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曾只在梦中(第一~十一章)

章三

离出发去巫山还有一个星期。这段日子里,谢衣似乎在学校中忙着什么,除了下池子锻炼,有时候忙得顾不上回家,上上个周末直接睡在了实验室中。他说有重要的事走之前必须要解决,还有必备的资料要拿回来。没仔细说,无异也不好意思问。
这天无异在学校门口等着谢衣出来时,正好看见一个独眼白发男人从面前经过。尽管是白发,但长相并不老,不知是染的还是天生的。说独眼是因为对方带着眼罩。高温酷暑,除了无异这种找个树荫一躲的,其余人基本都行色匆匆,只有这个男人不紧不慢。加之形貌特殊,无异实在没法不注意他。
独眼男人大约是初来乍到,对着手上一张地图看来看去,似在找什么地方。无异看见他一边嘴上念叨,一边比划,最后终于确定了方向抬脚向校门走。保安奇怪地拦了他一下。这个人从怀里摸出张纸出示,片刻,保安居然草草鞠了个躬。男人不紧不慢地进去了。
无异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走到保安跟前问刚才那是谁。
“哦,他啊,是来讲座的。”
“讲座?”
无异心说学校这几年是越来越开放了,还没来得及感慨,看见谢衣正好从漫长的甬道上走过来,手上抱着书本杂物,脸色不太好。无异走上去把那些东西接过去。“这些应该够用。”谢衣说,“实验室里能找到的就这么多,算上家里的,一晚应能整理完。无法数字化的部分重量大概可控制在一公斤以下。”
“扫描不会损坏吗?”
“有不少是我誊写的。”谢衣想了想,“其他大多本身已是影本,不必在意。”
“那就好。”
无异把资料绑紧扔进后备厢里,坐回方向盘前时,见谢衣依旧锁紧了眉毛出神,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师父?”他试着叫了一声,又怕打扰,最终还是挂上档打算先开出去再说。可惜路上车堵,走走停停,晒得人心浮气躁。
谢衣是常一个人独自思考,但很少表情这么沉重。他总是带着某种并不给人压力的镇定,不像这种,令人在意。无异多看了两眼。
“无异,你上次整理论文时,是否看到过DNA记忆那本?记得是个英国人写的。”在同一个路口堵到第四轮,谢衣终于开口了。
“嗯……是那些研究输血和器官、细胞移植导致记忆甚至人格发生改变的样本的?”
“对。这些样本十分罕见,国内尚不重视,很少有人在意这些情况,因此只能在国外实验室拿到。不过方才我从国外的学生那里解码出了一份有点奇异的报告,声称在某次误入某实验基地中时,找到了可以循着活细胞样本,直接读取祖先记忆的扫描仪。——而这还不是最新鲜的。最新鲜的是他在操作机器过程中,从那些祖先里发现了生活在约15世纪的某人与自己非常相似。外表,乃至性格,据说某些记忆片断他印象里自己曾经在梦中见过。当然DNA承载的信息巨大,短时间也不能研究透彻究竟是为何。”
“有这种事?”无异从红灯中打起精神来。“扫描DNA读取祖先?这么可怕的发现为什么没有公诸于众?”
“世界上没有公诸于众的事还有很多。”谢衣沉吟了两秒,“由于密钥损坏,这段时间以来,解密报告内容花了服务器昼夜运转半个月。而那个学生从那之后再没联系过我,大约已不在人世。”
车内安静了。信号灯转绿,终于跨过这个路口的时候是无声的。
“外表和性格非常相似,甚至梦见过记忆片段,这听上去就像是……轮回。”
“轮回是对六道生死流转的统称。我猜你指的是转世。”谢衣顿了顿,更正他。
犯了低级错误,无异挠挠后脑勺,“我错了。师父认为转世存在?”
谢衣摇头。“涉及生死,没人能够妄言。我以前几乎是个唯物主义者。”
“现在不是了吗?”
谢衣斟酌了一会,放慢语速。“并没有。只是这份报告引起了我一些很可怕的猜测,等它变得再可靠些,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现在……只问你,你梦到过在意的事吗?”
无异愣了一下。
他当然做梦。但总体来说,他无忧无虑又常年奔波,总是一觉睡得又深又长,到大天亮。无异肯定不会有记梦这么文艺小资的习惯,所有梦境自然在醒来扑向早饭后,就被跟着牛奶盒子一起扔进垃圾箱。不过他更奇怪的是谢衣为什么这么问,就好象他天生知道无异确实梦见过什么一样。
“我……我不太记得了。我一般不在意这些东西,应该梦到些什么才对吗?”
“不是的。如果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东西,你不必在意。”
“师父难道有什么记得很深的梦?”
他们又堵在了主路的出口上,摇下车窗,前面有司机下去查看车况,回来说是有追尾事故。无异干脆放弃一时半会能到家的想法,开足空调打算跟谢衣聊天。
“……有是有。”谢衣说。
“啊?大概是什么样子的,能说给我听听吗?”
“能啊……”
谢衣看向窗外,忽然展眉。“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以前常常梦见自己是一只鸟。”
“鸟?”
“嗯。”谢衣的口吻渐渐低沉下去,“我背着月亮,冲着码头上的一个人影飞,到他面前,他问我,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完略有些无奈,“你觉得可笑便笑。”
无异没回答,大约谢衣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他只看见谢衣此刻的表情十分奇妙。
如果他从没见过温柔的模样,那么在谢衣脸上的,也许就是那样的表情。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香味飘入他的鼻腔,绝不是因为远方车祸传来的轮胎焦糊味道,而是无从追寻本源的,直接自脑中浮现的香气。
“真羡慕那个人啊。”
“嗯?”
“能让师父去找他的那个人。唉……说出来感觉自己好傻。”
他没能傻太久,谢衣莞尔,将这片刻轻飘飘地带了过去。到无异与谢衣踏上南下火车的一周间,谢衣没有再次提过有关于那份报告的事,只是一如往日地抄抄写写,游游泳,喂喂馋鸡。很不幸地无异发现自己在谢衣家呆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在自家的。然而饭总是一起吃、泳总是一起游比较愉快,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些恼人的叶子也未曾出现,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馋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过安检时竟没被检测出来,无异唏嘘不已。想警告它在火车上要全程安静,一看这笨鸟上车前吃饱喝足,窝在口袋里睡得死死的,倒干脆放松了。
谢衣甫一上车就放倒座椅开始睡,一只手托着半张脸,胳膊肘支撑在扶手上。无异盯着看了一会,还是觉得这个人与周围环境总是有那么点格格不入。他回过头,手上是碰见谢衣第一天吃馄饨的时候谢衣看的那本厚黑学演史,打发时间或许合适。
作者毫不留情,序章上来就拿人开涮。说有一个大官,对朋友、青梅竹马任意利用,对徒弟口是心非,对唯一的上司又差点阳奉阴违,紧要关头重伤自己妹妹,最终留个千古骂名,留个悬念,慢慢分说。书本身是很有趣,但好像没有趣到能让谢衣笑那么久。直到看完,无异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离到站还长,他打算学起谢衣的样子,睡一会杀掉时间。
直着睡不舒服。侧着睡吧,却犯了难不知道头该靠向哪边。过道行人太多,肯定不是好主意;向内侧,谢衣却就在眼前。无异再一看,这才发现比起眼前莫如说更近,大概谢衣睡得很熟,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与无异的肩膀越挨越贴,隔着上衣即是他的手背骨节。
无异蓦地屏住呼吸。衣物柔顺剂的气味和洗发水的气味静静发散。谢衣的鼻梁笔直地,在他眼皮底下倾斜着成一个角度,气息匀长,有时表情会有改变。无异觉得自己耳根在发热,又不能错开视线。直到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叫卖声惊动了他们。无异有点恼怒,只看见谢衣的睫毛动了两下,缓缓抬起。
他赶忙侧过头去,假装自己刚刚还在看书。
身边的压力跟着减轻,大略谢衣已经睁开眼睛。
他确实一下醒了,虽然身体还僵着,而后抬起手大拇指和中指按着两边的太阳穴,发了会呆。“现在是何时?”谢衣问。
无异忙不迭地抬起手腕看表,“刚11点半。”还早着,一下午有的可坐,“师父你困就接着睡吧,饿的话我去弄点吃的来。”
“这么一说是有些饿。馋鸡呢,它还好吧?”
“它?睡得跟死猪似的,颠也颠不醒……啊不,是死鸡。”
无异假装在口袋里翻吃的维持着背着脸的姿势。谢衣在他后面笑,“当心他听见醒过来唧你,那我们就有麻烦了。”
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馋鸡睡的地方,无异一边掏出泡面桶一边道歉,“对不起啊馋鸡,我可不是想要咒你,你慢慢睡到站再醒。师父,我去接点开水,你吃盒饭还是?”
“盒饭没味。”谢衣一皱眉,看了眼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子,“泡面就行。”
无异显然是在心里“哇”了一声,而谢衣也没放过他一瞬间的迟疑。“怎么?觉得我上了年纪,只能当半个和尚吃两素一荤?”
“您这么年轻还上年纪,那娘亲就真成了老太婆。会被她揍死的。”无异赶忙辩白。“我只是觉得师父也吃泡面……妈呀,太酷了。”
“……那还不快去?”
“是,这就去!”
压根不必谢衣催,因为又有股小热风嗖嗖地往无异脸上吹。他接开水时抬起头看见墙上贴着面镜子,镜子里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下面耳根依旧泛着红。无异心说我这是中了什么邪,虽然“中邪”不过也就是个拙劣的借口。他拿着两桶滚烫的拉面,就以为脸烫是被蒸汽熏的,浑然不承认自己刚才盯着谢衣的脸看了多久;以及要不是谢衣醒了,还能看多久。
他知道师父传闻中是个美男子——纵然这词土里土气,不过从他上学,到他前阵子偶尔去实验室接谢衣,绕在谢衣身边的女学生从来就没少过。他略有耳闻当年“对不起,我喜欢的是谢老师”成了多少勇士心中永恒的伤痕,至少隔壁宿舍一个小朋友就为此曾对着教学楼一盏孤灯彻夜一醉,通宵未归。但这都是来自他人的赞美,和自己置身其中大相径庭。
现在并非传闻中,他知道了,谢衣长得很好看。并且那不是一个月来渐渐体悟的,而是在某些毫不起眼的瞬间中,忽然打断了他的思考,除去惊叹之外,不余其他。令他一手一碗泡面还要跟着跑神,想着面前热气飘摇的炎夏为何不是虚像。
“多谢。”
谢衣拿起叉子,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卷着面条吃得毫不在意。一口下去还停了一下,“奇怪了。”他盯着汤看,“都是浇水,怎么你浇出来的面也跟别人味不一样?”
“嘿嘿,”无异对着自己的面条傻乐,“我随身带调料包。有个朋友是军人,出门身上都放着盐,我就跟她学了一招这些东西应该怎么带,以后路上吃东西也好随便折腾。味道还不错吧?”
“不错。”谢衣同意,“以后谁嫁给你,一定有口福。”
“哈哈,师父别取笑我了。”
馋鸡一直很乖,而谢衣没再睡觉,免除了无异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的难题。俩人也没爱学习到用论文打发时间,最后拿了卷废纸画草图过瘾。无异盯着谢衣画的那只木鸟的设计图,感叹这么精密的小玩意居然真的做得出来,谢衣笑笑说他压根没试过,只是画着玩罢了。
“完事回家就做做看吧!这小鸟真的很可爱。”
“好,体力活归你。”
“没问题,师父你别歧视我做工烂就行。”
虽然画小鸟很愉快,不过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打从心底庆幸终于到了站。无异没忍住,在月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拖起行李打算问安尼瓦尔在什么地方等他们。他很快在出站口看见了兄长高大显眼的身影,装在紧身T恤里,一脸不甚舒服的模样挤在人群中间,原本威势十足的脸意外地有点笨拙。
“安尼瓦尔!”无异喜气洋洋地挥挥手。
“哎,无异。”
总算见到弟弟,安尼瓦尔如释重负,走到空旷处,吩咐下属把行李接过去,转瞬,又看见了在无异身边的谢衣,愣了两秒,方才开口。
“这位一定是谢先生。”
他伸出手,听说过狼王事迹,谢衣和他稍作一握。“在下谢衣,狼王不必客气。”
“哪里的话。”安尼瓦尔正经地说,“您是我弟弟的师父,于我就是长辈。此次让您老远前来相助,实在是我们运气好。听说弟弟这段时间麻烦您照顾了,感激不尽。”
“谢某才要感谢狼王允我此次随队一同前往巫山,有任何需要谢某自当尽力。”
无异夹在他俩中间听着他们打官腔,连安尼瓦尔都说得不像人话,实在受不了,赶紧进去打岔。“你们两个干嘛这么生疏,又不是外人?”却被安尼瓦尔瞪了一眼。狼王对谢衣讲着这边的大致情况,无异看不下去,先跑到停车场去了。
他背影远去,十分迅速,把夜色甩在身后,指挥司机把车开出来。在狼王身边谢衣略一沉吟。“恕谢某直言。”他看着远方鳞次栉比的高山风光,“狼王你们活动性质特殊,轻易应允外人随行……不怕谢某图谋分一杯羹?”
安尼瓦尔听到此问,片刻间展颜,笑得十分爽朗,“谢先生笑话了,我行走这些年,见的骗子和阴谋家也不算少,谢先生要是在此行列,那我倒要见识见识。况且我弟弟人虽然直,但并不傻。他喜欢您,我相信他不会看错人。”
“是吗。”谢衣略一低头,“如此说来……倒是谢某计较了。”
“您不必多虑。如果有任何疑问不方便提,和无异说就好。他知道大部分我们的事。”
狼王话音没落,传来无异的声音。“喂师父——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快上车。”
大老远的,他催促着他们。谢衣不由得心生感慨。
“就来。”他答应了一声。
为了明晚出发时顺路,狼王和他的队员没再回暂住地,而是一律落脚在了旅舍中。地方应该是私人产业,床铺够干净,馋鸡蹲在谢衣肩膀上,嗷嗷吃着他手上的牛肉。无异洗完澡出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方才走过去。“师父,换你了,这只肥鸟交给我吧。”
“唧——”
馋鸡飞到无异头顶上使劲蹭蹭,无异把它抓下来,咯吱它后颈的毛,害得馋鸡咕咕咕地躲。“你这馋鸡,非要跟来,现在睡醒了到处大吃特吃,后天就在岸上等着吧,笨蛋。”
“你啊,何苦为难一只鸟。”谢衣衣服脱了半截,从浴室探出头来帮馋鸡解围。
“师父,你净替馋鸡说好话——”
谢衣有些不好意思,“我看着它总觉得哪里十分熟悉。”他解释,馋鸡高兴地唧唧了两声。
“它?”无异扭头盯着馋鸡,“是第一次跟着安尼瓦尔到西安的时候捡到的。这家伙飞到我旁边来,使劲叫唤,就是不走。安尼瓦尔说我们出门在外乱跑的讲究个缘分,既然它要跟,就养着吧。早知道它这么能吃,我才不要这小祖宗呢。”他口是心非地说。
隔着花洒水流的声音,谢衣“嗯”了一声。“我看狼王身材面孔,西域血统浓厚……莫怪我多问,他应不是清姣姐的孩子吧?”
“他不是,说来话长。不过,他确实是我血缘相系的哥哥。”
“是啊,你们的眼睛一模一样。”
谢衣没再说话,只有水声在耳畔响。无异调了调空调风扇,连网歪在床上,在手机里核对明晚的路线。他们计划黄昏后从市区出发,半夜到达目的地改徒步进山,至预计的潜水点约需两个小时左右,此后测量水温,等待合适时机下水。目下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反而有利于水下活动,不至在山区或水中感觉寒冷。听前哨探路的人说墓穴看上去规模不大,顺利的话,当天即可返程。
由于年代久远又浸泡在水下,能有多少宝贝,连安尼瓦尔本人也不甚有信心。不过他们毕竟并非是寻宝贼,除了财宝,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无异不担心这次一定也充满意外,他已习惯,只希望谢衣别遭到什么危险。想着想着,竟然越来越困,到最后连自己睡着了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中,有人替他盖上被子,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师父?”
无异毫无自觉地叫了一声,然后努力让自己清醒清醒。
“嗯?怎么了?”谢衣正在打包晚上带去保温用的衣物。
无异听见他声音,拍拍枕头试图坐起来,“啊,没事,刚才醒了一回房间里没人,不知道师父去了哪。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你是把午饭睡过去了,不过离出发还早。我帮你带了点吃的回来,可能凉了,凑合一下吧。”
“没事,有一口就行。”
无异洗漱完,把后脑勺上的头发压压,拿起饭盒尝了一口。天热口重,他从床头柜上摸出昨天放在那里的万能调料包胡乱洒着,囫囵吃了下去。左右无事可做,气味潮湿,外边天上飘着几朵云,到了天际线上颜色变深,不知是否是块雨云要飘来了。查了下天气,确实说夜间有阵雨。雨间行车虽然不比晴天安全,但对老道的司机来说倒也不是太大的事,能吓退游客自然更好。到了水下,则是有没有雨都没多大区别。只希望不要打雷。
这次行动格外精简,安尼瓦尔晚上出发前给几辆车编了队。说是如此,光线昏暗,高速公路上路线明确,亦不必非要保持队形,约了在出口见面。无异和谢衣一辆车,在仅次于后勤的后方。司机叫屠休,西域人,一字眉,深目,皮肤黝黑,从前开山路,是跟随安尼瓦尔多年的心腹。屠休在簇新的柏油路面上游刃有余前进的同时不时回头,或从前后视镜往后看,表情狐疑。“无异少爷,你瞅眼后面是不是有辆生车老跟着咱们?黑色的,07款领驭。从上了大路开始总能瞄见它。”
“哎。”无异扳着后头枕回过身,在他旁边谢衣亦忍不住看去。一时身后还没什么黑色车子,但他眼尖,很快辨识出有辆大众在不远不近的后方霸占着超车道,但又不加速。目光交汇的一瞬,车子并线过来,隐没在车尾无数的游客车中间了。
无异也看见了。“屠休哥您开您的,我再盯一会儿。”
“好嘞,要是再过三个出口它还跟着,咱们就加点速度把它甩到看不见为止。”
“会是什么人对我们有兴趣?”谢衣问。
“谁知道。”无异耸耸肩,“老哥和我这个身份,招来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有可能。或者,巫山水下墓穴本身?”
“那墓穴所有的可能仅是文化和历史价值,恐怕连商业开发价值也不存在,怎会被人盯上?”
“我不甚清楚。这么说起来的话,师父你是为了研究过来的,而老哥这次打定主意要去,似乎是因为某些隐情。但他既然没告诉我,我也不方便问。”无异盯着后风挡想了想,“假如那里要真有什么财宝,恐怕我们这点人手压根不够。我看要不是师父你跟着我,他都不打算让我下水。”
“可是,”谢衣思索半晌,“给我这个消息的来源并未提及墓中可能有任何利益。它只说与我曾涉及的研究有所牵连,若有兴趣可差人打听一二。”
他越说越慢,“也许……也许对方也正在调查同样的事情。但这不可能啊,那听上去十分荒诞,除非一开始便有所牵扯,否则怎会相信……”
“师父,你说的这个是什么啊?这不是把老哥也算进去了?”
谢衣摇头。
“等到了现场看看情况再讲给你。也许大家都吃了个乌龙,南辕北辙,那也不必讲了。现在就盯紧那辆可疑的车子吧。”
无异依言,只好继续在后车无数亮晶晶的大灯中间寻找那辆大众的踪影。但对方就像是知道了踪迹已经暴露似的,自此之后,无论过去多久都再没出现过。
这比它现身跟踪更令人惴惴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进入山区,屠休仿佛鱼儿入了水一般,一高兴嗖嗖开得飞快,令谢衣不住苦笑。幸好这里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山路,大半夜穿山的车却绝对不少,越接近白帝城,越无法再踩着油门开下去。察觉到自己确实超速了一阵的屠休在车子慢下来的同时“对不起啦谢先生”地道歉,“没关系。”他这么一直道歉,谢衣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屠休哥开车就是这样的。”早已习惯了的无异哈哈笑着说,“要是没车,没个一百五六他开不痛快。可惜不愧是暑假旺季,连晚上都这么多车子。”
“这一批人哪,既错过了旅馆入住时间,到那也离看日出还早,已经算是最少了。”屠休给他们解释,“本来我们可以再晚点出发。就是不清楚实地情况到底怎么样,还是得早做准备。而且无异少爷你看,这天快要上来了,但愿不是什么大雨。”
听他这么说,无异眯起眼睛朝天空看去,方才嗅到比中午更为浓烈的潮湿味。他对晚间云没什么经验,但大略就是之前从天际线上飘过来的那片了。果真,再开出十数公里,过了县城,道路两旁的树开始摇晃,起风之后有少量沙子刮着侧玻璃飞向后面。车轮压到了小石子,弹起来砸在挡泥板上。
“应该不是雷云吧……”他念叨了一句。
“不是,这云颜色浅。”谢衣说。
“那就好。”
雨下得突然,虽气势不足,仍在前风挡玻璃上炸开圆形水花。所幸全程高速,没有被落石、泥水问候的危险。但路面每日大负荷承重,夏天炎热,一闷湿,难免浮起不少油沫尘污,需要时间才能冲刷干净。前车亦统一放慢速度缓行,屠休打开雨刷,忍不住缩起手脚,谨慎行车。他呼叫了安尼瓦尔寻求指示,此刻正是天空最黑的时间,水珠又细又密,落下来返回半空,结成雾气杳杳。远光灯不能穿透其万一。
“首领,正常开下去我们本该还有二十分钟车程。您已经到了吗?”
“我到了,但其余车还在路上,应该和你们相互之间都不远。”通话器中传来了安尼瓦尔的声音,“慢慢开,我们时间有富余。刚才先遣队回来了,说那片不知为何人迹罕至,恍若异世,天气又不好,不必担心和游客还有管理员抢地方。按现在的路况,你们1个小时左右应该可以到这里来。”
“是。”
后面虽开了电热丝除雾,但侧窗此时已经是一片白,只有路灯跨过水雾在车内投下寥寥影子,车窗外景色跟着融化成均一的颜色。无异一时紧张,探头帮着屠休盯起前方的车况。又在时不时身体左探又探中,碰见谢衣支着脸盯着手机的样子,屏幕光线泛青。
“师父,你在看什么?”
“附近地区的天气。”谢衣翻了两页,“云是冲着我们飘过来的,等它过去,算算大概要到明天早上。”
“那还好。”无异看看表,两点,“就是恐怕今天要在车里过夜了。”
倒不是说无异指望着出来还能睡个舒服觉。周围车子的速度渐渐趋于统一,路牌指示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到服务区时,每个驶入的车子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很快后勤车也跟着到达,安尼瓦尔在通话器里招呼大家下车,过去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今晚在服务区休息三个小时,一早再出发。
无异冒雨打开车门,对着饱和的空气深吸三大口,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柄大伞打开,站在后车门外头等谢衣下来。“车上就两把伞,师父您和馋鸡就跟我将就下。”他笑嘻嘻地说,一个得意忘形,对谢衣伸出手。
谢衣愣了片刻,借着他的手站到伞下来。锁上车门,屠休仔细检查了车子外表的情况。无异和谢衣中间隔着伞柄,环视四周,以为可以暂且得到放松。
没想到却在隔三差五涌入服务区的车辆中,忽然捕捉到了一辆黑色大众的侧影。本是随处可见的车子,但仔细一瞧,却真如屠休所说是07款领驭。
“师父?”无异心中警铃大作。
“嗯,我看见了。”不等他问,谢衣答。
“要做什么吗?”
“别急。走这条线的人很多。现在打草惊蛇对双方皆没好处,不妨等等看一会他们去哪。”
“也好。”
两个人假装没注意到,并肩向后勤车走去。无异把伞往谢衣的头顶上偏了偏。到安尼瓦尔跟前时又是一阵客气。无异心说这些人,真麻烦啊。

章四

瞳不喜欢夏天,因为一出汗戴着眼罩很难受,所以只好随身备个十几副备用的,看上去就像个眼罩狂魔。然而今天沈夜并未嘲笑他,而是黑着一张脸在生气——字面意义上的。仔细回忆,自己最近没有得罪这位祖宗,瞳只得放弃瞎猜,问他所为何事。
沈夜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哈欠。
“瞳啊,看见自己的爱徒又一次要被他徒儿抢走,心中当真感慨万千。”
瞳抿嘴一乐,“谢衣有他自己的想法,若他跟你分道扬镳,那么外人谁也拦不住。一千二百年前拦不住,不能怪乐无异;如今也一样。”
“可是本座倦了。”沈夜按按眉心,“罢了,目下与他也无甚利益冲突,随他去吧。”
“你为何不告诉他?”瞳问,“如果你对他讲出全部,他现在何必这么辛苦?”
就像被问到一个早已想要回答的问题一样,沈夜的唇角略透出得意。
“你我都知道,无知是多么幸福的滋味。”他说,“本座这次不想再过多插手他的人生了。如果他要找回来上辈子的事,就去找。后果他自己负责。”
瞳无奈地叹气,“明明知道无知是种幸福,还要全盘告诉我,真是不把我当外人。不过我想,你八成是对你那徒孙也有些兴趣?”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叫本座怎么把你当外人。”
沈夜把玩着手中的钢笔,“你不明白,他们真的非常相似。谢衣从前也是个较真的人,快乐,但是较真。现在他不笑了,每次来见我,甚至每次来学校,都板着一张脸。你见过他和乐无异在一起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吗?”
“没有。”
“你应该去见见。”沈夜的钢笔在办公桌上戳出声响,“当初烈山部行至陌路,所有人都死气沉沉,他是我们周围最令人宽慰的生机,既乐观,又坚决,多么令人怀念……而后来,我在乐无异身上看到同样的东西。他曾经带给我们的,乐无异有机会带给他。当时未能实现的,如今或能实现。”
语毕,沈夜闭上眼睛,“不得不说,这令人期待。”
瞳背向他。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其实是个好师父?”
“是吗?”
沈夜反问,当然,不指望得到回答。
一串钥匙在他手边闪烁。


道路难寻,但并非崎岖。意外地,行车进山、徒步前进都顺利得可疑。无异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全世界只有他们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四下杳无人烟,与几个小时前周身成群的游客相比仿佛隔世。
也许连时间都停止了。
两岸悬崖如刀削,峡谷深处是雾,看不到边缘。他们等待先锋下水确认情况,在潜水点旁边的岸上扎营。雨还没停,时断时续地向下掉,因此一半不需要进入墓穴的人在帐篷里躲雨待命。
无异撑伞,跟谢衣站在岸边。水很清澈,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埋藏在山石夹缝下水底的建筑影子——很虚幻。他习惯性拿出手机,却发现没信号。看了看谢衣的,也没有。一片寂静,所有与现代社会的接点一律排除。更进一步地,对讲机无法使用,里面只有雪花噪音。
谢衣神色严峻。“这地方有些蹊跷。”他说,“恐怕我们来对了。”
“师父,一会可要跟紧我。”无异捏紧了伞柄,想接着说下去,不过最终还是闭上嘴。
“放心。”谢衣简洁地回答。
先锋回来报说只要下潜约20米顺着石缝游就能进入到墓中,里面不知是什么来头,地面坚实,遗石丛生,甚至没有水。墓中能看到天空,空气充足,氧气瓶可以背着备用。安尼瓦尔大奇,但风险减小对他纯粹是好事,想了想,干脆也不再编什么麻烦的队形,叫大家把装备换上,适应适应就下去。
无异和谢衣确认好氧气,随大部队游到山壁之间,安尼瓦尔纵身向下,笔直随轻微水流涌向出入口,被水草绊住片刻,抽出小刀割了。入口的淤泥、草丛已经被清理干净,无异和谢衣随之一起下沉,到了15米以下,周遭已再没有声音,连鸟虫亦跟着静止。水的颜色是浓稠而惶恐的蓝绿,天空遥不可望。
无异回头,看见谢衣正紧跟着他。石缝一次仅能容一人通过,他小心调整了呼吸,敲敲氧气瓶示意让谢衣先进去。谢衣点点头,滑入那个未可及的深渊。
无异从石缝里探出脑袋时,谢衣正拉着石块,在旁边等他。他把手伸过来,将无异拽出空隙,又冲上面指了指。面前一片阻绝前路的建筑石台,无异在一片初始的黑压压中张着眼睛向上眺望,确实是天空和水面,像是另有洞天。
两人慢慢上浮。无异讶异这山里难道是空的,却已经在漫长的游程中失去了最初的准星。假若真是空的与外界相接,那又何必非要从下面进来,飞进来不是正好。但他头甫一露出水面便察觉了奇异之处。
这头顶上看上去像是天空的东西绝非真的天空。因为此刻它夜色朗朗,无日月,仅有星辰。
先前进来的安尼瓦尔正坐在岸上,皱着眉,一脸想不通的样子。无异拉谢衣上岸,发现他们此刻身处一处破败的岩石建筑顶端,能被称之为“路面”的东西已经在数千年腐蚀中不成形状,宛如植物般盘根错节,而真正的植物却又颜色十分鲜艳,不像是活生生存在之物。谢衣伏下身,观察着附近的地势,随后摇头。
“看来传闻不假……”他小声说,保持着他人无法听见的音量。
无异看向他,谢衣却并不解释。
“总之,先按原定计划向深处走,我看前进路线也只有这么一条,大家留神,不要碰到任何东西。”安尼瓦尔发出连他自己都不太肯定的命令,前面的人便跟在他身后,谨慎地跳过树丛岩块。水流声、气压均无异状。除了颜色氛围太过鲜活,还有那个看上去像人造出来的夜空之外,说它是个墓也不假。比想象中早很多,他们很快来到了一处看似机关的雕像,形貌大多已被腐蚀,但仍能辨识出是位女子,长袖起舞,形容翩然。
“谢先生,你有何看法?”安尼瓦尔停住脚步问。
“若谢某所料不错,这墓的主人,的确是巫山神女。”
“可那神女少说也是数千年前的人物了,莫说存在与否都有疑问,这……当真是个奇迹。”
“它此刻出现在此地,说不定有什么缘由。”谢衣叹息,“狼王,你们可要做些记录带回去?”
“当然。此刻得见此情此景,只能说是缘分。不知世上还有多少人能看到这位神女大人。或许我们还能窥见她真正的身世,毕竟神魔之说……很难相信。”
安尼瓦尔指挥起手下散布设备。“还真是个美女姐姐。”无异盯着石像看了良久,旋即听见谢衣叫他,“无异,过来一下。”
“来了。”
他小跑着到谢衣正盯着看的地方,还有几米,正自顾自前进,地面忽然一动。
“不好——!快走!”有人瞬间反应过来,在石像前面大吼。
这是坠落之前,无异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没来得及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首先听到脚下传来巨大的隆隆声,面前的建筑中砂石纷纷滚下。无异一惊,视野剧烈震动起来,地表龟裂开横沟。地震?在四周一片呼喊声中,他看见谢衣脚下的石块正在下落,下意识冲着谢衣的方向拔脚跳去。
抓住谢衣的小臂,自己所站的地方也不再牢靠。紧接着,就像整个大厅都开始下沉似的,地面分成数块,一队人分崩离析,跟着岩群掉往不同方向。无异始终紧抓着谢衣不肯松开,下面是空的。
人的尖叫声逐渐变得遥远。
无异强作镇定,瞪大眼睛,他们所落下的空洞漆黑一片。心脏亦悬在半截,短短数分秒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直到左脚率先碰到地面。比起疼痛,无异先听到骨头开裂的声音,经由腿骨直接传到脑中,又急又快。背部落地时虽受益得到缓冲,脊椎却直接压着氧气瓶,砸出清脆响动。无异咬紧牙关,下意识抱紧谢衣,让他落在自己身上。
轰隆隆地,跟随他们掉下来的落石堵住了身后的空间,余音不绝,沙子溅到了眼里。无异觉得坏了,这下恐怕再也出不去。
惊魂未定,心脏跳得飞快。“无异?”谢衣反应过来,在四周稳定下来之后打破寂静,“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是巨大的安慰。无异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还环在谢衣腰上,不由得心跳加快一拍,赶忙松手。谢衣方从他身上下来,身体的负重得到缓解,疼痛随之卷上脑髓。
“我……还好。”无异闷声答,试图调整呼吸。
眼前的黑暗渐渐稀薄,视觉适应光线,他辨清了谢衣正看向自己的轮廓,紧接着皮肤上轻微擦伤的颜色,以及虹膜中的微光,蓦地令无异镇定下来。“左脚可能伤到了骨头……”他接着嘟囔了一句。
谢衣看他半晌,“你先别动。这里有风,一定有出口。”
无异点点头,甬道里一股缠绵的香气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神经。“我们先休息一下,处理你的伤,然后想办法回到岸上去。”谢衣摸着身边的植物,试试韧度,拿出潜水刀,砍断根、干和藤条,三两下削出薄木板,清干净浮叶,用藤条做了绳索。无异不知不觉中盯着他动作,那是熟练而分寸精确的,一切都没有多余。
这很相似。在香气中,他看到儿时第一次在娘亲办公室见到谢衣时的样子——当时谢衣还是个学生,帮娘亲打着类似喂小白鼠一样的下手,他穿衬衫,不扣顶扣,能把小白鼠喂得跟自己养宠物似的,让无异觉得十分好笑。
万没想到还有今天这一幕。
“师父……你觉得这个墓是不是塌了?”无异看着石头的天花板问。
“谁知道呢。”
“我们运气真差,一过来就赶上它寿终正寝。”
谢衣一边磨木板,一边沉默了半晌。“也许不是。”他最后说。
“啊?”
“掉下来之前,我看了一眼。”谢衣一边动手,一边斟酌着词句,“那个地震不像是意外,应该是有人无意中碰到了什么机关。岩石裂开的方式……十分整齐。”
“就是说,我们是故意掉下这地方的?”
“对。”
谢衣伸出手,在无异的膝盖上碰了碰。“伤到膝关节了么?”他问。
无异摇摇头。
“好。你忍忍,姑且先把脚固定住。”
他一边向下确认伤处,一边观察无异的表情,没花多少功夫锁定了裂伤的部位。“还好,看上去骨头没断。”谢衣低着头,夹住木板,牢牢用藤条绑起来。“这里的植物怪异,不知道什么来头、能坚持多久。先凑合一下,我去给你弄根拐杖。”
“师父,我来就行了……”无异忍不住说。
“——坐着。”
谢衣不看他,命令到。
无异只好噤声。
他确实缓慢地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这里是有出口的,无异暂且放下心,把自己的背搁在墙上。谢衣挑了根够长的木棍,削了削拿给他。无异由此试着站起来。
“师父……谢谢。”他低下头说。
谢衣背过身去,掸了掸手。
“是我谢你。”
他湿漉漉的发辫粘在背上,口吻像是在自嘲。“做师父的让徒弟为我受伤,也当真是没用。”
在他身后,用木棍支撑起半个身子的重量,无异一时看入了神。而谢衣回过身,在黑暗中走过来扶着他。“走吧。”
“没什么大事,我一个人能行……”无异嘴上逞着能,执意一步一拐地往前磨蹭。
这回廊看起来永不到尽头。无异试着喊了两嗓子安尼瓦尔和大家的名字,没有回应,看来只好两个人硬着头皮走下去。“无异,”谢衣在他身边开口,他架着他的胳膊,离他非常近,无异感谢自己的脸埋在幽暗中,“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了。这次来,我是为了调查一块石头是否存在。”谢衣说。
“石头?”他接下话,一时忘记了前路漫漫。
“没错。之前与你说过,我有个学生在国外遇到读取DNA记忆的机器,并因此下落不明。你可还记得?”
“我记得。”
“正是此物。”谢衣整理了一会。“实际上,依照现在的文明和科技水平,很难想象这样的机器能被造出来。DNA中承载的数据量不是任何一个现今的处理器所能负担,否则创造人类智能也就不会变得这样困难。但那位学生又所言非虚。”
“您的意思是,那个所谓的机器里面有蹊跷?”
“不错。”谢衣颔首。
“从前,与这个神女墓绑在一起的还有许多传说。其中有一条,说此墓乃是人皇神农所建,一起被封入墓中的,有一块石头,内含一块三世镜,触者,得窥三世。这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非科学所能解释。然而现在神女墓已经在我们面前,所有传说都有最初的模样,那三世镜纵然没那么神奇,说不定也有什么玄机。”
“师父你好像一直很在意这些转世的事……是因为什么?”
“我在意是因读到些记载,与我那学生的状况类同,记载里面的情景,明明发生在上千年前,我却好像常常在梦中见,说的仿佛就是我自己一般。”谢衣叹了口气,“而后来……一时难以说清,你是否相信,我在现实中仿佛又见到了梦里人。”
“真、真的吗?”
谢衣慢下步伐,看了他一眼。
“现下无法确定,但感觉……十分相似。”
“那个……师父化成鸟,飞过去的人?”
“是。”谢衣答。
“这墓中有些奇怪的香气,或能引发幻觉。我在这地方,时能看见我于梦中的模样。我不得不怀疑自己对传闻的质疑究竟是否正确。”
“对对对,我刚才也看见了——”无异刚想说,想到他看见了什么,又闭上嘴。
不知不觉中走了很久,脚上一被牵扯,仍有锐痛传来,眼前却不期而豁然开朗。流水声潺潺,涌入鼓膜。
是个大厅。两岸丘陵入云,星空闪烁,数尊起舞的石像已经损坏,彼此坍塌在彼此身上,有着与进来时那尊石像同样的面容。径直穿过去,正对面有一状似山洞之物,然而已经彻底塌陷,边角处由苔藓封死,甚至长出树来。看来里面已被埋葬了不知多久。
四下环顾,粗略看去,虽然风并非是从洞中来,但其余地方没有别的明显出入口。看来旅程已到终末。“凭你我二人之力,无法破开这山洞,这次恐怕就到此为止了吧。”谢衣对着塌洞看了一会,声音中听不出感情。
“师父……”
无异担忧地看着他。
“没关系,回去也好。”谢衣低声说,“也许的确是我异想天开……”
他的表情里读不出失望,但也读不出其他。
他们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没有怀疑是否还能出去。在寻找出口之前,先被空气中一股难以名状的哀伤浸透。无异是乐观的,他从不觉得他们将被关在这里,况且还有安尼瓦尔和他的兄弟,此刻一定在努力寻找彼此。确实,这一趟充满意外,但谢衣在他身边,此刻并未遭遇什么,他便坚信他们终将回归到现实生活中的温暖安全,像每一次逢凶化吉,皆大欢喜。
他全没想到。
一阵微风夹着湿度吹来,带来微弱的轰鸣。谢衣原本若有所思的神色转瞬变得严峻。“无异。”
“嗯?”
“你听……什么声音?”
无异闻言打起精神,这才听见,一种沉闷的、似远似近隆隆声,以一种缓慢的方式在迫近。他起初以为又是地震,因为在忽然一阵轻微摇晃里他下意识抓紧了谢衣的肩膀,但随后他发现这与地震完全不同。硬要说的话,更接近……微型海啸。
“无异,氧气还够吗?”
谢衣的声音低得像是纯然的命令。无异估计了一下现在的深度。“没问题。”他说。
“好。准备好,它要来了。等它到这,我们或许就能明白从哪出去。”
谢衣目光集中在一处。
他们整理好潜水设备,声音越来越接近。这是水——纯粹的、汹涌的江水,将把持续千年的异空间击碎四散、浸泡其中的来自龙神的愤怒。“会是我们刚才惊动了机关导致的吗?”无异吞咽了一下问。“有可能,也不排除连夜下雨涨潮,导致外部压力过大,墓穴无法再承受。”谢衣冷静地解释着,攥住无异的手,“别松开。”他说。
他的手很凉。
“不会的,师父。”无异说。
它就这样来到他们面前。
气势磅礴地,直接击碎了好似幻觉般的星空。夜幕即刻坍塌,翠绿的浪当头砸在开满粉色花朵的树上,万物化作齑粉,成为砂石与水草。若非性命攸关,或可敬畏地欣赏这景色。来不及等它慢慢灌满,一股大力挟着浪花瞬间将他们拍向后方。眼看就要跟尖利的破壁撞上了,无异一咬牙,用空闲的右脚勾住身边一块瘦长高耸的岩石,紧接着又把半个身子贴过去。
他的心脏重重地鼓动了一下。
措手不及地,无数画面拥挤着、纷乱着涌向他的脑海,如水如浪。他来不及大喊不对,视觉被直接凭空爆炸自脑海中的光占据,朦胧中他看见水底谢衣的脸,却又同别的谢衣混在一块。那是谢衣吗?在毫不相干的大漠中,月光里笑着看向他,逼他喊他师父。紧接着或是鲜绿的叶子爬满了他,谢衣一柄剑光劈开乾坤,让他站起来,那把温柔又冷酷的剑名为忘川,是一条隔绝前生后世的河。他是乐无异,又不是乐无异,那个乐无异,与这个完全不同……
“无异,无异?”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个怀抱非常温暖,是师父偃甲房中的味道。他像在记忆的水底,拼了命向上游,又被什么拉拽着,对方不松手。一片湛蓝的颜色来到它面前。
“馋鸡……小黄?”
他在水底这样喊,声音却化作寂静的气泡。
无异的意识最终沉入了黑暗中。

一丛丛画面,吵闹得反常。
漂浮,他在下沉中慢慢漂浮。窒息地,无法动弹。
直到鼻腔被什么板硬的东西附住了,漆黑的空气才重新回到他身体里。他有片刻眩晕,无法睁开眼睛。
尽管眼睛没有睁开,确是实实在在地“看到”了。所看到的为何物,究竟是如何看到的,当然无法说个清楚明白。一个白色服饰的男子提着灯站在稍远地方,仔细看,是谢衣的脸。但服饰着实奇怪。又不奇怪,仿佛理应就是这个样子。
无异低头一看自己,也穿着明明奇怪、又理所应当的衣服。
“傻徒儿。”对方说。
是个熟悉的声音,含混着,无异便把眼睛睁开了。
刺目的阳光直接晒进他的眼皮中,他的瞳孔倏地缩小,复又眯起眼,直至再次睁开。背后躺着的地方很硬,全身亦被包裹在奇怪的潮湿感里。有个声音很吵,在耳边不停鸣叫。
“唧唧!唧唧唧唧唧!”
身下是鹅卵石和砂。
他躺在满布石子的岸边,有人替他挡住阳光,手指插在他头发的缝隙中,确认头顶的温度。
“你总算醒了。”那人说。
是谢衣。
无异喉咙动了动,摩擦许久,方才发出声音。
“师父,我还是我吗?”他问。
谢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还是你。”他低声答。
“师父,我……”无异咳嗽了一声,牵动了全身的神经,谢衣拍拍他的背,把他扶起来。
放慢并逐次地,他看清了眼前繁复的山水。四周杳无人烟,当然也不是他们潜水下去的地方。但现下管不了这许多,有许多话拥在胸腔,挤在喉咙里,却无从说起。
他花了些功夫意识到自己正在呼吸。
“我可能遇到了你说的那个石头。”无异决定先讲这个。
“我知道。”谢衣冷静的回答。“我看到你的样子不对,就在馋鸡带我们上来之前,调查了下那块岩石。”
他的语调很平。
“师父你……你也碰了它?”
“嗯。可惜,只来得及短短一瞬。”
谢衣的脸转了个角度。
“现在它大略已经永远埋在这山中了。”
无异随他的方向看去。鸟鸣声,还有虫鸣声。空气里风流过,树叶摩挲的声音。天空已放晴,是雨后最常见的爽朗的蓝色。他入神地盯着这与来时同样的一片天幕,活生生的、身处真实中的,又低下头半晌。
“师父,你这么冷静……你真强啊。”他终于说。
谢衣知道他什么意思。
“称不上,不过是比你多吃了几年干饭。”谢衣答。
无异方抬起眼睛来。
谢衣就在他面前,他注视着他的时候,眼中有轻微摇曳而躲闪的光。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每当看着这个人的时候,他都饱含着憧憬与向往。尽管往事片段已经在情绪的剥离里漓尽成干瘪叙述,但人却实实在在就在自己眼前。他就这么失礼地盯了一会。
“师父……”
他说不下去。
谢衣点点头,“没关系,说不出来就别说吧。总有一天……”
“——不是的,师父……”无异喉中的声音有些发抖了,“我想我……我想我没来得及看到全部。虽然没来得及看到,但又好像已经知道了似的。所以,比起那些,我更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回事……不,我又害怕知道。我怕我再也不是我自己了。”
馋鸡忽然跳到了他的大腿上。
他看看这湿淋淋的小鸟,摇晃着肥嘟嘟的身体蹭他的潜水服,他知道它不久之前救了他们。无异伸出手去,把它的身体团成一个球。馋鸡舒服地叫唤了两声。
“是吗,你也没看到全部啊。”
谢衣错开视线,江水静静向东流去。
“馋鸡,你是不是知道?”无异问。
馋鸡蹭了蹭他的手。
“对啊……你不会说人话。”
他试图就这样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你是什么妖怪?神通广大的,又能在天上飞,又能在水里游?”
“唧唧!”
“我想……”谢衣没回头,只是默默替馋鸡回答,“它是只鲲鹏。”
“鲲鹏?哦,……对了,是这东西来着。”
无异真的笑了出来。
“谢谢你啊,馋鸡。”
“唧!”
再一次地,无异发现自己能说的就到此为止。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正中央一样,当它将到唇边,原本具有的形状便融入空气,消灭所有已经预备成形的声音。馋鸡在他没伤的那条腿上蹦了两下——他纷乱的大脑早已忽略疼痛,要不是这只鸟蹦来蹦去,连伤他都要忘记了——跳到谢衣的手上去。谢衣挠了挠它颈上的绒毛。
“师父。”
无异复又开口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带着氤氲的回响。但那的确是听从自我意志发出的声音。
“师父,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一次……别再从我面前消失了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句话。是现在的他,抑或是漫长时光以前,早已消失在世界上某个地方,仍留下爽快笑声的那个偃师乐无异。但他说了。谢衣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你把我当成什么?我这么一个活人,难道还能凭空变没了不成?”
“我害怕。师父,我真的害怕。你不知道,我是见到很多片段,很多知识,前所未闻、不可思议的……但我还没法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害怕。”
“傻孩子。”
谢衣摸了摸他的脑门,“我不就在你跟前吗?我哪也不会去。”
“师父,你,你看到你想看的了吗?”
他也不明白他是否想听到什么答案。
“嗯,看到了。”谢衣回答,眼中映着山花片影。
太阳升到中天,渐渐烤干身上水分,但潜水服仍绷在身上,此刻他们也没有别的可穿,检查过了,身上少数防水设备早在墓底被拍得粉碎。谢衣站起身来,打算去找通往山外的路,他嘱咐无异在原地呆着别动。无异看他远去,就像他再也不会回来似的。他知道这是错觉,不能把自己和那些涌入的画面混为一谈。谢衣答应了他哪也不会去,那他就会回来。
他到现在也不很明白。不过,他知道自己是碰到了中身带着三世镜的那块石头,像是看到了个断断续续的故事突然挤进脑海中,他人一辈子的事情在数秒钟内短短地填鸭般吞了进去,填得并不完全,也没能消化。主角是自己,也不是自己。他不是很明白。
那带着墓中那股温柔的香气,他在黄昏的古城中造着一艘船。自己居然能造艘船出来,真是了不起。可他时时想起另一个人,一个死去的人。不对,也许并未死去,或许随后他在自己面前又死了一次,两次,总是不断出现,不断消失,难以相遇,难以忘记。他还什么都不清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已经率先爬满了全身。
无异试图站起来。馋鸡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馋鸡,乖。”他温柔地搪塞它,试图不让它阻拦自己。馋鸡暴躁地摇了摇头。
一阵轻微的炸裂声,炫目的光芒。蓝色的大鸟出现在他面前。奇异的颜色,是这世上大概未存在过的颜色,如他在失去意识时看到的那样。
“馋鸡,你……是要背我吗?”他问。
馋鸡轻柔地鸣叫了一声,低下身体。它原本很高,此刻无异却可以把伤脚不费太多力气地跨过去。
无异明白他的意思,最终爬上它的背脊,犹豫了半晌。“馋鸡,你不能让别人看见你。”
馋鸡像是点了点头。
“那好……带我去找师父就好。去吧。”他拍拍馋鸡的脖子。
有些笨拙地,鲲鹏迈动起了脚爪。其实不必小题大做,因为谢衣并未走出太远,甚至正在返程中。可是一看到他的身影,无异那颗浮在半空中的心才算安定下来,他无法解释这样的反应,只是它已经发生。
鲲鹏弯起腿,伏在地上,又变回雏鸟的模样。
“无异……”谢衣看见它们,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师父,我……没办法忍受在原地等。”
谢衣像是要说什么,但转瞬又吞了回去。无异知道反常的是自己。谢衣离他很近,头发只是粗粗一绑,碎发垂在鬓旁,湿润后风干而轻,随缓慢的气流摇动着。光是这个人的身影便已是某些极珍贵的事物。在他身体中沉眠的记忆喧嚣鼓噪着,告诉他这是他从前最想见的人。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听那个声音太久,一阵引擎的噪音忽然传来。
连谢衣都吃了一惊,向着近处山坡声音来源的方向上看去。车子渐渐出现了。纵然无异再沉迷于前尘往事中无法自拔,他也一并辨认出了那辆黑色大众的身形。原来这个地方还是现实,还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只鸟。
他下意识捏紧手指。
车停在了他们面前,驾驶和副驾驶上各走出来一人,无异看见谢衣本已武装好准备应对麻烦的表情,此刻却忽然松懈下来。
“居然是你们。”谢衣说。
来人一个梳着粗犷长发,却有精英般的冷峻面容;另一个戴着眼罩。
沈夜摘下墨镜,略略扫了无异和他的伤脚一眼。瞳只是站在他身后,没有别的动作。“上车,送你去医院,有话一会再说。”最后,沈夜简洁地命令。
无异并不认识说话的人,只是迟钝地想着那个眼罩男他在谢衣学校门口见过。他看向谢衣,谢衣颔首,大概是说这两个人可以信任。于是无异便也不再多言。本来谢衣去哪里,他就会去哪里。他默默地费了点力气钻进车子。
谢衣在他旁边坐进来,关上车门,不期然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异转过脸去,他师父脸上的表情仍是可有可无的,但在余光中似乎给他划了块地方。找到那块地方,无异忽然平静下来。在他手心存有些微差异的温度里,他决定闭上眼,躲回彼岸遥远的故事之中。
“等回到家,我给你看些东西。”谢衣的声音在此岸说。
“嗯。”无异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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