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曾只在梦中(第一~十一章)

章七

该说天遂人愿还是不遂,总之在他们出发这一天早上,雪暂时停止了一阵子。
森林广袤荒凉,厚厚的雪地阻碍了所有能反射的声音,触目之处景色不断重复,这份寂静均一足以令人遗忘横平竖直的现代社会。
无异左右乱看。从山顶掉下来的小型瀑布被完全冻住,留下反重力的奇观,如同时间驻止般令人称奇。不过他已随着安尼瓦尔走过不少地方,什么都看过,一般景色喂不饱他的眼。此地地处偏僻,没人修路,景致又零零落落,不够大型,想必商人见之摇头,不会动念投资这么一块乡下地方。然而,选择在其中隐居的人便显得智慧无比,除了寂寞,总之大略也算得上一小块中上的人外领域,。
白色会把一切除它以外的颜色变成黑色,如若盯着太久,说不定会什么也看不到。无异把防护镜的带子紧了紧,这副模样看着一定挺可笑的。安尼瓦尔大气都不带喘一下地走在前面,顺便看地图。
“这个塌陷应该形成没多久,”安尼瓦尔边走边说,“地图还挺新。”
“是雩风改过发回来的。”谢衣在后面解释。
“哦。”听到话题敏感,难免惹人神伤,安尼瓦尔之后便不再提地图的事。
无异走在他们俩中间,因为这个地方最安全,前后有人照应。他觉得自己怎么着也算个老手,因此闷闷不乐。安尼瓦尔还时不时在前头添油加醋,“弟弟,行不行啊,不行就说话。”
“要你管。”无异气呼呼地拿着登山杖往地上戳戳戳,“你多注意注意师父,管我干嘛。”
安尼瓦尔爽朗的笑声从前面传来,“人家谢先生一看就是经过大风浪的。你?我还不知道么,从小当公子哥养着,要不是跑了两年后勤看你像点样了,我这趟都不会让你出来的。”
“是是是。”仿佛听见谢衣也在后面轻笑,无异自暴自弃地抱怨了起来,“真想念馋鸡,馋鸡在的时候我还能欺负欺负它,它不在,光被你们两个欺负。反正我就是个扯后腿的——”
“馋鸡被你欺负也怪可怜的,它虽是只鸟,对你也算一片痴心。”谢衣伸出手杖敲敲他的肩膀,“此地风大,留着体力别光顾说话了,当心喝一肚子冷气。”
“它一片痴心的对象明明是师父……”
又翻过一座低岭,视野转瞬开阔,下山便不费吹灰之力。看上去他们来到一处结冻前曾是溪谷的地方,地势较为平坦,两岸有人为凿工的痕迹,路线分明,想必是某种意味上的入口。安尼瓦尔停下脚步,对着地图摘下护目镜来确认。“嗯,沿着这里走到尽头,应该就是那个什么实验基地。……是不是太安静了些?一路连个岗哨都没有。”
“私人违法建筑,这边没有拆迁办开推土机来轧算他们运气好,还敢要什么岗哨?再说这地方平时也没人,又下了这么大雪。”无异往里头看了看。一片乖巧荒凉的模样,不像有人烟。
“还是有些蹊跷的。记得吗,这里的卫星图像只是一片寻常山地,连这溪谷也不曾见,大约有什么隐形机制。”谢衣翻出之前的记录,“没错,雩风就是消失在这附近,之后再次察觉到发信器活动时……哎?”
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弯下腰,摸了摸,捡起一个亮晶晶的玩意来。非黑即白的视野里,手杖碰到了这薄而蹊跷的玩意,若非如此它定不会被人发现。无异凑过头去看,谢衣手心的像是某种芯片,已被冻得裂开一条缝,上面带着血液干透后脱落的痕迹,斑斑锈红。
谢衣皱着眉头分辨了一会,“没错,这是雩风身上的东西。”他最后说。“至少我们来对了地方。”
“那么。”无异拿手搭了个凉棚,“要现在吃点东西往里走吗?”
“你就知道吃。”安尼瓦尔白了他一眼,“无异,把给你的枪拿出来。”
“哦。”无异答应着,翻开腰包盖子,半乌银光的小型自动手枪,旧是旧了,对他来说也算别有风味。“……咦,我记得我挑了那把转轮啊。”
“新手用什么转轮,你打打就知道不用一颗一颗往里塞子弹的好处了。”
“我在靶场成绩很好的你又不是没看见……”
“那是靶场。”安尼瓦尔按按眉心,“回去让你玩,现在打起精神来,前面不知道有什么。”
趁他俩整理东西,谢衣拿出手机来看看,信号尚有一格。谨慎起见对讲机也进行了测试,还能用。“没问题的话就继续走吧。”谢衣说,“我看这里离核心还有一段距离。”
安尼瓦尔和无异便停止了互相挖苦,恢复之前的行军模式,体力能够支撑,托底子好和年轻的福,无异前阵子脆弱的脚踝也正常运转。这不同于荒郊野外,深海熔岩,他知道有确定的东西在前方等着他们,但不清楚什么时候来临、在哪,一切可能都发生在一瞬间,便免不了心里七上八下。明明是个没人不会慌张的时候,但他向前看,安尼瓦尔确实仍步履稳健如风;而向后,谢衣亦冷静异常,还用眼神问他怎么了。他只好摇摇头,默默感叹被这两个人欺负是应该的。
终于手机信号一瞬间忽然彻底断绝,谢衣敏感地再次拿出对讲机,启动却只有雪花噪音。
“果然……”他停下来,看看四周,“这个情况与我们在巫山的时候相同。”
“诶?”
听他一说,无异方费了点脑子想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们在巫山的时候亦然,通信设备统统不能用。
安尼瓦尔原地转转,目前还看不到什么异样,他回过头来。“您怎么看?连这里也是神府洞天,不通现代科技吗?”安尼瓦尔问。
“怎可能?”谢衣摇头,“这不是什么神仙玄妙,而是被人为地彻底电磁干扰了。要说这里对对方来说形同军区重地,做这种事可以理解。可巫山呢?难道巫山也早就被人盯上了吗?”
他犹豫了一会,然后说出推论。
“——也许我们的行动已经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
无异忍不住抽了一口气,不过他的脸藏在大领子里和护目镜下,谁也没看到这个表情。“既来之则安之。”狼王的神色凛然,“我们手上没有会被盯上的宝贝,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是在琢磨什么。”他这个局外人反而来了劲。
无异此刻对他的哥哥只有佩服。
一行再往前走,空气中的味道明显有些特殊,仔细闻像是燃烧垃圾的隐约臭味,但除此之外,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像是单纯的处理垃圾。无异对此经验不足,搜肠刮肚找不出合适说明来,也就放弃了。只是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周身忽有闷热感,等到意识到时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安尼瓦尔握紧枪柄。“前面在烧什么东西。”他亦察觉到,说,“而且很大型。应该有个相当规模的燃烧炉。”
“啊?”
谢衣在后面没说话。但继续下去,果真如安尼瓦尔所说越走越热,连雪都渐渐化了,裸露出黑色而破败的地表,让人走上去不免胆战。又出数十步,随着味道渐渐浓烈,视野忽而开朗,谢衣在他无异身后发出了消极的感叹声。
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停在半空——但也不是悬着,只是上半身巨大,叫人忽视了下面支撑的支架。里面隐约燃着火,空气中这味道格外清晰,是一股蛋白质被烧焦的余温。
“大概,”谢衣别过头去,“是在烧尸体吧。”
无异呆站了一瞬。安尼瓦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说呢。”
三个人便沉默了,隐约都有点绕着炉子走的倾向,但此刻还是没有人。无异试图努力把方才的景象抛在脑后,不去思考里面的内容,背对着走上另一条流动着潺潺溪水的甬道——反季节的景象,而他身上的这层汗不知道是冷还是热,总之一直粘着,闷在保暖极佳的厚冲锋衣里,令人不快。直到行至一片小树林中,他仍是不太平静,安尼瓦尔和谢衣也没有多说话。流水重新冻住,背后传来雪簌簌掉落的声音。
这声音很轻,若是寻常压根不会理会。“噤声。”谢衣忽然命令。
无异和安尼瓦尔被他语气中的严重程度吓了一跳,吃惊地回过头。然后他们即刻理解了原因:从二十米开外一棵树的树枝上,积雪正在抗议被人抢占了地盘而源源不断地向下掉落。而那个始作俑者不是人也不是动物,仔细看去,是一团不成形的黑气。
安尼瓦尔像是想不通一样瞪大了眼睛。无异下意识冲上前一步,将谢衣挡在身后。那团黑气见到他们,也无其他动静,只是摇摇晃晃地飘了下来。谢衣捉住了无异的手腕,“退后,你与狼王对付不了它。”
无异正想要分辨,却见谢衣只是掏出枪来解除保险公然指着对方,眼睛并没有看向他,但分明说着不要说话、不容抗辩。无异只得放弃。那团黑气似乎没有因为被枪指着而停止动作,但它的飘动迟缓、矛盾、天然。硬要说的话,就像是没有智能似的——对,机器人般的感觉,如果他能称得上是人。
正当无异这么想的时候,那个东西开口了。——并不是真的张开了嘴一样的东西,而是有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你是谁?”它问。这声音不像人声,反而像是合成音。
无法确认它问的是什么,三个人都没有答话。于是黑气便转了个方向,绕过正指着他的谢衣,倏地来到无异身侧来,边缘逸出发散的气体似是勾向了无异。“你是谁?”它又问一遍。
“你问我?”无异指指自己。
它不再说话。片刻停滞后,黑气动了动,忽而从中伸出条手状的东西,闪了一下,带着劲风便向无异脸上刮去。无异吃了一惊,电光火石之间亦来不及躲,只觉视野统统被黑色渗满,仿佛一个大墨水瓶在正当空打翻了一般,令人不快。他攥紧拳头下意识蜷身挡在脸前,听到两声枪响和刀剑之声,墨水坠入雪地,顷刻化为虚无,如同没存在过。被震落的雪在眼前模糊一片。
无异低头看去。“它”方才所到之处没有脚印,积雪洁白如初。只有安尼瓦尔一刀砍下去的刀辙深深嵌入地面。“奇怪了。”安尼瓦尔把刀拔出来。“我怎么好像什么都没砍上?”
谢衣收起冒青烟的枪口,摇摇头,“狼王,方才若是我打中你……”
“无妨,我看见你要爆它头,所以去砍那只手一样的东西了。谢先生,它是什么?这就算死了吗?”
谢衣不确定地拍了拍胳膊,“假如所料不错,这恐怕是——”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身后传来些许震动。无异此刻不敢大意,率先回过身,看着面前景象中段黑压压一片。待他看清是什么,胃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现在他庆幸之前没有乱吃东西了。面前的数棵高低树上,站满了同方才一模一样的黑气团。十只,不,二十只,更多——如果他们也分前后方向的话,那么大约是统统对着无异。
“老天,这是哪家的狗没拴好链子这会跑出来散步……你们跟我有仇吗?”
“无异,别招惹它们。”
方才的方向亦有异样感传来,身前身后,四面八方。不用看也知道,他们被包围了。无异勾起嘴角笑了一笑,“师父,枪对他们有用是吧?看我来个扫射把这群家伙全打下来,嘿。”他举起银光锃亮的手枪,谢衣不无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打正中心。”他说,“现在太远了,别乱开枪,等它们来到约30米左右,集中一个方向,打开突破口逃出去,只要不让它们近身。”
安尼瓦尔拔出武器严阵以待。那些东西便不约而同地飘下来,收束,逼近,像是要将他们在圆周中心困死。谢衣率先击中一个,听声音,它们的核心似乎是金属。无异的心里总算多少有了谱,胡乱开两枪,有一只踉跄一下倒下了,也不知是怎么打中的。安尼瓦尔握着双枪一边崩了一只,便露出远方雪地凄惨的白。本已看到缺口,三个人迅速地跑过去,没想到不知从哪里又补上了新的,一个措手不及,离他们已经没有多远。两边的敌人更是瞅准时机夹近,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某种接受指挥的共鸣。
三人只得甩开绳索,钩住身旁大树上方的枝干,将自己拽了上去。无异在树干上踉跄了几步,好容易爬到半高,被满树的雪花钻进了领子,冻得一哆嗦,最后拽着谢衣的手一用力爬上去,躲进树冠。又一想不对,高处有何用?这些玩意是会飞的呀。他低头看去,却见黑气团们似乎正在寻找他们的踪影——没看见吗?
“它们的智能不高。”谢衣在他背后低声解释,声音就在耳畔。无异湿漉漉凉冰冰的后颈传来些许麻痒,只“嗯”地答应。安尼瓦尔在他们上方一阶。“上来才发现数量居然有这么多,我们就是被蝼蚁窝盯上的蛋糕,根本打不完。等它们放弃我们才能下去吗?”
“目前也只好如此。”谢衣的语气似乎并不悲观。“再观望一下。”
正在此时,“闭上眼睛。”头顶上忽有个隆隆的声音这样命令,语调慢且粘,虽然在哪听过却很陌生,不是谢衣也不是安尼瓦尔。无异回头,看见谢衣一怔,他的师父旋即抬头对安尼瓦尔说“闭眼,千万别睁开!”,语气急遽加速。然后在下一瞬间,自己的护目镜被扯下来,双眼被什么物事忽然盖住了,柔软,觉不出冷热,是谢衣的手。他被谢衣按在悬空的树枝上。“忍一会。”谢衣轻声说,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无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过了片刻,下方那些呜呜的声音在宁静地消失,像是忽然被人调低了音量,抹去声音,没有抵抗般渐渐顺从。在他背后,谢衣仍强硬地盖着他的眼睛,令他纵使什么都看不见也不得不闭上眼皮,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而谢衣的气息离他非常近,近到要透过颈部与衣领的空隙,进入黑暗中。——他知道谢衣的鼻梁正抵着自己耳后的皮肤,血液统统涌向那一小块压力,又被阻隔。这让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鼓噪非常。
“好了。”未几,还是方才那个陌生声音宣布,语气有点咬牙切齿。谢衣便离开了他,而恍惚中无异睁开眼,从黑暗到赤裸入眼、不加护目镜遮挡的雪白,他一瞬间眼球刺痛,不由得又赶快闭上。谢衣把护目镜塞回他手里,他最终才看见,树下一圈又一圈围着他们的东西,此刻已经统统变成了一圈又一圈奇形怪状的石头,这鼓出一块溅出碎片,那又凹下去,如同被强迫凝固的水,令人感觉不快。
“哎?”无异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谢衣示意他可以下去了。最先跳下树的是安尼瓦尔,狼王掸掸雪,停住脚步,没有观赏那些恶心的石头而是面对着一个人——在石头组成的圆圈中心,是一个带着眼罩的男人,一头白发。无论这是什么状况,看来这就是救了他们的人没错了。“你……你不就是前几天搬到我们隔壁去那个……?”安尼瓦尔吃惊地问,话没说完。
他的名字叫瞳,无异从大脑深处搜刮出了这个信息。但见瞳没有回答安尼瓦尔的问题,正费劲地把眼罩在头上勒好,弯腰靠在一块一人高的石块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无异跟在谢衣身后走过去。“既然跟了我们一路,可以早点出来的。”谢衣说。瞳哂笑了一下,“怎么,早就发现了,这次是故意找罪受来试探我的吗?”
谢衣摇摇头,“我相信你和老师,也没想到这里会有这种东西。但若说知不知道你在后面……确实是早已知道。”
瞳姑且算是接受了他的答案,不顾寒冷在雪地上坐了下来,无论他刚才做了什么,看上去都耗尽了体力的样子。“我介绍一下。”谢衣对安尼瓦尔说,“他叫瞳,是我老师的助手,不是敌人。”谢衣思索了一会,“至于那只眼罩下的眼睛……如蛇妖之红瞳,见者化为石。”
看来这就是现在这景色的成因。“哼,那还真是挺便利的啊。”安尼瓦尔说,显然这话收到了瞳的嗤笑。“便利?可能的话,我情愿跟你交换。”
无异的思绪却飘到别处。老师……那么谢衣之前所说的老师,就是那个在瞳身边的沈夜吗?想到自己的太师父竟然可能是那个人,无异没来由地一阵寒颤。“不过我想那只眼睛也极为消耗体力,特别是在一次这么多的情况下……”谢衣补充着,看了一眼周围的石丛,“至少说明一点,这些东西有视觉,而不是真正的机器人。”
“师父你曾认为它们是机器人?”无异决定暂时不管什么太师父,抬起脸问。
瞳欲插话,半眯着眼调整呼吸。“它们的判断遵从了既定程序,并且智力低下。我说的没错吧谢衣?”
谢衣点点头,“正是如此。”
走到雪地中央,谢衣在方才子弹击中的地方用手杖翻了翻,不知道找东西还是什么,翻了格外久,在那个登山杖旁边逐渐堆起了反着光的碎片。安尼瓦尔狐疑地盯着瞳。末了,谢衣从地上捡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来,用手指拂去了上面的雪花。“就是这个。”他说,三个人凑过去看,隐约可见大型集成晶体管状的东西趴在电路上,这种程度,无异还认得。
“打比方的话,它们是某种生物,被摘除了大脑,填进去这个芯片作为指挥。虽然我不知道对它们来说的大脑算是何物。”谢衣顺便指指那些碎片,“那里面包括了它们的发声器官,但不是视觉,视觉和动作、肢体——大概都是天生的。那些石头里恐怕也有这一套东西,只是现在我们无从判断。”
“若能抓一只来,或可解剖着玩玩。”瞳咂了砸嘴,语调平板又粘乎乎的。“可惜,刚才不应该赶尽杀绝。”
无异被“摘除大脑”这个说法恶心了一阵子。“那么,除去芯片,那些又是什么生物?”他问。
“嗯。”谢衣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若我的猜测没错,它们像是——魔。”
“哈?”
这个只有小说上才见过的名词倏一下又把无异带入了非科学的领域。他看了看其他三人,竟然都没有惊讶的样子。“呃……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眨眨眼,“你们是认真的吗?”
“你仔细想想,是否听我讲过心魔这回事。”
“听是听过……你不是说他死了?”
谢衣苦笑,“三世镜这种东西尚且存在,就算多出来一两只魔又有什么稀奇。”
“那么这些……”
“——都是杂鱼。”安尼瓦尔最先反应过来,抱着胳膊一脸沉思,“不管操纵它们的是人是鬼,都已经发现我们了。并且就在这前面。”
谢衣点点头,看着刚刚恢复大半脸色、正欲起身的瞳,“你跟我们一起吗?”他问。
“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瞳用那只正常的眼睛缓慢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立起大衣领子。“此地寒冷,冻了一路,借我身备用的冲锋衣。”他最后说。谢衣自然一笑应允。
休息了片刻,等瞳穿好衣服,他们变成四个人向前走时,便换成安尼瓦尔走在最后。面前穿过树林,又是重复如同一物的山石景色,眼瞧行至中午天气没有变暖,反而有更冷的倾向。从半空中架着轨道一路通向他们的终点,想必是从实验基地到燃烧炉用来运送笨重物事用的。——比如人,无异想。
轨道上雪很薄,应该最近还使用过,解释了为何他们来的路上那个大炉子正处于工作状态。经过一片空地,地面上有两道极深的类似车辙样痕迹,但又很短,并非延伸至远方,而是有始有终,很难说清这车从哪来去了哪,又或者究竟是什么。车辙旁边,几行脚印平稳整齐地通向他们要去的方向,一来一回。
四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小心不破坏那几行脚印地向目标走去。果然,脚印的主人与他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来到山洞前,门口被人工工整整修出了通道,仔细看去还有门扉通往车库、锅炉。除此之外,理应谨慎对待的警卫系统却不见动静。
安尼瓦尔盯着地面上的陌生脚印痕迹。“没错,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了。”他说,“一个人,进去,然后又出来。接下来就无从判断。也许是那个人破坏了保全措施。脚印还很新鲜,应该就是刚才的事。我先进去看看,你们等等。”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剩下三个人答应,叫他务必注意安全。安尼瓦尔拔出枪来,闪身进门时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也无异样。他进去之后未过几分钟便出来了,脸色说不上好坏,只是看得出他正在抑制某种轻微的反胃,黢黑的面容透出血色不足。“怎么回事?”谢衣敏感地问。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尼瓦尔摇摇头,“那个……里面装的很好,一直通着电,电脑之类的都在运转,不知道从哪引来的电缆,也完全看不出是在大山中。没有敌人或者活人,至少最初的几个房间没有,更深的我没进去。——但也没什么好东西,很难形容,你们看看就知道了。”他这么总结。
谢衣与无异面面相觑,倒是瞳,满不在乎一脸平静地直直往里走。
经过稍有些黑暗的玄关,摘下护目镜,一时还适应不了光线的状况。仔细查看过之后才发现这里仍然有红外和监视摄像等诸多设备,只是很显然,已经被稍早的入侵者全部解决,此刻或停转或镜头毁坏,都不在工作。瞳停在走廊尽头,那里笔直切下的白色聚光在些微反射中匀亮了四周。无异和谢衣跟上去,安尼瓦尔殿后,并且显而易见地别开了脸。
笔直排列的无数荧光灯管下,钢板盯成的数面墙中,有直通到天花板的大型玻璃箱子,箱子中浸泡着无法说明的青色溶液,冒出气泡,因此其中的人体——如果是人体的话,显得格外栩栩如生。人的鼻唇中有呼吸机通入,每个箱子外面连通着默默计算的机器,包括了脑波图像,振动极为和缓。因此这样看去,那些人大略都还活着,但谁也没有醒来并打破这个状况的迹象,也许是陷入了一个长梦。冷水般的光线和嗡嗡细响,只有主机排风扇和空调风扇的声音是这个房间唯一的主人。
无异捂住嘴。
谢衣——似乎仍维持着冷静地——回头看向安尼瓦尔:“每个房间都是这样吗。”
安尼瓦尔脸色发青地点点头。“里面有面墙上贴着实验记录,我虽然看不懂,不过大概有这么一条:这些人的大脑的活动已经被强行侵入并解析,仍旧没有找到避免大量永久性损伤的方法。听上去应该是不会复原了。”
瞳没说话,只是大概走了一圈之后,立刻向下一个方向走去,进入房间与房间之间的黑暗中,身影在忽明忽暗切换。“你做什么?”谢衣冲着虚空问。“找人。”瞳回答,声音隔着遥远回音。“理论上的事情,还有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交给你们调查吧,我本来也没有兴趣。但是这里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谢衣皱皱眉,最终没有阻拦他。
“这样好吗?”无异问。“随他去吧。”谢衣说。
他们找了离手边最近的一个大玻璃箱,标签上的名字写着风琊,这个人出现在论文中过。无异拿起打印机旁边的材料,比论文中写的复杂些,多些细枝末节。他把材料拿给谢衣,本意做确认用,哪想到谢衣翻到最后,神色忽然怔住了。
“怎么了,师父?”
谢衣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页拿给他看。
那是从电子图像中截取出的片段,包含数百张数字影像,实际包含在论文内的不足十分之一。就是在那十分之九还多里,出现了若干张似曾相识的脸。虽然是黑白的,仍能依稀辨认出原本的模样。——毕竟那包括了谢衣,也包括了他自己。
“师父,这些是……”
无异看着纸面上自己模糊的脸。
谢衣一声不吭地打开了旁边的电脑,从系统到文件和程序,有几段密码,对他倒不是难事,花了十来分钟。在这十来分钟里,无异便一会盯着手上的照片,一会转向谢衣被屏幕光线笼罩的侧脸。谢衣很熟悉,很好看,那些图片上的谢衣却很陌生,而自己看上去很沉着,那样的两个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交叠呢?曾经让他一心思念,无法断绝吗?他这样想,便凭空在房间中嗅出极淡的、怀念般的香气。这香气他曾在某处闻过,隐约勾起过莫名的、不知是否存在的往事。——对了,是在那坍塌的神女墓中。
“无异,来看。”
谢衣克制着嗓音中某些感情说,将电脑屏幕转过来,按了播放。那是籍由强行撕开活人的大脑剥出来的影像,将人的视觉、听觉记忆直接复原。虽然图像与声音之间不能匹配,并且光是解析内容便已极其费力了,遑论音色与连续性。但仍有完整片段,从这一丁点完整已经能窥见无数。他仿佛能从一丛丛变调撕裂的声音和画面中,听见了宿主的思维在流血。
——“无异,这是为师对你唯一一个要求,你当真要违抗到底?”——
——“怎么……会是……你……”——
——“……方才……若是……老子……许了愿……你会替老子……完成么……”——
包含跟他们相关的几个部分断断续续。其中最终杀死风琊的凶手虽带着面具,下半张脸却是活生生、冷冰冰的谢衣。谢衣停止播放。转过头来时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白色的荧光在他脸上增加了不确定的意味。无异看看静止的屏幕,又看看他。旋即摇头,“这没那么重要,师父……有什么结论吗?”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反问。
谢衣低头想了一会,说了声“好”,然后打开程序后台。“这个程序做的事只是粗暴地提取他人记忆,除此之外并不特别。”他开始解释,“我找遍所有存储器也没看到能有类似雩风所说的,令人前世记忆复苏的软件部分或硬件接口。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些人与生俱来就记得那些事,二是通过某种手段,这里的主人强行叫他们回想了起来。——对,类似三世镜一样。我想这不是偶然,搜集特殊样本是难上加难的。几乎可以确定第一种的可能性近似为零。”
“那也就是说。”无异在脑中整理着信息,“机器也好石头也好,这里或者对方手里,应该握着类似那样的东西。”
谢衣颔首,肯定了这个说法。
无异犹豫了片刻。“师父……我刚才,在这里感觉到了和神女墓中一样的气味。”
“我也一样。”
谢衣答,然后徒然地站了起来,被什么吸引了视线似的向背后的墙面看去。还没等他开口,尽头的黑暗中出现了瞳瘦削的身影。“两件事。”瞳简单地插入进来宣布。
“一,雩风在这个房间里。”他指指里面,“当然情况就跟外面这些一样;二,里面有打斗痕迹。”
“雩风?”谢衣稍微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但在这难以置信中,显然包含着已经担忧已久的成分。瞳认同了,重申他什么都没有说错。然后他找了个墙面把身体靠上去,“顺便说大部分地方我都看过了,这里的状态像是人去楼空。无论对方是谁,显然他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或者有什么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事,让他可以完全地抛下这个全是证据的地方不管,随我们参观。——不管这跟刚才那些脚印或者那几只小鬼有多大关系。也许这些你们擅长的脑力活动我们可以等出去了再做,总之。”
他有些厌倦地闭上眼。“我在这等你们。”
谢衣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盯着墙面,上面有一张便条。虽有千般事,终究还是暂时被那张显而易见的便条夺去了注意力。他走过去看,箭头指着下面半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小布包。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这里,带上走吧。愿意找记忆便用,其他事与你们无关,不要再过问。”——便条上写,措辞有种苍凉的强硬。
无异看着谢衣伸出手,怀念的虚幻。谢衣停了停,将那个布包递到无异手上。
无异接住了。说不上是沉还是轻,很硬,大约是块石头。
他们猜出了这东西是什么,却一瞬间,谁也没有打开验证的勇气。

章八

无异找了张桌子一靠,坐了一会。
以防万一,安尼瓦尔去外面守着了。瞳保持方才的姿势没动地方。那块石头样的东西就在手心里,无异盯着它看,渐渐觉得手掌中暖盈盈的,像是某种极亲切的诱惑。他恍惚着,想要打开它,却在动作之前又中了邪般抬起脸。谢衣叹息一声,“先去里面走走,说不定有别的。”他说,冲内侧走廊比划了一下。无异听从了站起身,想把布包交还给谢衣,谢衣躲闪了半秒,说你拿着吧,别弄丢了。
无异点点头。
他们走进方才那片漆黑中。谢衣下意识摸了摸墙上的开关,打开灯,片刻点亮,在墙壁上显出各式各样的贴纸。大概是怕忘了,琐碎记事一样一样记在上面,包括论文的投稿时间,缜密计划,一丝不漏。看样子,关于雩风的论文设定了今晚自动发出。谢衣走进那扇早就开启的门,脸被隔过水箱的光线变成青绿。其中被打断的人型阴影是贴着“雩风”二字标签的形状。
那个叫雩风的学生发型乖张,被泡散了,已看不出最初用意。他的表情一片空白,呼吸罩一会变透明,一会结满雾气。寂静的细小水泡笼罩着他的脸。
谢衣盯着看了一会,手指迅速地扣在桌沿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在风机持续的嗡嗡声里,无异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盖住那只手背,谢衣的指背骨节坚硬地抵着自己的掌心,与方才那块石头相比显得格外凉。下一瞬,无异忽然惊醒,抽回手,低下头不知道该道歉抑或者不是。谢衣拍了拍他的背,没多说话,翻阅起旁边的电脑来。有上次破译,这回入侵快了很多。但雩风的前世包括了在一个小山村中的一辈子,景色并非流月城,再向上的似乎已不可考。
谢衣最终背脊板直地离开了那个地方,没有多看。他检视了所有水箱中的人,离开房间时一言不发。“师父,这些人可还有办法救他们?”无异问,假装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谢衣的瞳孔盯着某个不存在的半空,“我们在这里人脉不多,也不确定他们的身体是否从内部被破坏了。总之我会想办法绕过警方,至少试着让他们到医院再摘掉这些呼吸机看。目前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些溶液……是营养液?对他们来说是必要的?水箱也能运走吗?”
“别担心。只要不断电他们暂时就会维持这个状况。大不了最后连着天花板一起切下来。”
无异相信了,没有再问背后诸如运送时不能通电会怎样、天花板连着山体切不下来会怎样等等问题。他也不想猜测既然外面的燃烧炉在烧如此之多的尸体,这些人究竟能维持多久之类的事。他们就像在封闭深海中的鱼,没有游动也没有欲望,静止而平和如一。向深处,里面看上去是主人的房间。无异被四处散落的纸张惊讶了,瞪大眼。家具有烧灼痕迹,钢板上钉着的图表亦撕的撕裂的裂。地面上果然有……血。
“有个入侵者和对方在这里打了一架。从门口只有一个人的脚印和那东西上面的指示看,应该是那入侵者的胜利。他十分有余裕地留了言,然后什么都没做离开了这个地方。”谢衣分析了两句,没往下说。无异低着头,盯着地面上已经干枯的血迹,“有办法知道这些是谁留下的吗?”他问。
“司法鉴定是可以的。”谢衣答。
他脸色毫无变化地看了一圈,沉默片刻,“论文上有记录的几乎全部在这里了,但还少了一个人。”
“谁?”无异抬起头。
“沧溟,那个据称应该魂飞魄散了的城主。”谢衣抿紧唇角,“按照他们的理论,魂飞魄散又要怎么转世?虽说此事玄之又玄,本就不可尽信。”
“她会不会是死了?”
谢衣摇摇头,“失败的实验体都没有进入论文,而论文中的每个人都好好的,只死一个人的可能性不大,偏偏又是流月城城主,这一切人物的中心和顶点。”
“那她难道是……离开了?”
“也只好这么想。”
他们大略都意识到这个话题进行下去或许仅能徒增伤感,而所有擦边的推理都无用,答案可能就在自己手中这块神秘的小玩意里,这个能告诉他们从前的东西。一切的猜测,不过都是忽略它存在的挣扎。它就像是潘多拉之盒,打开一切大约会变得更坏,但打开的诱惑这么大,已经禁不起一再盯着它看。无异投降了,他看到谢衣的表情,猜想他的师父也不能坚持太久。
“要试试……这个吗?”无异举起掌心问。
“至少不是在这。”谢衣闭上眼,“这地方……太糟糕了。”
“或许能去外面找个安静点的小山坡之类的……”
谢衣莞尔,“这对话听上去不太对。”
无异瞠目一愣,旋即敲敲自己脑壳,苦着一张脸,“师父,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好。”谢衣放松下来,兀自松开眉毛,“先出去吧。后面怎么做,跟他们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是。”
无异答应,离开了那个虽宽敞却仍然逼仄的房间。他感觉仿佛把自己掩埋在大山中,荒凉,无法呼吸。每走一步,就仿佛离开坟墓一步。他看到瞳与安尼瓦尔时,方觉终于回到了现实,虽然仅有他们四个人,离真正的现实还有很远。
瞳沉着眼睑,看上去神色已经恢复了。“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无异跟在安尼瓦尔身边,找个高点的石头掸掸雪坐下来,看见谢衣走过去,“你怎么打算?”谢衣问瞳。“回国,我有事问他。”瞳答,并未对那个“他”多做解释,但谢衣似乎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们得找人救这些人。”谢衣很执着,“不能让他们就这样。”
瞳叹了口气,“你从前就是如此,别人的幸福快乐比自己重要。我倒是觉得,我们现在赶紧回城里是最好的。这些人你看到了,离脑死亡也不远,他们大概已经丧失了自主进食甚至自主呼吸的能力。”
“我不允许自己放着他们不管而离开,不论他们跟我有多大干系。而且……这可能比想象中更跟我们相关。你跟那些土著熟,语言也最通,强过我和无异。多少想想办法,拜托了。”
“好吧。”瞳转了个身,“我试试。你们就在这干等着?”
“嗯……要整理的事也很多。”
瞳摇摇头。
谢衣回到无异和安尼瓦尔身边时,忽然一丁点冰凉的湿润打上无异的手背,无异以为怎么了,一看半空中又开始下雪,难怪刚才这么冷。但这雪似有还无,相对与前几天的气势不过只是个点缀罢了。“谢先生,里面那些到底……什么情况?”安尼瓦尔问。
“看上去倒十分单纯。”谢衣支起额头,“有个人——也可能不是人,唤醒了实验体的记忆并把它们强行提取出来,写成论文。这个地方就是做这个用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找什么吗?”安尼瓦尔试着说,“从记忆中得到他想要的信息;或者通过发表论文这种行为,吸引他想要吸引的人。”
“或者两者都是。”无异接下去。
没过半个小时,瞳叫来的人缓缓翻过山坡向他们这边走来,让无异不得不感叹他的手腕通达。在那些人进入房间之前谢衣先拿走了关键资料,又把信息重新加密,以防泄露。但他们似乎收拾残局久了,懂得分寸,对这事并不关心,只是周密地检查了房中的基本状况。“不行了。”为首的人摇头,“出来就是脑死。”
“那就把地板和天花板切下来。卡车上有备用电源,拔电再插上用不了一秒,不会缺氧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瞳淡淡地命令。
那人估量了一下,最后觉得可行。“就这么办吧。”他随即命令手下,一行人不加质疑地拿出了切割工具。“从里面开始,注意塌陷。”他指示。此情此景与迅捷到不近人情的行动力,整齐划一得令人唏嘘。
“后面有架直升机。”瞳摆摆下巴,“你们可以等,这活也许得干到天黑。想要先回去的话上去就行,或者谁不放心跟我一起在这盯着。”
无异看向谢衣,他犹豫了一下。
“那……辛苦了。”谢衣说,“我们先回去,晚上市里见。”
“就这么定。”瞳简洁地答应,“还有什么要调查的吗?”
“——那些血。”
“我知道,没打算放过它们。”瞳嘱咐了身边人两句。“没了?”复又问。
“没了。”
直升机升起来时,无异忍不住向下看去。黢黑的洞口、被安上滑轨搬进搬出的水箱、燃烧着的锅炉还有圈状乱石都在山麓和细雪中渐渐缩小成了拳头大小。安尼瓦尔打着盹。无异转过身,他的师父正陷入明明惯常却显得少见的沉思。无异此刻不愿提起在他口袋里那个温暖如春的小包。他们正是为了它而来,却在触手可及时,不敢真的撕下这层面纱。如果知道了那些过去,现在的一切会被摧毁吗?他会变得不再是他吗?这是他非面对不可的问题吗?
他不愿细想。
现在他有个偷懒的机会。他是徒弟,可以听师父的。
飞过山地泊在山脚下,方才余下的雪已经渐渐停止,换到车上无异又跟安尼瓦尔一样几乎睡了一路,他梦到馋鸡,梦到穿得像个流浪武士的安尼瓦尔。他最近总是做这样的梦,那些曾被三世镜一口气灌进去、藏在潜意识深处又不曾记起的画面,偶尔在睡眠中大脑整理信息时出现。那些在别人看来光怪陆离、一笑而过的梦事件,对他来说便统统可能都是真的。他知道那是真的。
没人叫醒他,直到车子把他运回楼门口。无异跟房东太太打了个招呼,安尼瓦尔语言不太通,只是点点头。他倒睡得神清气爽,说出门随便逛逛,到点再回来吃饭。无异打个哈欠揉揉后脑勺的头发说知道了。
他插上门,回头看看谢衣,一路上他们没有交流,谢衣总归是在一个人想着什么,权衡什么,无异知道那个连接过去的东西就这样横在那里,催促着他们迟早要跨过去。他不敢打扰,他准备着谢衣忽然面对他宣布结论。
把穿了一路的冲锋衣好容易脱下来,暖炉烧得极热,只T恤和短裤就够了,久困在厚帽子和外套中的身体总算能得到解脱。谢衣正往电热水壶里倒水,背心绷在身上,手臂轮廓在晦暗的午后带着一圈模糊的白色。
无异神经质地打开了电视,放到新闻滚动,然后又关小声音。什么地方挨了袭击,什么地方游行抗议,差不多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但在这里,并非每天都相同。也许只有电视才会不仅仅为一个人动摇。
他把那个小布包放在柜子上,显眼的,一来到客厅就会看到的地方。无异不清楚这么做是不是正确,是不是对大家都好,正如他无法量化自己想起了多少,更不知道谢衣如何一样。他有时候觉得无论有没有那些事,自己都还是自己;但又分明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与遇见谢衣前的自己大概不太相同。但人总是不断被各种事情改变的,这也许是客观规律,没有什么不对。
谢衣拿着杯热水进来。他的头发重新绑过,搭在一边肩上。他先看到柜子,然后看向电视,最终视线停留在无异身上,像在询问。但无异低下头,权当回答。
这房间只有两个人,可人的存在感还不如一块小东西,除此之外声音、空气,都机械、平稳而舒缓,只有到了那个地方惊恐地绕开。
就像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谢衣踱了两步到柜子前,然后不假思索而平稳地打开了那个小布包,无异知道他会决断,只是没想过这么快,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谢衣已经将那东西握在手里,是石头,一面像是碎开的,他的脸色没有丝毫慌张。
无异忐忑地看着他。他以为距离他们讨论这块石头的使用与否、去与留还有一小段时间,也许讨论本身还要花费时间,然后他在足够的心理准备之后才会面对无论什么。但谢衣显然并非那种作风,在内心深处,他不愿意被一件物事左右太久。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前进,在未发生之前不去思考后果。现在无异相信了,谢衣是这样的人。
谢衣却居然松开那块石头笑了笑。
“果然,这大概是神女墓里那东西的碎片,不知对方如何得到的。它虽沾染了三世镜的灵力,本身的能量用了这么些遍,到这里早就所剩无几。难怪雩风只回忆到几百年前为止,连那部分也残缺不全。”他解释了一句。
无异的一只手被他拉起来,摊开。无异的掌心中便落入那个小东西。他不能判断做这件事时谢衣脸上的神色是何种意味。
这一切发生得很慢,却又很快。谢衣像是一门心思不愿意被某种诱惑再控制下去——那个隔在他们俩中间的,算是记忆的落差也好什么也好的东西,所以在无异的半是逃避里,一个人为他们两个做了决定。这是师父的决定,于情于理无异都接受,但仍不能抗拒在与那块石头接触的瞬间血液加速滚动,那种不情不愿的微妙感来临。像是大脑被人剖开了灌进去似的,从孔隙中,一点一点,不受规制地。
这感觉与在巫山一样奇怪,虽比不上那次又急又快,却慢慢涌上来,脑中好像都知道那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一样。柔和地,所有未解之谜以一种本已清楚的形式呈现,那里没有如今他们的敌人是谁那样的答案,但有别的。他总算明白了谢衣在过去两次救他、以那种坚定又无所畏惧的苍凉眼神看着他的缘由。到现在,他知道谢衣也明白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无异没有说话。
时钟像是天上的乌云一般,沉重地、低压压地,一丁点、一丁点地飘过。它发生了。他所能知道的就是那些事情发生了,发生过,并且他将再面对一次。他的潜意识和精神再次承受了负担。
带着三世镜灵力的残片虽不能窥见所有,就是有片刻亦足够。之所以是那些片刻,相信应该是对那个自己格外重要的缘故。现在他清楚了,谢衣指的与他的老师之间的嫌隙是什么。无异抬起头,谢衣正以一种听天由命的眼神看着窗外,但神色仍是清晰平静的。本来,两人生份的记忆对一个人来说是太多了。
“呃……师父……”无异的嗓音黏黏糊糊的。
谢衣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双眼中不无惊讶。
无异被这惊讶唬住了。“怎么了,师父?”他问。
“……没有。你还肯叫我师父,我很感激。”
——如果是半刻前的无异,他肯定会爽朗地说这是两回事,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但是现在他不愿意、也不相信自己能说出这种混帐话。他既想把这个自己与那个自己分开,却又不能那么做;正如同他既不能把那个谢衣同面前这个混合起来,又不能把他们分开看待。自然,也没有一本书、一个老师能教他怎么面对这个状况,这太奇妙了,他只能试着来。
“嗯……会像上次一样,我的介入只把事情变得更坏吗?”他只是这样问。
谢衣摇摇头,“你不消化这些事,不质疑自己现在的行动吗?”
无异皱起眉头。
他确实应该,但硬要说的话那像是什么感觉?
假如有一天忽然天降人祸,失去了或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会被突然的悲伤和喜悦击倒吗?正因为是重要的到无法形容的事情,所以才一时很难反应过来,只能捡嘴边的话说。“也许你应该停下来。”谢衣说,“质疑为什么要跟着我走,为什么自己的人生忽然被带跑,乃至为什么和我相遇——”“——师父你别这样。”无异着急地打断,“不是的,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谢衣问,“我很不擅长猜这种事。”
“我……”
“你不需要点时间想一下吗?比如……离我远一点的时间?”
“那是师父希望的吗?”
“不是。”谢衣冲口而出,复又推翻,“不……我希望你好。”
无异低下头。他的脚在地毯上踩出痕迹,窗外忽然响起Merry Christmas,他才意识到他们是挑着平安夜的早上出发的。漫长的一天,这些事居然仅仅浓缩在不到一天里发生了,而人们还在心无旁骛地庆祝节日。在思考过去与现在之前,无异首先被一种冷冰冰的恐慌笼罩了。这是陌生而他从未想过的。比起所有事情,居然它先冲到了前面,以至于所有的缓冲时间都被推后。
他看着地毯,再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遥远。
“师父,不管你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还是偃甲人或者活傀儡,你都是我师父,这一点我很清楚。正因为你一直都是,所以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质疑如今我身为你徒弟的意义,更不会后悔那天在你搬家的时候跟你搭话……”无异握紧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只感觉到害怕。我害怕你会离开我,更害怕会像上一次一样,没有我一切可能会更好。——我明知道这些害怕不属于现在。”
“……你说你害怕?”
谢衣看着他。
“你怎么会认为没有你事情会更好?,假如你说的是那个时候,很显然是因为你,龙兵屿和我的族人才有未来。你为什么觉得你把事情变得更糟?”
“龙兵屿吗……?我没想到后面的事,说实话,我想起的部分全都关于师父你,到杀了砺罂已经是极限了。”
“——杀了砺罂?”
“嗯,和沈夜一道。那个时候师父已经去世了,可能不知道。”
谢衣明显是听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花了点时间才把这些信息加入脑中。
“当时的我觉得,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找到师父,偃甲人仍然过得很幸福,华月和瞳也许不必死,可能连师父……我的介入让结局没有任何改变,也许更糟。如果真有某种名为命运的东西存在,这一切的发生都归罪于它的话,这一次我仍然在,仍然牵涉进了你们的故事,这对师父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吗?”
谢衣说得对,他本来应该静下来,想点别的,用一段时间消化一下。无异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着急忙慌地在此刻非要说这些不可,但他说了。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让他这么急切。他在获得那些记忆的同时也获得了那个自己所有的焦急和负罪感,新鲜但是庞大而急促,来不及任何吞吐。他预感的没错,不知不觉中在一个个决定里,他们都与过去那个自己合二为一。这应该是曾经的无异一直想说却没说出过的话,当时他想说、想要得到答案的对象已经通通不在了,这些话就这样轮回了一千多年。
不过那本来就是自己,他们是相同的。
一千二百年后他能得到原谅吗?
谢衣沉默了片刻,起身拿了杯水给他,玻璃杯,冒着热气的水。“喝了。”他命令。
无异一怔,不知所措地接过杯子,温热坚硬。他困惑地抬起头。
谢衣很镇定地站在那儿,不是特别高大,但是是大人的模样,恍惚中无异觉得那部分是自己永远不可及的。
“喝了,然后听我说。”谢衣重复一遍,并不施加压力地。但这个命令对无异已经足以。他把整杯水吞下去,热度便顺着食管,一直扩散到了四肢百骸。

无异猜想许多年后他仍然会记得这个场景。
也许——也许假如所谓转世真的存在,到目前为止发生的都不是骗局或者某种超自然的阴谋,那么到下一个人生里如果有机会找回,这个场景仍属于他会率先想起的部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调动了许多勇气才能够直视谢衣的双眼。谢衣命令他这么做,在这一瞬间,他愿意听从这个人的。
他是他的老师,他的父兄,他的朋友。
谢衣是个非常特别的人,如果冷静下来思考就会发现这一点。无异不在乎命运,也不觉得世上有许多偶然或必然,他现在却知道他们相遇的原因是他们两个必须这样。他后悔吗?不,无异从来没这么想过。
“不能说是全部……大约在前往巫山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猜出了事情的一半来龙去脉。”谢衣开口时带着某种程度的坚决,他在他身边坐下来。“虽然难以置信,但三世镜是个有力的印证。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找到你,最开始是有一些目的性的。”
“直到今天,我内心中仍然有非常小的一块地方,保留了这些并不是真相、是有人用某种超出我们理解范围的手段迫使我们相信的可能性。我想你也是。所以无异,你的想法应该跟我一样,明白这两种可能性是同阶的小。不妨就先把这一切都当成是真的好了。”
“我记得上一次……你也是如此,脑袋一热就出来找我。找到我之后,本来应该皆大欢喜地回家,却帮我调查我的事,最后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你担忧如果没有你故事是不是会有好结局;可是对我来说也一样,如果你没有找到那个我无心之作的偃甲谢衣,你是不是也会更幸福快乐?”
“师父,你知道偃甲人身边发生的事?”
“不能说是全部,但……死生之间极可畏。你是否有种感觉,对从前那个乐无异所思所想、所经历,你全部理解,也可以感受,但却并不会全盘按照他的立场思考?”
“当然……因为我还有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啊。”
“那是一样的。”谢衣叹了口气,“你有两个人生要吞咽。我有四个。除了我自己,流月城谢衣,偃甲人,还有初七。他们的事情现在我都知道一点,甚至可以体会他们全部,虽然原因只能去问神——我明明是个无神论者,还是这一点更难消化。既然这部分改变不了,有可能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也早已决定好。打个比方说,无异,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我……我想调查那座山里背后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非调查不可吗?你可以回家,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好好过你的漫长人生。我相信无论你怎么决定,安尼瓦尔也好,清姣姐也好,都会支持你。”
“我知道……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没办法置之不理。师父你呢?”
“我当然也要去调查。”谢衣极肯定,“从前我视族人的未来为最重要,现在我知道他们可能牵涉其中并遭受苦难。我必须找到他们,也想要救他们。”
“那……”
“所以你看,无异,我们是一种人。”
谢衣摇摇头,“没什么反省的余地,我们总是会做类似的选择,所以事情一定会这样发生。你要是逼我说的话……”
他沉吟了一会。
“你要是逼我说的话。上一次你没有害我。你让偃甲人成为了人,也让活傀儡回到了人。你可以反驳我说你没那么伟大。但是,就像我对你是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一样,你对我是什么也只有我自己知道。由不得你去擅自赎罪或者反悔。”
“师父……”
谢衣笑了笑,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
“你之前说过,就算再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愧疚也别想赶走你,非要找个理由,是你心里有个声音叫你这么做。那么,你也答应我,别为莫名其妙的事情愧疚,别让自己在道德审判里不出来。我们选的这条路还很远。这听上去像说教,连我自己都没绕清楚,没有办法有理有据地说服你。只能说这是我个人的判断,对你来说大约不够。但是我……尽力,既然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师父。”
他的表情极为快意,无异一瞬间想起了那个先他一步跳入泳池的师父——那仿佛是很远之前的事,怎么反倒显得比上辈子还远。到这里,他才明白自己果然是失去了分寸。新闻声终于灌进了他的耳朵,他一个下午第一次开始真正的思考。
“师父你……怎么做到的?” 他问,“怎么把那些事情收拾得这么好,一点都不为了它们苦恼?”
“我苦恼过啊。”谢衣略带奇怪地看着他,“是你叫我不要理会的,万事向前看。怎么,到了自己反而不行?”
“我本来以为自己多少是一个好人,却发现自己到处惹麻烦。”无异发愁地眯起眼,“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大话了。”
“那是你的优点。”
他的头顶被谢衣用指节敲了敲,无异鼓起嘴。
“师父救了我两次,我却……”
“你要是真在意那个,”谢衣颇为无奈地抱起胳膊,“就听话。”
他站起来,把电视换到了娱乐频道,上衣从他的背影中勾出腰线。无异默默地看着那个极近的背影,在谢衣转过身时愣了半天,然后重重地点头。“是。”他答应。
“那,”谢衣拿起那块石头,“这没用的玩意我就丢了它?”
“我来。”无异从他手上抢过去。本想接着窗户就往外扔,一想这家伙毕竟还剩一点灵力,被莫名其妙的人捡到又丛生出许多多余故事,干脆直接点开灶火,烧它。“我猜有用?”他觉得自己也挺胡来。
“应该吧。”这份孩子气令谢衣哑然。
“嗯,好像暴走的偃甲可以这么处理,不管灵力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么多年学真是白上了。”
暖炉发出“噼啪”的声音。无异有点挺不好意思的,他看着谢衣也并没对着他,一时竟不尴不尬。一段关系闷长了总会有些改变,他长这么大亲戚朋友挺多,这种经历倒是头一回。无异至少佩服过去的自己还够坦率单纯,浑然不知道当时他也见天脸红。谢衣隔着窗户看楼底下五彩缤纷的灯色,他的脸也跟着变幻出复杂颜色。这是跟他们几乎毫不相干的节日,在带有疯狂喜悦的庆祝和游行中,除了楼下的房东太太,一切都不必问候。
“师父,我好想馋鸡啊……”
“嗯,我也想它。等瞳回来,顺利的话我们就买机票。”
“对了,沈夜和瞳知道这些事吗?”
谢衣关上窗帘。“他们肯定知道大部分,只是沈夜从来不主动告诉我,我去查他知道,他也不拦着。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呃……我不该提的,对不起。”
“别道歉。”
传来开门声,无异和谢衣一同望过去,安尼瓦尔风尘仆仆地提着两只火鸡进来。“这帮老外,一过节就放假关门,懒死了。”他大大咧咧地抱怨,将东西扔在餐桌上,摘掉帽子冲了冲手。“虽说节日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忙了这么多天也该吃一顿,对了谢先生,你们那个独眼的哥们回来了吗,叫他一起来?”
他一连说完这一串,就从门外把热闹直接带进了门内。无异和谢衣相互看了一眼,现在撞见谢衣的脸总是让他有些心虚,比从前毫不知情时惊心百倍。但很显然,他们都对安尼瓦尔充满感激。
“老、老哥你又不怎么会英语,怎么弄来的……”
“我也有朋友。别说这个,那些你们要救的人怎么样了?”
“是……瞳也该回来了。”谢衣调动起语气,试着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早已没电。这一下午话说的,真是人事不知。无异看着他插上电源,屏幕点亮后,一连串的信息噼里啪啦地涌入。
谢衣颇奇怪地打开短信,读了一会,按了回拨键。但对方却迟迟不接。他放下电话,盯着屏幕又看了片刻。
“瞳在短信里说有点情况,但人是运到医院去了,他们也没人受伤。”他解释,“他说他着急,直接去机场。现在可能在飞机上吧。”
“这有点蹊跷啊……他没讲具体出什么事?”
“讲是讲了。”
谢衣放下手机。“大概是来了一批和袭击我们差不多的小鬼,不是冲人,是冲实验室去的,里面东西被毁得差不多了。”
“……啊?”
“也就是……看来对方的目的真的已经达到了,我们只是捡了个尾巴。”安尼瓦尔插嘴,从食物中抬起头,又拿胳膊肘碰碰盘子。“来弟弟,把肉切切。”
无异倒是乐意切火鸡,看在大节的份上,电视台已经做好一直放热门剧连轴转的准备,他也暂时忘了诸多麻烦。总是动脑子,就有希望能停下来的时候。但当他停下来,他却意识到面前这两个人和他的家对他意味着什么。晚餐的香气、吵闹的音乐、焰火,还有异国他乡特有的、纯粹的寂静。这种实感,大概胜过所有虚无缥缈的猜测,也掩盖了所有静悄悄发生变化的、他未曾察觉的感性。他觉得饭桌上缺个馋鸡,但除了那只又吵又能吃的妖怪,却纯粹得忙里偷闲。“想什么呢,脸都呆了。”安尼瓦尔差点戳他。
谢衣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累了吧。”
“我好着呢。”
无异一边反驳着,一边大剌剌地拆掉整个火鸡腿开始啃,吃得满嘴都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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