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曾只在梦中(第一~十一章)

章九

当他习惯了在梦里重走着半生半熟的历史,无异也就不再那么抗拒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他跟安尼瓦尔被锁在几道光壁之间,空气的折射率在眼前有微妙的变化,用手去碰就知道那是墙,砸也砸不开。索性眯上眼睛靠着养神。
“弟弟,这是你那个师父留下来的东西?”安尼瓦尔摆弄着偃甲鸟的翅膀问。
“是啊。”无异克制着回答。
“你很想他吧?”
“……对,我很想他。”
然后无异被闹钟吵着睁开眼睛。谢衣走到他房门口,顺手敲了敲门。“啊,师父,我醒了。”无异迷迷糊糊支吾了一声,从地毯上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里扒出今天要穿的,胡乱往脑袋上一套,差点套反了正反面。
他塞了个包子进嘴里就当早饭,走之前看见谢衣给一早出门的安尼瓦尔留字条。谢衣走到他跟前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扣子扣错了。”他最后说。无异对着镜子一看,可不是。赶紧又手忙脚乱地扣回去。
大街上人跟车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天还阴着,一副永远都不会晴了的模样。一辆白色揽胜停在楼门口,挡泥板上都是泥点子。司机恭恭敬敬地叫谢衣老师,路上也没多说话,到目的地才听出是瞳派来的人。这条小巷口相比外头是热闹了,砖块灰蒙蒙的颜色里夹杂着嘈杂,人们行动迅速,不抬头,不看别人。
无异跟在谢衣和司机后面到了一处白色墙壁的建筑,虽然破败,但规模巨大,很难想象这样的地方隐藏着这种庞然大物。外墙经年累月脱落,裸露出里面的砖块。司机说在这里等他们出来,谢衣只是点点头,也没跟他客气。但一进门的景象却与外面截然不同。原本的高层建筑被打通了一半,形成天井,直通穹顶。另一半中大部分管道、线路丝毫不经隐藏,只是从内外连接在一起,恐怕这里面只有功能,没有兼顾舒适性的必要,也无所谓美观。
无异甫一进入走廊便明白了:这是一个充满了无需睁眼的人的世界,比医院更残酷。
“那么……昨天那些人被运到这里来了?”无异问。
“是。”谢衣穿过一个又一个门扉,无穷尽的门扉彼岸是个只有呼吸没有声音的空间。“理论上他们应该可以感知到外面的情况,但也没有必要了。这里的昏迷的人是为了某种理由才聚集在一起的。比如说,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他们很重要,又一时束手无策,有人愿意出钱尝试——类似这种。常规方法下他们已经没救,但十年二十年后或许能行。”
“这听上去……不太人道啊。就像是他们会被用来做治疗实验似的。”
谢衣沉默了一会,“实际上正是如此。”他说,“不光是医学实验,在保证动物性的‘生存’的前提下,任何精神科学、脑科学狂热者的实验也好,甚至宗教性的……都有可能。这些活动有助于他们被了解,甚至苏醒。但是确实有人胡来。”
“怎么会把那些人送到这里来呢?”
“瞳说,他只有这样的门路。仔细想想,如果把他们都放在医院,也许才麻烦……我们到了。”
在深处看上去写着“特别保护区域”的地方,谢衣打开了门。纵横的圆管包围在他们身边,建筑内外有十足的时代差别。一股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但没有水箱。几张床的周围连着众多设备,有些是共用的,线路直接通过地面,得跨着走。
在靠窗户的一张床上看见了雩风,散开的头发干巴巴地浮在枕头上,之前一直浸泡在溶液中的缘故,他的皮肤整个有些变形,但程度相对较轻。靠门口的一个人全身的肌肉已经开始萎缩。
“瞳说他想办法把人拆出来了,但这个过程中有三成人脑死,所以不在这里。”谢衣尽量平静地说,“大多是最初的实验体,后面的都还活着。”
“他们……有可能醒来吗?”
谢衣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比绝对不可能好上那么一点点,就是所谓‘奇迹’这俩字吧。”
在熹微的天光中他转过身,脸颊笼罩在一点阴影里。“现在你看到这些人了,还想继续下去吗?”
“原来师父是来考验我的觉悟的?”
“没那么严重……”
无异笑了笑,“师父,我好歹也是个男人,而且说过要保护你的大话来着。”
谢衣冲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是啊,我知道。大约我有些希望你能临阵退缩吧。”
“真的吗?”
谢衣勾起唇角。
“算了,不说这个了。”
他看了看手机。
“机票瞳帮我们三个订好了,今天夜里的,然后在上海转一次。还有点时间,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就当旅游?”
难得提议这些,谢衣脸上露出些轻松的神采来,眼中看不到克制或疲倦。“倒不是没来过……”无异摸摸后脑勺,“不过是该放松放松。师父你想去哪?过节应该都不开门吧?要不咱们……随便走走?”
“行。”
就这样,他们走出巨大而封闭的走廊,叫揽胜停在了泰晤士河边上,全天放假,连地铁都停运,处处冷清得无处可寻。隔着老远看见巨大的伦敦眼沿河耸立,就不知不觉中溜达着走过去。从结结实实结着冰的河面上吹来的冷风没有障碍地经过他们的脸,谢衣眯起眼,刘海统统跟着飞向脑后。他把头发重新绑了绑。
“我上学的时候在这呆过几个月。”谢衣说,“当时要是想留也就留下来了,可能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只是想想,大概还是会回去。”
“不习惯吗?”无异问。
“叫你在这,你习惯吗?”
“习惯不了。”无异看着岸边建筑的回廊,“但是,被逼着留下的话,也总会习惯的吧。”
“嗯,不过我看不出为难自己的理由。”
谢衣紧紧围巾,双手收进大衣口袋里。无异这时注意到这几天他好像看上去瘦了一点。当然,谢衣从前就很瘦,但为什么忽然这么想无异也不清楚。“虽然过日子很麻烦,但是旅游还是不错的。”无异伸了个懒腰,“我没什么环游世界的梦想,可是跟师父在一起的话,也变得想要多去些地方了……听上去可真傻。”
他们到达伦敦眼脚底下时,对这个空荡荡而停止转动的,巨大的摩天轮没有什么多余感想。它转一圈要半个小时。“你跟安尼瓦尔到处走动,不是为了环游世界吗?”谢衣问。
“不是。”无异抬着头看着半空中的乘舱否认。
“说老实话,我没有生活压力,也没有想做的事情。爹对我很放纵,娘亲就更别提了。每次跟着安尼瓦尔出门,至少会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处。对那些景色虽然很感慨,但也并不是带着什么放松的心态,做的事情多少有危险。——某种意味上,也可以算是无事生非吧。”
他的视野一瞬间有些恍惚,“不过跟着师父这段时间,我很充实。”
听他说完,谢衣露出颇奇怪的神色,“你们有钱人家的小孩都跟你一样?”
“也不是。小时候跟着娘认识的那些玩伴,他们即便夜夜笙歌,看上去也挺快乐的。我曾经试着过那样的生活,却不能跟他们一样。在普通人眼里,他们也不把我当作普通人中的一分子。很久以来,都在家里削木头打发日子——挺没出息的?师父你呢?”
“我?我以前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知道,也挺蠢的。”谢衣站定,转身面对满河面的冰。“后来……后来跟你讲过了。这么说,也许小时候的你我见过一两次。”
“诶?师父记得吗?”
“是啊……有一天正好在实验室喂小白鼠,看见清姣姐一脸春风地拉着你进来。应该是你吧?清姣姐没有别的孩子了。”
“对对对。多亏师父记得,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虽然没想过还有今天,不过印象很深。啊,那时的师父真是年轻得有点太犯规了……肯定好多女同学倒追。”
“还说我,你自己不也就是个小毛孩?”
“我本来就是小孩嘛——”
无异嘟囔着,看见谢衣微微一笑,冲着伦敦眼扬起头,下颌有柔软弧度。
“说真的,你以前来就没坐过一次?”谢衣问。
“没有,师父有兴趣?”
“赶得巧就坐,不巧就算了。可惜之前来也都不在运行时间。”
“那也好办。”无异忽然一副“就这么定了”的语气,“等完事咱们飞过来坐就是了。不光这里,还有别的地方,找个假期反正想去哪都可以。”
“你出钱?”谢衣弯着眼睛看他。
“当然我出,除了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我还有别的优点么?”无异满不在乎神采飞扬地打包票。
“得意忘形。”谢衣按着无异的后脑勺把他按了半个跟头。
无异“哎呀”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转回身来,表情在大片天空的乌云下居然特别明亮。
“说话算话啊师父。”他绽开笑容。
谢衣一时怔住了。
“该说话算话的是你啊。”
“得嘞。”无异打了个响指,“保证完成任务。”

飞机降落的时候还是晚上,月朗星稀,郊外的半空一股尘烟味。站在传送带旁边取了行李,困得要命的安尼瓦尔就跟他们告别自个上机场大巴。日光灯下无异和谢衣一人拖了一行李箱,大老远瞅见傅清姣盈盈地立在到达大厅中间,穿着厚厚的长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颇有回头率。谢衣拿胳膊肘戳戳无异的手臂,“清姣姐来接你了。” 无异挺惊讶,仔细一看可不是。
傅清姣捕捉到他们,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娘,你怎么来了?”无异加紧两步跑过去,给娘亲一个腻歪的熊抱,在迎来送往的人群中颇温情的模样。傅清姣左右看看儿子,这摸摸那掐掐,确定每个零件都好好的。“怎么,好长时间没见到你,还不准娘来看看?”她喜上眉梢。
无异长途奔袭,灰头土脸,站在光鲜亮丽的老妈旁边怪惭愧,“我都这么大人了,您大晚上不休息还老远开车过来,爹要知道,又要骂我不孝。”“你爹他最近忙得很,才顾不上管我们母子俩呢。”傅清姣乐滋滋地反驳,最后放过了无异,又对着谢衣上上下下打量一会,“谢衣,你这段时间可是又变样了。”
“师姐别取笑我了。”本来感觉自己像个灯泡的谢衣挺不好意思,明明笔直站着此刻腰板又挺不起来,“大概是无异做的饭长肉吧。”
“啊?我没说那个。”傅清姣拍拍儿子的背,“看见你们俩关系不错,我总算放心了。我这个儿子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每天胸无大志的,这种事也不能强求——”
“——娘,你就别老顺便数落我啦——”
“哪是数落你。”傅清姣瞪了他一眼,“娘是高兴。”
她像是一道真正的光,或是一支鲜花,虽然是长辈,在他们中间却鲜艳浓烈得教人不由得跟着喜悦。“大晚上的,你们飞机上也吃不好,回去现做太麻烦。娘这就嘱咐厨子,你跟娘回家去凑合吃可好?谢衣,你也来。”她命令。
这个提案是一时兴起却不容拒绝。无异已经习惯娘亲想起一出是一出了,毕竟这方面他正是从她那里耳濡目染,学的,自然只有点头的份。他倒生怕谢衣拒绝。“师父,你来吧,反正不是外人。——娘,爹在家吗?”
“他去深圳看项目了,所以娘才叫你陪啊。”傅清姣一手招呼一个,冲着停车场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鞋跟在地面上踩出咚咚声。“我来开车。”无异一边说,一边顺手把谢衣的行李箱也拉过来。他和他娘亲一样,总是不给谢衣反驳的机会。谢衣也不好多说什么,对他而言,回家的确是个冷清的选择。他不由得只好跟上,这一幕无异看在眼里,暗自得意。
无异坐进驾驶座,叽里呱啦地一边开,一边跟娘唠了一路嗑,小心地回避着关键的部分。他喜欢娘亲,也喜欢坐在娘亲身边的感觉。但有些事毕竟不一样,那部分可能只能永远埋葬。他不应该让她担心,这是做儿子的义务。即便如此,就算聊聊见闻也仍然舒心畅快。他意识到他马上就要回家了。
“我怎么就听你们玩了一路啊,可别光报喜不报忧。”傅清姣听无异汇报完,有些不满,“谢衣,无异这次有没有又做出什么没分寸的事来?”她问。
“他?有啊。”无异听见谢衣一本正经地响应。
“啊?师父?我什么都没干你可别冤枉我。”碰到红灯停下车,无异怪委屈地扭回头。
“他一人吃了一整只火鸡,半夜动不动就跑厕所。除了这个倒还可以。”谢衣的语气煞有介事。无异立刻继续喊起了冤。
“你们啊,就知道避重就轻。”傅清姣知道他们没交代全,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自己在外多注意安全,别不拿自己当回事,光让家里人担心。”
“放心吧清姣姐,我会看好无异的。”
红灯正好转绿时,听着他们说话而内心有愧的无异松开刹车,车子缓慢滑了出去。傅清姣并未认同,“不光是他,你也一样。”她叮嘱。
“是。”谢衣顿了半秒,复又答应。
无异打着方向盘看娘亲的脸色,随后决定温言软语地把这场景糊弄过去。“娘,我们好不容易回到祖国怀抱,你跟他搞这么沉重干嘛呀。我知道了,您又逛街没人陪了,等我把时差倒过来我一定陪您去,怎么样?”
傅清姣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这孩子,就会贫。”
车外一阵小风压弯了行道树,房子窗内隐约透出的灯光在花园内侧勾出轮廓,露出模糊的安全感。无异瞅了眼好久没回的家,勉强算是个别墅的外墙被他爹改建了两下,看上去更土了。不过再土也还是熟悉的地方。我回来了,他在心里默念。
把车子停进车库。因为在飞机上除了睡就是睡,现在无异精神得很。有人手机响,不是他的,听上去像是谢衣的紧急消息提示音,无异不由得心中一紧。但娘亲在他们身边,谢衣最终也没主动说,无异就不好问,只是脑中开始乱猜。进客厅两人各自挑了个浴室洗完澡。无异发现自己确实饿,米饭炖菜和热汤的香气,让吃了好几天生冷西餐的他极感动,伸手放了块点心进嘴,没嚼两下吞了下去。
“瞧瞧你,什么模样,一嘴渣子。”做母亲的揉揉他的脑袋。
“自己家里嘛……”
他吃了好一会谢衣才出来,形容一丝不苟,坐下来规规矩矩的。长头发有多麻烦无异从他娘亲身上早已见识到了——一直以来,他都佩服谢衣居然如此有耐心,花时间跟头发做对——那边厢傅清姣早已吃过晚饭,此刻也不参与,只是看着他俩吃,怪高兴的样子。
时间渐晚,末了她一犯困说去睡觉,无异又是拿衣服又是道晚安,顺手把仆人都赶下去。等人都走干净了,他回头看见谢衣终于有了些放松的模样,在顶灯照耀中谢衣的瞳孔中亦泛着一点金光,很难得也很漂亮,却闪烁出一点难色。
无异心里清楚谢衣从方才开始有些不对头,但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开口直接问。“师父,你这么客气干什么?”只是没想到说出来,竟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谢衣被他这么一问,还反应了片刻。
“我是第一次来你们家,看见这么大地方,难免……”说到一半,握握筷子权当思考。“清姣姐是我半个老师,也是长辈。可你又在这,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做合适了。”他解释。
“你肯定是被我爹这个好大喜功的装修给吓着了。”无异瞅了眼饭厅金灿灿的屏风试图开玩笑,“每次我都跟他说老土得要死,他老人家偏不听,就喜欢弄得跟土财主似的。所以我才要搬出去住,咱们睡一觉明天就回去。”
“合适吗?清姣姐也许多日子没见你……”
“不耽误啊,我白天陪着她。这个家呢是留给她跟我爹享福的。——诶?师父,你这就吃完啦?”
“嗯。我哪有你那么能吃。”
无异挠挠头。
“那师父你看看你一会想睡哪?”
他不是真的想要提议这些,也不想说这些话,只是在旁敲侧击的过程中,假装忖度了一会,没想到却越扯越远。“客房肯定是收拾出来了,但是那张床硬的要命,不适合旅途劳累补充体力。要不师父你睡我那去吧,我有的是地方睡,而且现在一点都不困。”
“无妨……其实我也不困。”
“那先上楼好了,这反正也没法说话。”
谢衣答应了。无异满脑子怪自己笨地走进房间时,整个屋子是一种刚洗换过的、簇新的床单气味。书架上留着书和工具,沙发、写字台、电视音响,足够把人关在一个房间里的全部设备都集齐,是伴随自己长大的老朋友们。他打开空调,暖气流随着风扇叶片上下摆动而吹到下面又浮上天花板,屋子其实还是凉飕飕的。看着谢衣在他身边坐下来,无异想他不能再这么任由自己不着边际地扯下去。
他观察谢衣的表情有一阵子了,自那个因为娘亲在场而未曾解释的联络之后,谢衣一直不大有情绪。在沉默中,无异决定调动了一下自己,集中精神。
“师父,刚才的联络……不是什么好事吧?” 他终于问。
“……你注意到了?”
“我好歹也跟着师父这么久了,师父怎么会因为来我们家生疏而心不在焉。”
谢衣点点头,似乎没打算瞒他,只是调子有些沉重。
“是瞳发来的。”他照实讲,“说超过24个小时联系不上沈夜。难怪之前他那么急,我想毫无疑问,沈夜牵涉其中了吧。”
“果然。”
几乎就像他之前在心中猜测的一样程度严重的事情,虽然无异完全没有想到是沈夜。某个可能性在他心中成型,不过一旦说出来了之后,好像就会变成真的,令人惧怕。“其实这一路我有在想。”无异慢慢开口,“师父,你说这次会与砺罂有关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么……他或者与他相关的人,会想要报仇吧?”
“……对。”谢衣片刻承认了,语气中透露出担忧。很显然,他早已把那种可能列入到考虑范围中。
“我所能想到的,如果他想要报仇,最危险的是沈夜,其次……”
他顿了顿。不过无异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你。”谢衣的话音最终还是落下了。
无异耸耸肩。
“所以那些袭击我们的东西会盯上我,倒是说得通。”他一副无所畏的样子在脑中仔细搜刮了一下,“沈夜他不会真的有事吧?”
谢衣抿紧唇线,“他很强,而且有华月和沈曦在,他不会乱来。”
“这样啊。”
无异交叉起手指,“那师父会担心我吗?”
“当然会。”
“其实我可以帮瞳的忙,找到沈夜之类的——”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谢衣打断他,仿佛又自觉急躁了,跟着解释。“那很危险,刚才都是假说,我们无法确认它是真的。我也不清楚沈夜是否会对你不利。”
无异低下头。“我想他不会。”他小心地开口,“毕竟他跟师父一样,都是为了族人的幸福快乐。好像……后来我也尽最大努力做了同样的选择。呃,我不是非要怎么样。如果师父不喜欢跟他打交道,那就算了。”
“——不是我的问题。”谢衣缓慢地抓了一下头发,“是,既然说要查,这里也逃不过去。”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无异有些杂乱无章的想法,但谢衣此刻大约并不会仔细听。所以他也没能组织好语言把它们严谨地说出来。谢衣的侧脸显得有些苦恼,此情此景在无异眼中忽然丛生出了别的枝干。与他们要做的事毫不相关地,他被谢衣头发上湿润的闪光吸引住了,长发难干透的水在谢衣脸上亦泛出潮湿气,在这近处看便格外清晰。无异晃晃脑袋叫自己清醒。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谢衣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或者说他忽然不再继续的呼吸节奏。“怎么了?”他问的时候,恰好无异正在挣脱那个目眩的情境,谢衣转过脸来的同时两侧的鬓发便有细微晃动。“不,没什么。”无异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了拙劣的伪装成分,但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你哪不舒服吗?”
“真的没有。”
无异为自己要反复解释而感到羞赧。好在他脑子转得还算快,虽然转的都不是地方。“师父,你为什么留长发?不觉得麻烦么?”他仓促地问,这与他发呆的原因也不无关系。
“这个啊。”谢衣略略眯起眼,“最开始只是懒得剪。后来因为偶然在梦中看见自己的样子,就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去了。以为和他一样,也许能想起些什么。”
“的确是一模一样……”
无异没再继续直视。仔细想来,连沈夜也相同,留着与印象里毫无二致的长发。瞳倒是比他们豁达,如果有机会问,瞳一定会说自己绝不沉溺过去,大致就是给人留下那种印象的男人。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计划起了改天是否要与瞳会合。谢衣给他打了个电话,无异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瞳最终也没让他们过去,只是不太冷静地说有心不如去调查沈夜的办公室。谢衣同意了。
“他听上去很着急。”谢衣不无担忧,“我还从没见过瞳那样。无异,你累吗?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学校一趟,瞳有些想法,我也想快点确认。”他提议,“是不是有点鲁莽。夜里开车也不大安全。”
“没关系,反正在家无事可做,吃得又撑死了。”无异一口答应。
他乐意跟着谢衣的节奏来——他总是乐意的。尽管这种感觉某种意味上几乎快要危险地变质,但是无异最开始不在乎,船到桥头自然直。后来他就没那么乐观。
夜里马路上空无一人,交通灯只是象征性的,比平时切换得更漫长。一路开着不知不觉还挺快。花了半个小时到校门口,进车的大门已经关得严实,值班保安在呼呼大睡。无异把车扔在路边上,锁上车门感觉自己有些大意:没能停到地下车库所以要徒步走上几百米,但这天气格外冷,又干又烈,气温大约零下十度,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师父你冷吗?”他第一反应谢衣又穿少了。
“多大事,马上就到了。”谢衣的语气不甚在乎,“你冷吗?”
“不是我……”
无异想了想,下决心扒拉两下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不打招呼地给轻装简行的谢衣缠上,绕两圈,手指擦过脸颊的皮肤和领口,一丁点触感竟沿着神经窜到脑中枢,轻微的痒。他低头打个结算完事,一抬眼就撞见谢衣吃惊地望着他,隐约的呼吸凝结成白气,洗发水香味闪烁着,顺着空气冷冷地飘来又变暖。无异便勾勾嘴角,假装自己什么亏心事也没做。
“走吧师父。”他毫不在意地迈开脚步,“你可别又取笑我。”补上一句。
他不敢回头看。
但这也并非什么错事,他有些心虚,不是因为做错了,而是纯然的关于他自己的心虚罢了。他听见谢衣没有多说跟上来,办公楼笼罩在安宁里,时不时有鸟叫。他不知道方向,只能等。冰冻的空气钻进他的脖子,他却觉得热。
门已经锁了,谢衣掏出钥匙打开。到了楼里他没把围巾摘下来,让无异几乎是一瞬间松了一口气。那个厚厚的、深红色的针织物把头发也包裹在其中,他想谢衣会不会扎得挺不舒服。各种有的没有的、反复交错的想法忽然凭空绕在他的胸腔里,和他的脚步声一起回荡。就这样,他一不留神撞上了谢衣的背,熟悉的清淡香气——或者是撞的——令鼻子发酸。
“啊、师父,对不起。”
无异慌忙道歉。
谢衣倒是站住了没被他怎样,回过身来,眼神也说不上疑惑,更多的是别的。
“……你想什么呢?”他在周身空空如也的漆黑里带着回音问,幽暗中,只有虹膜上有两点微弱的亮光。
“呃……”听上去并不是在责怪自己,无异寻找了一下词汇,“没什么,就有点走神。”他解释。
“是吗。”
很显然谢衣并不真的相信这个答案。
到了铭牌上写着“沈夜”俩字的门口,跟瞳说得一样,门没有锁。一股常年没人的闷热气息扑鼻而来,暖气烧着,也不算太冷。谢衣摸到大灯开关打开,房间点亮的一瞬间,无异从书柜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样子。这么看去沈夜的大部分书籍都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常翻哪些,一眼便能明白。
但谢衣并未着急检视那些东西。因为渐渐热了,无异脱掉外套,面前谢衣也解下围巾,折了两折放在待客的沙发上,各自沉默了一会。他们是怎么慢慢发展成这个面面相觑的状况的,无异不甚了了。
“师父,我们从哪开始?”他用了一种类似请示的语调打破空气。
“什么?”无异没想到谢衣意外地愣了一下,“啊,好。”谢衣答应。
但谢衣刚要去查看写字台上的东西时,又反悔了,回头的表情染着某种程度的平静。“无异,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我?”
无异一卡壳,以为谢衣是指沈夜的事。
他随之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刚进来的几分钟全忽略了这里到底有什么、长什么样子,此刻实在没特别结论,只是心中也确实有个猜测盘旋已久。“呃,之前师父说的,对方利用发表论文这个途径想要引特定的人出来,这个特定对象除了是师父,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沈夜。毕竟与流月城相关,还能拿到那些论文的人……是这样吧?”
“啊?嗯,对。”
谢衣赞同,同时一瞬带着并未意识到无异会讲这个的表情。无异看见了。
他却没多做停留和解释,而是顺着往下走,背过身去拿起写字台上的文件叠到无异面前。“你看。”他提示。无异走过去莫名其妙地犯了犹豫,最终还是凑到谢衣身边,克制着一些隐约沉积、没有来源的微弱冲动,然后在资料上捕捉到那些前世论文的概要们。
纸很新,他能想象出这些东西只是被沈夜匆匆瞥过。沈夜一定立刻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师父你说……”他垂下眼睛,“那个在实验基地帮助我们的人,会是沈夜吗?”
“我就是来确认这个的。”谢衣轻微地叹了口气,“现在越来越不懂。”
“瞳去哪里找他?”
“不清楚,他们两个有他们自己的联系方式。不过说到这些人,白天有空我想去看看华月,你去不去?”
“嗯。”无异点头,“可以的话。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看见我。”
“据我猜测,她们对从前的事毫不知情,华月也只当我是沈夜的学生。”谢衣琢磨了一下,“沈夜也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瞒着她们?”无异松一口气,“那得谢谢他。”
他还记得是自己给了华月最后一击。
谢衣稍微笑笑,“现在这条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你就当所有人都不知情,也许这样能轻松些。我想沈夜跟瞳也不会跟我们分享他们对此的看法。”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本是无心。
无异却片刻停住了。一种他从来不曾考虑过的感觉爬入了脑海:原来他们被那颗已经扔掉的石头默默绑在一起,变成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就是这样,这感觉忽然给了他答案。这几天他一直在谢衣面前有轻微的不知所措,是因为他们共享一个没人相信也不一定是真的的秘密,在那个世界,他只有谢衣一个亲人。无异被这个体认弄得有些无所适从。何况在那之中,谢衣对他如此重要。他唐突了,但一切出自不由自主。“原来如此……”无异不小心脱口而出。
“什么?”
“没、没什么。师父,要拿什么东西吗?我帮你拿。”
“不必,这些我们都有。”谢衣看他一眼,之后抽出手机按了几下,“现在瞳的猜想已经被印证,我和他说一声,听听他到底想要怎么做。如果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再回来拿。若说回去之后的事,可以试着着手调查流月城其它人的下落——真的存在的话。”
“好。”无异附和。
在他们的毫无自觉里时间静静流逝,墙上的挂钟擅自走到五点。假如是夏天,此刻天一定已经渐亮,不过窗外仍然一片漆黑,太阳出来之前清冷的寒意透进墙面。“回去睡觉吧。”谢衣放下电话伸了个懒腰提议。他走到沙发那里,穿外套时伸手便碰到围巾。
无异看见谢衣有一瞬的踌躇。
“戴上吧师父。”他反应过来,试图轻松地在谢衣背后两步远说,“大冷天的,你给我我也不敢自己戴。”
“……好。”
谢衣背过身打上围巾,没再说关于它的事。无异跟在后面,坐进车里差点忘记开空调。到家的时候天仍未明,无异把谢衣推进房间,然后打算自己睡客房去。
“你确定?”谢衣追问。
“不然呢?”无异挺坚决,“师父,这点事你就别客气了,好歹让我尽尽做徒弟的义务。”他明知这不能算是义务。
“……你真的没什么要说的?”谢衣复又说。
他听见了,这不是谢衣今天第一次问类似的问题。
无异不由得心脏发紧,意识到自己也许在师父之前问的时候就会错了意。轻度的恐慌泛上来,头一回开始害怕是不是什么都已经被谢衣看在眼中。但所有动摇明明只是自发而只在脑中蔓延的,应该没有那么明显地写在脸上才是。“我……哪不对劲吗?”无异带着心虚问。
“这个问题我也想提。”谢衣声音稍低,“我哪不对劲吗?你一直……”
随后他们就卡在了这里。
在这时刻纯然的无声变得难以忍受。无异张了张嘴,可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谢衣也没说下去,摇摇头放弃,“没什么。那我睡了。”
“……嗯,师父好梦。”
无异替谢衣掩上门。
“好梦”?
他此刻并不清楚自己说这句话的具体含义,因为可能真的不仅仅是一个客套的问候,但究竟代表什么并不在无异能够定义的范围内。无异所知道的仅有不知不觉中变化发生了,在谢衣面前,无异总能或被动或主动地发觉变化的存在。
试着回想自那条回荡着钻头声的楼道里遇见谢衣之前的生活,无异发现丝毫也记不起任何鲜明的事件。那一定就是变化所在了——当普通平常的日子不再稳定均衡,而这一切与另一个人息息相关的时候。
他无从判断,因为无异从没有过类似的感觉。

间章:龙兵屿一

无异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旁边安尼瓦尔正吊儿郎当地在那擦刀。术法的痕迹残留在外面的地上,亮晶晶的,四周是光筑成的墙壁。墙壁外面的房间颇豪华,可惜碰不着。至少对于一个牢房来说条件和视野都还算不错。牢门口把守的俩卫兵正在那八卦,大略是司令打算如何处置这两个大唐皇帝派来的人之类的,他们说得挺起劲,就是听上去全是老一套,怪腻歪的。
无异打了个哈欠。
“醒啦?”安尼瓦尔问,“不带个会术法的真是个问题,人家动点手脚,咱们没辙。也不知道是谁还打算一个人来。”
他柔和的讽刺让无异假装惭愧地咳嗽了两声。
忆起他们两个甫一进入龙兵屿结界便被人撂倒的场景,无异缓慢掌握着眼下的状况。“这可有意思了。”他挺豁达,抬起眉毛小声说,“本来打算着有这一出,挨一下子也无所谓,好对现任大祭司表示咱们手无寸铁束手就擒的诚意,哪想到比起官军先落在叛军手里。看来这边的形式比我们想象中的还复杂。”
“既然是故意的,也早跟我预告一声。不过你能听出来这批人是叛军?”
“是啊,烈山部没有司令这种官。他们叫祭司或者将军。”
安尼瓦尔露出麻烦死了的表情,“那怎么办,想办法越狱?”
“先等等,咱们对他们只有利用价值,哪会那么快杀掉。”
无异转瞬悠闲起来,安尼瓦尔跟着没多着急忙慌,继续收拾他的刀。身上的东西包括武器都在,说明对方要么就是对自己极度自信,要么就给了他们最起码的尊重,又或者只是懒。
当然无异不会真的以为是最后一条。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无异盯着偃甲鸟发了会呆,聊以想念。没等太久,当门口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八卦变成了“谢小将军”的整齐划一敬礼声时,无异在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姓。他心说是真巧成这样还是谢在他们那是大姓,又或者是解?安尼瓦尔倒是看上去神态自若,不过无异了解他,他已经换成了个随时可以出手的架势。
被称为谢小将军的人转了进来,走姿一副介于器宇轩昂和游手好闲之间的模样。二世祖。无异当即摇摇头,脑子里嫌自己刚才心太多。可是对方一到眼前,他看在眼里又拿不准了:若说跟那人形似,是真有三分形似;把发型改改,说不定无异当即会产生错觉。小将军目标明确,念了个口诀径直穿过光壁,来到无异前头一步远站定。他相当年轻,一种连无异都油然而生自己或许是个长辈的感慨的那种年轻。
现在无异看得更加分明,顷刻血液在大脑深处发出嗡嗡的喧嚣声。他意识到小将军与那个人有一模一样的眼睛,那是骗不了人的,清澈,明快,并且在此刻毫无阴影。无异喉头发紧,就这么盯了一会,直到对方忽然露出盛气凌人的笑容,这个表情让他立刻远离了前人。无异从中挣脱出来,把自己调动成皇帝特使的状态。
“想必您就是乐前辈了。”小将军开口,话里有与姿态截然不同的恭敬。
无异从喉咙里笑了一下。“我跟将军不熟,不必如此客气。”
他才不习惯这么说话,都是被夏夷则逼的。文武百官,红脸白脸,什么都得唱,最要紧的是在皇帝跟前唱。感谢夏公子,他的特训此时派上了用场。
“乐前辈,我猜您心中亦有疑问,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谢小将军说话挺接地气,中原俗语够熟,无异就心里乐,占着这双眼睛,里头完全不一样。“您是我堂爷爷唯一的传人,这关系说起来虽然有点远,不过堂爷爷名气大,我也曾经见天沾他的光。既然如此,您对我还是长辈,我叫声前辈已经是唐突了。”
哦。无异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堂爷爷,也就是说他爷爷跟师父是堂兄弟,关系真不是一般远,想必他们的眼睛都来自谢衣的父亲——很美,不知那位先生是否仍在世。
烈山部人寿命长,这点论资排辈还挺麻烦,年轻变得几乎毫无用处。无异也就不希得跟他装腔作势斗气,“那么,”他看看周围的光牢,“这个意思是?”
“怕用请的,您不肯来。所以叫您委屈一下。”谢小将军蜻蜓点水地一行礼.
“无妨。”无异点点头,顺便看了眼安尼瓦尔,“这位是我兄长,亲的,在这里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你看到了,他是个武人,我们两个也都不怎么会术法,不能拿你们怎样,既然你愿意当我是长辈,能不能请你给我们换个不用坐在地板上的地方?”
“那是自然。”小将军一挥手,将周围的墙壁撤了,只留了阵法封住门口。“这个房间就是为二位准备的,只要二位合作,不要为难我。”他说。
“哦?如何算是合作?”
“这一点,晚上能否请二位与我们司令大人共用晚膳?”
无异心想他们要人命早要了,也不必等到那时。“可以。”他答应,转念一想又补上一句:“只是有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前辈请讲。”
有意回报他施法昏了自己还关在这地方,无异大咧咧地盘起腿,打算戏他一戏。“既是师父的堂孙,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可有妻子?”他笑吟吟地问。前两个问题尚算正经,最后一个纯属胡来。
无异没指望这问题收到多大效果,想不到谢小将军脸上居然气恼地一红,脸色闪闪烁烁,颇为好看,看得无异着实觉得欺负了人家,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气恼归气恼,小将军仍勉强照实回答。
“在下谢秉,今年十七。请前辈不要拿我寻开心。”
他说完,大略本想继续讲晚膳的事,又改了主意,转身拔脚就走。“哎你等等——”无异偏要叫住他。
“劝前辈好生待着。”谢秉一边往外走,一边有点上火,语速飞快。“乐前辈想必并不知晓,里里外外有多少人想要您的命。除了岛上的,还有中原的。您怎么样我本来管不着,却要向死去的堂爷爷交代。”
他撂下这句话,毫无道理气急败坏地出门,全没了来时的架子。安尼瓦尔看他来了又走,莫名其妙。“十七。”他咂了砸嘴,“弟弟啊,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差不多那么大吧。”
“虽说如此,我可比他讨人喜欢。”
无异毫不谦虚地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在地板上躺久了的身体。“真是像啊……”他复又感叹。
“我看他不像坏人。”
“嗯。就是不知道那位司令大人是什么来头。”
无异说着,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有什么不对劲吗?”安尼瓦尔问。
“这里的灵力流动十分奇怪。”敲了敲床柱,无异把身体靠上去。“家具都是用复杂的制造技术做出来的,门口的侍卫还有刚才那小孩的装备也是上等精良兵器,相比之下术法的气息……不是说有多弱,就是没强到可以匹配其余。”
“我是看不出来。”安尼瓦尔的语气中不无佩服,“你的术法什么时候又精进了?”
无异叹了口气,略略伸出手念动口诀,封在门口的结界即刻消失。他又动动手指,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结界重新封上了,就像没被破坏过。
安尼瓦尔极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无异回过脸,望着天花板片刻才说话。“师父对我留下的唯一一句批评便是术法根基不稳,这许多年过去了,靠他留下的东西,我还不会练么?”他解释,语调中有奇异的平静,“哥,你继续假装我们不通术法便是。这一条只当留作最后保命用。”
“那刚才的光牢,你本可轻松解开?”
“是啊,小菜一碟。”
无异勾起嘴角,脸上并未现出得意。他不想再被保护在光壁之后,砸也砸不开,伸亦无法伸手了。——这些话,他自然没有说出口。
“哎,吓我一跳。”
安尼瓦尔在床上坐下来,一副既来之则安之,准备闭目养神睡一觉的样子。刚沾上枕头却又想起什么而惊醒,“等等弟弟,龙兵屿上的人也就算了,方才那小孩还说,有中原人想要你的命?”他十分担心。
“官做大了总是有人眼红的。”
无异轻描淡写地糊弄着,“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你指什么?”
无异坦率地看着他,目光坚决而没有退缩,意思就是——不要说。
安尼瓦尔只得住口。末了,又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相信他。”
无异冷不丁地突然开口。
“我也相信。”安尼瓦尔口是心非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不会真当一匹白眼狼。架不住他背后那些人,为了他不择手段。”
“这没什么。”无异看着窗栅勾起嘴角,“这世界上知道他曾是妖的不只我一个,你看他们对谁动手了吗?”
“呵,”安尼瓦尔差点冷笑,“不超过十个,一大半在太华山上当老道天天不出门,一个是棵早没了记忆的草,一个是说话会被当成是胡话的小兵。只有最后一个比较麻烦,定国公,当世天才偃师,追随、仰慕者众,说什么都有人信。”
“你是一直看不惯他吧?”
“你见过我看惯哪个中原人?——哦,你那妹子不错,除了你和她。”
“——放心吧,他虽不擅表达,不过假如有人想要通过他害我,他会阻止的。”无异的语气极为平稳,“我们是朋友。”
安尼瓦尔似乎不以为然,但没再说话。
偃甲鸟的翅膀在他手上动了动,之后晃了晃脑袋。
“你也同意啊?”
无异微笑着摸了摸它的头。

章十

无异下楼吃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赶巧谢衣正坐在饭桌上,和傅清姣聊怪学术的话题。他蹑手蹑脚摸到食物跟前坐下来,挑了个肉包往嘴里塞。一吃肉,想起好多天没管馋鸡了,不知道这小家伙的嘴是否撅到了天上去,那个情景浮现在脑海中,就自顾自地乐。
“哎,异儿,这就起了?”傅清姣挺诧异地看他精神奕奕的模样。“听谢衣说你们大夜里睡不着还跑出去一趟,娘还以为你怎么也得睡到晚上呢。你不困?”
“哪有那么多觉可睡啊娘,我又不是小孩。”无异十分委屈。虽然他在这两个人面前的确是个小孩,以及,平时就算没事他也常常睡到大中午。不过此时大约并不是他的放松状态,更不用说自己一睁眼就迫不及待地下床洗漱,跟着了魔似的,所谓心魔莫过于此。
“刚才你爹打电话回来,说是昨天开会碰到了你夏伯伯,”傅清姣看来是一早打算跟他讲这个,“他说夷则提前修满了学分毕业,打算圣诞节后跟学校办完手续就回来。你们也许多年没见了吧。”
“夷则?提前毕业?”
“没错。”
无异算了算。夏夷则这家伙好几年前本科没读完的时候赶上换届敏感时期,夏老爹被人陷害碰到麻烦。夏家怕影响他,把他送出了国。当然他们家后来平安地度过难关飞黄腾达,而夷则说读都读了,索性读完,现在不知道已经修了几个学位。总之他有人打点,脑子又好使得过分,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啊,很好啊。”无异鼓着嘴嚼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就是不知道他走他爹的路还是不。”
“嗯。那孩子自己太有主意,从小就像个大人,反而让人弄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傅清姣语气颇无奈,“夏伯伯说叫他多跟你来往,没准能让他阳光点。要我说你呢倒是阳光过头了。”
“不好吗?”无异嘻嘻一笑。
“挺好。”傅清姣由着儿子赖皮。
她吃完饭,坐着颇悠闲。“谢衣,你可能不认识夷则也不关心政治,但应该听说过夏炎的名字。”傅清姣转过来对谢衣解释,“他们家儿子跟我这个简直是两个极端。”
谢衣温和地笑笑,“听出来了,那位夏公子应该是极聪明的。”
“没错,我老是叫异儿跟人家夷则学学,看来是半分也没学到。”
“——他有他的优点,我有我的嘛。”无异不服地插嘴,“娘亲你儿子要是成天跟个冰葫芦似的,你闷不闷啊?”
“至少不闹腾,也不操心。”
无异听得出来她娘亲口是心非。傅清姣教育完儿子,站起身顺手给自己搭配外出穿的衣服,一副喜气洋洋要出门的模样。“娘有点事,晚上才回来。听说你们今天也有安排,自己多注意安全,拿不稳的事情就别做。”她交代。
“嗯,”无异答应着,“娘你也慢点开。”
“我叫司机开就是了。谢衣,你多管管异儿,对他不必客气,我看你的话他倒还听。”
“好,一定。”谢衣挺坦率地应允,弄得无异心里一阵子不知是喜还是忧,也许哪还有点莫名的得意。
几分钟后傅清姣离了房间,门掩上了,门外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下人过来收拾餐桌,未几,饭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空气便陡然变得细微起来。无异干咳了两声,复觉得自己着实蠢,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谢衣也正转过来看他,像是征询出发与否。
无异与那两点眸子轻轻一碰,便花了许多勇气压下自己的气短,才坚持在半空中。“师父,你对夷则有印象吗?我是说……之前。”他问。
“若不提起此人,可能没有。”谢衣露出思索的表情,“仔细想想,他应该就是定国公传里你死了之后悲痛万分的那个皇帝吧。”
“嗯……确实如此。”无异半开玩笑地扬起眉毛,“他跟从前还真是差不多,不像我,我怎么觉得以前我那么长进,现在就不行呢。”
“你?”谢衣大约觉得挺好笑,“你从前也是这副样子。”
“啊?”
理想中那个高大全的自己忽然破灭了,无异一脸苦相。“我还以为定国公传能有一半是真的呢。”
“你自己都记起来了,难道还不知道么?”谢衣有些奇怪,“定国公传上说的,基本事实都对。”
无异皱皱脸。
“是,我知道自己促进两岸和平,大力发展科学技术,造福黎民后世,”他刻意不拘小节,“我知道我做了这些事,但并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也跟今天一样没心没肺啊。”
“你还明白自己没心没肺?”
“哎呀,娘就是这么说我的,我就一形容……”
“哈。”谢衣弯起眼睛,难得乐出声,“我想后来的你也许长进了吧,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他说的顺遂而平实,神色亦无变化,仿佛那并不是自己的事,只是一件客观发生的过往而已。甫一听倒也没什么,但这句话是何时慢慢在无异的胸腔中长出刃的,令他忽然直接不知道要接下去还是不接,要一笑而过还是不,他无法忽略。
“师父……”
谢衣看出他为难,只是展开眉眼,“别在意。”他说。
无异抓了抓头发。
“就算连师父自己都不在意,我也是会在意的呀。”
“以后我不说就是了。”
谢衣温言向他屈服,明明很少见,无异却仍觉得哪里有块东西悬而未决。他只是点点头。谢衣穿外套的时候拿上了自己的围巾,手臂比平时缓慢。无异老早跟在后面,没吭声。他很好奇自己会在意谢衣的举手投足,会让这一切在他眼中放大到巨细靡遗。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他本来不这样的。他猜他对谢衣注意过头了。
是知道目的地方位的谢衣开车。无异没看过谢衣开车,但是相比于他时不时着急忙慌暴躁地踹离合——都自动档的时代了没离合给他踹——谢衣开车也跟他人一样,柔和流畅,采取合理的动作避免轮胎消耗。要是车会说话,没准也会认为在谢衣手底下比在无异那舒服多了。比如白眼鸡,成天蹭在谢衣身上不下来——是他他一样这么选。
他有个好师父,无异自然清楚。
车子停在一处疗养机构门口,听说沈曦最近刚刚被获准出院,由华月照顾着,正在此地恢复身体。无异想到就要见到她们,几乎是躲在谢衣背后走过去,别提有多拘谨。谢衣在前面,也不强迫。
花园中人不少,但没人打闹,仅有一种蕴含着微弱希望的宁静生机。一个姑娘裹得厚厚的,坐在轮椅中修建着花坛中不存在的花朵,另一位在她后面注意着她的状况。“她跟她哥哥一样,喜欢鲜花。”谢衣略带同情,“可惜冬天并没有花。有时候也想像她那样始终天真无邪是否轻松许多,但不愿让别人这样操心。”
“她们看上去比别人以为的快乐。”
“是,你说得对。”
谢衣到花坛边上的时候,沈曦从轮椅中转过身来。她已经不小了,不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但只能叫做姑娘而不是女人。“谢衣,”她的声音细小,“你来了啊。”
华月在他们两个中间看了一个来回,最后目光停在无异身上一会。谢衣蹲下身体,这样他稍微仰头就对上沈曦无邪的眼睛,“小曦最近好吗?”他问。
“小曦很好。谢衣,在你后面的是谁呀?是你的朋友吗?”
“嗯,他……他是我的徒弟,叫无异。”
沈曦便从干枯的树叶子上抬起头,无异不知怎样才好,惶恐地微笑了一下。沈曦跟着展颜。“他长得可真好看。”她开心地说,应该是发自内心。
啊?
无异还从没被娘以外的人这么夸过,何况是被半个孩子。他有点吃惊。谢衣转过眼睛看了无异一眼,无异并不敢去看,但他知道冬日冷硬的阳光到谢衣脸上慢了半拍。
“嗯,没错,他是长得挺好看的。”最后谢衣附和着,“小曦想跟他聊天吗?”
“他见到小曦不会害怕么?”
无异连连摆手,“不、不会啊。”
他的舌头从方才开始就打了结,现下还没捋直,又发现自己插嘴插得唐突。好在没人为此责怪。这是他在沈曦面前第一次开口。“你声音也很好听。”沈曦说。
她夸得他脸都要红了。
要是无异知道很久之后他会和这两个人做真正的朋友,他就会宁愿自己最开始表现得靠谱一点。他站在一步远,看那三个人聊了会天,天南扯到海北,就是没有提及过去,无异意识到华月和沈曦是真的不知情。现实的一切已经足够她们消受,并为太阳照常升起的、和平的每一天感到幸福。
这感觉很奇怪,比如面前这个叫华月的女人,一如她曾经的名号廉贞,优雅平和而孤高。他曾终结了她的生命,是他那一生中最初亦为永恒的罪行。现在,她活着并且不知情。可凶手知道。凶手须要保守秘密,没有道歉的机会,也不能提起,他不能。无异始终不发一言地看着,直到他们约定了下次探访。走前,华月似乎仍有眼神在他身上多留了片刻。
这片刻让无异整个人都发紧,他总是不踏实。
“你曾见过无异吗?”谢衣敏锐地察觉了,“他以前也在我们那里念过书,你见过也不奇怪。”
“不是这方面。”华月平静地回答,“瞳提及你,说这段日子你搬家之后一直跟徒弟住在一块,应该指的就是这位无异弟弟了吧。”
“嗯。”谢衣承认。
“哦,我只是觉得……你看上去不错。所以好奇那个徒弟究竟何许人也。今日一见,确实与别人不同,也难怪你会改了性似的忽然收什么徒弟。”
“那个……是我缠着师父的。”无异又一次不好意思地抢着说了。
“一样。”华月冲着他,不以为然地挑起眉毛,显得气势夺人。“假若谢衣不想收,你纵是缠得再紧也没用。”
“是、是吗……”
过去几分钟,谢衣无奈地与她们告别,离开时没再着急,只是松开了表情走在无异身边。“那个,师父。”无异小心地假装自己理直气壮,但语气出卖了他。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大概是说我长得好看那句。本来是想这么问的,问题是真要出口的时候脸皮还没厚到那个程度。无异张了张嘴,瞬间放弃了。“……没,是我又犯傻。”
“你这两天可真是吞吞吐吐,四处说一半话。”谢衣口吻十分无奈,“觉得我哪很可怕?”
不,正好相反。
熟悉的清淡气味在身体一侧萦绕,无异的血液一瞬涌上头,嘴便不太克制得住。
“也许我是忽然之间迷上您了吧。”
客客气气、带着壮士断腕般的觉悟,他说。
那个时刻一口顶了许久的气终于松下来。这是个好兆头或者坏兆头,总之,表明无异他自己对自己判断准确。
谢衣停住了,他正拿出遥控锁想要开车门。
“不是,师父,你别多想。”无异意识到失言,旋即又补充。
尽管虚空中不存在镜子,但是无异看得见自己的表情,那个表情一定足够无能为力。谢衣抬到一半的手回到大衣口袋里,钥匙跟着滑进去,发出细微的响动。“你既已经说了,便要求我只当没听见吗?”他淡淡地反问,没有逼迫,也听不出赞同与否。
“不是的……对不起,师父。”
“别道歉。”谢衣走到发动机盖子前面,背过身坐下来,无异学着他的模样,只是保持了一只小臂的安全距离。他们来了不久,但发动机的余温已经跟着冬天尽数散去,隔着大衣仍觉得凉。“你没做什么坏事。”谢衣仍是一贯口吻。
几只麻雀不怕冻地、蜻蜓点水地从他们跟前飞过,谢衣的视线跟着那些鸟转了个角度。无异称不上偷看也不是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心中虽有罪恶感,总之比之前抬头要计算的境况来得好些。“呃,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师父困扰。”他坦白地解释,“虽然我想不至于师父从此就不要我了,只是这些话说出来终究只能让自己轻松片刻。我不太爱……考虑后果。”
“你已经在考虑了。”谢衣禁不住莞尔,却仍除不去神色中缓慢的踟蹰,“你说‘迷上’是什么意思,我能问吗?”
无异双手插在口袋里,有点苦涩地迎接这个问题。他没想过要回答。不过自打他用了这个词,心里其实就在找一个答案。一定要在光天化日下面对这个么?很难,他想自己正在作茧自缚。但此时无异的脑中除了谢衣从前两次救他的、格外鲜明的模样——那部分仍然虚无缥缈的话,还有谢衣在水里回过头来叫他跳下去的表情。谢衣在闷热的火车上几乎靠着他的肩膀;谢衣等他醒来;谢衣的头发上盛满了雪。
以及谢衣的手骨节发青地紧紧扣在水箱旁边时,一瞬间想握着它的那个光景。他要追上去、抓紧他,再也不让他从自己面前消失。
无异不确定地看向身边的人。谢衣征询的神色终究是就事论事的,这给了无异少许信心。围巾包裹住谢衣的下颌,他小半张脸掩藏在里面,便显得眉骨到鼻梁的折线格外清晰起来。微弱的阳光在他眼睛里跳,虹膜发浅——只是如此已经够无异堂皇地凝视片刻,他真的非要为此找个理由不可吗。
“以前……不是说那个以前,就是稍微早一段时间,可能在找到那块石头之前吧,我觉得跟师父在一起特别开心。有师父在的地方,我就高兴得自己都想笑话自己。——当然我有让自己看上去不太傻,啊,师父你可别笑。只是当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后来……后来就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总之,渐渐变得紧张,似乎又不全是。”
无异很少形容自己的感受,这个课题对他来说太大了。谢衣等他说完,“嗯”了一声,也没讲别的。
“我不知道这有多不对。也许就算瞒得了师父一天也瞒不了永远,而且师父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略有些语无伦次,想要解释也解释不下去,干脆闭嘴,忐忑地等着谢衣开口。谢衣平视着前方,似乎思考了一会,末了站起身来没多说话,只是对着无异谨慎的表情展开眉眼。
“就这些?”
“……对,就这些。”
作为回应,谢衣挺豁达地拍拍无异的后脑勺,这个动作让无异倏地紧张了一下。
“好了,别这个表情,我不会把你怎样的。”在无异听来,他比设想中轻快一点说,“先回家看看馋鸡好了。我记得你说过要回去住……没记错的话。”
姑且算是给他们都争取到了一点时间。或者说,给无异。
“当、当然。”
无异望着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点火,那个表情中确实没有距离。
乖乖躲进副驾驶,无异随后也不吭声。窗外的楼房夹着他们行进的街道向后移动,仅剩的几只北方的鸟不爱叫唤,停在树枝上左右看看,拍拍翅膀。马路沿根部未扫净的秋叶残存了一冬天,卷曲成枯燥的形状。上了立交桥便开始堵车,把沉默抻得更长。
谢衣打灯并线,伴随这个动作,他在看对侧后视镜时视线穿过了无异的侧脸。“我不清楚这件事好不好,你也不清楚,对不对?”他忽然——终于——出声。没有具体指代,但他们双方都明白。
“……嗯。”无异低头答应。
“那在我们弄清楚之前,别为了它烦心。”他简单地命令,并无其它指责或要求。
这就是全部了。不知道是否谢衣思考了这大半路才有这么一个结论。一个谨慎而模糊的,没有排斥也没有提倡任何可能性的说法。但谢衣用了“我们”。无异思索片刻,只能点头。
“很难?”捕捉到他的表情,谢衣又问。
“我会努力的。”
无异没什么底气。
“无异,有一件事你得知道。”谢衣缓缓踩下刹车,斟酌地组织语言,“我始终都希望你开心。不仅是之前作为你半个师父,今天作为你师父,还是假如有一天不再是你师父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别急啊。”
前面似乎堵得挺死,谢衣走走停停,干脆熄了火。围绕着他们的引擎声便一瞬间寂静下来。
“——我是说,我想看着你开开心心的。这么说够清楚了吗?”
他说完,并不急躁也不催促。
在此刻相对于无异他是个大人,是师父,是在前面能解决一切的人。无异盯着前车纹丝不动的牌照号码,又克制不住,望向谢衣的表情,而面对他的谢衣十分坦荡。于是无异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假如他没理解错的话。
他得到了谢衣的宽容。
很简单,就是如此。不论最终会走向何方,谢衣不为此责怪他,也不会乐意看到他背上任何十字架。所以,别为了这事烦心。——这是谢衣给他的答案。
意识到这一点,细小的气泡从无异血液深处滚上来,如同一早不曾存在过般地晃动出轻微鸣响,自身体中蒸发散去。他的心脏忽然跳动出声音,此前,他从未听见。只是现在不同了:他是被谅解的。
“……师父,我真是够傻的。”无异恍然,自己先难为情起来。假若能有谢衣一半看得通透,也不必时时刻刻庸人自扰,他火候还欠得太远。谢衣见他总算挣脱,只好如释重负地摇摇头,把视线撤回继续观察前面车况。
“既然知道,就别见天在我面前愁眉苦脸的。”他补上一句。“是,弟子知错。”无异正儿八经地回答。
“又道歉。”
泛起一脸麻烦神色,谢衣方想教训他。却不想见无异已经慢慢切换了带着微弱笑容的脸,摆明正在复活。——“你啊。”他真是说也说不下去。
“师父,”无异叉起手,胸腔中暖盈盈的,“确实是我不对。咱们晚上在家吃吧,我去买点东西好好开个伙,爹娘那再舒服也没自己家自在,而且其实也不怎么舒服,你呆着肯定也怪难受。”
“好好好。”
谢衣自然全都答应。
而面前的车尾此刻也开始向前蠕动。
龟速向前爬地,他们终于告别了立交桥,路上一个红灯一个红灯地挨回家。打开门的瞬间窗外的光线竟然十分晃眼。无异站定了,看着谢衣脱下外套走进屋子,他感慨万千。
“唧唧唧唧唧——!”
一个黄色的模糊影子毫不留情地飞过来,使劲敲打无异的头颅。他赶紧向后躲着,省得脑门被砸开了花。“什么啊笨鸟,我们才离开多久,你就这么不乐意?”无异认出馋鸡,扭着眉毛跟它喊冤。
“唧!!”
馋鸡又狠狠呼扇了一下他的脑门,转而飞到谢衣肩膀上去,一脸清高地扭头冲着相反的方向。谢衣伸出手揉着它后颈的毛,“乖孩子,你的主人不是有意的。”
“哎,以前我和安尼瓦尔一出门一两个月,回来它是闹别扭,也不像这回别扭得这么要命。”无异絮叨着,打开供食设备,里面空空如也。“……哦,原来如此。”他顿悟。
“怎么了?”谢衣问。
“我们晚回来一天,它把肉提前吃光了。”
无异耸耸肩,跑到厨房开冰箱门,拿出块火腿随便切了塞进馋鸡的嘴。馋鸡虽然傲慢,但是在肉面前没有原则。“你先凑合下,小黄,等会我去给你买两斤里脊咱们烤着吃。你看够吗?”无异使劲讨好它,甚至叫上了大名。
馋鸡边嚼,边发出“这还差不多”的唔唔声。
它扒着谢衣肩膀上的衣服享受着后颈按摩,时不时低下头啄无异手上的肉粒,别提多舒服。无异就这么喂了它一会,他的手便偶尔与谢衣的轻轻擦过。他知道谢衣在余光里便能相遇的极近处,呼吸的节奏已经熟悉得不需要特别提及。馋鸡不明白自己的周围正在发生什么,又或者它什么都明白,只是装出一副呆头鸟型妖怪的模样。这很好。对无异来说,他其实别无所求,至少目前如此。
不知道是总算吃饱了,还是看到他们回来所以感到安心,馋鸡啃完火腿耷拉着眼皮开始打瞌睡。无异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谢衣的肩上捧下来,放回他们前一阵给它造的开放式鸟窝,里面用人造软材质弄得尚算舒适。谢衣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
无异最终掸掸手上的鸟毛回过头来,“呃,我们是不是耽误太久了师父?”他表情有不算太过分的歉意,“瞳那边有新的联系吗?”
“不急这半刻。”谢衣在门口,换了件更厚的外衣,“你不是说去买吃的吗?走吧,其余的咱们路上说。”他指示。
“哎,就来。”
无异小跑两步,飞也似地踢掉拖鞋,不带半分犹豫。

在半路上见到夏夷则的时候,他不仅没有在国外被晒黑,反而看上去更白了。
明明是娘亲一个紧急电话催他快去夏家拜访,无异百般不乐意,但听说是夷则回来了,终于提起了兴致。谢衣一忙起来常常废寝忘食,起早贪黑,无异怕自己一不在他就懒得弄午饭,起了一大早提前做出来放在微波炉旁边。馋鸡在跟着主人出门和睡懒觉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它的窝。
接近新年路上反而晒了起来,无异没多穿,放弃笨重的羽绒外套找了件呢子大衣就轻装出门。那时候谢衣已经窸窸簌簌地在书房扎了营。无异知道这段时间他和瞳的联系断断续续,对方发回来的信息量也有限,只听说沈夜一路留下了暗示行踪的讯息,但人并未现身,神神秘秘的。这个人的去向距离无异来说太远了。
他在经过夏家旁边超市的时候撞见夏夷则提着两口袋大小白菜板着脸走在路上。他穿的薄,夏夷则更薄,想必是在国外呆久了火力也跟着壮了上去。隔着半条马路,无异“哎,夷则”地远远叫一声。
夏夷则就手忙脚乱地冲着他的方向看过来。一张挺茫然的脸在认出无异之后忽然有了点活络的表情。“乐兄。”他很敏锐。
无异看见他站定了等自己走过去,动动腿,马路对面那个严肃的小人就稍微一步一步接近。然后夏夷则在背后几根光溜溜的树杈子前头说了句“好久不见”,脸色是真白得从里头透出睡眠不足来。
无异捶捶他肩膀,“行啊,几年不见你这没长肉反而瘦了啊。”他说,从夏夷则手上接过一口袋,“怎么回事?忽然改吃素了,除了蔬菜还是蔬菜?”
夏夷则便苦笑,“乐兄,你也是在国外呆过的人,总知道想吃点正经菜有多难吧。”
“行。”无异挺轻快地走在他前头,他还记得路,“你爸妈身体不错?他们在家?”
“不在,你糊涂了吗,我爸妈跟你爹在一起,离这一千公里还多。”夏夷则似乎比较满意这个状况,“别告诉我你来看他们?”
“瞧你这话说的,逢年过节什么时候我不能看他们。我这不是被打发来看你的?”
走到院子门口,没看到装模作样的保安,无异松了口气。园艺师再精心修剪也敌不过季节,然而花园中即便只有枝桠,也比别处整齐肃穆——这就是无异不爱来夏家的原因,夏家的氛围和他们儿子一样,总在哪里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在他们是朋友。
只是进了屋子,仍有哪里不对劲,空空如也没半个人影。无异探头探脑四处看看。
“……夷则?我们家就算了,你们这是家里不爱用下人,还是你不爱用啊?”
“我让他们放假回去了。”夏夷则平板地说,“我一个人过惯了,不习惯有人在旁边。”
“这话说的。”
虽然有点不以为然,无异却知道夷则就是这个个性,他从小已经清楚。相隔多年老友相见,他们不如别人那么客气,也是熟络到那个份上没耐心客套。即便现在突然发现原来夷则曾是个皇帝,在无异眼前他仍是夷则——一个整天都对人爱答不理、其实心地还不错的那么个朋友。
“别管我了,我每天日子过得千篇一律的。”夏夷则一边整理桌上的报纸一边发话,“乐兄,倒是听说这几个月你挺能折腾?”
“也没有啦,不过就是四处走走,摔摔、睡睡,做做饭养养鸟泡泡茶——别那么看着我,我也没吹牛。”无异捡了张沙发坐下来,往后一靠怪舒服,差点翘起二郎腿。他握着双手斟酌该怎么起头,最后还是胡乱讲下去:“说到闹不明白的事,确实有一件。”
“哦?”
“夷则,要是我说,你可别吓着。”
“那你别说了。”夏夷则成心晾着他。
“……配合一下好不好。”
“那就痛快点。”
无异干咳了两声。当然他不清楚这件事跟夷则商量是否正确,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而且说得虚头八脑些应该也没什么问题。“那个,夷则。我不清楚啊,跟你说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我可能喜欢一个男人,就是,——可能。要说那种喜欢,好像也不太像。”
“啊?”
夏夷则抽动了下嘴角,那个最大限度的表情已经摆明他被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
“你说得怎么跟我得了什么病似的?”
“这听着不像病吗?”
“……也对。喂,你不是在国外混的吗,应该见怪不怪了吧?”
夏夷则“呵”地一笑,“见是见得多,都是十几岁开始或者天生的,像你这么大突然开窍的不多。”
“你别这么讲,我也不是是个男人就在狩猎范围内。再说了,这不还没确诊呢吗?我……不知道,我目前对那个人还没有任何超出常识的想法。我只是,看着他——没有别的。”
“多长时间了?”
“呃,说来话长。”
无异试图简略地、忽略掉所有麻烦的前生后世的部分,将他和谢衣的关系解释成一种古老的师生关系一般给夷则听。但是他越这样说,越发现自己是在欲盖弥彰,到最后甚至他自己都迷惑了——对啊,如果没有那些关键部分,他还会这样吗?没有如果。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他已经被谢衣抓住注意力、对谢衣说过那些唐突的话了,怎么解释也不过就是让听众能够接受而已。
夏夷则听完几秒没吭声,旋即带着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无异。“如果乐兄还心存疑惑的话,”他毫不保留地结论,“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乐兄,你是喜欢那个师父,你这简直就是在恋爱。”
“啊?”
“当然,每种感觉都不一样。”夏夷则试图架着客观的口吻,“如果我对一个女人产生乐兄你这些想法,那我下一步就会去追求她了。我只说我。”
“你?”无异假装轻松地一乐,“你先追个女人回来给我看看再说,我怎么不信?”
“是说你还是我啊。”夏夷则有些恼怒,“我不谈恋爱是因为没有感兴趣的对象,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不得已?”
“我信我信。”无异摆摆手,他对那个名叫阿阮的小神女还有印象,但是夷则没有。无异明白的,并为了他们感到一阵子轻微的心酸。也许冥冥之中他还注定要等她,仍然在等,所以始终孑然一身。既然无异还能与谢衣相遇,凭什么认为夷则能够轻易摆脱命运呢?“我还以为,”夷则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你迟早会跟闻人在一起。”
无异安静了一会。
“原来的话,或许过几年会吧。如果我……没有遇见师父的话。”
“我知道,你不必多说。”
“——喂,夷则。”
“嗯?”
“你真的觉得我喜欢师父?”
“你自己都说你迷上他了,何必再来问我。”
“是,我……是。”
无异低下头时,心中泛起轻微而温柔的涟漪,这个感觉真是太娘娘腔了,如果夷则不这样逼迫他承认,他可能还不会去面对,仍然在逃避。但是他只得接受这个现实。“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会采取行动吗?你肯定在想,他是我师父,又是个男人。”
“当然。而且我也并不想——并不想恋爱,你了解这种感觉吗?我……就觉得那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夏夷则同意了,“我可以设想。普遍的恋爱基于性冲动,你这个状况肯定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果然是你,说得这么一板一眼。叫那些向往罗曼蒂克的小姑娘听见多破坏梦想。”
“她们有什么梦想与我何干?”夏夷则仍是嘴上不饶人,但掩不住双眼中细微的动摇。
“这些年你就真的……没碰到什么喜欢的姑娘?”无异问。夏夷则用摇头代替回答。
他看上去对此没任何希望。
夏夷则从桌子上拿起杯子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乐兄,我是当真佩服你。如果我是你,此刻说不定早被这些感觉折磨得不堪忍受了。”
“你是说对师父啊?”无异颇豁达地笑笑,想起自己前两天的模样。“就在你回来之前,我还一天到晚为此愁眉苦脸。”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后来……”
无异看了眼落地窗外萧瑟齐整的院子。
“后来我觉得,无论如何他始终都是一心为我好的师父。你知道吗夷则,虽然我一直苦恼这种感觉该以何名之,不过即便你告诉我这就是‘喜欢’,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改变。他有他的理想,他想做的事想走的路,若在那条路上我能助他一臂之力,我这个徒弟就算没有白做,对吧?”
“……没有占有?”
“没有。——目前还没有。最好以后也不会有,否则我说不定会讨厌自己。”
他说完,夏夷则竟怔了片刻,旋即苦笑。
“对不住,乐兄,”
他忽然道歉,“看来你今天找我我却什么忙都没帮上。这方面我不如你,你不必听我乱说。”
无异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会,夷则你帮了大忙,我再也不用瞎琢磨了。”发自内心地,无异觉得感谢,“另外其实……我还有别的事想要拜托你,也许接下来才是正题呢。你知道我脸皮厚,看你时差都没倒利落的样子,要不要先去休息?”
“你我之间不用客气。”夏夷则稍叹,“但说无妨。多卖几个人情给你,于我也有诸多好处。”
“干嘛说得那么冷淡。”
无异打着诨,清楚他是嘴上别扭,不跟他多较劲。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无异拿出准备好的照片和资料放在夏夷则面前。“我想让你帮忙找两个人。”他说,展开沈夜和瞳的部分。
夏夷则拿起照片时还一副随便看看的模样,但在下一刻脸色却随之“刷”一下变了。
“怎么?你认识沈教授?”无异看出来了,十分惊讶。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乐兄。”
“他怎么了?”
夏夷则片刻没说话,无异有点紧张。末了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某种程度的坚毅,喉头滚动了一下。
“请恕我不能说,乐兄。”夏夷则板起脸,“事关机密,除非你能证明自己与此事相关,否则我没办法告诉你一个字。但这件事你父亲与我父亲应该都清楚,你可以直接去问他们。我之所以知道皮毛,也是因为状况紧急,父亲着意告诉我罢了。”
“有那么严重吗?”
“否则你认为是什么在这个快过新年的时候,把你我二人的父亲两位要员绊在外地无法回家?”
“和他们俩有关?我……娘亲说是去深圳看项目?”
“那是骗你们的,谁说他们在深圳了?”
无异张张嘴,反应了半天,忽然循回大脑中某个片段,找到微妙的差错,差点一拍大腿——“对了我说呢,你刚才讲一千多公里之外,我就想说深圳何止一千公里。原来在这等着我。”
夏夷则自知无意中说漏了嘴,也不解释,单纯扭过头去。
“我这就给我爹打电话,只要取得他的许可,你就能告诉我了对吧?”无异飞快地拿出手机。
轻描淡写地,夏夷则点了点头,姑且认同了这个说法。

章十一

无异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乐绍成的声音了。
他是挺典型的有个忙得不着家的父亲的孩子。无异在娘亲身边长大,与乐绍成足够亲密,又没到平常父子——比如夏夷则家——处太久容易相互看不顺眼的程度。不管怎么说自从他知道自己并非乐绍成与傅清姣亲生以来,多少明白了其中缘由。无异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他们三口人对家庭的珍惜大略远胜于其它,没什么非要介意不可的。
“怎么想起打电话了,异儿?出什么事了吗?”隔着电波,乐绍成的声音带着毛边。
像这种,他们总是在相互担心。这当然不是一般的家庭形式,不过对无异来说已经很满足。
“也没什么大事啦……”
无异把来龙去脉尽可能简洁完整地讲了一遍,忽略了他已经知道的乐绍成瞒着他们的事实。他没忘记提到谢衣,假如真要取得这些信息的许可,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够的。因为傅清姣的缘故,乐绍成对谢衣也略知一二,末了他只是说“异儿,为父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知道,老爹。”无异特别诚恳,“但是这事于我和谢教授都有莫大的关系,我还不能说……但是没准我们能帮助您一臂之力,或者,——其实我们一定能帮上。”
他在心里已经有半个谱了。如果此事真的顺着沈夜勾连到了非要夏炎和乐绍成出动不可的程度,那么想必无论对手是砺罂还是砺罂相关的家伙,都与其脱不了干系。
“我猜你还会告诉狼王吧?”乐绍成又问。
“看情况。安尼瓦尔他一向是不多深究的,老爹你知道他的个性。”
“那好,你只答应为父一件事。”
“什么?”
“只调查与你相关的部分,别让自己牵涉太深。——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你恐怕不会听。”
“我……我会保持谨慎的,老爹。”
乐绍成微微叹气,“罢了,我能听出你很坚持,况且你也大了。把电话拿给夷则吧。”
无异照做。夏夷则接过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句,最后大约是乐绍成问他是否要与夏炎说话,“不用了,请您帮我问他们好。”夏夷则显得既客气、又冷淡。“再见,乐叔叔。”他随后说,然后放下电话,看了无异一眼。
“可以了吗?”无异瞅见他皱着眉点头,便露出放心的神色。
明明家中无人,夏夷则还是关上了门。“之所以封锁了消息,是因为这会引起恐慌。”他解释。
斟酌地支起下巴,像在考虑从何说起,这是夏夷则的习惯动作。“……就是在那附近,郊外的一个少数民族的小县城里出现了集体发狂的现象。起初以为是化工污染,派了专家过去做环境调查,但没发现任何异样。后来怀疑是否会有人在这里投放了生物武器。总之,许多不靠谱的猜想都被否决了,直到在隐蔽的山区里面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电路碎片。”
“电路碎片?”
“嗯,接下来调查附近的猎户,也有神志清醒的,声称曾经目击了黑色的影子。”
“这种发狂形象有蔓延吗?”
“已经封锁了,目前还没听说。倒是在三天前,有人趁人不备半夜突破了封锁线进入县城,被父亲的一个老部下看见了。你猜是谁?就是你在找的沈夜。”
“他去做什么?”
夏夷则笑了笑,“要是知道,现在就不用这么大惊小怪。我所听说的就是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恢复了清醒。现在他也是你我二人的父亲全力搜索的对象。你有什么想法么?”
他靠在桌沿上看着无异,腿支成了一个倾斜的角度。那个眼光是十足审视的,像刀刻般想要剜进去,似乎早已清楚无异脑中有什么秘密。无异顶住了,下了决心,稍微抬起脸对着他。
“夷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大约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就说。”
“我不能。”
夏夷则苦笑了一下,“理由呢?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如果有机会我会说的。夷则,这不是你力所能及的领域,我不想让你陷入其中。而且我说了,你也未见得会信。”
“好吧。”
意外地,夏夷则居然干干脆脆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这让无异反而有点没想到。夏夷则耸耸肩,“没关系,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感兴趣。”看上去和他方才的眼神相比,他在口是心非。但对无异来说这是个突如其来的台阶,他最好就坡下驴,就此停止这个对话。“还是谢谢你。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别客气,就算由乐叔叔来说也是一样的。”夏夷则的表情恢复了不咸不淡。“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你应该会立刻动身?”
无异一愣,脸上换成夸张的神色。
“夷则竟然会邀我吃饭,太阳打南边出来了。”他的声音微微扬高,“今晚我得回去跟师父商量之后的事,明天好吗?”
“行。”夏夷则顿了顿,“我还真想看看你那个师父究竟是何许人也。”
“只要夷则你别出卖我。”无异双手合十比划了一下,“明天来我家吃吧,也让你尝尝我正经的手艺。”
夏夷则微妙地想想,最后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点点头。无异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他离开夏家的时候终究觉得,夏夷则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么大一个房子里面煮白菜的样子怪可怜的,但无异的心随着每一步渐渐回去了那两个人的公寓。他迫不及待、行色匆匆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宽宽窄窄的巷子,一路衣摆翻飞出高扬的形状,柏油小路的尽头再尽头露出城市特有的片状建筑,高耸荫蔽了天空。无异没开车出来,而地面太堵,走着太慢。他坐三站地铁,头发蓬乱地夹在工作日不多的人群中央,散乱匆忙。走到院子楼下时抬头望了那几扇窗,里面窗帘半敞,看不分明。
明明不久之前,他也一个人在其间一过就是两三个月,自己吃饭睡觉,自己和只鸟说话逗闷,但现在那是他的家。
被电梯载着上去,无异掏出钥匙开门,正赶上谢衣出来倒垃圾。因为太巧,相互瞪着就怔了一会。无异从谢衣手中拿过垃圾袋扔到楼道里的垃圾收集处,拍拍手走回去,谢衣敞着门等他。“这么早就回来了?”谢衣问。
“那个,师父,我通过夷则打听到他们在哪了。”未及好好回答,无异首先说。
“先进来洗洗吧,看你乱糟糟的,今天风挺大?”
“没,是我急着回家走太快。”
无异挺不好意思,洗了两遍手,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拢拢,好长时间没管它都长到脖子后面去了。他突然嫌糊着难受,借谢衣的发圈随便一绑,后颈上便翘起一小束。走出来谢衣多看了他片刻,“绑着不错。”谢衣评价。
“嘿。”无异一乐。
他进厨房看一眼,早上留下的菜已经吃掉,餐具也扔进洗碗柜。阳台上馋鸡还在打盹。“这笨鸟是不是睡得有点多?”无异绕着它瞅瞅。
“前几天饿坏了?”谢衣猜。
“唉,但愿只是这样。”
摸摸它的头顶,馋鸡吧唧了两下嘴。“师父你说,馋鸡这么长时间……是一直活着?”
“妖怪的寿命很长,不过根据情况不同,也有可能会陷入睡眠状态。你是在西安碰到它的?”
“嗯。”
“我想它可能一直在原来的地方等你,那个曾经是你家的地方。也许它睡了很久,谁知道呢。”
“是啊。说到这个我……今天看到了夷则。他当然不是做皇子或者皇帝的那个他,可是我竟然觉得他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无异站在馋鸡的窝前面握紧手指,“我明明知道他的事情,却一件也不能讲,也许馋鸡之前看着我们也是如此,怪委屈它的。师父,你也是这么面对你的朋友们吗?”
谢衣正拿了几件衬衫出来晒。“习惯了也无妨。”他简单地答,没有多说。
“那对瞳他们呢?”
无异接过一半衣服挂上去,谢衣随后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显然对此并不太高兴。“瞳?他这几天始终对我遮遮掩掩,今天连手机信号都没了。不讲这个,刚才你说已经查到他们在哪?”
“嗯,说来话长。他们在中部的一个小县城里。”无异犹豫少顷,然后把他知道的一口气讲出来,“那里有心魔,有人呈现出半疯狂状态,但没有扩散,意味着与矩木事件稍有不同。政府已经派人过去封锁了,目前他们还没有考虑到神魔鬼怪。我猜对方毕竟要进食才会催生了这个事件。”
“那沈夜是去了那里?”
“对,一个人。他在试图‘解决’这件事吧。如果出现在伦敦的那个人确实是他的话,他或许在同对方的交手中得到了这些信息。瞳既然不肯告诉你,假如顺着猜下去,我想他和瞳会不会……不愿意师父你涉险。”
“是吗。”谢衣点点头,“这解释得通。”
他把空出的衣架攒在一起。“无异,你知道那地方怎么走对不对。”
“对。”无异深呼吸了一次,“随时能动身。”
“那今晚我们做些准备。”
他立刻就做了决定,神色坚决,而这几乎在无异预料之中。
“师父,如果这次对方真的是要复仇……”
他停住了,忽然宁愿谢衣不要去。原先无异并非这么想。但假如自己没有带回这些信息,谢衣也许能回到学校继续教他的书,他们两个继续在这里过平静的日子。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逝。谢衣有他的愿望,无异总归会跟随。
谢衣注意到了无异的停顿,半张脸被阳光照亮,看着他的眼神仿佛能穿透到脑海深处去。“你担心吗?”谢衣问。
“我不敢。”无异赶忙解释,“师父很厉害,我知道的。而且我也没资格。”
谢衣盯了他一会,这不是个一两句话能糊弄过去的节点,无异也不能轻描淡写地被安慰,所以他们只是站着半晌没动地方,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个打呼噜的馋鸡。“我以前觉得我为了烈山部人行动,”谢衣说,“不过现在既然心魔肆虐,明白真相的只有我们几个人,如果不能解决它们我不会放心。我知道这件事不是真的非做不可,但是,大约我流着多管闲事的血吧。”
“我……我了解。如果放着不管,我也会讨厌自己。”
“我清楚你是一样的。”谢衣认可了。
无异猜想,谢衣一丁点没有放过自己表情中掩盖不掉的焦灼,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于是他终于忍耐不下去,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从心脏深处挤上来,迫使他急匆匆地开口。
“师父,有些话……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压下它们,就直说好了。”
他吞咽了一下,尽量毫不胆怯地面对谢衣的审视。“师父你答应我你不会孤身犯险好吗?如果遇到了什么,你一定不要背着我去做。如果你这样做了我一定会一直追着你,到把你找到为止。我发誓我会比瞳现在的行动的还执着百倍。”他焦急地一气说完。
馋鸡被他吓醒,往反方向躲了躲。
“傻孩子……你这突然之间想什么呢?”
“因为有危险。”无异几乎很难控制自己的语速。
“这跟去伦敦不一样,我现在就明白它有多危险。而师父你过去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我,我不能再面对一次,我只怕这个——”
“——我不会的,你别再想这些了。”
谢衣忽然打断他,语气中有某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无异张了张嘴。
“你要相信我,无异。”他补充,“我保证过,不是对你,是对我自己。这回我不会再抛下你一个人了。”
“什、什么时候……”
“你知道就好。”谢衣叹了口气,“不必多问。”
答案模糊。无异很难克制自己。
他真的不是特别有自制力的一个人。在这个时刻如果有冲动驱使着他去拥抱谢衣,他就会照做。有个长年未散的思念驱策着他,让他不假思索地收紧手臂,在谢衣的衬衫背后抓出痕迹。他的师父的身体竟然是这么温暖,这么有力,确实而平稳地在他怀中。他把下巴放在谢衣的肩膀上,不过数秒,然而呼吸的空气都有奇妙不同,他无法克制。
至少谢衣最终允许了他。
他就比起自己的,更只能听见谢衣分明的心跳。
“无异?……无异?”
在心跳的上方,与耳廓相邻的地方,他听见谢衣叫他的名字,却不知道时间过去多少。无异喜欢那个声音,最终松手时也只是带着歉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呃,师父,这回我……不道歉。”
相比之前,他长记性长得极快,谢衣拿他没办法。馋鸡在他们两个中间扭了扭头。末了谢衣没有责怪他。
“好了,现在舒服点了么?”他问。
“师父,我没让你觉得困扰吧?”
“你当真是——”谢衣十分无奈,“逼我回答没有?”
“——师父,如果有下次,你推开我给我一巴掌就是了。我一糊涂起来自己也拦不住自己——”
“——行了。”
谢衣拍拍他的脸,比想象中柔和地,无异在他掌心的触感中找到了时间断裂的一秒。“我又没怪你。”谢衣说。
“师父你要是老这么宠着我,我一产生错觉,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不是在耍赖跟您要什么许可,我是在说实话。”
他很认真,而这让谢衣的眼色忽然一淡。
“我确实不十分明白。”谢衣喟叹,“然而我想,假如你真要如何,恐怕我在遇到那个情况之前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连你自己也不明白吧?”
“嗯。”无异心说也是,“师父你……”
他低下头,看着谢衣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心一横抓了起来。谢衣显然又被他来了个突然袭击,但无异坚持着,就这样握着谢衣的手没放开,到远远超出允许范围的时间。“——不会觉得不舒服吗?”他问。
谢衣看着自己的手被夹在无异的掌心那个景象,比视觉更具冲击力的是从中直接传过来的确定的温度,血液流动的节奏,温和、稳定而炙热,似乎连情绪也强有力地包含在其中。他也很奇怪,为什么这赤裸的、带有溢出礼节含义的皮肤接触没有引起应有的不适。谢衣只好摇摇头。“不会。”
“太好了。”无异扬起嘴角。
他小心地放下谢衣的手,此刻才真正得到释放。“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师父,出发前要准备什么,您发话吧。”
谢衣困惑地看了他一会,不得不花了几秒才端出师父的架子。“你最近长进了啊。”他挑起眉毛,“明明是我决定的事,听上去怎么好像变成你说了算。”
“我哪有——”
“唉,你是没有。”
谢衣的指节敲敲自己前额,“是为师着实惯着你了,以后一定改正。”
无异瞠目。
谢衣语调反省,初觉低沉,但仔细看去,过了片刻竟仿佛展颜。脸部线条有微妙的变化,当然是很好看的,但是——
咦?师父好像在笑?
“师父你说好了不怪我……”无异后颈发冷。
“但我没说不使唤你啊。”
谢衣确实笑了,唇边带有余音,整个人便跟着生动起来。他没多解释,抱起胳膊向书房走过去,无异硬着头皮跟上,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他已经好几天把书房当成禁地了,谢衣在里面就像建立了巢穴。打开门甫一看,无异更确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先是黑暗,反应过来之后,那景象映入虹膜,眼花缭乱。
“师父这……这什么情况?”
他面前原本四处都是的书被迫腾出地方给许多带着电线滴溜溜转动的机器。红灯白灯,闪烁细响,纵是无异上学的时候再见多识广此刻也拿不出准谱来,一定都是谢衣自己做的。电脑屏幕上UI很土,也许连软件都被谢衣改过,除了数据没有多余的东西,风扇发出已经24小时轮轴转的、筋疲力尽的声音。他张了张嘴,“这些设备……?”
“没什么,我在捕捉瞳的通信电波信号,想把他找出来,可惜只有个大致范围。现在既然你知道,而且也与我的数据相吻合,那它们也没用了。”
“……师父你还会多少东西?”
“别夸我了。”谢衣走过去关了机器,“还要提前做些工作,出发最早也要24小时后。”
24小时。无异估算了一下时间,这样又意识到上午与夏夷则的对话。
“那个,刚想起来……其实我约了夷则明天来午饭。”他有些不好意思。
“可以啊,时间够。”
“呃……师父你不一起吗?”
“可能得去趟学校,来不及就别管我了。”
“嗯,也行。”
虽然夏夷则说要见见谢衣,不过对于无异来说,不见更好,他也少了被当面戳穿的危险。无异找了本全国地图,大致标了标乐绍成后来短信发给他的方位,火车能到距离目的地约三公里的小山村,由于乐绍成已经在那里,下车之后的事一般没有问题。如果随处游荡的黑色影子依然是心魔碎片,那么到了地方讨两只枪来就好,甚至可以找当地军队开道。现在的问题是,无异在犹豫要不要向安尼瓦尔汇报。
“说了的话他肯定跟着来。”无异把办公纸卷成卷往手心砸,“他最近到处跑也很累,一来就不顾自己,我真怕他出什么事;可是不说的话到时候叫他知道,绝对对着我一顿骂。”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场景。安尼瓦尔揪着他的脑袋,一定怪可怕的。
“我倒是有个主意。”谢衣想了想,然后斟酌地开口。
“沈夜陷在里面,瞳打着游击也没打出成效,这次恐怕是去敌人的大本营,我们需要接应。狼王在我们和你父亲之间说不定是个不错的缓冲,这样你们俩也不必时刻相互担心。”
“他会同意这个安排吗?”
“你试试,不行的话我跟他说。”
“他很小看我的……”
无异嘟囔一句,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找到安尼瓦尔的号码。他本来还在操心安尼瓦尔是否长途劳累,结果电话接通,一听对面背景音就是在酒吧里看球,乌泱乌泱的,极为吵闹。无异怪自己多余,对安尼瓦尔说话马上懒惰起来。
草草交待前因后果,末了还特别补上一句,“我告诉你是怕你揍我,基本上我希望你能一直在这看球来着”。
当然,安尼瓦尔没有放过他。
“算你小子还有良心,没把我给忘了。”狼王嘴里含着酒,声音也带着微醺,“什么时候出发?直接火车站见?”
“应该先飞机。”无异看了谢衣一眼,谢衣点点头,“明天晚上我们去你那接你,你准备好行装就行,随身装备这回不用自己找,我爹那里应该有……嗯,你跟他关系应该还行吧?”以防万一他确认了下。
“唔,不讨厌吧。”安尼瓦尔含含糊糊地说。想到他们上辈子是世仇,无异觉得自己不能要求更多了。
“弟弟,这次你们还是要对付那些妖怪吗?”
“叫心魔。”无异一字一顿。
“有件事我还挺好奇的,老哥,你怎么就这么快接受这些东西了?没什么疑问?”
“我们在大漠长大的人什么都看过,”安尼瓦尔的语气颇为轻蔑,“既然它存在,那就接受。”
真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在这方面是叫乐观还是什么,总之令人敬佩。
“那……就这些事,我挂了?”
“挂就挂吧,还磨叽。”
“我是想说啊……”无异对着一喝酒就话多的安尼瓦尔总归有点恼怒,好在最后还是平静了下来,为了让他听清楚而提高音量。“谢谢你,老哥。”
他觉得自己听上去很真诚。
“自家人别客气。”
那边应该是进球或被进球了,炸出欢呼。在这样的吵闹中安尼瓦尔轻飘飘地切断了电话,一定是加入了那些声音。无异放下手机,回过神来发现谢衣正含笑看着他。“怎么了?”他问。
“没有。你最近当面叫狼王‘老哥’的次数是不是变多了?以前见到他都叫名字,跟我提及倒用过几次。”
“这个嘛,”无异脸一红,“好吧,我算是渐渐明白他是很了不起的人。——以及他对我真的不错,嗯。”
“他现在和你是?”
“我们有同一个父亲,但是我是后妻所生。”无异知道他问什么,一径解释,“我的父母和他的母亲在同一场地震中过世了——很像吧?老爹认识我父亲,从孤儿院里抱走了我,那时安尼瓦尔已经有了养父母。”
谢衣回想起捐毒国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
“我也觉得这些一模一样的部分很讨厌,所以害怕接下来是否也会相同。”
他停下片刻,“但至少这次我早早就找到了师父你。”
无异说完这句话,脸上露出一点轻松的样子来。他清楚除非此次事件能够彻底解决,否则永远无法彻底安心。明知如此。
想必谢衣也明白。
“别光想着我。”太阳晒到他们跟前时,谢衣看着窗外开口,“别忘了我也不想失去你。所以无异,我们彼此彼此,你也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师父。”
“这些话我们今天就只讨论一次,以后别再为它分心。思虑太多会犹豫,那有危险。”他最后吩咐。
“——是,我记住了。”
无异听到谢衣的结论。
他知道,事实上他已决意跟随。

第二天无异起得很早,但那个时候谢衣已经出了门。
谢衣留下字条,指示无异下午去学校接他,顺便带上所有行李,大约是今天不会回来了的意思。馋鸡小眼吧嗒地眨眨,“这回不会忘了你的。”无异嫌弃地看它一眼,转身打算先下楼好把行李搬上车。他们带的衣服很轻,乐绍成说那里气候不同,明明不算南方却春意盎然,个把时候还挺热。所以除了以防万一的防寒服,无异只扔了几件单衫进行李箱。
明明才回来没多久,时差也不算倒完全。看眼日历,12月30日,快要进入元旦假期。无异和乐绍成都不是很看重新年,就是傅清姣一个人在家里怪寂寞的,他觉得自己对不住娘。只是眼下还是心魔的事为重,何况老爹也牵涉其中,更没的选。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看看哪里有什么遗漏,架子上除了有用的东西,也堆着谢衣和他偶尔做来解闷的小玩意——他的师父要是乐意,一定能凭借一己之力这造一栋房子那造一栋房子出来。无异忍不住检视起了那些物事,就像一个人翻阅老照片一样把玩着件件过去。他自己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摔裂脚腕那次趴在床上削的,和谢衣的相比实在够粗糙。但谢衣说马虎也是一种意蕴,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无异发现上面多了件新的。
恰好馋鸡飞到他头顶上。“说了多少次,别在我头上呆着。”无异翻着眼睛向上看,哪知馋鸡全不管它,飘飘然又飞去架子上的新成员旁边,好奇地围着它又转又看。无异便明白了它来这的理由。“是啊,你跟这只鸟一定熟。”
那是一只长得很像偃甲鸟的小鸟。
凭借无异并不分明的记忆,他可以立刻意识到这与前一次是同一只。谢衣小半年前在火车上就画了它的图纸,但并未动手。是否是这次补充了记忆连带连偃甲鸟的结构也还原出来,所以顺手把它做了,这件事只有谢衣自己知道。无异拿起那只偃甲鸟放在手上,成鸟的翅膀可以凭借微型电池与机关展开,颈部、脚爪关节亦极为灵活,令无异只有感叹的份。
可惜它并不是活的。
无异心想,他们曾经一径追求创造生命,这行为毕竟是触怒了神。无论他们以前有什么办法,术法也好灵力也好,令蝎子能捕食鸟儿会飞翔,想必也如今天一样有力所不能及之处。生命这件事,岂是凭借生命所活的凡人所能弄得明白,这个梦本身已是悖论。
但不妨碍反复的记忆与怀念,沉重但令人心生喜悦。他拿着这只鸟,自己既非在过去也不在当下,那个和他不同的他在面对这只鸟时是一整个乐无异。这鸟是个时间的机括,是他和谢衣两个人的密码——它的脊椎上顺过一线干燥的天光。
即便是门铃响也差点没能把他唤醒。无异大声说句“来了”的时候已经过去数秒,他不得不一路小跑,看到门外的夏夷则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放下心。“啊,夷则,你来得真早。”
“我早上到这边有事,折腾一趟回去再过来又不值,干脆顺便看看乐兄从没从床上下来。”他说明。
“喂,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睡到日上三竿的嘛……”
夏夷则看着他挺奇怪,“你不是吗?”
无异的嘴角扭曲起来,“我早就从良了。”
“跟师父学的?”夏夷则满脸研究的神色。
无异给了他肩膀一拳,“够了,我知道你又要笑话我。”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夏夷则进屋掩上门,抬了抬手,无异方才看见他手上的小型登山包。“我爸听说你要去,让我跟你们一起。”他不等无异发问,有点不太乐意地先开始说,“机票也跟你爹一道替我们买好了。就是这个意思。”
信息有点多,无异消化了消化。“你是说……我们今晚多了一个同伴?”
“大概吧。”
“夏伯伯是怎么想的,是一时兴起吗,突然之间把你叫过去?”
“他就说我娘好长时间没看见我了,想我。既然无异要来那干脆顺便。”
“也好。”无异没多琢磨,“就是我这边除了师父还有老哥,老哥是个武人……”
“我知道。”夏夷则和安尼瓦尔略见过一两次——安尼瓦尔只当他是传统、典型的小白脸——“我会假装自己是个哑巴的。”
“哎,那就这样。”
无异没真的指望夷则能特别友好,能得到夷则的一句保证已经足够。“我正好下去车库一趟。”他拿过登山包,和两个人的行李一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嗯。我能到处看看?”
“随意。别动师父的东西就行,我怕他生气。”
“不会的。”
实际上无异回来的时候,夏夷则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上面只提到夏炎和乐绍成在地方考察,未有其余,何况现在也没什么人看报纸了。无异不想打扰他,径自去厨房围个围裙洗菜切菜。大概夏夷则从小没见过厨子以外的人做饭,因此还挺好奇,不知不觉就走进厨房,站在无异背后左瞥瞥右瞥瞥。
他一副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虽然没有写在脸上,但无异认识他久了,有所察觉。“怎么了?”无异眼睛没离开案板问。
夏夷则知道瞒不过他。
“有个事。”他开口,改靠在灶台边上,脸老样子板着。想了想,又从别的地方开始说起。
“你这几年在遇见你师父之前,就一直跟狼王飘着?”
“是啊。”
“那假如说这次的事件解决之后呢?你想怎么做?”
“你问哪方面?”
“乐兄你也这么大了,总不能就这样……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无异一直均匀的刀声停顿少顷,又隔了一会才接着切下去。“怎么?夷则你面临这种问题?”
“嗯。”
“我大概比你幸运,爹娘从不强求我,但是……”无异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经过此事,我们也算是所谓‘知道内情的人’。或许我爹到时候一声令下给我安排个地方,我也不会有异议。你说得对,老大不小了。”
“那你还是会听从他?”
“毕竟我没什么别的追求。我叫‘无异’嘛,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呢?”
“很难形容。”夏夷则别过头去,“一个人在国外的时候常有飘零之感,而回来之后,又宁愿离他们越远越好。”
“我记得你很粘你娘。”
“我不喜欢那个男人。”
别人的家事自己无法仔细过问。无异不能接这句话,开火烤干了锅里的水,又往里倒油。
“你是不是想到这次不可避免会见到他,所以有点紧张?”他最后斟酌地问。
夏夷则显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没否定在此刻便形同默认了。
“你不想去?”无异追上一句。
“如果是跟你们在一起,问题不大。我……”夏夷则顿了顿,“一个人在家里呆着也闷。”
“那就走着,车到山前必有路。”无异轻快地提议。
炒菜的热气让室内温度遽然升高,与门厅和窗外相隔的几扇玻璃上都结满水气,雾沼沼的。无异在装盘的间隙回过头,看见夷则正用手指在水膜上比比划划,挺有童心的模样。他很想笑,但努力学着夷则板起脸,就当没看见。也许夷则亦宁愿如此。
夷则是不会夸他做饭手艺好的,但没有批评就是代表夸。下午出门去接谢衣的时候,这家伙也一副事不关己地模样支着脸歪在后座上睡觉,跟无异口袋里的馋鸡一个习性。谢衣抱着个纸箱子从沈夜的办公楼里出来认出了无异的车,无异刚想叫他,他看见夏夷则睡得正香的样子,伸出一只手指叫无异噤声。两个人打开后备箱,把纸箱子里一些看上去像是材料的东西放进行李中,又锁上车在车外站会。路过的女学生跟谢衣打招呼,多看了无异两眼。
“这位就是夏公子吧。”谢衣冲着车内的方向问。
“对。他父亲母亲都在那里……吩咐他这次跟着我们走。”
“是啊,也到新年了,是该一家团聚。”
“他们家,呃,比较特殊。”无异不知道怎么解释,“师父,你的家人呢?”
谢衣摇摇头,“要是说像家人一样的人,那我就只有沈夜兄妹、瞳还有华月他们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始终注定一个人生活。”
他打开副驾驶坐进去,那时夷则仍然睡得沉。无异绑上安全带打算发动车子,离跟安尼瓦尔约定的时间还差一顿晚饭,他们打算找地方随便解决。
“以后不会了。”无异点火时忽然说。
谢衣放下遮阳板挡住西去的、略有些刺眼的阳光。但他脸的下半部分仍浸泡其中。无异没有继续说话,一门心思注意着车况。他们三个人一只鸟就在下沉的冬日夕阳中没入车流,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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