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曾只在梦中(第十二~终章,含番外 · 孟春,附 · 你已离去30题)

作者: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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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9.2万字

关键词:原作转现代;转世;原作结局改写

排雷预警:番外含少量瞳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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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章一~十一

章十二~章十四

章十五~章十六

章十七~终章

番外


章十二

在现在这个时间绿皮火车已经成了古董,拖着一身过去的黑烟不肯改头换面。夏夷则坐在其中破了皮的老座椅上,不易察觉地拧起了眉毛。车厢里只有他们四个人。安尼瓦尔最乐得消停,一个人在那发牌、玩牌、洗牌,是什么大漠新鲜玩法反正无异脸皮没厚到跟他请教去。
令人庆幸的是这样空阔、过时的旅程他们只需要忍受1个小时。供电系统不太稳定,加上晚了,外头黢黑的天空像个窄小的壳子压下来,把山麓的寂静浓缩在正中央,就悬在他们头顶上,跟着白炽灯时不时闪断一下。途径三个小站都停了最多半分钟,没人上车,也没人下车。一个站牌几个雨棚标记途中的孤零零的折点,每个站的管理员最多一人,临着铁道,手缩在袖子中随意比划着。
安尼瓦尔终于暂时放弃了面前千篇一律的纸牌,捧着碗泡面接了半个小时才哆哆嗦嗦烧好一次的开水,对他来说火车和泡面就是标配。无异和谢衣尽管也常常这么做,但那无疑是在环境条件都相对轻松悠闲的情况下,在这种地方也实在没心情犯馋。
周围都是空座,不必要四个人非面对面挤着,安尼瓦尔找了相邻的小桌伸直手脚,大快朵颐。不得不承认他吃泡面的声音和调料香味多少驱散了浓缩的黑暗。在他空出来的椅子上,夏夷则也不做什么,就静悄悄地看向窗外,视线的终点指着星星,格外明亮。——这天空总之也只在人迹罕至处得见。
“师父你冷吗?”无异轻声问,尽量把音量控制到无需声带振动的程度,假装被吞没在安尼瓦尔一手叉面条一手洗牌的杂声中。谢衣穿得薄,身体的热量隐约透过针织衫与无异的上臂相撞,他意识到这针织衫实在称不上多保暖。但谢衣摇头否认,“不,越接近那里气温越高了。”他用同样的音量回答,“也许过一阵子还会热。”
无异后来发现这个预言完全正确,火车到站时,虽然是夷则首先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但无异已经坐不住地把衣服脱到只剩衬衫。这绝不是在这个纬度下12月的正常气候。要是逼着无异猜测,他还可能会猜这里有什么奇怪的能量辐射,值得一查。这个想法他终究没有讲。
安尼瓦尔跟在他后面下了车,无异看见车站有俩人迎上来,是吉祥和如意,开了辆挺大个的SUV,能把他们全部装下。“少爷,您可算来了。”如意着急忙慌地接过行李。
“嗯,我打过电话了,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
“哎哟,老爷都担心死了。”
吉祥拉开车门,底盘挺高天还黑,上去的时候看不分明,费了点劲。无异脚下拌蒜,上半身就急速冲去了座椅上,以为要撞上了,被先进去的谢衣一把接住。那时候无异发现自己的两肋下被谢衣卡着,一低头下半张脸差点撞上他的耳后。亏他刹住车。吉祥在后头一个劲地说少爷您看着点。声音隆隆地,无异也左耳进,右耳出。
黑暗中无异轻轻咳了一声,理理衣襟终于坐上座椅。“抱、抱歉。”他有点结巴,也不敢正眼看,怕自己万一脸红,被暴露在微弱的车头大灯反光中。谢衣示意没事。
轮胎顺着土路激起一溜烟,到达驻地时面前一片竟然都是帐篷,看着极似军营。这样的规模不到现场去不会有所体会,无异这才意识到事情对老一辈人的严重性。如意汇报老爷他们还在开会,还得有一会,就要带着他们几个去临时搭建的简陋住所。无异四处张望着,总感觉行走之处均十分拥挤,劈不开路。大概形如阔叶植物、灌木一样的树丛盈满视野,不是普通的郁郁葱葱。这里果然从气候到地表,都如同一个大温室。
“呃,如意。”他忍不住发问,“这地方是一直以来就这样,还是最近才?——哦我指这个气温和植被。”
如意摇摇头,“您这就难为我了,小的怎么可能知道。您怎么也得去问夏少爷那样的读书人啊。”
“应该是一直以来都如此。”夏夷则在背后稍微低下身体,随后不冷不热地接着他的话下结论。“别看它们个个不甚强壮,这里的大型群落形貌少说也延续了数百年。一般的品种别说一两年,给个十年八年单独一支能长成这样就不错了。”
“我同意夏公子的看法。”无异看向谢衣,谢衣认可。如果谢衣和夏夷则能取得统一,那么他们的结论就是无异的真理。“这里没有什么麻烦的动物毒虫吧?”他改问别的。
“必要的措施都已经采取了,驱虫剂的药物的味道可能有点难闻,到时少爷你将就一下。”
“这不是大事。”
实际上走出没多久,距离植被稍远的地方视线终于略见开阔,乃至见到了一片少许的空地。这里搭起了活动板房,有简洁的生活设施,看来就是夏炎和乐绍成平时下榻的地方。一个房间里四个床位对他们来说正好,就是两张上铺爬上去比较费劲,被无异和安尼瓦尔包了。稍稍放下行李出门举目望去,面前也只是黑压压一片,只见影影绰绰的轮廓,浑然没有来时的路,他们就像被包围在某种巨大的原野中心。
“看来具体地形要等天亮才能摸了。这真是个比想象中还要麻烦的地方。”夏夷则喟叹。
“是……——等等,不对啊夷则,你不是来见你爸妈的吗,何苦跟着我们乱走?你安心在这呆着就好。”
夏夷则瞥了无异一眼,“看到这个状况,叫我对你们视而不见吗?”
“嘿嘿。”无异明白他的意思,自己的两只手互相撞撞,“真是好兄弟。”
安尼瓦尔依然是没有必要行动就睡觉主义,他总是时刻把保持精力充沛放在第一位,这样的豪爽个性无异恐怕一辈子学不来;夏夷则吹风没多长时间就厌倦地进屋,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打点好东西的谢衣从门里出来,衣服换过。无异仿佛已经等他很久,在他到了跟前之后才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面前未知的黑影子们。
“奇怪的地方。”谢衣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让人想起流月城。”
“我也觉得……”无异搜刮着记忆,“虽然还没看清,但这样的植物我似乎只在流月城中见过。师父你察觉到类似矩木的气息了吗?”
“目前还没有。”
“但愿没有……希望瞳和沈夜都没事。”
无异拿出收在口袋里的手,又不知道要往哪放。他着意抬头,格外清晰的星空便压得很低,闪烁着逼入他的眼睛,银河是连续的一个个雾状光团。“师父,这星星倒是真好看。”他多看一会,不自觉沉浸其中。谢衣便也跟着抬起头来。
“这样的景致,城市里是很难见。”
“只是周围的一切都有点奇奇怪怪,显得天空也有点奇奇怪怪的。”无异皱起脸。
谢衣不易察觉地笑笑,“你自己奇怪吗?”
一阵温暖如春风般的气流吹拂过来,经过他们两个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隙,送来一股怀念的香气。“我总觉得这里有点什么。”无异仔细闻着,“不是坏的,是……好的。我好像来过这里。”
“哦?”谢衣这回是有点好奇,“什么时候?”
“不是这辈子,但也不属于那部分的记忆中。”无异头有些晕,脸上染着浓浓困惑的黑影,“奇怪了。”
“别着急。”谢衣稍稍转过头,“如果注定能想起来,那就总能想起来。”
“嗯,我听师父的。”
他说的倒很坚决,可是在谢衣的侧影旁边,又哪里有点动摇,有个东西突然在心底萌芽,开始催促着他。“呃,师父,我早上在家的时候看见……”
“怎么了?”
“你做了那只偃甲鸟。”
谢衣反应了一会,但没有否认,“对……我做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横生出些与这空气相同的回音。
“师父你……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无异听见自己这么说,“那只鸟对我也很重要呀。我想看着师父完成它,甚至帮忙,可能的话……”
“抱歉,忘记讲了。”谢衣站的笔直,似乎对徒弟忽然紧逼的提问有点惊讶。“但是……那只鸟于我来说是很私人的,如果拿给你,总觉得自己可能就不会再有任何秘密。”
“师父的秘密?”
“莫急。”谢衣闭上眼睛,“有一天会告诉你。”
无异愣了半晌。
这样的谢衣他曾见过一次。
“……师父你知道吗,早在我们还完全没想起过去的事之前,涉及到那些部分你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嗯,我记得。”
“你当时不告诉我,是因为你不能确定那个过去存在的可能性是否足够高到应该认真对待。对吧?”
“没错。”
“那你现在不告诉我是因为什么呢?”
他很敏锐。
“因为……”
谢衣看着因风而泛起微弱波浪的黑色原野,星光就落在他头顶上。
“因为我不确定这事是不是正确。”他最后回答。
“这件事吗?”
无异敏捷地追问。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某种声音所控制,身体所有的语言、行动全部不由自主。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在一瞬:还未等谢衣做出任何回应,无异已经率先转脸过去,在谢衣的唇角上留下唇线扫过的片刻热量。
谢衣的脸颊是柔软的。
他只有这个感受。
随之无异眼前像是被蛛网一样的东西糊满,差点又没站稳,大脑里盘旋、重复的声波让他不得安宁。他本来还在心里骂说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却只能听见谢衣的声音越发远去,凛冽中带着焦躁:“无异?你没事吧?”
他很想说师父我不是有意胡来的——
但他张张嘴,没能出声。一种缠人的紧张感通过他的身体中央,把血管都打上结,他的手指僵硬。秋风扫落叶一般,在他不能动、不能看也不能说的同时,一些碎片被迅疾地扫走。
“……无异?”
直到他的眼皮终于变轻到能抬起来的程度,无异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手腕好像被戳到,一种需要咬牙扛住的酸麻感,而四周的星空与温室植物都一切照旧。谢衣正带着某种审度的眼神看着他,看样子会切开他的脑子。
“诶?我怎么了,师父?”无异抬起自己的手,有擦伤但能活动,一切照常。
“你问我你怎么了?”谢衣显然有点意外。
“是啊,我们刚才好像是在聊天。说到哪了来着……”无异费劲地思考了一下,“嗯,我是想说,我好像来过这里。”
“啊?”
“对,”无异捋捋顺,他想起来了,“但不是这辈子,也不属于那部分的记忆中。我……不是很确定。”
他总之先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后面的土。无异发觉这整个过程中谢衣一句话没说,像是怔住了,神色却未有变化。“师父?在为什么事情生气吗?”他小心地问。
“……没有啊。”
“没有就好,”无异低下头抓了抓头发,“师父看上去怪吓人的。”
他总觉得好像把什么事情忘在了脑后,两只手对着互相砸了半天才想起来。“对了,一直忘记管馋鸡,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睡觉,饿不饿。”
他打开口袋,想把馋鸡捉出来,虽然眼下除了压缩饼干和军用罐头之外也没什么能喂给它,不过对馋鸡这个祖宗来说聊胜于无。他伸手在口袋中摸摸,东西都在。但空落落的,唯独没有馋鸡四处乱窜的小身体。
啊?他心中一凛。
无异把工具一样一样往外拿,蹲下来找了片够大的叶子铺在地上隔开土,东西放上去,摆得一气凌乱。“怎么了?”谢衣稍稍欠身问。“馋鸡好像不见了。”无异匆忙地回答。
口袋里最后一件是从工作室偷着带出来的偃甲鸟,谢衣看到了,没有多说。无异此刻也顾不得做贼心虚,把口袋倒过来,里面确实是空的。
“——真的不见了。”
“也许你刚才把它放到房间里去了?”
“可以看看,但希望不是很大……我明明记得下火车的时候检查过一眼,那时它还歪在里头睡呢。”
“我回去找找。”谢衣摆摆手说。
他也没多跟无异确认便径自离开。无异觉得哪有点奇怪,只是说不上来,复又恢复口袋中的内容,一件一件放回去,仍不死心地希望在这个过程中馋鸡会不时撞上他的指尖,但没有。他跟它在一起很久了,唯一清楚的是,这家伙不吃肉是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
那是有什么原因吗?它等了无异上千年,怎会轻易就离开?莫非这地方跟馋鸡也有何渊源,或者它去替他们开道?打猎?也许他们可以等等,它就会自己回来了。
然而馋鸡并不是唯一令他烦心的。
他的唇上残留着一种奇怪的触感,硬要说来,无异并不指望它会在那儿。这像是他有段时间断在方才那一跌里了——按照21世纪的说法,百分之百的心理作用。既然是心理作用,心里总得知道点由头才是,他却不知道。
无异进屋时夏夷则并不在里面,说是去找他母亲;安尼瓦尔睡得雷打不动,无异觉得他一定有调节睡眠状态的阀门,紧张时睡得比谁都警戒,放松下来又谁也叫不醒;谢衣已经检查过了他们的行李。
无异明白馋鸡不在其中。
“……等等看没准明天早上这笨鸟就飞回来了。”他分辨不出这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给谢衣听。
“也只好如此。”
谢衣用了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这个口吻在无异听来有点微妙,就好像除了馋鸡还有别的什么发生过一样。还没见到乐绍成,今天不能睡觉,况且睡恐怕是睡不着。无异打谢衣身边在床上坐下来,问他要了本笔记看,上面精简着从伦敦带回来的主要信息。地方窄,半盏灯也昏暗。两个人凑一点光,手臂差不多是挨在一起。
少顷,谢衣合上书,找出一件地图式样的册子展开,盯着看了半晌。那并非如今的地图,恐怕是很久之前的。
“无异,你过来看。”他在一页上停下良久才开口。
无异探头过去,山脉形状约略与附近地区相合。谢衣定了两个坐标,在交叉点上,是一片与今日截然不同的内陆湖,湖心零落有岛屿。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无异猜。
“不错。”谢衣用笔尾戳戳那几片陆地,周围用少数民族文字标着名称,“认识这几个字么?”谢衣问。
无异摇摇头。
“我原本只是猜测,今天一见反而想起它来,幸好带在身上。”谢衣思索片刻,“这些字我只识得一半,各个奇形怪状,词不达意,此前一直想不通是什么意思;但如今看来答案其实简单粗暴:它的发音很接近当地汉人所说的龙兵屿。”
“……师父的意思是,这里实际上是龙兵屿的遗址?”
“不无可能。”
谢衣说话总是慎重。然而一旦这个可能性浮出水面,对于无异来说便是确定的了。他怔住一会。的确,若凭借着夜色隐约看到的景况气候,加之敌人、沈夜和瞳统统往这里扎堆的模样,说它是烈山部族人生活过的地方,无异一百个相信。没有巧或不巧或注定如此,一定有个什么理由暗暗藏在下面。
“记得我之前叫你看定国公传?”
“呃……当然,看得我可不好意思了。”
“你说流月城灭亡之后的部分就不想记了,所以看都没看一眼。”
“嗯……可能扫过一眼,反正忘了。”
“连自己死在哪都忘了?”
“不是只说了病殁吗?”
谢衣叹了口气。
“附录中曾有后人考察后加以补充,因为并无定论,所以估计你也没看到。”他敛起目光,“有个说法,说你与龙兵屿之主达成和平协定过后,死在了动身回长安之前,死因不明,被写的人改成了万用的病殁。”
他说完,看了眼无异的脸色,“你不必在意。”
“是吗……”无异消化了一会其中确定的意思,“那要是真的的话,不就是说……”
“没错,在龙兵屿,或者这里。”
谢衣把册子摊开着留在矮桌上。“我先前从没想过这地方会与之产生联系,但是刚才忽然……总之,这是个粗糙的结论。无异,你不好奇死因不明的部分?”
无异还没想到那,不过真的被谢衣提及,他倒是自觉豁达。
“死都死了,还能怎样,难道让我这辈子去找凶手算上辈子的帐?那样的话华月早就该一枪毙了我。”他耸耸肩,“再说,也幸好我死得早,不然指不定这次还能不能赶上碰见师父呢。”
谢衣闻之极无奈。
“你当往生是流水线,一年对着一年排队?”他的下巴冲睡得深沉的安尼瓦尔的方向比了比,“狼王比你活得久,如今也还是你哥。”
“说明自打有了人类以来,我就一直欠他的。”无异小声笑。
他转过身,往窗外看了看,这感觉是蛮奇妙,竟然自己的尸骨可能就在哪片土地之下。不过依照他的个性,恐怕是烧成一把灰比较干净也未可知。无异不甚在乎,“一副肉身,无非自此归于天地。说不定当时我觉得可以到天上见师父去了,还挺开心。”他靠着床柱子,“倒是委屈了爹娘还有老哥。”
“那就这回好好活着,权当补偿他们。”
无异猜测谢衣此话并非只说给他听。
但他答应了。
乐绍成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脸倦色,几天没剃的胡子胡乱长在脸上,快跟鬓发纠缠在一起。他喝口水坐下来,对着无异这拍拍那打打,“行啊异儿,数月不见,长大了。”
“啥?”无异挠挠脑后,“这也能看出来?”
“你当为父是谁。”乐绍成转向谢衣一招呼,“谢教授,小儿多有麻烦,感谢您包涵。”
“哪里。”谢衣正色,客气了两句。
“唉,不打扰你们休息,我就有话直说。”乐绍成一口气把那碗水喝光了,“此地向北在大山深处似有一处古村落,今天我们派去侦察的几个人碰见了那些猎户口中的黑影,看上去实在是像……妖魔鬼怪。刚才就开会讨论这事,才一直没顾上你们。”
无异和谢衣相互看了一眼。
“老爹,你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吗?”无异问。
乐绍成有些奇怪,“我能令你们相信这些已是不易,你还有什么更离奇的吗?”
“有啊。”无异捏了捏手指,“你说的这些黑影,我们之前调查别的地方的时候可能看见过。”
乐绍成吃了一惊,“什么地方?”
“不在国内,你别急。”无异安抚他,“而且已经消失了。这些东西是否是这样的特征?”
他把在伦敦看到心魔的事照实描述了一遍,乐绍成越听到后面越全神贯注,末了不停点头,“没错,这是什么妖怪,难道已经在全世界蔓延开了?”
“我不是说过它们已经撤了嘛。”无异没办法告诉他流月城的事,想来在乐绍成的耳中,此物已经变成了传染病或生化武器一般的物事,令人担忧。“反正老爹你现在和夏伯伯一手负责此类事件,也没听说过来自其他地方的报告对不对?”
“嗯。”乐绍成点头,“那他们到底是什么?该怎样消灭?”
“呃,这方面……”
“如果与我们之前看到的品种相同,那么可以使用一切普通武器。枪、刀、更具规模的东西也可。”谢衣插进来替语塞的无异,“他们并不是全然的妖魔鬼怪,核心中有芯片控制。若能击碎芯片,也就如同摘除了大脑,再也不能做什么了。”
“谢教授,你这个说法听上去好像机器人。”
“可以权当机器人来对待。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听到有法可解,乐绍成略显疲惫的脸上浮现出喜色,“如此甚好,想不到你们真的与我们查到一处,早知就不必开那些劳什子会,让异儿和您直接来就是了。谢教授,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几个队长聚在一起,您再教他们一遍可好?”
“这是自然。”
谢衣想了想,又看眼对面上铺,想起曾经在雪地里隔着护目镜一枪一个精准打击的安尼瓦尔,“印象里狼王对付那些东西也有些心得,是否叫醒他——”
“——啊,我醒着呢,早听见了。”安尼瓦尔在半空中嘟囔,吓了无异一跳。
他果然缓慢地掀开被子。
“老哥你什么时候醒的?”无异吃惊地抬起头问。
“……乐大叔进来的时候。”
安尼瓦尔揉着脑袋坐起来,小心地不让他的脑袋碰到天花板,然后回头草草对着乐绍成低了低下巴。
“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还开会。”安尼瓦尔咂咂嘴,“甭开了,要打那些破玩意是吧?叫上你们那些兵,我来训练。”
他说得信誓旦旦。
“……太酷了。”无异差点比出大拇指。
“我也是这样想的。”谢衣回过头来,对着乐绍成微微一笑。
乐绍成看上去对事情推进效率之高和这三个人之沆瀣一气都有少许讶异,但是对他来说,这样最好。“我叫人这就去安排。”他正色,出门对门外的秘书说几句话。无异也想跟着,被跳下床的安尼瓦尔按着头顶拦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打哪,瞄准就行。”他不耐烦地阻止,“快点休息,单独行动需要体力。”
“你跟他们一起行动吗?”
“怎么可能。”安尼瓦尔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我是为了你的安全来的,他们怎样与我何干。”
谢衣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狼王,主意本是我出的,你若不想也不必太麻烦。”
“不是不想。”安尼瓦尔摇摇头。
“他们想要控制这地方的局面,这么做能降低你们的行动危险,对你们有好处,废点嘴皮子的事罢了。但是你们比起扫荡心魔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吧?我这傻弟弟是个滥好人,看见谁都想帮。帮他爹当然无所谓,但弟弟,”他转向无异,“你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诶?”无异算是想不明白了,“跟老爹他们联合不对?”
“他们是军队的人,你说呢?这次牵涉进的未来都算是机密,你自己的事也不方便事无巨细地透露给他们吧?我不是叫你敌对他们,是叫你有所保留。”
安尼瓦尔用确保传不到门外的音量低声说。“如果我不说这些,乐大叔迟早也会说的。”
他随即离开了。
无异莫名其妙地盯着安尼瓦尔留下的紧闭门扉发愣。“这是什么意思?”他回头问谢衣。他的师父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他。
“狼王是叫你说话做事小心为上,莫跟他人有太多接触。”他解释,“刚才你想跟去训练,他拦下你是为你好。”
“哦……嗨。”无异这回明白了,“直说不就得了,还绕着弯子讲那么多大道理。”
他之后渐渐猜测安尼瓦尔不善言辞的程度恐怕比想象中深。谢衣显然清楚,也不道破。“好了,既然明白了就听他的,睡吧。”谢衣提议,从柜子里搬出被子,上下各放了一叠。
“嗯。”
没什么反驳的余地,无异应声,踩着桌子爬上上铺,展开被子盖一个角就瞪着天花板发呆,谢衣在下面熄了灯,留了盏夜间照明等安尼瓦尔和夏夷则回来。一旦沾上床,无异才发觉自己真的一点都不困,他强迫自己躺下去。“师父。”
“嗯?”
“我刚才想,如果这是龙兵屿,那那些神志发狂的人……会是烈山部的后人么?”
谢衣安静了片刻,才缓慢回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们能没事。”
“……也许瞳和沈夜他们跟师父的想法是一样的。”
“你担心他们两个?”
无异默默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当然。就算我没理由担心,师父肯定在担心吧。”
谢衣花了许久才回答。“放心,这些人里最弱的就是你。”
“我就知道又要被师父笑话……”
“——而你很强。”
“——诶?”
“所以别太担心。”谢衣语气安慰,话音落下,没再继续。
无异屏住呼吸。
他听见谢衣在下面翻了个身,如果仔细听,连气息的节奏都绵延不绝地拂入他的耳朵。这倒不是无异第一次跟谢衣睡一个房间,去巫山的时候他们用过一个酒店,但混混沌沌地他总是先进入睡眠。无异身体板直地挨在床上,谢衣的呼吸渐匀,应该是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
无异久久不能入睡。翻来覆去了一会之后,连仅剩的一丁点困意都在缓慢消失。最后,干脆放弃地坐起来,把头发往脑后堆了堆。床架子在他屁股底下发出吱呀声。他小心地不惹起任何更多的响动,轻手轻脚地爬下去,直到坐到桌子上悬起腿,身体靠着墙。只是这么坐在那。
借着从夜灯里擦过的几寸有限的微光中,他放任自己模糊地看着谢衣露在被子外面那小半张脸,眉眼一半藏在散落的鬓发下,头发没有束着,弯在枕头上。极少有这样的时刻他能看得心无旁骛,也不担心谢衣是否会察觉。无异不自觉地便垂下了眼皮,后来又抬起。在那一段一段的昏暗视野中,宁静的谢衣是很好看的——他早就知道了。
无异坐了有一会,门缓慢打开一角的声响把他从那个半抽离的状态中拉出来。他转向门口,有个瘦削颀长的影子站在当中,并不是安尼瓦尔这个事实让无异松了口气,否则解释起来诸多麻烦,他也不愿让安尼瓦尔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夏夷则见他坐在桌子上先是一愣,随后掌握了状况。无异庆幸自己不必多说。
“走两步?”夏夷则冲着外面比比下巴。
左右无事可做,无异答应了。
他们确认门好好关上。远处还真能看见灯火通明的帐篷,也许安尼瓦尔在里面干巴巴地开着“心魔碎片解剖结构”讲座,这个形象一定特别不适合他。无异和夏夷则找了块够大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表面平整,星光晒得发凉,坐一会又变温。他很快明白他们为什么挑这么个地方了——夷则拿出一块棋盘铺开,摆在二人中间,随后又从手中变出了黑白棋子。“从我爸那找出来的。”他解释。
无异点点头,就不多问也不客气,取枚黑子占去一星。这是他们小时候的习惯,与其聊天,不如下棋,下着下着也就聊出一段。夏夷则换了个角落子,“我看出来了,乐兄是真喜欢那人。”
无异含混地没否认,经过方才那一遭,他也否认不了。“你之前说想见识见识,这一路下来,有什么看法么?”他索性问。
“对他?还是对你?”
夏夷则边说,执子的手边毫不犹豫地落下。无异知道夷则下棋一向如此,果决狠辣,图个痛快,与他外表十分不符。“都行。”无异回答,自己则永远保持慢吞吞的节奏。
“你们二人之间那么多秘密,岂是我能乱说的。”夏夷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秘密?”
“不是吗?”
“呃……我以为我什么都没说。”
“不是说多容易,但熟悉你的人总归能看出来。”
无异没什么办法地看着自己被吃掉一子,小枚黑棋孤零零地丢弃在一旁。
“抱歉夷则,事关重大,有口难言。”
“我也不会逼你讲。”
夏夷则围攻上来,明明他是后手,却这么不管不顾,“他的风采气度,确非常人可比。”
意识到这说的是谢衣,无异弯起眼睛笑笑,“那当然。”
“可是……”夏夷则沉吟了一会,“原谅我不是什么浪漫的人,他应该比你我大上不少吧?”
“是又如何,……莫非夷则你已经替我考虑到以后的事了么?”
无异有意插科打诨,夏夷则却不吃这套,用杀伐果决挡住他的玩笑。“我是感叹,乐兄果真与众不同。”
自己又一颗小兵被请下战场,无异叹了口气,“这跟与众同不同恐怕没什么关系,发生的就是发生了。”
他们随后安静地下了一会,在闪烁的银河下只有风为伴侣。无异心不在焉地,精神飘回了独自一人睡在房中的谢衣身上,每一步都越见拖沓。行至中盘,夷则忽然叹息。“乐兄果然总有后手在等我。”
“嗯?”
无异看了眼棋盘上渐成规模的模样,没仔细数,想必自己莫名占了优,“哦,大概是运气好。”
夏夷则略有些气恼,“运气?乐兄真这样认为?”
“真的,夷则,我不爱考虑太多。再说胜负还没分呢。”
“只怕同几年前一样,我依然对自己是否能战胜乐兄毫无信心。”
无异摆摆手,倒腾下双腿,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夷则遇见懂规矩的对手定能步步为营,只可惜我不大懂规矩,所以才有时拿我没办法吧。这于我而言只能说是运气。”他强调。
夏夷则皱起眉心,终于是放弃了。放下棋子,兴味索然地看了会黑暗中什么都没有的景致。他的脸色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无异有种感觉,他们二人之间未下完的棋远不止这一盘。想必是的,在他都不必仔细回忆的以前。“其实我此次前来有别的理由。”夷则慢悠悠地开口。
“不是夏伯伯叫你来的?”
“如果没有自己的原因,纵是他叫我也不会来。”
夏夷则眉间越见沉郁,“告诉乐兄也无妨。之前只是有些疑云,鬼使神差来碰碰运气,想不到到了此地果真觉得……十分熟悉。”
“啊?”
“嗯。”夏夷则看上去琢磨了一下遣词,最后仿佛决定简单一点。“梦中见过,那个梦……很奇妙。”
“乐兄,你信这个邪吗?”
无异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信。”他也毫无累赘地回答。
“是吗。”夏夷则有些意外,“乐兄也——”
“——不是。”无异稍微打断他。
夏夷则的双眼里写着疑问。
“我也注意过自己的梦,甚至有一阵因为某些原因,天天研究它在讲什么。”无异把玩着棋子,字斟句酌地回答,“这听上去又老套又俗。那些事发生过也好没有也好,是怎么在大脑中被擅自组合的也好,都不是我能控制。但有一天它忽然跟眼前的世界产生了接点,我愿意当成是一种缘分。”
“缘分?”
夏夷则喃喃地重复了这一个词,“你是说,它会发生?”
“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你看见了什么。”
无异稍稍抬起头,北方的天空映入眼帘。
“但是假如它能,我宁可一试,看它会不会更好。”他说。
夏夷则的眼神就好像他看见了一场新的对弈。
“梦只是梦。”夏夷则道。
无异展颜。“你既如此认定,何必问我?”
他唯独对这一件事有信心:全仰赖谢衣的敏锐,他才有今日。所以此刻无异横生出快意,冲着夏夷则的肩膀砸了一拳,“你加油。”然后什么也没解释。夏夷则只好板起脸来,不再接话。
夜已深了,临时建起的靶场上传来射击的声音。

章十三

这天晚上无异睡得不多。
他是被“笃笃笃”的声音啄醒的,然后听到有东西在他身边“唧唧唧”地叫。“馋鸡,别闹,回窝里趴着去。”他咂咂嘴说了句梦话翻个身,稍远地方又传来谢衣的声音。“馋鸡,你回来了?昨天去哪了?”
那个小东西还是执着地啄着他,弄得无异后颈极痒。“无异,醒醒。”谢衣好言劝他,推推他的后背。
无异这才想起来他们并不是在家中。
他挺费劲地睁开半只眼,手脚并用地想从床上爬下去,又被被子缠住。等他把自己解放出来,看见对面玻璃窗的倒影中自己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皮抬不起来,一整片茫然表情,也就明白了谢衣的一如既往心如止水的面上为什么总好像哪个细节在憋着笑。他赶紧拍拍脸颊,摇头晃脑地,让整张脸显得肃穆一点。最先开始不耐烦的是馋鸡,“唧”一声挥起单边翅膀指向门外。“你让我出去……?好好……这就来……”
无异一边嘟囔,一边接了一缸子水找个树根凑合刷牙。等他把水从头顶浇下去的时候,才算清醒得足够睁眼了。不睁不打紧,有什么格外拥挤的光景炸入他的视野——他终于看见这天地间的颜色,左右爬满粗壮盎然的绿,难以名之的巨大上古植物相互纠缠,没有规律,只是生生聚集成吞噬空气的原野,比夜间竟平白多出鬼意。无异稍微一愣。
馋鸡可不等他欣赏河山奇景,依旧拍打着他催促,像是执意要带他到什么地方。“让我跟你走?可是……这些东西不会有危险吗?”
稍稍吞咽着口水,无异想去征询谢衣的意见。谢衣却已经拿着武器出来了,一支枪冲着无异飞过来,无异低头接住。“狼王留给我们的。”谢衣解释,“走吧。我们本来就没有线索,馋鸡定是发现了什么。”
“那我的命就托付给你了?”无异不服气地跟馋鸡确认。
馋鸡满不在乎地晃了两下脑袋,忽然自一阵强烈的闪光中消失,再出现时,已成一只蓝色的大鸟。
“好吧……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上。”
小心地观察确定没有人看见这一幕,无异爬上馋鸡的背,又把谢衣拉了上去。馋鸡大约是觉得没有必要用飞的,只是两只脚爪噼里啪啦地走,走得极快,无异必须紧紧抓住它的羽毛以防自己会滑落,另一边还时不时观察谢衣的情况。谢衣倒是稳当,在强风中眯细眼睛,似在看四周地形。无异的视野被馋鸡的翅膀挡下一半去。他只知道他们正快速地穿过原野进山,被峭壁遮掩来路。
那些奇怪作物在山区中仍然气势不减。紧接着路渐渐出现尽头,被合上的山峰阻绝了。馋鸡不死心地走着,看来这地方就是它的终点。空气中飘来一股似曾相识的甜味,说是甜,也不确切,但令人舒适。无异转过脸,却见谢衣锁紧眉。
“师父?”他狐疑地问,“怎么了?”
“此地仿佛有许多交织的思念甚是浓郁……”谢衣沉吟了半晌说,“而且似乎越加活跃了。”
无异却什么都没感受到,只是一阵恍惚,迷雾灌进他身体中,带来片刻寂静。他的身体被阴差阳错地驱使着,没有知觉,过去许久直到小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差点叫出声音。无异这才冲破了那片雾,随后全身放松了。
“无异?你听见了吗?”谢衣在极近的地方说,他发誓,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近。
小臂仍在疼着,无异咕哝了一句“听见了”。在视觉终于恢复过来时他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看——谢衣就在不足他一寸远的地方,脸上混合着复杂的表情,鼻翼下方柔和的唇线位于他视线焦点中,他甚至能嗅到谢衣皮肤上清淡的香味。如果没有理智在锁着,他可能接下来稍一接近就会吻下去。无异吓一跳,猛地向后弹开自己的上半身。
他们还在馋鸡背上,馋鸡没事鸡似的继续行军。
“抱歉。”谢衣方开口道歉,手上是小型军刀,越野用的,“我试了各种方法都没唤醒你,你可能受了点伤……”
无异飞速地瞥了一眼小臂上一条刀割的伤口,没出什么血,是疼,但无关紧要。他拨浪鼓似的摇摇脑袋,“我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师父?”
“……‘又’?”
“在此之前我还不清楚。”无异抓紧手指,“刚才我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对吧?这感觉绝不是第一次。”
“的确不是第一次……”谢衣含混地说,“……算了,过来,我先帮你包一下。”
无异沉默地向前挪挪,谢衣便捉起他的小臂,一只手支撑住。在他掌心直接传来的温度中,无异的心跳“砰”地一下没能遏止。谢衣从背包里取出碘酒,“可能疼,忍一下。”他嘱咐,用镊子夹了棉花沾上液体,起初冰凉,顺着伤口一路涂了两遍,疼痛便跟着神经一路攀上牙髓。无异皱紧脸忍住了,伤药涂上去的时候缓和一些。
他偷偷抬起眼,在谢衣贴衬料的时候观察着谢衣的模样。他无疑是想吻下去的。无异曾说过大话,认为这不同于恋爱感情,亦不敢真的冒犯他的师父。但当谢衣真的在他极近的地方时,无异反悔了,想要推翻自己。片刻谢衣放开了他的手,“应该没什么问题。”谢衣说,与他略呆滞的视线撞在一处。
他看见谢衣的眼中也悬浮着犹豫,即便脸色再平静也未能掩盖——是犹豫吗?
“我……没做过什么?”无异忐忑地问。
“你希望自己做了?”
“我希望没有……要是有也忘了,那多亏啊。”
“要是有还被你忘了,亏的是我吧?”谢衣挑起眉毛。
“呃……说得也是……”
无异有些嗫嚅,而他没时间对此纠缠不休,因为馋鸡停下了脚步。无异和谢衣从它背上滑下去,在三面小山坡的环绕下,他们落在了一片不足一间房屋大小的空地中。馋鸡变回小鸟模样,发出轻柔鸣叫,用爪子戳了戳地面。
“你是说……这下面?”
馋鸡点点头。
“可我们也没带工具来挖呀……”
无异发着愁,谢衣走过去,捡根树杈子拨拉了一下,又敲了敲。下面是坚实土地,什么也没有。
他却沉默了。
“怎么了,师父?”
无异在他身边一个膝盖点着地蹲下来。“你果然什么都没感觉到?”谢衣问。
安静下来使劲想想,“没有。”无异最终还是回答。
“但我的确觉得……”
谢衣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像是在琢磨什么想不通的事,面色愈加沉重。馋鸡左跳跳,右跳跳,也给不了他们任何提示。末了反而传来了猎猎风声,无异抬起眼去,才发现天空的一角变得昏暗。
起初他以为是乌云,随后却发现完全不同。
“——小黄,快带我们离开这里。”当他看到那是什么,下意识地,无异立刻命令,语气中带着焦急的毛边。
就在这一瞬间那些昏暗的地方忽然急速冲来扩散的黑影,是心魔——整整一片,顷刻便逼近到他们身后。馋鸡发出一声惊叫,变成鲲鹏的形状。无异拉着尚未回神的谢衣一个翻身爬上去,回身上弹,开了两枪,也不知道打中没有。他把谢衣直接挡在身下。
飞出数码,无异压得很低,他们几乎是趴在馋鸡的背上,形成安全姿势。他的脸埋在谢衣的颈侧,也顾不得诸多繁文缛节。风声渐促,馋鸡机敏地急速下坠,魔群贴着他们的头皮飞过去,高速行进里无异下意识抓紧谢衣的手背。他们就这样穿过云,飞出数公里远,阴影仍在他们背后,甩不掉。
无异听见馋鸡的呼吸渐渐力尽。
“对不起小黄,坚持一下,我们快把它们甩开了。”
无异温言安慰着,敌人数量太多,纵使他是安尼瓦尔恐怕也无法驱散。他祈祷着馋鸡能坚持到逃生。危急里,地面上射出两道闪光,逼迫无异不得不闭上眼睛。他相信馋鸡恐怕也这么做了,因为他们立刻变得方向不稳。但身后却传来敌人一种类似尖叫的声响。无异强迫自己睁开眼回头,他看见奇异景象:半空中魔群极痛苦地扭动着,像传说里吸血鬼遇见十字架,随后它们顺次化为齑粉,在降落之前已经消失。
有人救了他们,无异猜。
馋鸡最终在体力耗尽前降落在一片空地的正中央,疲倦地恢复成鸟形。
无异四下望望,有遗迹般的村落房舍若干,却是死的,未见到人烟。他旋即发觉自己仍牢牢限制着谢衣的身体,慌忙松开,不敢多说。然而手心汗津津的,上面仍留有灼热余温。
谢衣呼吸着抬起头来,刘海显得缭乱,脸色因为方才的急速猛冲而比平时还要白,不一会血液涌上来才微微恢复,下唇中透出红色。无异浑身透不过气,稍微喘息着试图让自己平静。他不真的知道刚才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是什么,但他们活下来了,至少。
“师父,你、你还好吗……”
谢衣点点头。
无异不放心地看着他。“没事。”最后谢衣终于出声回答。
无异这才松下这口气。在身旁,馋鸡虚弱地叫唤,像是因把他们带入危险而致歉。
谢衣愣了一下,方看到它。他摸摸那小鸟的脑袋,“不怪你。”谢衣格外缓慢却也温柔,又思索了一会。“这恐怕是……那地方因我们到来而思念情绪变得强烈,才惹来了饥饿的心魔。馋鸡,与你无关,还得谢谢你发现那里。”
馋鸡敛起翅膀低下脑袋。
“我们?”无异重复着。
“嗯,是啊。”
谢衣的瞳孔里有复数的思绪,无异却读不出。
“我想我跟馋鸡是一样的,我们都听到了那个地方的声音。大概……那里残存的气息就是你留下的,无异。”
“……我?”
“说是你,也不准确。”谢衣解释。
“毕竟你就在我面前。想必这两天你时不时受它蛊惑,也是那本应柔和的思念忽然着急……”
他没说完。
无异片刻并未听懂那是什么。
随后他明白了,意思是那个长留此地的东西催促他,催化着他,把他的所有时间都拧快了,如同——等了很久一样。有个结论能解释这情况。
“我果然来过这?或者……死在这?”他问。
“或许。”
谢衣看上去踌躇。
“时间太久,太多事只能凭借猜测。”他补充,大约不愿提及无异的死。
“哎,那至少说明一件事。”无异很快接受,假装开玩笑地看着天空,克制着所有破壳欲出的声音,“说明我一直就对师父图谋不轨。”
天际湛蓝如初,方才的惊险都像是假的。那股甜味确实还在,只是变淡许多。——是我吗?无异看看自己的双手。
他忽一闪神,眼前一暗,猝不及防。还以为自己又要掉档或被思念入侵,想要挣脱。待他发现他的头部落入了一个宽厚的胸膛,一个隔着衣物亦能离心跳最近的地方,他怔住了。
如果他可以的话,此刻一定摆出最惊讶的表情,可是那包围着周身的温度令他久久寸寸不能动弹,令他足足花了许多秒,才抬起双手,合在谢衣的背后。
谢衣的身体仍是瘦削但宽阔,他就是——那么奇妙的一个人。
“师父……”
“嘘。”谢衣在他头顶闷着声音说,“莫要提醒我我现在在做什么。”
无异听见他不甚确定的语调,可是对无异来说,现在已经没什么比这个更好。
“好,我不说。”
他答应,眼眶莫名地发起热来。

说来也奇怪,自那之后无异没再遭受被控制的困扰。
他忍不住猜测那些谈不上好坏的情绪来源是否被心魔吃了,即便它们给他带来不便,他也不真的希望它们得到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结局。对于所有均应过于漫长而不可明辨的往事,他一律选择当作善良看待。
馋鸡的状况不算太好,显示出过度劳累后的虚脱,很快躲到口袋里头睡觉去了。谢衣说它没事,只是这两天受影响情绪激动,方才体力又消耗得厉害才会如此。无异觉得对不住它,但也只能任凭它去睡,没有别的办法。
他站起来,稍微跟在谢衣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谢衣绕着周围看了一圈,废弃的村落残石露出烧焦后的破败,仿佛仍有余温。无异脚下一拌蒜,谢衣回过头来撑住他的肩膀,又不知是有些讪讪还是如何,极快地缩回手,继续查看面前的残垣。
“师父……”
无异默默站在那里看着。“嗯……没什么。”谢衣在前面不紧不慢的。
山的缝隙之间出现了一丛人影,无异一警觉,按住了腰际的枪柄。他也顾不得许多,握住谢衣的肩膀。谢衣看到了,对面和他们彼此都相互识别出来。在接近到视野足够清晰的时候,他们两个才放松下去。
是沈夜和瞳。
那两个人看上去很有精神——是指在若干天荒郊野外的摧残下,相对来说还不错的模样。无异注意到在瞳眼罩下方的皮肤上有一条宽阔的伤疤,他甚至没有立场询问。而谢衣显而易见地锁紧了眉。
“果然是你们。”谢衣有些气恼,“喜欢单独行动是吧?”
沈夜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沉着脸,“我应该说过叫你们不要介入了。”
“说话的人确实是你。”谢衣不无讽刺地点头,他指在伦敦帮助他们的那个人,“你站在我的立场想,可能吗?”
“站在你的立场——假如你都想起来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沈夜冷笑,“有什么意见?”
“可以。”谢衣冷静下来,“既然你必须如此认为。”
即便没有资格,但见瞳毫无出面的模样,无异只好拦了他们一下。“师父,沈教授,不是……吵架的时候。”
他这一句话挺管用。沈夜转过脸,谢衣自此不再开口。
“沈教授,刚才救了我们的是你吧,谢了。”无异硬着头皮打破寂静,试图说得公道,“既然我们大家都在这,现在可以至少交换一下信息?这个时候不一起行动也不是个好选择。”
“呵。”沈夜斜过眼睛来看着他,“乐小公子,你最近倒是长见识了。”
“我就事论事。”
“行吧。你那只鲲鹏还能动?”
“它不太好,现在不行。”
“我就知道。”沈夜背起手。
“此地乃龙兵屿留下来的遗迹,”他配合了,开始讲,“心绪众多。砺罂当年在流月城养惯了,复活之后最好的食粮就是烈山部族人。他循着在国外的实验找到了龙兵屿这片地方建立自己的窝,后续的事情不用我说了。”
沈夜用最简单的语言挑了最关键的点,其余细节,大约都可以自行补充。
无异看见谢衣脸色逐渐发青地捏紧了手指,在背后。他这次毫不犹豫地伸手过去,把那只手包裹在自己手掌中间,哪怕其中渐渐晕出冷汗。谢衣的表情没有动。无异正视着沈夜,“你是说,砺罂复活了?怎么做到的?”
“不清楚。”沈夜语气中立,“他确实对我恨之入骨,看起来砺罂亦失去记忆,只记得我对他没做过什么好事,所以先后去了巫山和伦敦,探究过往,引我出来,最后来到这。一为杀了我,二为从这个村落中吸取营养,活下去。”
“所以,在我们看来这里发疯的村民,实际上砺罂挑选自己食粮的结果?他选择了烈山部的后代?”
“本来事情就这样单纯。”沈夜不屑解释,“直到你出现在了伦敦。他想起来,当年杀死他的不仅我一人,还有你,乐小公子。”
他转过脸,“我警告过你们,谢衣之徒,不要再查下去。我不希望你再次卷入这些陈年往事,这跟我没有关系;但一旦发生意外,替你哭都哭不出来的可不是我。”
沈夜话音落下。在无异的手中,谢衣的手指明显动了动。
瞳低下头,在沈夜耳边耳语几句,他似乎恢复了自己原本沉默寡言的形象。沈夜神色中带着不甚情愿,最后还是转过头,“现在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随我们走吧,”他不冷不热地建议,“如果最终能把砺罂收拾掉,那无疑是最好的。”
这正是他所想的,无异同意。
在谢衣背后,他的手顺着向上,犹豫地捏了捏谢衣的手肘。谢衣板着脸答应,迈开脚步。尽管地方不大,但穿过死村的过程是漫长的。沈夜自然也不肯回头时不时提醒他们还有多远,只是一径向前,衣摆带风。无异和谢衣走在最后。奇怪的是,无异对沈夜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强烈的恨,也许他最终已经被说服了,沈夜并不是一个坏人。
他们有个房间。从山间转过去,露出一个有人、有炊烟的小村落,村民见到沈夜会打招呼。“这里离砺罂的地盘还远,我试着治疗村民,其中的一些恢复了过来,还有一些状况不太好。”沈夜简捷地说明,“不论如何,我们暂时住在这里。空房子很多,你们随便挑。我们还有别的计划,在回来之前你们休息,保护好自己。”
他回头斜过眼睛,“没问题吧,谢衣之徒?”
尽管他问的无异,无异猜想他实际想问的是谢衣。他替谢衣答应了。
瞳留下一句“中午回来”,然后随着沈夜离开。
待他们走远,无异才去面对谢衣的神色。“师父?”
谢衣垂下眼睛,“没事。”
无异看着他沉默地转身,进了手边一座空屋,跟在他后面。“我只是没想到我的族人经过这么多年,最后仍是这样下场。”
“师父,这不是你的错……”
“——但若我不带你去伦敦,”谢衣面色复杂,“你如今也不会有危险。”
他等无异进来,掩上门,便只除了外面一圈阳光而剩下带着粒粒灰尘的昏暗。
“……师父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个的?”
“他刚才说的时候。”
“就算我不去。”无异摇摇头,“砺罂也总会想起来的。”
对话就这样停止,这堵墙横在那里,只能等它渐渐淡去。谢衣看了一眼四周,简单的木制结构,低矮房檐,极为原始,基本的设施倒还全。无异摸摸桌椅茶几的表面,只有一层不易察觉的灰败感,想必直到最近都还有人住。他找到一柄笤帚扫扫地面上的土,又擦出两把椅子,一把自己留着,一把推到谢衣面前。谢衣坐下了,依旧是不易动摇的模样。
无异复又捧出馋鸡来,摘了几把长草,扭了个窝,让它睡在中央。馋鸡睡相香甜,只是肚子瘪瘪的,该给它找些东西吃。只是眼下它也不会醒,但愿有个好梦。
无异把椅子向前拉了拉,在谢衣面前坐下,谢衣睁开眼睛看他。“我是否很难看?”谢衣问,“自从我回想起来,就有两个人总是无法面对,一个是你,一个是他。”
无异明白那个“他”指沈夜。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师父你仍把沈教授视为家人的,是很复杂的那种。你不能原谅他,却也担心他。”
“你说得对,也许正是如此。”谢衣叹了口气。
“那师父为何无法面对我?”
有一些踌躇,但谢衣伸出手,在无异的脸上停了一会,他终于预备将这埋藏了一路的话敞开。“因为……”他凝视着他,“因为你为我做的,远远超过我应得的。”
“不是这样。”
“别急着否认。”谢衣摩挲着他的脸颊,“你可能没想起来。但我每一次,都只带给你许多麻烦。”
“我愿意。”无异坚决地回答。
“这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无异说。
“你这孩子。”
谢衣似乎无法认同,但他亦不能令无异产生动摇。
无异低下头,这样他的眼睛就在谢衣手中了,那是令人安心的温度。“事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他握住谢衣的手背这样说,“然后师父就再也不必为此感觉负罪了。我们大家都希望如此,师父,我,馋鸡,安尼瓦尔,沈夜和瞳,还有夷则,还有那些和我们相关的人——我们总能解决像砺罂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的。然后……然后我就能和师父过风平浪静的日子,到时候,师父可不许把我一脚踹开。”
他把这个稍有些过界的提案说得像个承诺,然后忐忑地等待谢衣的答案。谢衣早已习惯了他这些僭越的话。
“那是你希望的?”他问。
“嗯。”
“好。”谢衣的手指插进他翘起的头发,“我会考虑看看。”
无异稍见轻松地笑笑。
他不会有宁愿他们抽身离去回到安全之中的想法,并恐怕早已把自己当成烈山部人中的一个——尽管事实并非如此。他清楚谢衣给自己扛的责任到了多无理且强硬的程度,所以他会把那些责任分过来,过去这么做,如今也一样,哪怕谢衣和他曾为此不断讨论。这与什么少年情愫几乎无关,是他所熟悉和感觉安心的忠诚——那是无异选择做的。
他们没顾上早饭,谢衣数出两份压缩食品,两个人分了,这东西的味道不如想象中那么糟糕,但是吃多了会有严重的抗拒感,因此下咽得格外费力。“我去看看村民都是怎样的状况。”谢衣末了站起身,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无异刚要随他走,被谢衣拦下了,“你在这看着馋鸡,它不适合再跟着我们跑来跑去的,让它好好睡。我半个小时内回来。”
“那师父,你注意安全。”
谢衣颔首,回身把门掩上,狭小的空间中只剩下馋鸡的呼噜声。
无异看看四周,这人家相对来说大约尚算富裕,衣架挂着外套上带有邮政所的标志,又靠近山口,也许某个家庭成员曾负责与山下通信——只是这里境况萧索,大约凶多吉少。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无异离开了椅子。看样子沈夜是打算暂时以这个村落为据点,那么在馋鸡恢复体力之前恐怕他们得一直被困在这,其实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他去后院水井取了点水,水桶有点发霉但还可以用,两块灶台上的旧抹布蘸了,把床架子、桌面、柜门一一擦过。地板上的土沾湿扫到一处,万事大吉。
一口气干完,无异坐在床铺上休息。馋鸡压到脚了,睡梦中扭了个身体给自己换姿势,无异帮它翻过去。他推开窗子一条缝,因村子极小,远远能看见谢衣与恢复的村民攀谈的模样,令他有点想起在家门口的走廊里,谢衣对着装修工人嘱咐的样子。当他这样远观的时候,谢衣就是一个与他无关、但夺走他视线的人。无异合上窗户,转过身有些困意地合上眼睛。他没真打算睡觉,但睡着了。
这回他见到那个左右正确的自己。
那个自己稍微侧过脸来露出抱歉的表情,“对不起啊,好像给你留下了些麻烦。”
无异摇摇头,就像他天生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你一直很想他吗?”他问。
“对,一直。”他自己坦率地承认了,“这方面大约是我的错。因为师父死了,我就放任自己去想念,浑然没发现这种感情是……不对的,是会过界的。如果师父还活着,我必定会谨慎许多。”
无异笑了笑,“这可不是理智能决定的。”
另一个无异变得稍显惊讶,随后对上他的眼睛,“也对。”那个人最终回答。
他要大上几岁,无异一边看,一边猜,他的眉眼间全是清淡和沉着,一眼便能识别出那可能来自谁的影响。假如师父自自己身边消失,他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吗?也许会,只是那个前提这次不再成立了。“告诉我。”无异问,“我知道这答案已经在我大脑深处,我应该记得,只需要你提示我,你是怎么死的?是死在那里吗?”
“应该称之为,”对方弯起眼睛,“某种意义上的自暴自弃、顺水推舟吧。”
“唔。”无异不得不思索了一下,“的确,这像是我会做的事。”
“我没有死在那,我嘱咐安尼瓦尔把我给烧了。”那个人平静地叙述,“但可能留下些东西,用现在的话怎么说?衣冠冢?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一定早已化成灰。”
他走近无异,“好了,我是你脑中一个擅自活络的区域,会给你的精神带来负担。现在我要回到那地方去了。”
“呃——我还有个问题,最后一个。”
“嗯?”
“如果当时你有机会——你会和师父在一起吗?你知道我指什么。”
“你说呢。”那个人轻松地耸耸肩,伸出手指指无异的心脏,“这会很难,但我猜以我们两个着急上火的个性,肯定忍不了多久。”
他冲无异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然后淡成一片渐渐透明的雾。
“没错。”
无异想他把那个表情留在了的脸上,他们是跨过时间的共犯。
他睁开眼。自打这件事发生以来第一次,无异试着还原过往的自己在流月城灭亡后都做了什么。他从前对此印象稀薄,也不愿深究,因为那时候谢衣已经不在了,怎样都好。然而无异如今意识到这对那个自己的残忍,看上去他还不错……还不错。那光景一定已经埋藏在某个地方,纵使他想起再多,也不够找回。
醒来后无异自觉头痛得厉害,睡过比没睡更加疲劳。大约是他在梦中说的那个“负担”。他坐了一会,没动地方,盘算着谢衣是不是该回来了。他总是有些害怕谢衣什么时候会消失不见,隐约地,继承自记忆的后遗症。
恰好此时有人从外面切入的天光中走进屋子,无异还没去看先喊了声“师父”,随后才发觉对方脚步极轻。他诧异着忍住脑门上抽动的血管抬起头。不看不打紧。
面前是个极漂亮的女人,眼睛对着他,神色惊讶地站在房间中央,似乎也完全没意识到无异会在这个地方出现。
“抱歉……”无异反应快,“这是你家?”
那个女人摇头否认了。
“呃……那……”
“我来找人。”女人随即解释,声音温柔缓慢。
无异忍不住端详着她,她的漆黑长发笔直,垂在胸前的衬衣上,身材瘦弱,面容优美却微带血色,步伐漂浮,怎么看都有如病中西施。“你来找这家的主人?我只是路过来休息的,主人大约很久没回来了。”
女人含混地盯了他一会,“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你们见过面?”
“谁?”
无异方想站起来,慢慢弄清来龙去脉。却见女人忽然露出了极为痛苦的表情,弓着腰像在忍耐疼痛。“你怎么了?”他吃了一惊,追问,女人却向后躲去,仿佛不想碰他。
发生得太快,女人最终转身夺门而逃。无异一头雾水,下意识判断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他追上前,倏地见大门敞开了,两个黑影走进来,女人只顾低头前进,没停下脚步,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无异刹住车,盯着这一幕。
沈夜差点没站稳脚跟,最终黑着一张脸接住了女人的身体。先反应过来的是瞳,然而他露在外面的半张面颊一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神凝止了,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存在于世的东西。沈夜这才看过去,辨认自己到底好端端的撞见了何物。
他的唇随后也抿得迅速发青。
“沧溟。”他唤,克制地。
那个声音与平时冷冰冰的沈夜不同,仿佛带有着低沉感情,又统统不敢溢出,只是收缩压紧在声线里,成为积着雨水的云。
“阿夜,离我远一些。”女人并没有沉浸在重逢里,而是急促地这样说道,看上去她的体力不足以再支撑多久。“你在胡说什么,沧溟?”沈夜撑住她的后背,“你怎么了,告诉我。”
沧溟拼尽力气摇头,随后断线一般倒了下去,身体几乎落在地面上。
“沧溟?”
这是无异印象中第一次看见沈夜如此激动。他把沧溟打横抱起来,急匆匆地对着无异扔下一句愤怒的“让开”,然后直接进入室内。瞳跟在他背后,又在房门前停住脚步,犹豫一下,没有进去。他的白发是点影子自无异面前飞过,复沉住,不再动。
“你……”
无异和瞳留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或者说是两只眼瞪一只眼。
瞳转过身去把门替沈夜关上了。“怎么了?”他反问。
无异仍然觉得这个人他不习惯应对。瞳是冷淡的,不进攻也不防守,对自己一个外人来说,与他谈话像是面对一个白花花的谜题。“呃……这个沧溟,是流月城主沧溟?”
瞳尖刻地点头,但语气仍然是机器般的,“看来你有好好读书。”
无异脑袋转得还算快。“我听师父说,在实验基地里所有的实验体都与论文对上了名号,只有这个沧溟不在。嗯……难道,她被砺罂带来这里了?”
“大概吧。”亦是这种不肯定不否定、模棱两可的回答。
“她……真美。”
“当然。”
对话也就到此为止,瞳绝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
无异无法再说下去,他试图理清前因后果,又发现这不是自己一个外人能做到的。他想到谢衣。沈夜把他和沧溟关在里面,一时半会没有进去的希望,而跟瞳两个人站在这里发呆也不是无异想要的。屋里有人,馋鸡应当未有大碍。“我去找师父,应该就在附近。”无异最终下了判断,挺尴尬地解释一句,之后没等瞳答话就离开了院子。
他走得匆忙,而视野旋即开阔。
村民好奇地打量着他,他扭着嘴角点头当作回应,尽管不太习惯。无异左看右看,现在只想知道谢衣在哪,这里的信息太多了,他一个人不能决定什么,毕竟他对流月城基本算是一无所知。
他害怕自己会寻找很久,也怕和谢衣在哪里错过了。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谢衣说他半个小时回来的。这些杂乱无章的想法涌进无异的脑海,他就像想把它们踩在脚底下一样,在赶路时踏得格外用力。
直到他终于缓下来。
他看见谢衣在一个挨近山坡的地方研究倒塌的大树上的木材,那是个不纤细却也不宽阔的背影,明明是白色的衣服却在此刻格外鲜明,那些着急忙慌的絮状织物便顷刻从无异脑中粉碎消散,不复打扰。
你太丢脸了,乐无异。他嘲笑自己。
无异平复下心跳,慢慢走过去,把阳光甩在身后。他想起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到了明天,年历上的数字就将改换。他在谢衣身边蹲下来,冲着狐疑地转过脸来的谢衣扮了个鬼脸。
“怎么出来了?”谢衣问。
“一言难尽。”谢衣的声音总是让他迅速镇定下来,“总之,沈夜和瞳现在在那个房子里,还有一个叫沧溟的女人。”
谢衣花了一会才颔首示意他明白了。
“那过去看看吧。”他说。
无异答应了一声,跟在他背后往回走。谢衣等了他一步,然后就在他身边,他们两个什么话也没讲。
正午的艳阳将无异的后颈晒出一层薄汗。

间章:龙兵屿二

谢小将军在饭桌上的眼神显得十分刻板,但无异忙着跟他们的司令说话,不能时时顾着。他后来知道,新任紫薇祭司无视了沈夜留下来的命令——原本就是形式上的——令谢秉继任了破军祭司,此刻恐怕尚对谢秉的背叛毫不知情。
无异很奇怪地找了个机会和谢秉单独说话。“你要和师父一样,令谢姓从此与反叛画上等号吗?”
“我是为了我的理想。”谢秉闷声回答。
“我知道你是。”无异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但事实是你的太爷爷离开了沈夜,你又离开了你的上司。别人只看到这部分,说的话有多恶毒不是你们的出发点多么正确能改变的,人言可畏。”
谢秉奇怪地盯着他,“你有体会?”
“我有。”无异轻描淡写地肯定,“我只是立在殿堂之上,就有人认为我在威胁我的朋友。”
“看上去你不觉得这是很大的问题。”
“你跟我不一样。”
时间晚了,无异挥挥手和他告别,他知道谢秉就站在背后锁着眉目送他的背走远。他总是得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个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偶尔会蒙上阴霾,偶尔也会欢脱欣悦、趾高气扬到超出界限,都不是谢衣会有的表情,但对无异来说,那就是一个更生动的谢衣。
他大老远察觉到房中气息急促,虽闭了声音,却大约是安尼瓦尔正在跟谁发火,难得一见。无异没打招呼地推开房门,果然看到安尼瓦尔正揪着童仆的领子,对方看上去窒息到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说,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谁?你想活命吗?”
安尼瓦尔的确在咆哮,那是……无异不曾见识过的愤怒。
“怎么了,老哥?”
无异平缓地问。见他回来,安尼瓦尔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愤怒换成不干不净的焦急,令他的脸部肌肉扭曲起来,非常可怕。他一扬手将童仆摔在地上,童仆昏了过去。
“……你这样会出人命的。”
无异走过去查看童仆的情况,经过茶几上时看见上面放着一杯热茶,大略是这位小仆新沏的。他很顺手地拿过那杯茶就要喝。安尼瓦尔眼疾手快,一枚暗器重重地打在了杯身上。瓷片碎裂,热水烫了无异一身。
无异不得不掸掸身上的水。
“别喝,别吃单独拿上来的任何东西,我去叫他们拿银制器具。”安尼瓦尔粗声粗气、恶狠狠地命令,随后用下巴指了指童仆横躺着的那部分地面,“他刚才往你的茶里放东西。”
“多大点事。”无异摇摇头。
“你想死吗?”
“我是说,他也必定是被人胁迫,你这样欺负他有什么意思。”
无异扶起小童的身体,查看他的脸色和瞳孔。他的脑后被地板撞出了一个大包,有些淤血,想必不好受。除此之外倒无甚异样。无异将他抱到一边去休息。
“我就是要问出来他背后是谁。”安尼瓦尔吭哧吭哧地说,“弟弟,你的反应真奇怪。你说实话,是不是早就清楚有人要害你?”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无异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馋鸡飞到他头顶上站着,事到如今他已经放弃去叫它下来。“可他们给你下毒你也吃?或者你非要说你就是没警惕性?”
“别动肝火,老哥。”无异好言劝着,“我哪有那么傻。”
安尼瓦尔不回答,但充满刀子般的怀疑看着他。现在无异明白他的哥哥已经再也不会相信他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了,他在心下微微叹息,但选择假装无知的样子。无异转过身,给小童的头顶揉了些药酒,那孩子毫不知情,他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放了些什么。
安尼瓦尔抱着胳膊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了。
在他身边,无异看见偃甲鸟的翅膀微微一动,仿佛展翅要飞到什么地方去。“你怎么了?”无异走过去奇道,问它,那鸟当然不会回答。而它确实不久之后擅自起飞,无异不得不跟了出去。
安尼瓦尔毫不犹豫地牢牢守住他背后,他一定打定主意无异去哪他就去哪。
无异心想算了,但这鸟——面前这鸟完全不听命令。“你要去什么地方?”无异试着问,“停下来?”
它依然往前飞。
无异紧接着发现他来到了方才与谢秉交谈的回廊,侵袭而来的纯然室外的热空气让他恍惚了一下,他看见谢秉还在那里。无异正想问这偃甲鸟是什么意思,木鸟忽然失去了动力一般开始下坠。
无异接住了它。
“乐前——”
谢秉一定也奇怪无异为何又回来了,但他话说到一半,瞬时青白了脸色,紧紧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又睁开,瞳孔中泛着两点摇曳的光。
“乐前辈。”他花了很久,说完这句话。
但总有哪里不对,无异敏锐地察觉。说不上,还是谢秉的立场谢秉的声音,谢秉的面容和身体,只是哪里真的不对。
“你是谁?”无异握紧手心问。
“我是……谢秉。”
“谢秉不是这么说话的。”
“那……他应该怎样说话?”
对了,是表情。谢秉是年轻的,飞扬跋扈的,没有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无异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地跳动了一次,重如擂鼓,胸腔生疼。“哥哥,”他没回头而轻声说,“能不能请你守在外面……我不会乱来的。”
安尼瓦尔敏捷地从鼻子里发出哼声,“你是要支开我吗?”
“……拜托了。”
“只要你保证保护你自己。”
气势终于弱了下去,安尼瓦尔摇摇头,走到草坪上,能警戒到视野范围内所有点的地方。无异牢牢锁定着谢秉的眼睛,绝不松开,那是谢衣的眼睛,他无法想象自己是以怎样的眼神在做这件事。“师父,你在吧。”他轻声说,意外地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冷静的,甚至带有轻微试探和威胁的。
谢秉没回答他,也许那个人自己清楚,无论怎样回答都是上了无异诱骗的当。
可是不回答也是上当。无异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如果是谢秉的话,应该问我‘你在说什么’一类的。”
他试图让自己的话语中充满信心,然后一步步逼近,仿佛每离那个人近一步,他就越发确实了自己的答案。“让我猜猜,”他的声音中带着打磨不去的毛边,“师父你……在偃甲鸟里。谢秉是你的血亲,对你来说,这是真正现身最合适的容器。你是来看我的吗?还是?”
谢秉闭上眼睛。
“师父……看着我。”
他已经来到那个小将军跟前了。他本来应该继续察觉着小将军和谢衣明显而微妙的体貌差距,但是此刻无异看不见。在他眼里,谢秉已经是谢衣的样子,从眼睛开始,那个属于谢衣的景象蔓延全身。
“我来是想告诉你。”谢秉低沉地开口,已经不是小将军使用嗓子的方式,“你不能——”
他未及说完。
脑中有声音在嗡嗡乱响,因为交织着闷响和回响,绵延充血,无异发觉自己的五感并不在正常工作。他重重地把谢秉的身体拽入自己的胸膛,他有信心,这个胸膛可以承担这个少年身体全部的重量,只是他仅仅希望对方不仅止躯壳能感受到,若灵魂也能够窒息,那么便让他自己窒息也可。他握紧拳头,松开,复又握紧。“师父你不可以这样,”他听见自己喉咙发酸地说,“你这样消耗,会让魂魄受损的。”
他们合在一处的身体彼此交换的执着仍未能相互融化。
“……那是神决定的事。”
那人摩挲着他的后背,“比起你,我的损失要小多了。”
“嗯?”
无异的声音末尾已经需要收力。“傻孩子,你是想哭吗?”谢秉问。
“师父你难道想让我笑?”
“可以一试。”谢秉轻声说。
只属于小将军的,柔软的手深入了无异的头发,对于无异来说,那是他人掌心温暖柔韧的几个触点。那个温度并不滚烫,甚至带有谢衣特有的清淡冰凉,可是对于无异来说,那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温度。他不得不让自己澄清下来,呼吸那些来自忘川彼岸的空气,而谢秉的声音却是确实的,直接浮现在耳畔的。“我要谢谢你,无异,谢谢你一直以来都把烈山部人未来放在自己心中的第一位,我有时候能够看到,我……明白。”
他没有回答。
他不想回答,仿佛回答着把对话这么继续下去,他们的时光就会在谈话中徒然地流失,他不知道时间有多少,只是假装沉默能把每一秒延得更长更细。放开谢秉时,无异没能藏在头发下的耳根灼热。他看见谢秉收束了所有曾有一瞬玩笑的神情。
“我要走了,无异。”他宣布。
无异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刚刚——”
“——你总把偃甲鸟带在身边,自此之后也再没使用过它送信。虽然你并不知道我在里面,可也绝不只因为它被拆过之后不太好用了吧。”
“我以为是我的术法不够强力能驱动它,我已经——”
“——是,你的术法进步良多。”
谢秉露出微笑,“已经足够驱动这世上任何一件偃甲了,我敢说。但是……”
他的表情泛出哀伤,“我也是来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才验证我的想法,魂魄的维持需要代价。你把偃甲鸟放在身边,是因为它离开你时灵力会很快散去,是因为我在其中消耗,我在……消耗你的生命。”
“那又如何。”
“答应为师一件事,我本来是来说这个的。”
谢秉一只手指压住无异的嘴唇,令无异不能动弹。
“无异,你要珍重。”他一字一字沉着地嘱咐。

章十四

日头渐渐酷烈,而面前的院落里大门仍然紧闭,只有瞳一个人守在门口。
瞳看见他们两个稍微点了点头。“那确实是沧溟吗?”谢衣直接走过去,开口就问。“……不会有错。”瞳沉吟半晌回答,“她叫的是阿夜,这世上……没几个人那么叫他。”
“可这不可能啊。”
“谢衣,你认为这世间有常理吗?”瞳的唇角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的情绪看上去比方才好点。“伏羲是常理?科学呢?伏羲定下的规矩说沧溟魂飞魄散了,但这是个没有术法的世界,那些道理,都不管用。”
“没有术法。”谢衣重复了一句,“刚才你们用什么救了我们?”
大概问到得意处,瞳掩饰不住放松的表情,“他大摇大摆地私自带出来的新式激光弹。”
听到这答案,无异的“酷——”差点脱口而出,忍了好久才吞下去。谢衣在怔了一会之后显然换成一脸不可思议的无奈,“你们打算凭那个扫荡心魔?”
瞳耸耸肩,“听说只有两枚,关键时刻用的。别忘了要论扫荡,我还有这只眼睛。”
他动也不动。但无异心说那眼睛放出来一下就能累死人。
像是严厉地拒绝他们的打扰,沈夜始终没有出来。无异站到最后有些忍不住,走上前去扒着门缝往里瞧,亦瞧不出个所以然。随后发现有些异样,原来被一股杀意直逼脑门,怕是沈夜察觉了,无异快速地缩回去,做个鬼脸。
“罢了。”瞳盯了半天这光景,“把这地方给他俩留着吧,先到我们那里坐坐。”
谢衣想想,然后拍拍无异的肩膀让他上一边去,他走上前,“我尚未见过,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她”,这样宣告着,谢衣公然打开了屋门。
发生得突然,无异和瞳一旦反应过来,亦忍不住飞快地移进视线:屋角,沈夜正表情复杂地将沧溟放在床上,试验她身体的温度,沧溟姣好的身形紧紧包裹在衬衫中。沈夜怕她躺着不舒服,犹豫了一下,解开她的领口和内衣。“确认完了么?”他不冷不热地反问。
谢衣退回来,并未道歉,只是把门关上了。
“怎么样?”瞳问。
“确实是。”
没有更好的提议,谢衣转身跟着瞳出发。无异对这份过往十分不明了。“他们两个是一对?”他小声问谢衣。谢衣沉默了片刻,“有机会的话,他们大约会。”
无异“哦”了一声表示他明白。想到沈夜或许对着树谈了一辈子恋爱,也难怪那个人的心时刻生出枝蔓,换他他恐怕早发疯了。无异摇摇头,有两只小型心魔出现在山麓的缝隙中,未等谢衣和无异出手,瞳习以为常地拔枪,砰,砰,做掉了它们。
“我们是不是已离它们很近了?”谢衣猜测。
“不远。”瞳估量了一下,“曾有一天我们去打猎,差点与砺罂本体撞个正着。”
“……你们在等什么出击的机会?”
“是,不瞒你们说。”瞳叹气,“数量远超预计,除非砺罂自己送上门来,否则我们没有胜算。”
“你们没有看到军队吗?”无异郁闷地提示,“可以利用他们帮你们打。沈夜也有些威望,主动提出的话,就算出于想要快速平息事件的利益他们也会配合的。”
他说的是实在话,或者不如说,安尼瓦尔现在就在替他做这件事。无异从小行事太过方便,都忘了什么是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瞳瞥了他一眼,“他不稀罕。”他指沈夜。
谢衣依旧是不怎么参与有沈夜的话题。无异做了心理准备,只是甫一进门,依然被瞳和沈夜满屋子的武器和地形草图吓着了。他想瞳一定费了一番功夫才刚刚找到沈夜,因为这里看上去已经被沈夜的东西占领许久,处处都仿佛浮着沈夜的名字,瞳却寥寥。想必这一段故事无异没机会打听,而谢衣也不会去打听,只永远留在瞳自己心中。
“这种地方,就不互相客气了。”瞳清淡地讲,“你们自便,我去睡一觉。有情况随时叫我。”
他很熟练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抛下了他们,顺手把门带上。无异回过头来,他看到或许是因为沈夜的缘故,谢衣并不太希望待在这屋子里的模样,因此无异的心稍微悬着。谢衣却没有提及这些。
“我所认识的沧溟,”谢衣开口,“是个神一样的人。不是说她有多厉害,是她自己无欲无求。只要是为了族人,她什么都可以做,不惜一切代价;连她本人都能被她当作筹码,就是那样的人。”
“……这听上去跟沈夜也没什么区别。”
“不。”谢衣沉默了一会,“沈夜毕竟……做了许多多余的事。”
无异大约知道他指什么,然而对无异来说,他要处理的问题就仅只有自己浮在半空中的心。他有个方案。现在,无异已经不再恐惧谢衣将会愠怒或将他推开,所以就是在这样的天空下,蛀得发霉的小屋中,他叠住了谢衣的手,那是他曾在异域的大雪中做也不敢做的。
谢衣的手背动了动,再抬起时,已经与无异的指尖合在一处,他假装带着研究的表情看着这片刻,什么也没说。
“我记得,”无异看着那两只手,“师父说过不讨厌这样。”
“你又在盘算什么?”谢衣问。
“这都被师父看出来了。”无异挺不好意思,“我在盘算啊——”
对无异来讲,沈夜本是个不太有所谓的名字。但是无异现在逐渐明白了,沈夜对谢衣还是特别的:过去他是他天上的月亮,现在是他无法维持冷静的对象。无异很难把这感觉形容成占有欲,比起他自己没有立场的欲望,还是谢衣顺心与否更重要些。“——师父,我吻过你吗?”无异预谋好了问,让自己看上去是俏皮的。
谢衣的眼神明显闪烁一下。
“我猜吻过吧,不过我不清楚,师父也不说,是不是太亏了。”无异接着推进他的铺垫。
他知道自己是记得的,理智可以被欺骗,但身体不会,他的唇上有清晰的记忆。存在与否,只要验证一下是否熟悉就明白了。但这不是吻。
无异将自己拉到谢衣面前,他必须不去看谢衣的神色,箭在弦上,不发比发更尴尬。他安慰自己这对外国人就是个打招呼,然后就好像礼节性似的——明明并非如此——极轻地吸吮谢衣的下唇,没有很快松开,却也不慢,只是一个真如象征中的、堂堂正正的速度和轻重——他是真的在打招呼。
谢衣的唇很凉,他尝到了,切实地,没有被控制,没有忘记。
仍维持在那个只要愿意就会贴紧彼此的距离里,无异低下头,额头便与谢衣的相接。他抬起眼看见谢衣垂下的眼睫,“师父,别为过去的事烦心,特别是……沈夜的。”
谢衣眼中的光更黯了一重。“有那么明显?”
“对于我这种时时刻刻跟在师父旁边的人来说,太明显了。”
谢衣闭上眼睛。
无异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谢衣才决定解释。
“你可能误会了,无异,我并不真的恨他。”他极缓慢地说,气息就在无异耳畔,无异必须努力维持着精神去听。“那些记忆找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你看我之前真的为那些事而仇视他么。”
“那是……因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能看出来,谢衣有些茫然,“大概尽管理智上已经走出来,实际见到本人的时候,本能还是会有所抗拒吧。”
“唉,”无异叹息,“那太复杂了。对我来说只要师父觉得好便好,如果师父觉得不好,我就想乱插手去解决。”
谢衣微微笑了笑,“这就是你插手的方式?”
“土了点,我知道。”
“不是土。”
谢衣伸出手用掌心覆住了他的唇,“是乱来。”他说。
“唔?”无异的声音闷在谢衣的手中。
谢衣什么也没继续讲,从手边捡了几张瞳他们绘制的地形开始研究,把无异撂在一边,始终寂静着。无异愣了片刻,旋即明白自己又被糊弄过去了,心里说师父实在姜是老的辣,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明明无异占了便宜,现在却觉得自己吃亏吃大发,还连问都不敢问。无异怀疑自己一辈子都无法真正了解谢衣在想什么。
话是这样说,但既然已经敢想这“一辈子”,他勉强还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师父你就涮我吧。”无异含混地也不知道给谁听,“涮我一天我就缠着一天,看看咱俩谁有耐心。”
“哦?”谢衣竟有动静,挑起半边眉毛,“跟我比耐心?”
“别看我这样。”无异也装模作样翻翻缭乱的桌面,“我的毅力堪比小强。”
“那试试好了。”谢衣不为所动。
不管如何,他大约已经恢复平时的他。
这就是胜利,无异自我安慰着,压下了偷瞄的一眼。
其实此处并非谈情说爱的时间地点,甚至谢衣也不绝对愿意与他谈情说爱。可是一旦安静下来,在无声的包围中,方才余温淡凉的味道便复兴在唇际久久不散——那是一种错觉。
仍有古怪。
本来他已经可以顺着谢衣的意思脱出这个场景,但细想想,还是不对。他知道谢衣是纵容他的,以前是,刚才也是,但除此之外又摸不清其余动机。
“师父,”无异犹豫一下,还是不小心问出了盘旋已久的话,“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能开口拒绝吗?我没关系的,如果师父不喜欢,直说就是了。”
“啊?”
以为话题已经到此为止的谢衣被他问得措手不及。
“呃,”无异不得不解释,“我……突发奇想。”
他清楚自己口是心非。这不是什么突发奇想,硬要说来,还更贴近于“蓄谋已久”。无异就差明明白白地说师父你愿意吗你给我一个准话,可是他不想,这是他最近新生出来的欲望,他不愿意凭一时头昏脑胀,就令大厦轰然欲倾。
无异单独的、自己的苦恼。
人终归是种得寸进尺的生物,有一就有二,有了二又想要四。那个最初的、把谢衣奉若神明的他不知不觉中已经不再纯粹,无异常常要斗争这是好是坏。给他这个机会让他站在谢衣背后,平静地,看着那个人安全顺心地生活,他愿意。可是他时常生出的贪婪逼迫他去打听谢衣的想法了——从哪来的贪婪?
“你是想问,”谢衣没办法再假装自己的注意力在山地规格上,“我对你这个……倾向,到底是何态度。”
他问得暧昧又模糊,无异想这不是谢衣咬文嚼字的错,因为无异自己的态度就是这么暧昧又模糊。他们双方毕竟是一样的狡猾。
但他点头。
不管是什么,无异只希望不是那个最大可能、但也最难面对的“我不知道”了。他已经面对过一次,那是个安全的延时,却需要不断在时限到达之后逼迫无异把这个问题重新推回到面前。在伦敦时那能令无异松一口气,但不过短短数天,他已经不能满足。人的执念就是膨胀得这么快。
谢衣却没立即回答,而是往前探探身,将手伸进馋鸡经常睡在里面的无异的那个口袋。即便这个动作亦吓了无异一跳,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需要勇气和克制来面对这个距离内的谢衣,他的味道和身形,晕出甜味的错觉。靠近谢衣,他的渴望呈现得更清晰,催促他下一次靠得更近,这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同质的东西。
无异放弃地想那根引线已经被引燃,或许根本炸开了也未可知。
他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谢衣的动作。谢衣从他口袋里拿出的是偃甲鸟。原来我把它带出来了,无异想,他都快已经忘在脑后。
“你果然带在身上。”谢衣说。
“嗯。”
“很久以前你也是这样,总是带在身上,真是个粘乎乎甩不掉的习惯……”
谢衣的嗓音带着冷静的温柔,“你肯定忘了,我说过如果我确定这事是正确的我就会告诉你。现在看来它正确与否只能由你决定。”
无异等着他说下去。谢衣花了一阵子找到那个开头。
“记得我死在巫山了?”
无异反应了一会,“记得。”
“嗯,在我以为我会那么死去的时候,我看见一只偃甲鸟飞到我身边,不知怎么,我就……钻到了它的身体中去。然后我就成为了那只鸟。它很僵硬,作为一只偃甲来说,也很虚弱。它是我做的,又带着你的气息。”
“那么那时飞回我身边的那只鸟,实际上是……师父?”
“是我。”
谢衣想了想。
“起初我自己也很苦恼,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我甚至花了很长时间搞明白我是不能往生,留在那里了。与此同时,那只鸟的灵力始终不够我消耗,我混混沌沌地过了很久,一会醒,一会睡。但我大致看到了你的模样。”
“后来……后来,有个机会,我们见面了。当然那个时候,我附在别人身上,很快被你识破。我发现我之所以得以留在那,是因为你无意中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以维持我的,所以我决定走。”
“……我会放师父走吗?”
“实际上……”
谢衣露出艰难的表情,“直到你死,你内心深处也不曾愿意放我离去,那其实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我一瞬的自私,恐怕也想留下,所以不知不觉,拖了几天。即便如此,我仍对你的死负有责任。”
“那没关系。”无异摇摇头,“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没有特别的。”
“没有……?”
“嗯。”
谢衣锁起眉毛,“依照我一点模糊的记忆,我有时候在偃甲鸟里,有时又附身。你有很多麻烦要处理,能够帮上你的地方,我会想办法帮。你说让我留在那里,等着你,所以我……等了。——不,无异,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现在……”
他别过头去。
“大约从若干个月以前,我在面对着你的时候,就在脑中携着这段过往。所以如果你想要什么,我没办法真的拒绝。我能为你做的太有限,想要的又很少。你每次叫我师父,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谢衣的虹膜中是两盏琢磨不定的微光。无异沉默地看着,坐了一会。他确定自己不太记得,但谢衣一说,又恍惚有些印象。他只好责怪过去的自己太狡猾,不曾告诉他这一段落。可他们毕竟有同样的记忆仓库,如果埋得太深,连那个他都找不回来,那无异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说点什么吧。”谢衣叹气,“你再这么不说话,被折磨的可就是我了。”
“我……”
无异喉咙发紧。他起初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总在结满雾气的窗户后面徘徊,不知道该打破它还是不,可原来这是互相的。他已经吻过谢衣了,不能重放,不能再来一遍,也不能再用它传递、表达什么。他可以冲动、可以炽热、可以少年心性,但这些对谢衣并不真正有效,至少现在还不。谢衣所想的远比他一点单纯的爱情要庞大,要宽厚。——他真的不能及师父万一。
“师父,你没考虑过吗……”
无异还是挨近他,只是这回无异显得不如刚才那么有底气了。
“什么?”
“没考虑过爱上我吗?我指的就是……字面意思。”
“那么简单的话,我早就……”
“——是,我明白。”他抢着说。
无异垂着眼睛,很难判断这是什么滋味。谢衣对他如长辈,如亲人,可他回报的只有微不足道的、自私的爱情,甚至欲望和占有。无异明白了,为什么谢衣由他缠着,由他亲近和吻,甚至顺着他的意思开玩笑,那是因为谢衣真的在宽容他,不是别的。就是那一瞬间,放弃的念头出现在无异的脑中,他的心脏差点滑落到冰冷的寒潭里,直到谢衣说,“无异,你给我一点时间。”
“……可以吗?”
“你别失望,我之所以一直拖着是因为……”
谢衣更不肯看他了,他的语气几乎过滤掉了所有情绪,变得有如机器一般。
“所有的感情,到了最后都一样。”谢衣说。
他越是有什么强烈的,就越不愿意从声音中泄露出万一。
无异冰水里的心脏又跳了回来。
“如果师父选择等等看,那等与不等有什么区别呢?”他小声问。
谢衣惊讶了一会,随之笑笑,“你说得对。可能我只是……只是不想面对那之后的许多琐事。”
“以后再说以后。”无异压制着自己的急切,“这只有这么几个人,没人敢对师父有什么看法。”
“不是,不是。”
谢衣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在无异的后颈上,“别着急。”
一小块温度停止了毛躁的动静,无异惘然地贴上谢衣的鼻尖。门外的天空渐渐变得昏暗,但他没有注意。

事实上,当无异走出门外看到阳光灿烂时,他真的以为那一瞬的昏暗仅仅是幻视。在这几乎无声的温暖里,他强迫自己不再思考,推开那个最初的院落。门里面,沈夜和沧溟也和这个村子一样,安静到近乎不存在似的,很难想象那个沈夜会融入到这样一个环境中。
沈夜起初没抬头,毛躁的头发落在沧溟瘦弱的肩膀上,沧溟的眼睛始终紧闭,脸比方才多些血色,但有限。从背后伸入室内的影子早已暴露无异的存在,沈夜却仍花了些时间才理他。“不进来?”沈夜最后问。
此时他很和平。
“我来拿馋鸡。”无异有一搭没一搭地解释。
沈夜默认了。
馋鸡睡得比方才舒服些,它的肌肉不再僵硬而变得柔软,眼眶四周的皮肤放松下来。无异在取得沈夜的许可之后——其实不必要——本身打算连窝一起端着就走,还是忍不住暂停一会。“她还好吗?”他问。
“不太好。”沈夜低声回答,“她很虚弱。”
“有什么我能做的?”
“关于她,恐怕没有。”沈夜腾出一只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乐小公子,桌面上有份材料,你带给瞳和谢衣。”
“是什么?”
无异走进那张桌子,上面除了馋鸡的窝,只留下几张皱皱巴巴的纸,他迅速地拿起来。地形,砺罂在三面山体的包围中建立了牢固的家园,其中某些地方关押了发疯的村民供它食用。“是我从沧溟身上找到的,不知道她是否一直想要带这个给我。”
一种最基本的警惕在无异心中挥之不去,他决定直白地问。“这不会是个骗局?”
沈夜——几乎是温柔地——梳着沧溟鬓边的长发,“由你们判断。”他说。
“意思是,”无异将纸折叠起来收进口袋,“你认为这是可行的。”
唇边露出讥笑,沈夜向他斜过眼睛,“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要害你们。”
“我相信你不会。”无异坚定地直视着他,“你不会害师父。”
“哦?原来我在你印象中是个好人。”
“你曾经可能有一己私欲。”不以为然地转过身,无异不想真的跟他讨论这个,“那部分我肯定很难认同,但我愿意相信你的判断。”
门邻近掩上时,他隐约听见沈夜在里面发出笑声。大约不是冷笑,只是单纯的自嘲。无异清楚下结论的不是自己,是那个曾始终将流月城视为故乡的谢衣,那是很复杂的选择。原本的谢衣没有真的责怪沈夜,他早已死去;三世镜畔的初七没有;连现在的谢衣也说过,不是真的恨。而在这个问题上,无异终究只是一个外人。
他曾为了这些事拔剑指向沈夜,那时他心中的熊熊怒火定比一切都真实,并非被时间洗濯。这一次他的判断基准从一开始就是模糊的,谢衣的也同样模糊。无异最终交给直觉,这方面他甚少出错。他知道自己终究对介入其中无能为力,只看师父的意愿就够了。
回到另一所房子中时瞳已经醒来,正在和谢衣核对现在有的信息,他的描述精确,几乎相当于凭空变出一尊沙盘在其中插插小旗,无异就第一时间把从沈夜那得到的信息补充进去。“所以,”他听了半晌发问,“我们只要把砺罂杀掉就好,是这个意思?”
“没错,失去他,那些小朋友们不足为惧。连凡人都能消灭它们,让军队去操心吧。”瞳说。
“需不需要我们事先联系军队?”
“最好如此,”谢衣盘算着,“我们先进去,做完能做的,也探探情况,然后发信号给外面的人接应我们。”
“我也这么想。”瞳露出赞同的神色,“可现在徒步去你们的大营并不现实。”
无异看了眼仍在熟睡的馋鸡,“等它醒了,带个人飞过去如何?”
“也许我们潜入进去也要靠它,”谢衣显得为难,“砺罂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四周悬崖峭壁,出入仅有一条小道,自然有重兵把守。”
“这倒不是问题。”瞳摸了摸眼罩下的眼睛,“它可以先送我们,然后再带走通风报信的人。毕竟我们不绝对需要它始终留在那。谢衣,它要多久能醒?”
“至少到天黑。”
“这也正好,天黑利于我们行动。”
瞳忖度了一会,“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分配人手。”
他很干脆地把问题提了出来。原本他们四个人巧遇在此处,沈夜,瞳,谢衣与无异。既然前两者曾小幅度打打游击并安然无恙,沈夜更是孤身一人端掉了伦敦的秘境,没理由认为多两个人事情会变得更坏。此处计划起动真格的并不唐突,只是现在凭空多出一个沧溟,显然分走了沈夜的许多精力。他们不确定他是否还会跟他们一起。
“我认为他会来。”瞳公正地说,“否则就不会叫你把这个拿给我们了。”他指着那几张关键的纸片。
“但沧溟要是就这么一直不醒……”
“没关系的,无异,就算只有我跟瞳也没什么差别。”
“怎么可能没差别?另外……为什么没有我?”
“你去找狼王,把那些人带过来。”
“这种事比较安全不是吗?师父你去就好了。”
谢衣瞥了他一眼,“你以为狼王为谁行动,如果有可能的话,夏公子会帮助谁,我吗?”
“没关系,”无异摇摇头,“他们都知道我什么意思,我始终在师父后面,师父出面是一样的。”
“别争了。”瞳打断他们。
“乐小公子,我跟你保证,在你回来之前你师父一根毫毛都不会少。”
他做出结论,对无异说。这就算是命令了,无异成为那个安全地去搬救兵的人。
无异沉下脸,本来想要反驳,张张嘴想了想,又觉得出于理智确实只得这么安排,而谢衣如此期望。
他最后不得不板着脸点头同意。
“我不是质疑这个安排,”无异踌躇一瞬,但还是对着瞳说,“不过沈夜……”
“我去找他。”瞳迅速地说,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无异目送着他出门。
虽然是顺水推舟,不过立刻成型的计划对他来讲几乎毫无心理准备,但他知道瞳与沈夜想必已经谋划许久。“会不会太急了?”他还是问谢衣。“你害怕吗?”谢衣反过来冲着他。“不是的师父……”
无异说不好。
“想想这一晚过去我们就解脱了。”谢衣说。
“嗯。我们能解决他吧?”
“是你说的,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谢衣学着他的语调。
“我真希望如此。”无异低下头,“之后呢,师父会回去教书吗?”
“会。”
“即便和沈夜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得生活。”谢衣染上轻松的表情,“我只会那个。做老师会上瘾,读书也会,你知道的。”
“我可从来没修炼成读书上瘾过。”
“那是你学生做久了闹别扭。”谢衣看着他,“我看家里的图纸你都快背下来了吧?”
“这倒是。”无异露出听天由命的神色,“我喜欢那些,没办法,上辈子带过来的……说遗传,也不合适。”
“无异,”谢衣斟酌地叫他的名字,“你考虑来做助手吗?虽然我觉得这对你是大材小用……”
“当然。”无异几乎马上答应。
在简洁的默契里,他们没有针对这些轻飘飘过去的句子进行什么认真讨论。瞳回来时脸上带着的几乎是迷惘,无异和谢衣都看出来了,那不是个好的预兆。紧接着沈夜就出现在他背后,仍然把沧溟打横抱在怀中。他的珍惜每个人都知道,只是在这个时候难免容易显得过头。
“我不会跟你们一起行动,”沈夜压着嗓音,“我相信你们不会有什么大事。”
这个问题瞳和谢衣都不方便公然开口问。瞳或许已经问过了,而谢衣很难不把它变成争吵——尽管换成除了沈夜的任何一个人这样做恐怕都会得到谢衣的宽容。所以轮到无异,“为了她?”他直接提出。
“为了她。”
“你方才没有否认你不会害师父。”
“那你现在还相信自己的判断么?”沈夜又摆出惯常的面具。
瞳不解地看了一眼无异,旋即掌握了不知什么总之他需要的状况。谢衣干脆去找馋鸡,以避开与沈夜正面交锋。
“相信你对我几乎毫无益处。”无异咬紧牙关,“你还是那么混蛋,但是——可以,我可以仍然相信你。”
“哦?”沈夜挑起眉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因为看来这是个机会,”无异毫不退让地对峙着他,“让我证明世界上能保护好师父的人不止你一个,特别是在你显然不关心此事的情况下。”
他近似于傲慢地回过头来,下了决心面对瞳。“与你们兵分两路我实在放心不下,现在我就出发回大营,争取在馋鸡醒来之前回来。我带三枚信号弹。”
无异从口袋中摸出那几枚子弹示意。“用颜色区分。你们正常出发;你们等我一会;和你们不用等我了。——就这三个意思。”
“等等无异。”谢衣不得不从那张桌子上抬起头,“你是说,你要一个人走过去?我不同意,这条路单独行动太危险,别忘记砺罂也盯着你啊。”
无异弯起眼睛,压下声音中的毛边,“这个跟师父打算两个人就冲进敌人的老窝相比算什么?”
“可是——”
“不会有事的。”无异放轻嗓音,“师父,相信我。”
“那砺罂呢?”
“他在山里。”无异摆摆下巴,“假若他要行动,你们一眼就能看见。”
沈夜再次从鼻腔里发出哼声。
“好,很好。算你有胆识。不愧是谢衣之徒,莽撞起来也跟他一般,是一等一的。”
“我只是觉得,”无异尖刻地看着他,“你显然没有更好的主意。”
沈夜发出干笑。
“为何不想办法等沧溟醒来再行动?”见无异主意已定,谢衣终于无法再躲着话题走而参与进来,他少见地显得很焦急。“我们制定这个计划是想先下手为强,但并不在少一人的基础上。”
“谢衣,”沈夜懒洋洋地回答,“你就看一回你的徒儿究竟有多大能耐又如何?”
此局面往往只有交给瞳,才会令大家都感觉公平。无异转过脸去,想要得到支持,却从瞳的一只眼睛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乐小公子,”瞳花了足够久来思考才开口,声音至少维持了冷静,“只要你使用了后两枚信号弹,我们就会立刻赶过去的。因为谢衣会,而我不能放着他不管。只要你答应这个,并且不会因为这一条影响你发射信号弹的判断。”
是积极的态度,无异松了一口气。他心想就快说服他们了,这是最后的,唯一的妥协,所以最终他表示同意。
一锤定音,一切都计划完毕。
看上去唯一与此毫不相关的沈夜默默抱着沧溟进了卧室,就好像除去她之外他一无所有。在旁边,瞳算是很快认命接受这个安排,打算给准备出发的无异找一些方便用的东西,弯着腰在储物的部分中翻检——理智上,他觉得合适。另一方面,无异不敢看,却不得不看。在他后面。
不近不远的地方,谢衣始终温和的双眼中此刻写满不解——那仅仅是轻微的形容。
无异撞上那个眼神,胸口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扭动了一下,如果他让谢衣感觉受伤,那一定把所有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他本该有此心理准备。但那……那不是他预备好面对的眼神。
“师父,我……”
谢衣却没有问他为什么,谢衣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的。无异忽然想解释,但是一切的语言到了唇边都自行散去了。他甚至不敢走近,遑论说明。他明白此次无论何种安排,谢衣都一直想要他安全,他明明清楚。但他就这样彻底地违背了谢衣,并且出于看上去像赌气般地瞬间决定,连招呼都没跟谢衣打过一次,也没有商量,甚至无视谢衣的意见。
无异在害怕。
或许在谢衣眼中,自己就这样忽然变成了莽夫:浅薄的,无知的,一个扶不上墙不懂得体察他人心意的烂徒弟。他的确是个烂徒弟,这个烂徒弟不久之前还缠在师父身上,从谢衣那儿讨要着每一个片刻。
他只好逃避般地转过身,只有向前,他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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