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从镜子中看着自己,是镜像,左右相反。现在他知道左右正确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总觉得跟镜子里的相比有些超越服饰和年代的、古怪的差别。大概是表情吧。面前这个乐无异看向他的眼神意外地沉着,这不像是自己可能会有的表情,但是毕竟这个乐无异的人生中充满生离死别——他知道他的事情——和他相比,自己也就是一个小孩子。
“你是乐无异?”无异问。非要这么问自己真是个奇妙的体验。
对面的乐无异认同了,“是我。”
“呃……我跟你好像不太熟?你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吗?”无异试图这么轻松地说,。
“没有。你忘记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知道的事,你早就全知道了。我能跟你说话,不过是拜你的脑子想要跟我说话所致。这是你自己自发做的梦。”那个无异回答。
“那……好吧。”无异挠挠后脑勺。“老实说,我觉得我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总之现在一个也问不出来。也许就这么生活下去更好,你觉得呢?”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好吧,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你确实是我。”
“其实……我本来也想着若能如此相见,总该有一大堆的话想要嘱咐你听,但是真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说的对。我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许就这么走下去会更好。我知道你……与我相同。”
“那么,就这个?”
“就这个。”
“好,无论如何很高兴跟你……跟我自己见面。我绝对不会再让师父从我面前消失了。不过,你的师父呢?”
乐无异轻轻一笑。
“你又忘了,他就在你面前呀。”
“我……我分不清楚嘛。”
“你就这么理解吧。”乐无异走近他,身体相交,融合,逐渐分解。他最后的声音在半空中。
“你就当我沿着一条河找师父去的地方,找着找着,我就变成了你。”
“哦,我懂了。”
无异对着虚空回答。
堵在胸骨当中那块东西开始消失。
然后他发现自己置身在医院中,左脚上被夹板卷紧了,不能动。他刚被告知那两个开车过来救他的男人名为沈夜和瞳,都是谢衣在学校的长辈,但俩人到了医院就转身走人,说谢衣会说明,完全不打算做任何解释。谢衣也没拦着他们,剩给无异半头雾水,坐在含混的黄昏里动不了地方。
面前的医生戴个圆眼镜,人挺有意思,吊儿郎当的。“你这一点小破事,回家歇着吧。送你来那是你朋友?你哥?叫他多买点蔬菜水果,别听网上乱说瞎补钙。你这年纪有个一个月怎么也长好了。”
无异连连答应。走出诊室,看见谢衣在一群大小媳妇开了火似的嗖嗖乱窜的目光里抱着胳膊靠墙站着,等他。见他出来,露出一种绝不仅仅是宽慰的解脱表情。想到他若干天前还说过“他们没恶意”,无异“噗哧”一声差点笑出声。“师父,咱找个能坐的地方先打几个电话。”他提议,谢衣点点头,“好。”
但那个若干天前的谢衣和他自己看上去就像是上辈子的事。哦不,上辈子有其它事。好吧,那就很久以前。
谢衣给他拿过之前买好的拐。无异接过去,习惯了习惯,发现自己还会走路,没来由地庆幸万分。住院楼楼下有个花园,病人们穿着病号服,散步,或游戏,表情各异。那些天真无邪的孩童,神色天真愉快,没有人觉得生病是一件坏事。无异在板凳上坐下来,谢衣扶了他一把。
“我、我自己能行……”他打了个结巴。
“……哦。”谢衣并没多说。
“师父,不过就是磕碰了一下,歇两天自己就长上了。我受伤不是你的错,你千万别多想。”
“……我没有。”谢衣听上去几乎是在辩解。
“那师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谢衣斟酌了一下,“时间过得真是快。”
他话音落下,无异按着瞳借给他们的备用手机,动作一停,但最后,终于还是不知道怎么接话,直到电话打通。他联络了安尼瓦尔,狼王说大部分人都借着那场江水倒灌游了出来,虽然也有人被砸伤,不过大家经验老道,顺利活着。无异放下心。听到他好,安尼瓦尔的声音里也透露出同样感情。他们两个隔着电波,谁也没能直白表露对对方平安无事的感激。“谢先生呢?”狼王问。“和我在一起,他没事。”无异稍微偏过头。
“好,你等着,我这就回市区找你们,赶紧回家才能好好休息。订明早回去的票可好?你的脚是不是不能上飞机?”
他一连串的说完,问题噼里啪啦往无异脑门上掉。无异脸带无奈,“你太紧张了,安尼瓦尔。你们不用个个都把我当成个重病号似的……”
“我们?还谁?”安尼瓦尔的语气充满责备,“你以为伤筋动骨是小事啊?不好好养小心变成瘸子。”
无异受够了这种吓小孩似的威胁,只得一直好好好地应声。挂下电话,他又给娘亲打了一个。傅清姣听到他大白天来电话还挺奇怪,说儿啊是不是人在外面钱不够花?你可要照顾好谢衣,那家伙与世无争的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
无异眼眶发潮。“没什么,娘,我就是突然想起你了……”
“哎,你一肉麻,准没好事。说吧,又犯什么错了?”
“才没有咧。”无异辩白,“至于师父,娘你要是看过他打架,你就再也不会说什么他会被欺负之类的话了。”
“娘没看过。你们跟谁打架了?”
谢衣看了他一眼。无异微微一惊,意识到他看谢衣打架是上辈子的事——如果他已经习惯了上辈子这个说法,虽然这辈子谢衣也很强。“没、没有。”他快速转移话题到土特产上,试图把这个错误掩盖过去。傅清姣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来来回回纠缠了好一会。待放下电话的时候,无异已经完全闹不明白自己刚才在感伤什么了。
“上辈子她是我后妈,这辈子还是我后妈,管后妈不后妈,总之还是我娘亲。”无异自嘲般地唉声叹气,他是故意用这个说法的。每次提到辈子不辈子,他的心脏都奇异地一紧。明明不愿意提到这些,可是非提不可的时候,又试图让它显得轻松,说出口就变成古怪的语调。谢衣当然听出来了。
无异就在这粘着的空气中变得不确定。他把手机递给谢衣,“师父,你有什么人要联系吗?”
谢衣摇摇头,“没有,这次出来没告诉任何人。”
“是吗……”
夕阳渐渐沉没下去,隐没在山背后,是他们来时的那个方向。均一的橙色像水一样弥散开来,漫过谢衣微微眯起的双眼。无异看着他的表情,再一次是这样的瞬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地,觉得他师父是个独一无二的好看的人。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有这种蠢想法呢?特别是在这种时刻,他甚至无法把面前的谢衣与多余记忆里的那些进行比对,因为记忆终究只是个概念,只是个重温时会被情绪攫取至深处的模糊故事,而面前的谢衣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你在看什么?”谢衣忽然转向他问。
他就这样撞见了那双眼睛,却又不仅仅是那一双似的,伴随着那个曾经用剑尾把他击出废墟的那一双、圆月下告别前仿佛在说永别了的那一双、掌灯临走,叫他傻徒儿的那一双。他在顷刻间反悔了:怎么能把面前这双眼睛,和那些个无数或无奈、或坚决地看向他的眼睛分开对待呢?他怎么能做到看这个人的时候,不想到那些残像呢?那些东西与自己毫无关系,却又息息相关。他要听到另外一个自己的嘲笑了。
“我只是……师父,我只是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个你。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不愿意去想。但是……”
“这没什么不对的。”谢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因为我也会想。”
他说,在无异的胸中再次激起回声。
“那,”无异迟疑地开口,“师父所想的那个我,是什么样子?”
他脸上的热度有一点上升,这个直白的问题,让谢衣瞬间非常惊讶,但旋即微微一笑,那个冷静的面具便化开一个角。这是这几个小时以来,他一次直视着无异,不抗拒表情的变化。无异知道停止的时间终于开始继续流动了。
结果谢衣从不会轻易放过他。
“秘密。”谢衣一笑说,眼睛里换成狡黠的光。
在太阳沉下去的时刻,呼啸而过的鸣笛跟着无异大呼不带这样的师父欺负我。暮色四合,晚风带着夏花的香气。他光顾着喊冤,没注意到谢衣多看了他数秒。
然后谢衣脸上展开释然的表情。作为一个标准的傻徒弟,无异当然也没看到。
他们回到家中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熟悉的小区,熟悉的楼道,熟悉的摇摇摆摆走在他们前头的馋鸡,一切都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有看着这些的人。无异执意不让谢衣帮忙,自己逞能把行李搬到客厅去。谢衣对此毫无办法。
“那……晚上来做饭?”走之前谢衣问。
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无异忙不迭地答应了,心说当一辈子厨子果然是挺好呀。
他补了一觉醒来,渐渐愈合的外伤泛着一点麻痒。正是下午,因为懒得去超市,打电话差人把食材送来了。无异活动活动膝盖,确保血液还在循环,然后早已适应了似的拄着拐,提着一口袋红红绿绿的蔬菜和肉拐到谢衣家门口,拿钥匙开门,随后将食物和饮料分门别类扔进冰箱,或留在灶台上待用。谢衣还在卧室里睡,毫无防备地,他的半张脸埋在空调被中,散在一旁的头发下面露出后颈一点晒伤痕迹。无异于是叫馋鸡噤声,静悄悄地掩上卧室门,一个人踱到厨房准备晚饭。
馋鸡很配合,除了烫猪脚的时候满眼冒绿光、一脸跃跃欲试想要上去啃的模样,被无异一手指头打回去之外,基本只是在旁边看着。“别吃生的。”无异一边教训它,一边往碗里倒料酒,即便它应该没有人类那么娇弱。
他没法靠单脚站着,悄无声息搬了张吧台椅到厨房垫高,还觉得自己怪聪明。糯米事先在一旁洗好泡上了,他拿出两只整只小鸡,冲不明所以的馋鸡威胁地挥了挥,然后砍掉鸡头和脚爪,脚爪扔到冷水里开火煲汤。剖开肚子取出内脏,开水龙头洗干净里面,又切葱、姜、蒜、人参,一并和糯米一起填入鸡腹,最后合上口。“啧”了一声,欣赏一下自己的准备工作。
馋鸡见怪不怪地在旁边看着。“你就不怕哪天我也剖开你填上馅放锅里炖?嘿,你那是什么表情?……也对,叫我上哪找那么大口锅去。”他笑。馋鸡傲慢地扭过头。
汤水熬的差不多后,无异拿出两只砂锅分了,大火烧开。而后放入生鸡,浇上佐料、辅料、随时随地揣在兜里的万能酱汁包,封上盖子拧小火。馋鸡伸出翅膀来抹了抹他的脑门,无异才发现自己一头是汗。所幸耗时间的都已完成,现在他可以回到空调房里吹吹风,干等东西炖熟。
在这一串他熟悉的动作里,无异觉得自己脚踩在地面上,也许这就是他真正所拥有的东西,除此之外,可能再没有别的了。从前忽视和轻易带过的事,现在在眼前放大无数倍。他想起安尼瓦尔头一次吃他做的饭的时候那一脸狼吞虎咽的夸张;和谢衣虽没多说、但总是比惯常多回碗米饭的模样;更别提娘亲到处含蓄地吹牛,每当他在家的时候都不让厨子进门。无异陷在沙发里,开始意识到自己还活在这个能碰到的世界,与出发去巫山之前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同。无论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他盯着无声的电视新闻,有些恍惚,打着盹的时候差点没注意到谢衣出来了。谢衣闻了闻空气中的香味,苦笑地摇摇头,“吃习惯了你做的,再也吃不下自己做的可怎么办?”“好办,”无异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以后师父的饭都交给我就是了。”他颇有自信。
关火,去掉熬到没味的姜片,浇上调味粉,两人一人一只砂锅,空调调到最低,还是吃得汗流浃背。无异抽张纸巾擦掉满嘴油,谢衣叫他坐着别动,把餐具扔进了洗碗机里去。回到书房时,天还没黑。谢衣打开灯,拉梯子过来,无异接过他一本一本抽下来的书,俩人就往地毯上一坐,开始顺着找。
“就是这。”谢衣指指烈山部的词条,“你可有印象?”
无异摇摇头,“不太……跟流月城有关系吗?”
“嗯,你知道流月城?”
“只知道好像是个敌人一样的地方。我是不是去过那里?”
“如果后面有一本上的记载没错,你是去过。”谢衣沉吟了一会,“先从这里开始吧。你看得懂?”
“呃……”
“无妨,我解释就好了。”
他跟念个故事似的,讲着起承转合。神农之血,伏羲结界,祭司,心魔,矩木,都是听也没听过的词。明明玄乎其玄,明明听不信服,但无异知道,也许那些都是真的。到了最后,他只听见谢衣声音很好听,陌生的故事变成已知的故事,纵使没有实感,还是已知。
“……这本,是我开春刚刚找到的,说的就是你。”
“啊?我这么有名啊?”
“你世袭了定国公之名,参与了那场战争,又是皇帝的朋友,若是没有那才奇怪。”
“……哎,说的也是。”
无异接过那本绿色封皮的影本,名字大约是定国公传,说的并不是他父亲,而是他自己。史官虽不至溜须拍马,但难免有些只捡好听的,用一本正经的腔调写出来。少时轰轰烈烈地战胜流月城一役;帝即位后,袭定国公;联合西域狼王,复兴捐毒国,与龙兵屿互通,令西域与中原维持和平数十年之久;大偃师谢衣之徒,潜心偃术,利臣民后世;病殁,时膝下无子女,帝哀甚,后人争相传颂。这要是放到今天,就跟被新闻联播念悼词似的,令无异看着都想笑。
“师父,这里提到了你……”
“嗯。”谢衣点点头,“我看到了,当时想联络清姣姐,只是问问你的事,毕竟这种记载都不可尽信。结果正好房子到期,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师父,有没有哪里专门写你?”
谢衣摇摇头,“我是流月城中人,记录恐怕早已随着城灭而一起消失了。当然,偶尔在一些地方,会像这里这样出现我的名字。我几年前初次看到这样的记载,以为是巧合,后来反复遇到,又偶有梦与现实混淆不清,才开始一力调查。”
“原来是这样啊,那道理来说,我跟师父岂不是敌人?可是我有印象……不是这样的。”
虽然缺乏细节,但一些事姑且算是串了起来。无异挠挠后脑勺,他天性乐观,本不愿深究,假如是别人的事,或真相太无趣,没准此刻真的置之度外,假装只是一段插曲般囫囵生活下去了。只有一件,他模模糊糊印象,自己曾被谢衣救了两次,且谢衣对他非常重要,这一次,绝对不能失去。纸面上根本不会写这些东西,他的问题统统没有解决。他知道谢衣不是敌人,从来就不是。可是他——若按这定国公传所言——令流月城被埋葬。
“师父……”无异嗫嚅了半晌,“那些咱们没来得及从三世镜里看到的……你打算继续往下查吗?”
“打算。”
“那……能不能算我一个?”
谢衣看了他一眼,“师父出门,哪有徒儿不跟着的道理?”
无异一怔,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在心里念叨妈呀我的师父实在是太帅了,然后方出口兴冲冲欢呼了一声。“先把你这只脚养好。”谢衣无奈地补充。“自然自然。”无异满口答应着。
不知不觉中已经晚了,无异看书看得晕晕乎乎,又懒得起身,探头探脑四处研究起了谢衣书架子上的活动装置。他分明意识到如果是那个当定国公的自己,这些东西都是小意思,遑论师父大偃师谢衣。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有趣。谢衣站起身来,抬起唇角问你不会连这种级别都要看图纸,无异鼓着腮帮子盯了半天,然后自认为可以无需拆开而搞清楚这结构,抽出纸笔涂涂抹抹,大致画出草图。谢衣瞥了两眼,什么都没说。无异知道这就意味着合格。
耶。
“罢了,若你要跟我一起查,有些事得告诉你。”
结束了轻松时间,谢衣面色略严峻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锁柜中的其中一个小格子,自然还有些机关,他摆弄了两下,最终拿出来的是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你想好了。”他有些犹豫,“这可能非常危险,我还不能预计。不过看了这些,你也许就没有脱出这件事的出路了。”
无异耸耸肩接过袋子,“巫山一事,我早就跟师父一条船了,现在要想离开哪有这么便宜。”
“看你自己。”谢衣超乎寻常的认真,“你是否想离开?”
“不,我不想。”未等谢衣说下去,无异绕开绳子抽出文件。前面的密文只是存档用。一张一张翻到最后,译文不长。
很眼熟的信息。
“雩风?”
这名字他记得,并分辨了一下究竟是此世记得还是彼世。
“是我以前住一个大院的邻居家小孩,也是我那个消失至今的学生。”
“我想起来了,师父之前提过,果然是想查查那个机器?”
“是。有个奇怪的问题:他所查到的那个类似于前世的信息发生在15世纪。我们两个在三生石中看到的都是一千二百年前的事,没有中间的,大致可以猜测,这次转世间隔了一千二百年,而他显然比我们短的多。当然,有可能是他没来得及看到更久之前的,就遇到了麻烦。”
“这个人,我有印象。他应该是一个……敌人,对。”
“在你尚是定国公的时候?”
“呃,应该是更久以前。”
谢衣点点头,“有意思……那么,有一件事你最近要做。”
“师父吩咐。”
谢衣把纸卷成卷轻敲了敲无异的脑门,“学英语。”他公布。
无异张着嘴半天。
“……师父你别看我这样我iBT可是考了一百一。”
“iBT有何用,雅思还好点。”谢衣瞥了他一眼,“你须得把自己练成土生土长的伦敦人。”
“是,徒弟知道了。”无异抱住头,心中发出惨叫。堂堂定国公,到了21世纪居然还要学洋鬼子,时代真是不同了。
往往沈夜是拿瞳与谢衣没办法的,他活得越久,越认清楚这一点。由此及彼,谢衣那个徒弟也从来没能让他省心。那个乐小公子就像带着不合规矩的光环似的,出现在哪,哪就一团糟。偏巧谢衣还无论何时都捎着他,纵容着他。也对,徒弟都是师父的心肝宝贝,对沈夜来说又何尝不是。
消毒水抑或是医用酒精味扩散在半条楼道里,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去,瞳拿了一小瓶矿泉水过来。沈夜接过水,拧开喝下去。“你又一个人乱跑。”他责怪,瞳则从喉咙里发出轻笑,“一路都是电梯,我不会摔下去的。”
因为一只眼睛不能见天日,他的远近感也跟着彻底消失。沈夜很好奇,他在每天生活里是否就像一个人在画里走,二维的,景色变成连续的片状物,一抬脚就进了一个新画框,如何回到原地却辨识不出。他曾背着瞳默默遮掉一只眼睛做这实验,终于因为实验地点太过熟稔,无功而返,平白招他自己哂笑。
隔着一扇门,病房里面,华月正枕在沈曦的床边歇息,这个场景沈夜早已烂熟于心。若说同样的事总是一再发生,今次毕竟还是有所不同。沈曦会长大,也记得他,只是天真无邪,医生说她的心智不会再成长了。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夜有心理准备。毕竟他是做着沈曦和上一次一样糟的预备来到这世上的,并非他不念着亲妹妹的好,实在是沈夜从不对命运的公平有任何指望。现在,他已经足够满足,华月不准他探视沈曦他也无所谓。她们觉得幸福就好,要沈夜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不进去吗?”瞳问。
沈夜摇头。“至少让她们不要再一次卷入这些事,至少她们两个。”
“我可是看着你没有阻止谢衣。”
“也许没有本座替他决定谢衣可以更好。本座对谢衣纵有为人师之责,却不能捆着他。”沈夜离开病房门口,“但这两个女人,我捆定了。只要我沈夜还活着,就不能让她们两个擅自受到一点伤害。”
“你这一次,真是坦率多了。”
“是吗。”
瞳心知肚明,沈夜被谢衣逼到无法可解,将他做成活傀儡七号的那一百年,不过是他既对谢衣也对自己彻头彻尾的伤害。因此这一次面对谢衣,沈夜怯懦了。他就像个做错事的大人,既不能拉下脸来道歉,又无时无刻在微妙的地方讨好着自己的孩子。对沈夜来说,那就是纵容——与他形容谢衣与乐小公子同样的词汇。瞳知道这些事说出来无用,不如看着。况且,对沈夜来说仍有空洞从未填上,可能也再不会填上了。
沈夜踱到医院后院,挨近停车场,摘了几支花,握成一束留在树下。他从不找一棵特定的树这么做,也从不在自己家或办公室露出端倪,是因为他不愿看着花朵徒然累积,衰败枯萎,零落成泥。况且这样一来,他也许能在想起来的时候,让它们代替自己留在所有经过的地方。不管她现在是树叶还是空气,都令人宽慰。但愿她仍未消散。微小的一日已组成千百年,这心愿不过是个笑话。
“瞳,你可后悔被我拉进来?”他问。
瞳抱起胳膊。
“你每次问他人是否后悔,可曾收到过‘不悔’以外的答案?”
“也是,这还真是讽刺。”
沈夜微微抬起嘴角。他极少不带冷意地做这个表情,瞳挺新鲜,看了一会。沈曦的例行检查报告出来了,手下帮他取了送来,沈夜翻开它,上面写着一切正常。一个令人束手无策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无法改善。也许直到有一天沈曦忽然垮了,他才会怀念并珍惜起这个一切正常的判断,但应该不是现在。
他稍许沉浸在自己的无能为力中,瞳拿过沈夜手上喝剩的空瓶子扔掉。“有两件事。”瞳在他背后开口。
“说。”
“一个是昨天雩风的发信器忽然传回来了活动信号,如果不存在有人盗窃并篡改了程序,那么这意味着他活着。”
“这件事你告诉谢衣了?”
“我想没什么不能说的,就说了。”
“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当时谢衣回了一趟学校,把一些东西转移给了我,他的意思是叫我保管。硬件锁和加密都是谢衣自己做的,大概我们没人能解开。不过他从学校搬走的远不止这些。我大致上做了一个排除法,他拿走又没交给我,也就是说带在身上的,是关于砺婴的所有关键信息。”
“他只是乐意去找他的上辈子的记忆,这跟砺婴又有什么关系?何况砺婴早已堕出轮回之外,永远死了。”
“我想这只能去问他本人。”
“也罢。”沈夜按按眉心。“你看……他可想起全部了?”
“很难定论。”
沈夜沉吟了半晌。
“瞳,你派人帮我跟着他,他自己甘冒大险是他的事,别让他跟他那徒弟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是。我想亲自去。这只眼睛,”瞳摸摸眼罩,“也许能派上些用场。”
“你平时只有一只眼睛……”
“不碍事。”
沈夜看向远方山峰模糊的影子,知道这些人一旦下了决心,都由不得自己改变。他无可奈何。
“你也一样,别给本座死得太快。”
瞳微微一笑,“刚才还用‘我’,这会又用‘本座’了。”
沈夜看了他一眼。瞳欠欠身,“属下僭越。”
沈夜摇摇头,“你说的对,大祭司这个虚名都不再有,‘本座’与否,不过是一时改不过来罢了。”
他拿出遥控锁,打开车门。瞳默默地跟了上去。
间章:长安
“大人,皇上召您进宫,说是有事相商。”
府上院子里布着假山石景,门外一条汉白玉小桥,桥下流水潺潺。无异摸了摸偃甲鸟的脑袋,将它放在窗台上,馋鸡总是很喜欢这个伙伴。“你可别弄坏它。”他老是警告,“世上就这么一只。”
馋鸡不屑地用脑袋蹭蹭,像是在表示不会对偃甲鸟动手动脚。无异便跟它们告了个别方才走出门,经过小桥时,总是习惯性向底下看看。它们说,水其实就连着另外一个世界,那么,难怪故人残像偶尔会在其中浮现。
长安,永远繁华、热闹的长安。他是生长在长安城中的,最习惯的就是这等繁华热闹。纵使同样的人一天天老去,婴孩一天天出生,只有这热闹的浮云一茬接着一茬,从来不曾衰退。尽管他对捐毒有责任,对大漠有向往,对山水湖间有特殊依恋,然而长安城就是长安城,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无异走近皇宫,下人见到他无不恭恭敬敬,数年过去,如今他已经习惯了,不会再如从前一般羞赧叫他们不要客气。他走进别苑,亭台楼阁,桃花绽放,一切的优美幽静,都像是从长安城中生生隔出的一方,真的或假的浮在半空。无异走上前去,单膝跪地行礼。
“皇上。”
夏夷则转过身,扶他起来,“乐兄,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是。”无异恭敬地答。
“最近可好?”
“一切都好,劳烦皇上挂念。”
“那朕就放心了。”夏夷则顿了一顿,“乐兄,朕有话直说。”
无异从宫中退出来的时候,安尼瓦尔正靠在一棵树上等他。他是他除了双亲之外最亲的亲人,是白拣来的哥哥,在他需要支持的时候永远这么等着他,无异从没比此刻更加意识到亲人对他有多重要。他走到安尼瓦尔跟前,笑了笑。“哥。”
“哼。”安尼瓦尔从喉咙里笑,“想想几年前,还得求着你叫我一声哥;现在你叫了,我怎么反而挺不习惯。弟弟,小皇帝怎么,”他冲着皇宫摆摆下巴,“派你去龙兵屿,是吧?”
“嗯。”
“我跟你一起去。”
“哥,龙兵屿那个地方终究是有点……此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就是知道,”安尼瓦尔握紧了刀把,“所以才要一起去。我不会术法,你去流月城的时候没帮上忙,但那里现在有限制术法的结界,刀剑硬碰硬我还是顶点用的。”
无异低下头,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你要是去的话……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好,如果你要孤身犯险找什么东西,到时候我一定不拦着你。”
无异展颜,“那就这么说定了。”
“哎。”安尼瓦尔跟在他后面,“你这傻弟弟。”
“哥,你就别说我了。”无异挠挠后脑勺,“我一想到能看看烈山部人……说实话,连高兴都还来不及。”
“我知道。”安尼瓦尔拍拍他头顶那只手。
无异自然没有与安尼瓦尔仔细分说夷则究竟交给了他什么事情。他虽然从来不觉得自己了解了夷则这个人,不过仍然具有一种恶形恶相的默契,就是夷则不提的,现在他不会提。无异原本以为这对于他这种有话直说的人来讲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承认,但很快,他渐渐发现自己对其他人也并不直说了。那是不是从他手刃华月那一刻开始的,他难以分辨。他跟着安尼瓦尔的马队,保持乐观;见到闻人的时候发自内心开心;面对夷则,也明白对方不允许自己僭越。他常常在不愿细想的时间里逗馋鸡玩,但这个逗馋鸡玩的他,是怎样的他?
他叫吉祥如意准备路上吃的干粮;用传音鸟给闻人捎去一段口信,叫她在百草谷不必担心;最后,无异把偃甲鸟、通天之器、眼罩统统放在了身上,因此馋鸡没有睡觉的地方了,只能趴在他肩膀上呆着。馋鸡表示理解。
他最后看了一眼定国公府,这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家。
安尼瓦尔牵马过来,他们骑行,一路踏过繁尘似锦,彩缎金车,到了杳无人烟的郊外。日光稀薄,馋鸡变成一只大鸟,安尼瓦尔坐在它的背上新鲜了一会。地面上烟囱变成细小的石洞,山岭只是云雾中些微起伏,目视穷极之处,他们飞向了海。
“哥,你知道现在龙兵屿里面是什么样子吗。”
安尼瓦尔等他接着说下去。
“让我说的话,那就是牢笼。他们从月亮上的鸟笼掉下来,掉到了地面上的监狱里。总之,还是关着。现在我手里有钥匙,但我要做的却不是放了他们,而是进去,每个人抽上两鞭,再送几块糖。朝廷本身惧怕他们的法术、偃术和魔气,把他们锁在一起,里面出现了反对的人,又让朝廷以此势力为借口,锁得更深一层。这样下去,沈夜、华月、瞳,还有……那些人当年虽然做了坏事,但好不容易赌上性命才得到的一个未来,很快就会泯灭。”
“那么,小皇帝是让你去和谈?”
“名义上自然是和谈。”
安尼瓦尔明白了,不再多言。馋鸡轻柔地鸣叫了一声,落在海面上,未等他们下来,又变成了鱼。四周卷起白色浪花。
“养这么个小宝贝真是挺值的。”安尼瓦尔摸摸它的鳞片。
“那是,定国公府多一半的肉都进了它的肚子。”
“你现在是定国公了。”安尼瓦尔看着海中心一个模糊的气团,那是结界的影子,头顶有数朵离群索居的云,“要是当年听了我的话,我买几个小城,你在那里舒舒服服过自己的日子,是不是会更好?”
“这不是好不好的事。”无异低下头,“我知道,只要我在这个位置,这一天就会不断来临。没人比我更适合与龙兵屿交涉,我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他从海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非要说为什么,那是师父的愿望,现在就是我的愿望。”
馋鸡来到幻术屏障前,停了下来。
无异念动口诀,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像当年对术法那么生涩,不过他知道师父从来是无需口诀甚至无需结印的,不愧是当年立于流月城顶端的几个人,他们非常强,强到自己花一辈子的时间也未见得能及之一二,只是越是强的越容易消散。
安尼瓦尔的手按在刀柄上。
“小心点,有人过来了。”他说。
章六
听说谢衣去学校直接请了半年假,而院长居然准了,还带薪,让无异直接没合拢嘴。他后来才知道,其实学校背后把握实权的人是那个在巫山时送他去医院的沈夜。“师父,”他小心翼翼地猜测,“你这个教授身份难道只是个幌子?”
谢衣琢磨了一下怎么回答他,最后他说“一开始不是。”姑且也就算是承认。
无异倒是不比想象中惊讶。“我知道对我来说找回记忆这件事很重要,可是师父,你也有什么非要知道那些事的理由?”
“有,”谢衣盯着手上流月城那一本的封皮,“当然有。那时我一直冀望自己的族人能够幸福,可是现在我连他们去了哪都不清楚。我想找到他们,看看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时间转瞬就到了深秋,年轻人就是能干,无异的脚算是好得差不多,能偶尔慢跑跑轻跳跳,本来少许萎缩的肌肉大致恢复了九成,应该到了冬天能满血复活。这几个月来他跟谢衣干的最大的一件事是把两户房子之间非承重墙的墙壁给打了,虽然随后引发厨房扩建、水管改道等后续问题,不过一则这难不倒两个工程师;二则总算不用隔一堵墙,在两户之间来回乱窜。物业公司一看动土动锯的既然是大老板的公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现在无异原本的厨房与谢衣的工作室合并成了一个大工作室,时间长了难免演化成堆垃圾和下脚料的地方;而谢衣的厨房稍微扩大面积,冰箱更换成双开门的,一夜之间奔小康。
唯一令无异恼火的是,在大夫和娘亲的双重夹攻明令禁止下,他到现在还不能下游泳池,只准跟那些老弱妇孺一起在旁边所谓的温泉池里泡泡,跟下饺子似的,把无异给气得要命。安尼瓦尔夹在中间说这有什么,差点改天送一大型按摩浴缸来,被无异使劲拦住了。“我只是想看看自己什么时候能把师父甩在后面而已,你给我浴缸有什么用。”他很委屈。
最后谢衣只好答应他在他不能下水的这段时间里谢衣也不下水,他们俩谁都忘了最开始游泳不过是为了巫山潜水做的特训罢了。
但无异的生活仍然丰富多彩,除了逗馋鸡玩、喂馋鸡肉、炸馋鸡毛——现在他知道馋鸡是个妖怪,就把鸟笼子扔了让它随便呆着,馋鸡很开心——以及做饭之外,谢衣留给他的功课到处都是。流月城的事和他息息相关,他很容易烂熟于心,但那个定国公传就不太好背。说起来也对,有哪个人乐意背自己的光辉往事?只用看就觉得怪肉麻的。况且,只有在开篇一个地方提到他是谢衣的徒弟,明明他那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全部都关于师父,这里却只字未提,光是后面他一个人大英雄似的到各地去添乱,有何用?他唉声叹气地跟谢衣讨价还价——“师父,流月城灭亡之后的事就不用记了吧”——谢衣才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下来是密码学。谢衣说接下来密文通信的地方多的是,万一雩风能再发信回来,多一个人省一半时间。简易电波制品单独,或者配合手机、电脑、蓝牙和红外装置等等改造一下,可以产生预想外的通信方式。虽说听上去挺老土的,但指不定什么时候有用。无异听了,啃数学和算法啃得焦头烂额,唉声叹气。最后是AI。之前说过,无异上学的时候由于拥挤向谢衣课的女学生太多,一般人以一般的策略去选课绝对选不上,筹码白打水漂,无异从来不肯浪费,因此一门谢衣的选修也没上过,在AI方面整个一片白纸。好在谢衣只是叫他念脑科而已——虽然无异不明白他们要做的事跟脑有什么关系。脑认知是谢衣痴迷的部分,毋庸置疑,他在这方面和在机械上一般严厉。
仔细想想,脑科与机械两相配合,谢衣一定曾经试图做过活人一般的机器人。无异就当成这是身为谢衣之徒的修行,而不是为了这次行动的特训。如果他只是普普通通谢衣的徒弟,那么这些东西肯定要念的吧。这样一来,他也姑且算是想开了。
只是一股抓不住的光线在他脑中荡漾了一会。他约莫感觉到,他的老师很久之前也做过这件事——做一个偃甲人,而且这个偃甲人令他心脏揪紧。无异摇摇头,试图把那些信息从脑中赶走。常常有这样的瞬间,他明白想也无用,一切的答案只能边走边找,所以不能沉湎其中,为它耽搁宝贵时间。
比如那个偃甲是什么。
大略与机械相似,和现在相同,是他曾经无比沉迷的东西。他的师父是这方面的大师,他的所得也全部来自师父的传授。到此为止听上去仍跟现在一模一样。不过若要仔细回想那个所谓“偃甲”、“偃术”的运行机制,又处处透着非科学的部分,就像馋鸡,是个妖怪。
他想起类似的东西,三世镜,他可能永远都弄不明白,但却发生了。
无异并不真的为此发愁,因为还有另一个自己对这一切自然而然的接受。现在的他像个活在夹缝里的人:既在现在,又非现在;既是科学的,又是非科学的;既不能理解,又理解。他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不好的事,因为世界上至少有另一个人和他相同,明白这一点他就不会因为孤独而自怨自艾。他坚信那个人的困惑比他更多,却也比他更镇定。谢衣就是那样一个人,对沉重的事情仍有他自己的处理方式,令他身边的人都相信一切一点都不糟糕。
钥匙开门声把他惊醒。
“啊,师父,你可算回来了。”
无异从偃甲鸟的零件堆中站了起来——就叫它偃甲鸟吧,在定国公传的图谱里看见它就是这么被命名,纵使术法的部分完全不懂,机械结构总归还能搞清。他毫不意外地发现那只鸟和谢衣曾在去巫山的火车上画的那只很类似,虽然谢衣的明显要复杂出一个精度。这些耦合上的淡淡线索让无异有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仿佛一切的变化里有无数的细节从未改变。——他还是决定先从自己那个粗糙的版本开始。
谢衣抱着些东西进门,无异接过去,放在旁边的储物柜上。谢衣一边脱衣服一边开口。
“嗯,我今天……跨过你联系了狼王,你是否怪我?”
“怎么会。果然到时候有他在比较好吗?”
“对,我们需要少而精的人手,而且他一定不会害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们?”
他神色有些犹豫。无异皱起脸。
“师父你又说这种话。”
“我毕竟——”
谢衣想了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然后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没事,就当我没说过吧。”
“师父是想说流月城和我当年是对立关系吧。”这种状况反复出现,无异很坚决,不允许他跳掉这里,“我知道啊,我跟师父是一边的。”
他直视着谢衣断定,语气平常,就像不觉得这一句有多大分量一样。谢衣愣了一下,最终放弃了,“嗯,我不会再提。一会吃什么?”
“就等着这句话呢。”
无异如释重负,他们从这个的困惑中暂时挣脱出来。另一方面,这一声令下对他来说是终于能和书房呀工作室呀说拜拜了的时候,虽然他沉迷于此,但也不能每分每秒都干,特别是背定国公传之类的,让人脸红。谢衣跟着他进了厨房,手上拿着地图一样的东西。“忘了说,我们会在圣诞节前后出发,因为那边较松懈,可能新年就……”
“——没关系,娘亲她只在乎春节的。”无异一口答应。
谢衣拧起眉毛看着他。
“……我说无异。”
“啊?”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就是什么?”
“……嘿嘿,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哎,你真是……”谢衣一声叹息,表情无可奈何。“若我是个人贩子,此刻把你卖了,怕你还要帮着数钱?”
“我这不没钱可数吗,说明还没被卖掉。” 无异答。
谢衣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我怎会卖你。”
“对嘛。”接下茬,开水龙头冲了冲案板,无异一脸春风,差点吹起口哨。
一个月后无异去机场接安尼瓦尔。好久不见,安尼瓦尔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末了来了一句“行,养的还挺肥”。无异听闻险些给他一拳,“什么肥不肥的,当我是馋鸡啊。”“还说呢,要不是我,是你妈,当妈的可是永远嫌儿子瘦。”安尼瓦尔毫不愧疚,无异一想他娘亲那人,确实有可能说出这种话来,故而也不跟他继续争下去。不知道谢衣和安尼瓦尔是怎么谈的,总之最终,安尼瓦尔会和他们一起行动。
一路无事。
“无异,你随便送我去个酒店就行。”上了高速狼王忽然说。
“干嘛?我们家挺大的,又不少你一张床,你嫌弃?”
“怎么能说是嫌弃。”安尼瓦尔不知道为何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那什么,谢先生不是跟你住一起吗,我怕打扰。”
“打扰……?老哥你想到哪去了?师父是我师父,又不是我老婆?”
“——你才是想哪去了。好不容易叫回哥,说的话都不着边际。”安尼瓦尔瞪了他一眼,“谢先生是做学问的,像我这种胡乱上门打扰也不打招呼,不好吧?”
“师父不是你想的那种唧唧歪歪的人。反正我们有计划要核对,你住在外面还要跑来跑去,多麻烦。”
“那……好吧。”安尼瓦尔不再分辩,盯着收费站半晌。
“我倒是挺奇怪,”无异交钱拿了收据,“虽然对我是好事,但你这么多疑多怪的一个人,为什么对师父一下子就认可了?难道也感受到了师父的魅力?”
“乱说话。”安尼瓦尔沉默了一会,“见面的次数不多,不过我感觉得出来,谢先生爱护你,不会害你。”
“这更奇怪了,你们俩连说的话都一样。”
“……哪里?”
“我看上去很像有人会来害我的模样吗?”无异瞥了他一眼问。
安尼瓦尔一愣,像是无法正面回答而必须思考怎么搪塞过去一样,最后他露出轻松表情,“谁知道呢,反正脸长得挺好骗的。”
“喂——”
无异带安尼瓦尔进家门的时候,谢衣正老样子坐在沙发上,泡在阳光里削木片。每次无异碰到他单独一个人,他就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削木片,已经到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境界。看见安尼瓦尔,谢衣站起身来跟他握手,两个人打过招呼寒暄片刻,才算完成社交仪式。无异左看看,右看看,意识到安尼瓦尔每次跟谢衣见面都这么冗长,看上去顶多是客套,可又相互之间显得还挺知根知底。难道这两个人有他们自己的交流方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中进行?无异摇摇头。
他去厨房泡茶,听见安尼瓦尔进房间放行李,然后洗澡。他到客厅,把茶杯搁在谢衣手边上,在旁边坐下来,谢衣心如止水地放下了正在忙的活计。“师父?”无异控制着说话音量问,“复杂的事我不懂。安尼瓦尔来住你不高兴吗?”
谢衣自打这段时间以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偶尔哪里有点不对劲。他说不上,总之是跟去巫山前的谢衣不大一样。之前无异光顾着养伤和学习,也没多长这个心眼。按理说他们都被三世镜问候了一把,心境产生变化是正常的,连无异自己也折腾了半天才适应,但谢衣显然变得不同了。有事瞒他是无所谓,他别哪触及了谢衣才好。
谢衣挑起眉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偶尔出现的表情与原先的谢衣相同。“怎么可能?这样也方便。”他说,也不像是客套话。
无异觉得奇怪。“那你们俩每次见面都一副外交大臣的样子……”
“你想太多,”谢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其实我和狼王并不算太熟,真要说有什么共通点的话那也是你。他这次来帮忙,是我欠他很大一个人情。有机会的话也想好好谢谢他。”
“哦。”无异往沙发背上一靠,拿起桌上的零件把玩着,关节细密,他花上半天也未见得能做得如此精美。他想了想。
“师父,之前……我是说那个时候,安尼瓦尔也是我哥么?除了定国公传上写的那一点狼王的事之外,其余的我好像想不起来。”
谢衣肯定了。“他的确是你哥哥,而且非常重视你,但他和你都身份特殊,恐怕史官不会记载这个。”
“是吗……”
就是这里了,他感觉不对头的部分。每当他们说起过去,谢衣要么反应比平时慢半拍,说出来的话像是反复斟酌过的;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忽然说出无异从来没听过的细节。无异盯着那零件,是鸟的翅膀。
“师父你果然,知道过去的事比你说出来的要多吧?”脑袋一热,无异问。
话甫一出口,他忽然有点后悔,赶忙抬起头。谢衣的表情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他的表情从来就不丰富,无异却早已与他熟悉到能捕捉这微妙的半秒,他跟着有点惊惶,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是多一点。”谢衣看着手上的茶杯缓慢地承认,声调克制,“但是……”
他没继续。
“——没关系的。”无异连忙摆摆手,“师父决定哪些告诉我就好了,不说有不说的理由,我不会纠缠这个。反正如果有缘分找到那个机器,而且那个机器真那么管用的话,最终也都会想起来。”
“……对。”
听他这么讲,谢衣转过脸,目光片刻变得柔和了许多。话音落下,无异看着他发了一会呆,他觉得师父在做什么决定,他干着急,又不能打扰。末了谢衣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
“既然你提到了,那么到那一天,不要讨厌为师好吗?”谢衣问。
语气很谨慎,又果然,不知道哪里有点缓慢。
无异摇摇头,“师父又不会害我。——这可不是我说的。”
他很确定。
“那要是害了呢?”
“那一定有什么理由。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之类的。反正。”
无异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没错,他那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师父总是在保护他。尽管他无法还原整个故事,但那种强烈的不想失去这个人的感觉是真实的,以至于每当非要想这些事不可的时候,他都首先被那种感觉噎得无法说话。
谢衣“好”了一声,权当回答。“对不住,无异,实际上这几天我是在想旁的事,经常一不留神就想入神,不是存心怎样,你不要当真。毕竟就要出发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学术界也算编制外,离谱中的离谱,不太安稳。”
“哎,我果然又说错话了。”无异挠挠头,“是那个雩风的事吗?”
未及谢衣回答。正在此时,浴室没了水声,安尼瓦尔带着湿漉漉的毛巾走到客厅,身上不能算少的伤疤暴露在外,无异每次看到那些伤疤都觉得十分敬畏。“谢先生,刚才忘了讲,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安尼瓦尔说,“要现在拿出来吗?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来着?”
谢衣在他们俩之间看了看,“正好,就两件事一起吧。”
他收拾好桌子,又去沙发扶手边翻了翻,摊开地图。
一周后。
早上9点前的航班刚好得以降落,因为之后罕见的大雪和雾被判定不适宜飞行,希思罗国际机场停运了接下来的全部航线,其余到达航班也更改路线,迫降于其它机场。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眼罩的男子经过安检通道入境,他的外表不仅受到海关严加注意,也吸引了许多滞留旅客无聊的目光。但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最终也只是被判定为平凡的独身旅客从而顺利脱身。眼罩男人招呼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的过程十分流利。司机本来看到他是外国人还想宰上一宰,然而一听口音却是标准的本地腔调,一下犯了迷糊。试着确认路线,对方也驾轻就熟。这下司机只得本分开车。
他的目的地是市中心一条狭窄的街道,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有钱人。眼罩男人付了车费,去后备箱取出行李,拖在被雪掩埋的地砖上留下浅浅痕迹。他的步速不慢也不快,在低着头躲着雪快速赶路的人中间别具一格,仿佛即将融入这雾中似的。出租车司机多看了一会,只见他停在一幢三层小楼前,抬起脸冲着窗子看了看,却不进去,最终走向了隔壁单元。
司机莫名其妙地开走了。
这一年年末的伦敦笼罩在一场连绵不绝的大雪和雾中,学术机构反复收到来自同一个人的论文,IP地址来自伦敦郊外,每一本都有惊人之语。作者的理论异想天开,实验样本丰富卓绝,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数据究竟是如何获得的,他拒绝提供数据来源和证据,因此这些论文都架在空中楼阁之上,没有一本通过审核。
看上去发的人也并不指望它通过审核,只是再离奇的故事,不停出现,也会引起注意。
在三层小楼的那扇窗子里面,谢衣的笔记本电脑正源源不断地发出声音。“又来一篇,”他说,脸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呈现出通透的白色。安尼瓦尔在厨房烧水,无异给暖炉通了电,然后拿了条毯子,披在谢衣身上。“这是这周第二篇了,涉及人数之多,简直是群体绑架。难怪这实验基地要放在国外,我看若是国内,根本没地方能躲得这么好。”谢衣皱着眉。
他把文章梗概列印出来与之前的放在一起,薄薄一叠。那些论文有着共同的课题,每一本都丰富、庞大且通顺,若说是编的,那作者的脑力也太好、太琐碎了点。这无数论文里面讲着一个个实验体在上下千年中的故事,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传说。昨天那本尤其敏感,它所讲的第一个实验体名为沧溟,一千二百年前,曾是中国一座古城的城主,她牺牲自己封印了入侵城中的魔。而今天这本的研究对象叫风琊。
那些论文的主题是两个字——前世。
“这些描述跟流月城很像。”无异翻了翻摘要,“不是说我记得……是师父你讲过的部分。这个沧溟被绑着的地方和她的病况,难道不就是矩木吗?”
“没错。”谢衣换了一篇,“这个也是流月城人。——还有这个也是,你看。”
论文是从年初开始便陆续发表的,根据这段在家休养的日子谢衣拿给无异的资料,最初的样本还具有某种随机性,但越到后来,似乎就开始跟中国人干上了。国家那么大个,若说一开始天南海北哪都有,那么最近的包围圈则是一路离流月城越来越近。简直就像是——有人在用排除法如大海捞针般步步逼近一样,试图还原出整个故事。
“这些都没有公开过吗?”
“没有是没有。”谢衣想了想,“不过,我拿到它们也没花费多大力气。”
“师父你觉不觉得……这有可能是某种鱼饵?”
“那正是我想说的。”
谢衣把所有猜测与流月城相关的更改摞到一起,“这种行为不难解释。无异,假如现在这个国家里中国人非常少,也只有中国人懂中文,那么你想集合起所有中国人,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呃……”无异不喜欢动这种脑子,“我可能会花点小钱,在所有人都看的报纸上发条中文声明之类的,再附上一点好处。反正只有中国人看得懂的话。”
“就是如此。”谢衣看着手上的白纸,“依我看来,这个行为与发中文声明有某种相似之处。这个人在尝试引起知道流月城事件的人的注意。但是,为什么是论文呢……在报纸上写连载小说不是更好。不管怎样,现在他至少已经把我吸引来了。”
“现在不时髦在报纸上写小说了吧。”无异“噗”地一笑,“而且那种小说师父会看吗?要是论文就另当别论,给协会的投稿师父闲着没事干的时候都会过去偷偷翻翻对不对?”
他大剌剌地说完,本想博得谢衣笑笑就过的认同,却没有回应。回过神来,又发现谢衣正在以一种足够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他。
无异被他看得发毛,只好指指自己。“我、我又说错话了?”
但谢衣摇摇头,“不,没有。”
他的神色认真起来,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也许你说的完全正确,无异。这不是什么失误,对方是故意的。”
“咦?”这次换作无异吃惊,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是说对方是有的放矢?可是知道流月城的事,又能拿到论文……总不能说是冲你一个人来的吧,师父?”
还真不是不可能。无意中发现了新的可能性,无异自己被自己说得背后一寒。谢衣叫他冷静,“别急,我想不出有谁和我有这等过节。”
“可是……”
没有证据,一切全凭瞎猜,仿佛越猜越离谱。无异最终还是闭上嘴。
安尼瓦尔进门时带了一头风尘仆仆的雪花,他是大漠人,习惯极端天气,此刻看上去冻得要命却仍然神色自若,脱了帽子掸掸雪。“喂,不是烧水么,怎么还烧到外面去了?”无异接过他的衣服问。“嘘。”安尼瓦尔比了个手势叫他噤声。
他神神秘秘的,手上拿着个什么东西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从天花板到床板底下犄角旮旯,一边走一边扫,末了也没扫出个所以然来。“狼王若是担忧窃听器的话……谢某之前已检查过了。”谢衣不忍心看他继续转,说。
露出“不早讲”神色的安尼瓦尔一瞬间从神经质的状态里松了一口气,随手把电波检测仪扔到一边去了。“没事,就是我刚才看见隔壁搬来个有点奇怪的人。”他解释,继续挨近了炉子老老实实烤衣服,顺便抱怨两声。“还是屋里暖和,这雪真是下的没完没了,小孩都高兴疯了。”
“天气预报说几天内还不会停。”谢衣面露苦恼,“雪天多有不便,要推迟行动时间吗?”
“虽然我也不乐意在这种天气出门,不过客观来说,天气越差越好。”安尼瓦尔一边给自己倒了杯热牛奶一边说,还挺会享受,“况且原本我们就是想沾圣诞节的光,此时警力集中在市内,外围松弛,万一发生什么方便处理,至于雪天,外国警察更是整个一消极怠工。而且,虽然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不过我们做了应对天气的万全准备,他们没有,对我们只是好事不是坏事。”
他振振有词。“安尼瓦尔说得对。”无异苦着脸点头赞同。
他们最终仍是决定维持原计划不变。当晚开始的平安夜预热活动热闹非凡,玻璃跟着音乐声震动,明明还没到正日子,却教人很难无动于衷地坐在室内思考什么高深问题。无异跟安尼瓦尔打了半个晚上三公主,兄弟厮杀,惨烈不已。谢衣说出门找点吃的,无异放下手柄,穿上衣服噌噌噌跟上。留下一句“帮我通关”,安尼瓦尔乐得清闲,正好没人跟他抢,爽快答应了。
踩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两个人往广场上踱,时不时还得靠边躲打雪仗的孩子。无异撑起伞,挡住从背后袭来的两人份风雪,他喜欢这个位置。谢衣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天到晚看着同一张脸,不腻歪吗?”他问。无异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然后又有点底气不足地反问,“师父你看我看烦了?”
谢衣轻笑,不回答,回过头去继续走。
无异赶上他。彩色灯串被雪掩盖了颜色,圣诞树埋在当中,露不出原本模样,却比往日气势更盛。在露天酒馆里喝酒的人裹着厚厚棉衣,不快点喝掉酒会冻成冰,仍然雅兴不减碰杯尽欢,不惧严寒似的。身旁这个人也一样。无异从前就觉得,他的师父仿佛存在在四季之外,夏天看不出热,冬天看不出冷,现在也如此,走在大雪中比别人慢半拍,脸上因为天气泛出些许血色来,也没他人满脸通红那么狼狈,简直就像沾了仙气。不过这也没准,也许往回数五千年,他真是个神仙呢。无异为这荒唐想法笑了笑自己,两个经过的女人冲他们眨眼,他吹个口哨躲开了。
手插在大衣兜里,谢衣的步速确实不疾不徐,在伞下鬓发偶有沾上雪花,一直不化,便也变成别种模样。脚印不深,顷刻被掩埋填平。不远处公园结冰的湖面热闹非凡,有人摔了个四仰八叉,亲朋好友皆笑得开心。无异猜谢衣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他猜对了。
“无异,其实这次你并不是非要跟来不可。”谢衣果然开口,他的眼里映着白色的湖。
“呃?”无异愣了一下,思考他指的是今天出门这趟还是别的,想来想去,仿佛也只能是他跟来伦敦这件事。“我是想找记忆来着……咳,事到如今,还真是经常忘掉自己是来找记忆的。”
“是吗?”这是谢衣没料到的回答,他有些不解,“那又为何如此不遗余力……”
无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着围巾搓了搓手,“我说,师父你可别笑话我。”
“干嘛要笑话你?”
“最开始当然是来找记忆的。”无异琢磨着,“不过对我来说,师父的事情更重要。我知道的,就算是以前那个我也会这么说。所以光想着怎么帮师父忙,也就快把找记忆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你……”
无异说的自己差点脸红,赶紧换了个方向。
“看吧,我就知道师父要笑话我。”
谢衣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可明白,那些你不知道的部分就算想起来了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我不清楚你究竟记起了多少,但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像现在这样……值得吗?——你别着急冲我发誓,你的心意我知道,我们之前谈到这些的时候,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是来质疑它的。”
他不给无异多辩白的机会,无异语塞。
“那师父是想叫我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这不可能。”末了他冲口说。
谢衣沉默了一会。
“无异,说实话,对我来说,没有人愿意孤军奋战。可能我并不是在质疑你,而是在质疑我自己。”
他说完,兀自站定不再走了。钟声响起的时候,湖上冰场结束营业,意犹未尽的游客鱼贯而出,兴奋地交谈、远离,寒冷又炙热的空气便遽然安静下来。只有谢衣和无异站在原地,背后仍是酒馆的碰杯声。今晚该是满月,但乌云低垂,丝毫看不见。
谢衣找了个开头,没有反驳,抽出根线似的讲起了别的事。
“我有一个老师,嗯……大约就像我跟你一样,我上学的时候,他带几门课,后来是我毕业论文的导师。他对我很放纵,但我们毕竟很久以前曾有嫌隙,心结一时难解,终究没能太亲近彼此。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万事一个人做。纵是有人帮忙,也是利益相互,合作一场,完事便散。”
他想了片刻,无异等他说下去。
“最初我遇到你的时候,只道是有缘,虽说并不打算当一般合作伙伴对待,但也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会被牵扯进来这么深。再到巫山之后,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更接近我的一切,甚至让我在每计划一步之前,时时担忧你的安危不能自已。若你遇到危险,我这个做师父的便自责不止。我不想看着你身处险境。……无异,我不是一个好师父,但我不愿害你。”
他说完,移开了目光,唇上有些许雪花。
无异听完,久久不知如何答话。他对着地面干站了好一会,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撑伞,连冷都忘记了。
“……师父。是什么让你这么没有信心,你曾做过什么吗?”他最后问。
这次谢衣倒答得坦率。“我曾给你和你的朋友带来很多麻烦。”
“造成实质伤害了吗?我恨你吗?”
“不……我想你大概没有真正在乎过。也许如今就算知道一切你也不会在乎的,因此我只是在质疑我自己罢了。”
无异点点头,时间荡过少许,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嗯”了一声。“那好,”他说,“师父就质疑去吧。”
“……啊?”
未等谢衣明白,无异郑重其事地转过身来,第一次毫不犹豫亦不怯懦地将目光锁定在谢衣脸上。知道师父没在看他,因而更加放胆地直视着谢衣的侧脸。他比师父高上一点,感谢这点优势,让他在这漫天大雪中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师父质疑师父的,我还在这,今天在,明天也在,我做我的。师父就算再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愧疚也别想赶走我。非要找个理由,那就是我心里有个声音叫我这么做。”
他说到一半,兀自抬起嘴角停了片刻。谢衣转过脸,措手不及地被他带着雪光的、闪亮的眸子攫取了。无异看见谢衣脸上写满吃惊,知道他在听,继续说了下去。
“师父担心我,我超开心的。但我跟着师父也是基于同样理由,我不会让师父受到危险,从我眼前消失,哪怕失去了自己最初的动机也无所谓,因为那才是我最大的动机。所以师父你尽可质疑去,既然捡了我这个徒儿,就别想甩掉我这个拖油瓶。若师父遇到麻烦,我会第一个冲上前。——哎,师父,你看上去好像想要揍我。……揍、揍就揍吧,揍我我也不回去。”
谢衣被他一大串砸得半晌没话讲。
“你这笨蛋。”最后,他无法反驳,难得恼怒地看着无异,“哪有弟子保护师父之理?”
“都21世纪了,怎么不行?”无异松下一口气,见他不揍,知道他承认了,又转瞬变得神采飞扬,“我也没有那么弱嘛,还就偏保护了。说真的,过几天就要出发了诶,师父你这段日子一而再再而三的,从国内愁到国外,真不算动摇我军心吗?”
他得寸进尺。谢衣气恼地挑起眉毛,“你可被我动摇了?”
无异嘻嘻一笑,“没有。”
谢衣瞪着他,无异毫不示弱。未几,他就这样稍稍低头,看着谢衣灯光下发浅的虹膜,仿佛能从中窥见其深处,清明温暖,如记忆般郑重豁达,无异撑伞的那只手腕便一瞬有些发颤。谢衣终于垂下眼睛,呼吸凝结成了白色气团,顷刻恍惚起来。
“谢谢……无异,万事拜托了。”他说。
无异的眼眶在冰冷的雪天中一阵发热。
“是,师父,弟子领命。”他答,才发现在衣兜里手心湿漉漉的,全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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