人崇拜冲昏了他的头。没过一会,谢衣总算把线路收拾好了,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过头来无可奈何地看着无异:“你要邀请我,总得先经过兄长同意?”
“这个容易,他有弟控综合征。”无异一比划,掏出手机啪啪啪地按,“等几分钟,我这就给他发邮件。”
他发现这屋没wifi,不过心急火燎的,拿edge也就凑合了。“狼王殿下。”每次他有求于安尼瓦尔,就用这兄弟间胡叫的名号装模作样地开头。无异一边想一边写。
“……如前所说,师父对典籍、古法、机械均有造诣,弟此次想携师父同行,不知可否?又及,天气炎热,暑邪多发,愿兄多开空调,莫计较电费。弟,无异。”
他对自己惟妙惟肖的遣词造句十分满意,按了发送之后还得意洋洋,想着天高皇帝远,安尼瓦尔揍不到他。“馋鸡,离远点,小心电着。”他忽然听谢衣说,才看见馋鸡又扑到谢衣跟前去了。
“哎呀师父,这色鸟送你养得了。”
“这……我冰箱里肉少,怕是养不活他。”
“听到没?馋鸡,回来。”
然而馋鸡仍旧唧唧喳喳不停。
“它是否有话想说?”
无异扭起眉毛,盯着馋鸡半天。馋鸡果真挤眉弄眼,一脸焦急。可惜无异听不懂鸟语。馋鸡严肃地思考了一会,随后飞到一本书上,指着翻开的那一页,神女峰。那正是上回无异来监工时落在这里的国家地理。
无异偏着头。“你是说,你也想去?”
“唧唧唧!”馋鸡忙不迭地点头。
“这怎么行?虽说不用过海关了吧,那可是水下诶?谁还给你这么只鸟备身潜水服?”
“唧……唧唧唧唧~”
这回无异是真听不懂了。他们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谁也不认输。馋鸡又徒然唧唧了许多声。
“我猜它是想说,它有办法潜水。”到最后,谢衣连自己也不确定地解释了一下。
“唧!”馋鸡立刻表示认同。
“哈?”
自从捡了这只馋鸡回来,无异养着归养着,从来没听说它还有这特异功能。听的懂人话也就算了,莫非这东西不是鸟,是鸭或者鱼不成?“我看要是不答应它,它一定闹个没完。不如到时再做打算。”谢衣说。
无异巴不得赶快摆脱馋鸡的吵嚷,“算了算了,随你便吧。至少带去巫山还不是件太难的事,实在不行就把你扔在车上,你爱去哪去哪,看谁以后还给你肉吃。”
“唧~”
馋鸡十分满意,收起翅膀,缩到墙角去了。谢衣合上电源盖子,伸出一只手指去戳了戳它的脑门。
“你那里是否得知墓穴的大致方位?没有的话,可以从我这里复制一份。”敲敲打打对付完阳台的晾衣架,谢衣站起身来问。
无异跟着他去洗手间,看他洗了把手和脸,水珠子挂在鬓发上,浓郁潮湿。“倒是有潜水点的标记,但是对之后的事一无所知。”他照实回答,“要不要我把电脑搬过来?”
“暂时不必。那我的情报应该较全面,可惜从前我很少实地考察,所以没有规划过。总之理论上的东西你可以过来参考。”谢衣说着,往房间深处走,拧开书房门把手,“稍等,这里东西多,闷热,我开空调。”
无异敬畏地往里瞥了一眼。
以前他从痴迷欧洲近代史的同学那里见识过外国收藏家浑然图书馆一般的书房,但凡有墙壁的地方皆是书柜,圆形穹顶,书架从地板蔓延到天上。房中必备活动梯子,取上层的书用。无异一直以为那种房间只有博物馆和小说插图里有,直到今天他不期然撞见了真家伙。
谢衣的书房中心有能当床用的沙发,和一架办公桌,看得出来使用的人时不时就有要直接睡倒在这的准备。除此之外,书才是这个房间的绝对主人,规规矩矩束之高阁的,整齐排列以备查阅的,还有直接蔓延在可见角落、明显是被匆忙翻遍临时待用的。空调风吹来陈旧油墨的气味,光线到了这密林中亦停止。就在这份昏暗里,谢衣嵌身其中,白衣亦变得少许模糊。
“奇怪,记得应该放在这里……”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又转过头来,“抱歉,见笑了,从前制作和书房用一个房间的时候更乱,现在好歹工作台、材料和工具都有专门的工作室放……在那里稍等我一下,很快就能找到。”
他指指布艺沙发,无异惶恐地点点头,坐了下去。
手边上碰到一本生态毒理学原理,无异想到谢衣连这种书也看,实在觉得这人比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但主要散乱在沙发附近地毯上的还是以奇异的复制古本、影本居多,可以看出谢衣最近的兴趣所在。无异抽了封面最厚最经拿的一本,依稀从标题注解中辨认出龙兵屿三字,正文皆非现代文字,除了谢衣的小字笔记,他完全看不懂。
“找到了。”
谢衣忽然出声,回过身,手上是一卷图纸。无异抬起脸,他把图纸在无异面前摊开,黄底色上除了图形,还有自行添加的参考刻度及注解。“这是从前照着资料摹的,想不到现在派上用场。”他指指标记大约是海面上的一个画着叉的地方。
“巫山在一千二百年前左右的地形图。以下是我和同僚的猜测,你没听别人提过也不奇怪。根据记载,当时曾有人深入水下墓中,就在这个位置,似乎曾引发坍塌,最终墓穴下沉。周围符合同样条件的遗迹只有这一座在记录上出现过,应是我们此次的目的地无误。”
他又拿出一本最新出版的地图,找到目标区域重合起来,放大对照。“就是这里。现在不比从前,水平线已经改变不少了。不过这部分、这部分,还有这里,地势都还差不多。”
无异吃惊地闭不上嘴,“师父,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否你们原本计划也要去啊?”
“我们没那个条件。”谢衣略带尴尬地摇摇头,“只是我和友人兴趣所在,目前工作重心也并非在此,每次有这类事,都只能纸上谈兵罢了。实不相瞒,若有机会,我也想一睹为快。这次若能成行,还是沾你的光。”
“哪的话。”无异连忙摆手,“我们才是托您的福。有这些信息能省不少时间呢,至少对里面有什么东西有个大概印象,不至于在看不见的时候胡乱猜。您对这是什么人的墓有判断吗?”
“有倒是有,不过说起来就更荒诞了。”
他脸上有些犹豫神色,无异挠挠后脑勺。
“这没什么。我历史学得不好——不,是压根没怎么学过。是不是有据可查对我来说没啥区别。”
“嗯。”谢衣想了片刻,“从墓穴深埋水底来看,建造时间应有数千年之久。我之前翻阅上古神话,发现神农座下,曾有一位巫山神女,喜爱巫山景色从而得名,可惜寿数不长。像这类传说大约不可尽信。但是否存在某种可能性,这里其实是巫山神女墓?”
“神女?”无异眼前一亮,“真是的话就好了,一定很有意思。”
“乱猜罢了,可别期待太多。”
“美女姐姐的墓,总比男人或者妖怪的强。”无异大剌剌地笑,谢衣受他感染,忍不住莞尔。“我把这个消息跟哥哥说下,他一定想要把你供在面前每天问来问去。”
本还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却看见安尼瓦尔手快,居然已经回复了上一封邮件。意思果真跟无异想象中一样夸张,“若这位友人能够同行,实在是大有助益,请务必劝他来”等等,对安尼瓦尔来说称得上是超出平均水平的热情洋溢的祈使句。无异直接拿给谢衣看,“怎样,我说没问题吧?”他轻飘飘又喜悦地说,谢衣服了,只得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无异乐孜孜地比划了一下。
能游说到谢衣同去巫山,对两个星期前还在弗罗里达地下忍受酷热断粮的无异来说,实在是从来想象不到的事。本来要是知道这段时间有这么多意料之外,他就早做心理建设,不至于毫无准备。不过无异总体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对于变化总是乐于承认,不会多疑多怪。特别的,他重新熟悉了谢衣之后,每天自有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轻快感。
他给娘亲发短信,简略概括了这几天以来的种种,想着也是时候回家探望娘亲和老爹。傅清姣相当乐意看到儿子和谢衣关系融洽,因此发了一串表情符号叫他不用急,有空回再回,弄得无异仿佛更逍遥。
今天最终他们也在谢衣家开伙,无异做了压箱底的烧鸡,馋鸡吃同类毫不歉疚。谢衣咬着半截,抬眼撞见电视里一段新闻,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上次说超市附近有个游泳池?”他问
“是啊。”无异自顾自嚼着白饭,黏黏糊糊地说。他的吃相跟谢衣没法比,况且帮谢衣打了一早上下手,削、切、磨,现在饿得要死,顾不上礼仪。“师父想游泳?”
谢衣望着电视,有些犹豫地肯定了,“只是许久未曾下水,到时候不免逞强潜下去,总觉得应该习惯习惯。也为了体力能撑住稍微锻炼下。”
他本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无异反应极快。
“好主意啊。”正好被热得七晕八素,光是空调也不够消磨无异的火力,他一脸期待。“什么时候?从今天开始?师父能带上我吗?”
“当然。不过别性急,得把手杖和刀具先改好,而且我还有本书没看完。只是……你说得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不用置办设备?”
“这些都是我哥哥和他手下管,你见到他就知道了,这方面没人比他更精通。”
随后无异眼珠一转,“那些东西时间还长呢,以师父的速度有个一两天还不做完了?今晚要是天气好,我们先去游泳算了。”
“你是小孩吗?”谢衣颇为无奈,“游泳这么开心?”
“我本来就比你小很多啊。”
能把慢慢计划的事一把推成现实,也算无异一个想到什么做什么的公子哥独一无二的本事。要是他稍微替谢衣着想,一定会担心谢衣能不能跟上他的节奏。但他既不担心,谢衣似乎也没说什么。真的变成结伴去俱乐部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有点可笑。大概他们两个人撞上了,会渐渐演变成不能用常理忖度的局面。无异只当是老天爷推在他后面。
夏天人多。从更衣室出来进入混合通道,仍有目光不停往谢衣身上招呼。无异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这个男人尚未将长发收入泳帽中,皮肤因长年身在室内而泛白,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年轻。相比之下无异简直是太健康了些,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得意抑或自惭形秽。
“你在看什么?”谢衣问。
“我在想师父这身板到了池子里不会被人欺负吗?”
听他问得狡猾,谢衣眼中露出笑意,“你想试试?”
他边说边把鬓发塞进帽子,拉下泳镜,镜面蓝莹莹反光,只剩下唇角有表情。“如何,觉得咱们谁快?”
无异张口结舌了半天。“哇塞,师父,你该不会连这个也是专业的吧?”
谢衣但笑不语。拉家带口的客人都在浅水和按摩池嬉闹,正规池中除去两边靠岸泳道是培训用的,中间锻炼的人稍少,还相对空。谢衣从出发台上跳了下去,伸出胳膊扭动一下肩膀,稍微做着准备活动。水凉,他沉下去许久又浮上来,气泡上涌,动作极快。无异在岸上看得发愣。
“不是你吵着今天就游吗?还不下来?”谢衣拉开眼镜甩甩上面的水,顶灯的光在他眉间闪烁。
“就、就来。”无异心一横,跟着跳入相邻泳道。
泳池的气味分开两半,又在他头顶合拢。水下,他偏头看向谢衣,打了个手势。谢衣指指对面,无异点头,两人蹬离池壁,谁也没计较地出发。
冒出水面已经是15米线之后。他在头摆向谢衣那一侧时抬起换气,因此总能看见谢衣划臂时身旁涌向水面的白色浪花。声势浩大,也很快。无异感觉自己正被渐渐甩在后面。紧接着25米处他看见了谢衣前方有人挡道。他们双双犹豫了一下,谢衣没停下来,提前绕了过去,但这一来一回无异追上了他。无异心知捡了便宜,却不好还,只得埋头冲刺,最终比谢衣早到了半条胳膊。
终点区与起点相比寂静如斯,没有凑热闹的,只有埋头游里程的人不时在此转身。无异给他们让出地方,身体靠近水线,把泳镜摘下来大口喘气,谢衣亦然。他的师父略显苦闷地摇摇头,皮肤上落下几串水珠。“果然是好久没游过,动作都僵了。”用这般感叹年纪大了的语气说话,让无异简直无地自容。“您僵了都这个水平,不僵还不得拿个区里前几?”
谢衣摆摆手,“哪的话,你也太高看我。50米你吃亏,多来几圈,你一定把我甩到看不见了。”
“我可没这个信心,那今天游多少?”
谢衣想了想,“今天第一天,又晚了,我想400足够。”
“好嘞。师父你可别游太快,我追不上,咱们正常来。”
无异隔着水线一抬手,又把自己重新没进水面之下。在他身边,谢衣的身体被染成蓝色。他们相互确认位置,不紧不慢地打着来回。时间久了,无异察觉到这是他从前没有的新鲜体验。
以前的同学当他官二代,爹娘捧在手心里,哥哥又对他除了罩着还是罩着,老怕混在粗人里磕着碰着吃亏,无异很少有机会和某个人做某件平等的事。他第一次,很在意自己的节奏是否与他人配合,转身时在水下滑行是否快慢相同,是否偶尔追不上了或冲过头。
四个来回不短不长,却被池水塞住耳朵,充满鼓噪的安静。单独的一秒钟被无限拉长了,距离终点还有几个气泡,池底忽然涌出树叶,绿色,鲜艳过头的。
两扇沉重的门出现了,在他眼前缓缓合上,紧接着大地震动,落石拦在他面前。
他得逃出去,不,他得砸开这扇门……
……什么?
“——无异?无异?”
有人叫他。
门消失了。
“哗”地一声,脑袋随之冒出水面。泳池里的声音涌回来。空气中碰撞出无关紧要的闲聊。
“诶?”
无异偏过头,谢衣正充满担忧地看着他,瞳孔颜色格外深。“刚、刚才地震了么?”愣了半天,无异最后语无伦次地问。
“傻瓜,你说什么呢。”谢衣上下看了他一遭,“怎么了?你没事吧?”
“唔。”无异挠挠后脑勺,“好像在水里看见了点幻觉……也许抽筋了。”
“是不是累了?”
“不至于……这么没用吧。”无异嘟囔着。再向来时的泳道看去,哪有什么门和叶子的踪影。
“没关系。反正今天任务已经完成了。”谢衣方转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回去吧,能自己上岸?”
“能能能。”无异恍惚地点头,“师父您可别再笑我了。”
谢衣不以为然地游到岸边,确认无异跟在后面。冲澡的时候,无异仍迟迟没回过神,直到被什么湿润的东西按在脑门上。谢衣压着眉毛看了他一眼,“没发烧啊。”他说。
“啊、啊咧?”
反而感觉脸上一热,这回总算是彻底清醒了。无异看见谢衣的鼻尖离他很近,虹膜中映出模糊轮廓。
“师、师父!”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
谢衣一乐,“那你得先别傻站着。洗完了么?”
“是,这就走!”
紧张地,无异胡乱拿浴巾擦擦头发,把T恤套在身上,跟在谢衣身后走出门。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下去,晚风招呼得后脑勺嗖嗖凉。谢衣的头发要干透似乎没那么容易,只是散在背后,随风吹着。街道上还算热闹,下班的人从地铁或车库中出来,直接拐进超市。“师父,家里好像没菜了……”无异看着人群不甚肯定地说。
“去买?”谢衣问。
无异点点头。
“那走吧。”
无异“哎”地答应,定了定神。他对谢衣最终并未提及池中事,走着走着,就好象幻觉从没出现。眼前的景色一切照常,应该是他刚才呛了水,哪里出了差错。无异深吸一口气。
“师父,晚上你还要赶工么?”
“嗯,我睡得晚。”
“那我帮你。”
“怎么忽然这么勤快?”
“那个,以前不是都说,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
谢衣愣了一下,旋即展颜。
“哈,也对。不过其实我什么都没教,压根配不上你喊师父。”
“才不是呢,”无异急忙分辩,“我是因为您才开始研究机械,抄的也全是您的图纸……”
“急什么。”谢衣走在他前面半步,率先上了电梯,“反正于我没有任何坏处,就当白捡了个徒儿又如何?”
他侧过脸来,唇角停留笑意,天光朗朗。
这允诺太令人惊喜。无异一高兴,加紧跟上去,那些绿色树叶子终究彻底被他忘在脑后了。
谢衣犹豫片刻,将身后的门掩上。
办公室里永远这么昏暗闷热。这个人,日日躲在扶手椅后不知在盘算何事。不过谢衣对他并不惧怕。
“老师,我想去巫山一看,因此前来跟您告假。”他恭恭敬敬低下头行礼。
“哦?巫山?”
沈夜一脸玩味的表情转过椅子,手指交叉托起下巴,视线锁紧谢衣。
“怎么,天气这么热,事到如今想起凑个热闹,欣赏三峡风光?”
“老师见笑了。”
“别装。”
沈夜歪过头,露出冷酷的神情来。
“你几年前说,循着某个记载查到一千两百年前某场战争,似有些事物看着眼熟有趣。我记得你曾提过这个地方。没猜错的话,可是为了这个?”
“老师好记性。”
长久的沉默之后,沈夜重新把椅子转了回去,背对门口。
“去吧,走之前安排好那些学生。自己注意安全。”
“是。”
谢衣再次行了个礼,而后离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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