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九歌(Chapter 46-63,含番外 · 流年似水,未完结)

Chapter 60

第二天早上乐无异醒得非常准时。床头的手机在震动,除了闹钟之外还有来自安尼瓦尔的短信。他揉揉惺忪眨眼认真读了一遍那串代表航班号和起飞时间的数字,又扭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日历,眉头往一块皱了皱很快又松开,开始干净利落神清气爽地起床。
他一路哼着小调早早赶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扛摄像机的仁兄们已经更早到位了。外间摆出来的电脑前面,谢衣正划动着屏幕上的窗口,跟久违的大胡子导演商量着什么。
“……这些镜头都可以往下剪,毕竟主题还是要以无异为中心。……后面这段演唱的高潮部分可以突出一下……”

乐无异小心翼翼地站到他们身后,在耐心等到的讨论间隙里小声叫了声师父。谢衣回头对他笑笑,“来得挺早啊?”
周围的工作人员哄起一阵无恶意的笑,有人调侃道:“谢老师你也太宠徒弟啦,一早就叫我们过来,倒叫咱们将来的小明星晚半个小时才到。”
导演也略带不满地从电脑前抬起了胡子,“话可说回来啊谢老师,既然小片的素材你都给我们准备好了,还叫大家来干啥?也别让你这小徒弟起大早了你看这急慌慌的头发还没梳利索呢都翘起来了……”
“小片的素材……?”乐无异在导演唠叨的一大串词汇里迅速抓住重点,迷茫看向谢衣。上次拍过的送吉他片段全部被否决掉,还哪来的素材。谢衣捕捉到他的疑惑似的轻轻让开半边身子,轻轻敲了一下鼠标。

电脑屏幕上的视频画面继续运转起来,背景是Clam Lake的舞台。
镜头的焦点是他自己,和那把笨重得略嫌抢镜的老吉他。一支麦克风横亘过整个画面,恰到好处地遮挡住旁边那个、正俯身和他同唱一首歌的身影。灯光的色彩随着音乐节奏铿锵变换,轮流印染着画面黄金分割点上的那朵白玫瑰。
而绽放在他们周围的声音,是那天晚上合唱的《边走边爱》。

“师父,这个……”浑然不知自己何时落入了镜头的乐无异指着电脑睁大眼睛,“什么时候录的!”
谢衣笑而不答。乐无异把睁大了的眼睛飞速转了几圈,瞬时想起那天师父和辟尘在他听不到的角度里达成的商议,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大胡子导演扭过身来重重打了个哈欠,“我说那小徒弟啊你可得好好改改你那晕镜头的毛病,将来还得上电视呢,你看你师父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别说,你这段儿在酒吧录的状态还挺好,是不是你比较适应那种环境啊?”
……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喝酒还能喝出状态啊。
“无异不是晕镜头,不过我觉得在不让他知道的前提下,拍摄效果更好一些。”谢衣再次平心静气地打断导演的揶揄,“这些我们自作主张拍的部分,就要劳您再润色一下了。至于后面……还打算加一段,这才是今天要真正辛苦各位的。无异,过来。”
乐无异一头雾水但还是利落地甩掉背包跟过去,眼睁睁地看着谢衣打开柜子,从里面拎出一个衣挂。
衣挂向着满屋人的方向转了过来。
是套演出服。

谢衣小心地撤走衣挂,在全场的目瞪口呆中将演出服比量到乐无异身前。金丝缀边,长摆曳地,黑白的主色调简洁有力却意外地衬出少年的意气张扬,乐无异肤色偏白,足以驾驭住腰间腕上各种亮金色的装饰。摄像当场就支起了三角架,谢衣抱歉地摆手笑笑,“现在先不拍。咱们可以先设计一个量尺寸的情景,从那里开始,导演您看……?”
“不送吉他改送演出服了啊……别说,也是一招,而且免得跟原版好声音里那段儿撞车了。”导演开始赞许地捋胡子,“来来化妆师,先给咱们小歌手造造型,把他头顶那绺毛给胡噜顺了……”
乐无异吓得往师父方向大退两步,谢衣则抢先一步踏到他身前来,挡住冲着乐无异就过来了的造型师。
“这就不必了,无异的头发是……是在理发店特意吹的,全学校都认得,已经成特色了。还是先让他换衣服吧……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演出服上衣口袋里拈出一个小袋子,袋子里又拈出一只精巧的单片眼镜,带着浓重的古典童话色彩,帮乐无异固定在右耳朵边上。周围的人乱糟糟地拍起手来,“哟!小魔法师”“不对,机械师”“明明是炼金术师”之类的赞叹此起彼伏。乐无异一开始给忽然加在脸上的配件吓得直闭眼睛,一想起那天戴过的平光镜又痛快地睁开,果然眼前一片豁亮——根本没有镜片。
“舞台上镜片容易反光,也挡眼睛。”谢衣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似的及时解释,同时拦下了一拥而上打算拍特写的摄制组,把徒弟和演出服一起赶进了里间。

量体裁衣的剧情就这么半真半假地一路顺利拍摄完毕,和那段在Clam Lake留下的影像一起被电视台打包带了回去做后期,工作室在闹哄哄的客套告别后还是留下了一片狼藉。谢衣把刚才拿来装模作样的软尺缠回一个卷,抬起头来看见乐无异还在埋头观赏身上的演出服,扯扯袖口拽拽腰带,一副不舍得往下换的样子。他不禁失笑,把软尺丢到一边,走过去帮徒弟整理领口,“怎么样,还喜欢吗?款式会不会有点过时?”
乐无异使劲摇头,“谁说的!特别fashion!……尺寸也特别合身,师父怎么做到的,不用量就……”
谢衣沉吟片刻,忽然张开手扶住他两边肩膀,顺着手臂的曲线一路滑下去。乐无异一下子僵住不敢动弹,直到师父的手停下来扶在他腰际,呼吸也俯过来,贴到他耳边低声说,“用手量的。”

温度就顺着被“用手量过”的那条轨迹折回来,一路向上攀升。乐无异把烧烫的脸转到一边,抱起手臂来故意从鼻子里重重出气,“师父骗人吧!什么时候这么量过!”
谢衣认输地笑起来,却开始变本加厉地胳肢他的腰,“……刚才啊。”
忽轻忽重的呵痒让乐无异求着饶从师父手里往外逃,一边把单片镜摘下来,拼命揉着笑出泪的眼睛。谢衣终于舍得放开他,“……你身量和师父差不多,我就参照着以前自己穿过的演出服装,给你另做了这套,幸好效果还不错。”
听上去明明像冒险一试侥幸成功的说辞,语气里可都是注定成功怎会失败的信心,也不知道为这套衣服提前费了多久的心思。乐无异抬眼偷看谢衣脸上的满足神色,悄悄地想师父有时候真是厉害得有些可恶。他又低下头去贪恋地观察着演出服上独特的镶边纹理,忽然想起了什么,“参照着……?那师父也有?跟这套差不多的演出服?”
“有啊,在公寓那边。”谢衣奇怪地应了一句,果然收获徒弟眼里瞬间亮起的光,顿时了然点头,把对方的心思捉出来,“……要一起穿吗?决赛的时候?色调还是……很搭配的。”
乐无异如了愿满意地咧嘴笑,圈起手指比到眼睛旁边对着师父卖萌,“眼镜也要一样的!单边的!不带镜片!……行吗师父?”
谢衣有些为难地推了推现在的眼镜,寻思了一会儿,苦笑着点点头,“……行。”

“……师父。”
少年人忽然把手端端正正背过身后站好,表情严肃,“我得……过几天再回来练习。跟老哥约好的一个月回一趟西班牙,正好期末考试之前就剩这个礼拜有备考假了……我路上会努力调整状态的!还有参赛曲目,我想到可以用的就跟你短信联系,QQ也行……”
谢衣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期的课程表,确如乐无异所说,期末考近在眼前,考前尚余一周左右的时间没课,虽然考试后有大把时间专心备赛,之前这几天的时间安排对无异来说还真是有点紧张。乐无异在紧张地巴望着他,他略一思索,习惯性地伸手又去揉徒弟呆毛,“去吧,不用担心。考试不会有问题的……”
乐无异眨眨眼,忽然一偏头从他手掌下逃脱,“师父可别乱动。……理发店特意吹的哦!”
谢衣一把按住他,捏住那绺不驯服的毛使劲捻了两把,“这就记仇了?要是师父跟他们说你这是天生的、梳不平整的,他们都凑过来要摸一把可怎么办?”
乐无异放开本来就是假装绷起的嘴角,把头发重新贴上谢衣的掌心磨蹭着,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Chapter 61

安尼瓦尔用不知跟谁借的吉普车载着乐无异疾驰在前往北京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奔赴欧洲的路程一如既往的冗长,还好有了上一次打底,乐无异已经没了以前的那种惶惑不安。每月一次国际旅行的计划并不像他向安尼瓦尔做下斩钉截铁的承诺时想象得那么轻松,但他从来没打算后悔,幸好也没人数落过他想得太过简单——当然也因为这事他本就没向多少人提过,好友们那边他草草交待几句了事,更不敢透露半分让对自己视同己出的父母心里难受,从家里到学校扳着指头数过来,除了安尼瓦尔,就只有谢衣一个人把他这点秘密了解得最通透。乐无异摆弄着手机心想,本来跟师父说这堆心事的时候,从没想过对方真在有朝一日能成为自己最亲密的人,只是觉得师父能给自己最想要的答案——现在想来简直天生注定,躲都躲不过去。
“你师父怎么这次没开车送你?”
安尼瓦尔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走神的乐无异被吓一跳只明晃晃地接收到了“你师父”三个字,“……啊?”
他静下神来才想起,师父还真的提过要开车送他。不过又不是次次都送,师父到底是怎么给老哥留下这么护犊……啊不护徒弟的印象。
“啊哈哈我师父他……还是算了吧他开车时速从来没上过六十。要等他开车送咱们说不定得误机。”
师父对不起啊我这话不是真心的我绝对没有嫌弃你,你开车多慢我都愿意坐,越慢越好!……
乐无异在心里默默念着检讨书。

他没让谢衣来送机确实是有理由的,但理由也确实不是用来哄安尼瓦尔的这一个。安尼瓦尔对谢衣的敌意是在他努力下降低不少,却还没到可以谈笑风生的境界,一想到师父开着车他和老哥坐车里那副画面他就有点发冷,到时候他是坐副驾驶还是坐后座,师父和老哥无论谁说一句话他又该怎么接茬,哪一件都有点伤脑筋。
糟了这么一想连老哥这关都不好过,将来回去见爸妈可怎么办……呃想太远了。

安尼瓦尔全然没注意他弟弟的脑袋里在转些什么八杆子挨不着的东西。他自己的手指也心不在焉地敲着方向盘,沉默半晌才说,“……挺好的。”
“挺好的……”乐无异把这三个字咀嚼三遍才回过味来,“哥你是说……我师父?”
“对。”安尼瓦尔硬梆梆地验证他的不敢置信,“开车慢点,挺好的。文明驾驶的中国人不多……不,是太少。”
乐无异黯然沉默下来。他想起自己去到西班牙的第一个日子,站在病床前望着那张苍白脸孔的时候。周围都是吞吐着陌生语言的人群,他一时竟然好像忘了怎么说话,只能用求助的眼光看向身边的哥哥,而安尼瓦尔扭过头,用两个沉重的字给他的答案是,车祸。
他们的父亲因为一场车祸长睡至今,而他的亲生母亲则连沉睡的机会都未来得及有。

他把自己埋进有些压抑的沉思里。安尼瓦尔专注于路况,只以为弟弟还在担心异国的不适感,用他发挥到极致的打趣能力问了句,“对了,你的西班牙语练得怎么样了?”
乐无异有点心虚地望窗外,“还……还成吧。”
安尼瓦尔也才想起他为比赛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赶紧安慰,“不用担心。屠休告诉我,他们为父亲新安排了一位在中国进修过的主治医生,她懂得一点中文,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找她……”
乐无异狡黠地眨眨眼睛,在安尼瓦尔看不见的角度做了个意义不明的鬼脸。没得到回应的安尼瓦尔不解地扭头过来,他才赶紧用力点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老哥你少操点心。——别盯着我了你好好开车啊!”

旅途安稳。
飞机在乐无异一场时断时续的补眠中降落,脚下的巴塞罗那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一座喧闹而空旷的陌生城市。久负盛名的教堂彩窗,学生们趋之若鹜的博物馆,能沿着走上一晚的海岸线,他上一次完全错过,这一次安尼瓦尔不无遗憾地提醒他可以随时去逛,他只是挠着头笑,“不急着玩啦。反正以后我总会来,要是老爸能好起来……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去逛。”
安尼瓦尔的眼神黯淡了片刻又重新亮起来,“……好。会有那一天。”
乐无异跟着他再次登上驶往医院的巴士,刚刚开机的手机连番震动起来,是谢衣发来问平安的短信。

「安全抵达。师父放心,三天左右回来」
谢衣放在手边半天的手机终于带来了他想要的回复。他笑着读完消息,抬手就去翻墙上的挂历看日期,手指还没点到纸页上,刚安静下来的手机又“Hello moto”地响起来了。
这个点儿没别人。他有点郁闷地翻开机盖,“华月?……又要开会?”
电话那边的女声哭笑不得地也透着点无奈,“你开的会我也一样要开,抱怨什么。我是来告诉你,让你们家那位准备一份简历——应该有吧?”
“简历……要简历干什么?还有什么‘你们家的’……你这是什么用词。”
谢衣皱了皱眉,暗自担心华月那边周围还有没有别的人在听着。对方并未让步,“怎么啦?导师和学生不算一家的吗?我现在也爱说‘我们家小桢姬’……说简历的事呢,你待会儿开会的时候给他带过来啊,新摩登的人要看的!”

“……新摩登?新摩登……”
谢衣把这个陌生的名字嚼了两遍,在华月作出解释之前想起了什么来——是上次电视台的人提到的那家经纪公司。那个大胡子导演上次一口一个“未来小明星”的称呼,看来并不是随意的调侃。
到底还是……有越来越多与音乐无关的元素掺进来了嘛。
电话那边传来“早知道你是这个反应”的语气,“别叹气了。你忘了这比赛一开始就是为了给学院打招牌用的么?好容易在网上造出点声势来,电视台也看好,你就别守着自己那点书生意气了……还是赶紧催你徒弟把简历发过来吧!”
“恐怕不行。”谢衣叹了口气,认命地应下华月创造的暧昧词组,“我们家无异……现在没在学校这边,有点急事回家了。——这周是期末备考周,都没课了,他这不算旷课吧?”
华月没好气地瞬间启动干练助理模式,“我的谢大导师,现在谁有工夫跟你家学员计较旷课的事?经纪公司都到家门口了,你不想耽误徒弟前程吧,就让他在家弄一份传过来还不行吗,将来要走演艺道路的年轻人怎么能连份像样的简历都不备着的!……”
“——好了好了我再催催他就是。……是是,争取争取。”谢衣赶紧火速掐灭同僚的数落,把匆匆挂断的手机随手推到一边。

他打开搜索引擎,敲了“新摩登”三个字进去,跳出一排又臭又长的全称“新摩登年代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下面是千篇一律的花哨简介和业绩堆砌,也许中间真有几个名头比较大的项目又或艺人,谢衣没心思细看。这些经纪公司的套路大同小异,不外乎把列表里的所有孩子那点本来简简单单的成长历程翻个底儿掉,再极尽浮夸地给他们附加上一堆该有的不该有的商业价值,堆出一个个满身铅华的王子或是公主来——他不想,他的无异也不想,也没有必要成为那样子。
所以随别人折腾去吧,他自己带着无异唱好这最后一轮的歌,就算圆满。他心安理得地想着,回忆起无异短讯里透露出的匆忙,决定暂时不把急着什么简历的事硬塞到徒弟的行程里去。

巴塞罗那此时正值清晨。
乐无异抱着个叫不出名字却长势可爱的翠绿盆栽穿梭在医院的走廊里,清香的草植气息盖住了周围的消毒水味儿。
“老哥你别伸手了,真的不重!”他边走边吃力地拧着肩膀,避开时刻惦记着要帮把手的安尼瓦尔。他那被躲闪了好几次的老哥最终放弃,郁闷地啧了一声,放慢步子跟在后面。
要不是谢衣教他,他还真没意识到鲜花其实对病人呼吸没好处这件事,也才知道送鲜花还不如送盆栽。谢衣说,中国人忌讳“久病成根”的说法,但在西方没这问题,还是生机旺盛的盆栽更利于净化空气,还能产生“早日康复”的心理暗示——就算病人本人看不见,对陪护的家人来说,也带得来一些意外的勇气。
他停在了那扇久违的门前面,安尼瓦尔从后面赶上来去给他揿门把手。那门忽然响了轻轻的嘎吱一声,从里面开了。
乐无异愣了愣,抬头看见了开门的人——是个穿着白大褂的金发女郎,站在门口对他们点头微笑。他有点手足无措地脱口说了声谢谢。
周围片刻沉默。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切换语言,“呃不对,是那个……Gracias!”
女郎蓝色的眼睛闪了闪,笑容更加爽朗。
“不客气。”
是中文。她比安尼瓦尔还要字正腔圆的,在乐无异睁大眼睛想要问出什么之前飞快地叫出他的名字,“你是——无异,对吧?”
乐无异“啊”了一声,想起安尼瓦尔说过的那个懂中文的主治医生。
“寒古丽小姐……?”
女医生欢快地点头,“你好,来自中国的漂亮小伙子。——快进来,你的父亲知道你来了一定很高兴的……”

已经有人帮忙接过了他手里的盆栽。盎然的绿色一摆到床头,似乎就给这房间里添了无限的鲜活空气。乐无异转过头道谢,想起来这个人是老哥那个叫屠休的朋友。他敞开嗓子喊了声轻快的,“Hola!”比上次来的时候自然了好几倍。
屠休大笑起来,叽哩呱啦说了一大堆,看到乐无异有点被吓到的样子才明白他的西语进步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突飞猛进,赶紧又安慰似地拍了拍他肩膀。安尼瓦尔赶紧过来,解围似地把屠休拽走,两人开始用西班牙语交流起大概是各自的近况。乐无异终于有机会把目光投向病床——那里依然是那个戴着呼吸机在安静沉睡的、让他并不熟悉却备感亲切的,赋予他一半生命的男人。
似乎比几个月前见过的那一面多了几分红润的生机。

“天哪……你和兀火罗先生长得还真像。”
乐无异回头,寒古丽正在他和兀火罗的脸上来回打量。他被弄得有点不安,还好对方的目光充满善意的好感,让他不一会儿就习惯了。
“要和他说说话吗?”女医生鼓励道,“用什么语言都可以——只要是他亲爱的小儿子的声音就可以,他一定听得到的,上帝作证。”
她说得没错,乐无异这样想着向床边凑近了些,半蹲下身。寒古丽给他递来一个高度合适的小凳子,让他正好可以把手肘撑在床边。他托着下巴,歪着头去观察那张被呼吸仪器挡住一半的脸——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好像有种遥远的熟悉,只是一时间有点忘了。
“老爸……”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接下来却不知道如何再开口,像一篇写好了题目然后卡在开头的作文。因为他在喊出老爸那两个字的瞬间,忽然想起这种熟悉感的源头——那来自于另一个他真真切切叫了十几年“老爸”的男人,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用手肘撑在床头,捏着他的鼻子笑他,都多大了,还要听老爸讲故事才睡觉。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突如其来的涩。然而病房里其他的人都正在用满眼的期待注目着他,他就努力地清清嗓子,开始搜肠刮肚寻找童年里的记忆,想,是不是也讲几个故事比较好呢。
清早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漏进来,在窗前的地板上留下浮动的光影。

Chapter 62

谢衣一个人坐在办公楼的小会议室里摆弄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18:10。
给无异的备选歌单被他循环播放了第四遍。虽然和那个来路不明的新摩登交涉完全不在他的责任范围,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的会议仍然让他从一早上就开始莫名地坐立不安。第二个进门的华月睁大眼睛瞪着他,“你今天居然来这么早?”
“我只是比较喜欢踩着时间线,并不是喜欢迟到。”谢衣回手关掉了音乐播放器,然后对想开口问什么的华月满怀歉意地胡诌,“无异一直在飞机上,没法联系。所以抱歉,他的简历还要再等等。”
“另外三家可都交齐了啊!……算了我知道你对造星什么的不感兴趣,可也别太露在明面上,不然等到——”
华月扬了扬手里的一叠文件夹,挑起柳眉打算对谢衣展开批判,话茬却在半路戛然而止。
打断对话的是华月身后不远的一大串脚步和寒暄声,零星能听到沈夜充满自豪地在向什么人介绍着流乐学院的各种闪光历史,中间夹杂着风琊的插科打诨。谢衣了然地笑,小声对华月说了句“来的人不少啊”,站起身合上了电脑,和先后进屋的沈夜、风琊——连瞳也在——打过招呼,最后在队列的末尾看到了几个新面孔。
如他所料,是那家经纪公司派来打前站的。为首的是个鼻尖冒油的矮胖子,自称姓何名伟璋。谢衣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听华月依次给两边的人做介绍,心里却暗自奇怪了一下,紫胤和欧阳少恭都未到场,会议似乎就在“人已到齐”的气氛中欣然开始了——看来今天的重头戏在流乐学院,而不在“流乐好声音”。
这场比赛迟早要真正发挥它为学院扬名的原始使命。华月说得在理。

看来今天要主宰场面的何胖子跟众人握过一圈手之后,开始口沫横飞地闲扯些没用的以“拉近距离”,跟华月套近乎时更加两眼放光,“唉哟像您这样的大美人儿一坐在那儿就能让收视率提高好些个百分点,更别说一开口谈音乐了”之类明显本末倒置的台词令一众男同胞都纷纷侧目。谢衣默不作声地往桌边挪了挪,目光落在那叠也许并不会为对方所关注的资料上——然而他不动时还好,一有动作,何胖子就像刚注意到屋里还有这么个人似的弹了过来。
“哎呀哎呀!——这不是谢老师……不不不!‘破军’!”
那个久违的字眼一蹦出来,刚才还聒噪的房间整个就安静了下来。何胖子并没在意,放开华月的手——后者在他身后投射过一个鄙夷的眼神——扑到谢衣面前,还没及继续开口就被两个干脆的字拦在了半路。
“抱歉,”谢衣不着痕迹地收回和对方握了不到一秒的手,礼节性的点头动作却做出了坚定的否决示意,“那个名字……从18年以前就早已经不再用了。”
何胖子咧到一半的嘴就那么僵在了那儿。谢衣像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尴尬似的,越俎代庖地抢了华月的活,把三份简历塞到胖子手里。
“属于流月乐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属于流乐学院的时代才刚开始。我想,今天我们的焦点——是年轻人们吧?”
“啊对,”何胖子愣了片刻,便若无其事的点点头,当作对话重新开始一样慢吞吞地拆文件袋,“……对对对。那咱们可得好好看看——流乐学院寄以希望的‘未来’们呐。”

话题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拉回了正轨,拉回到那几张写满了少男少女们单纯而精彩履历的纸上。不止新摩登的人,连流乐学院的另几位高管大多也是头一次了解到四强学员的家底,不免都好奇地伸了头在何胖子周围一圈开始围观议论,十分不像样。被沈夜瞟了一眼之后,风琊才把脖子收回来,瞳则是咳嗽了一声端正脊背,墨镜后的眼睛仍然远远盯着,视力成谜。
谢衣离他们的讨论中心最远,然而另外三个学员的资料早已被他在刚才的浏览中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夏夷则的情况他多少从无异那里听说过,从小被誉为钢琴小神童,拿奖拿到烦,履历表想必特别好看;比较令他意外的是另外两个孩子也不白给,桢姬一如外在优雅气质的能歌善舞,还是梨园世家出身,百里屠苏更是厉害,特长一栏赫然写着“武术”,不过一来这与音乐无关,二来百里屠苏和其导师紫胤一样的低调寡言,这点倒是完全没听人提起过。
那,他们家乐无异会有一份什么样的简历?
他微闭上眼睛去想象无异那份未曾谋面、或许还未诞生的简历表,脑海里却半天没能形成一本应有的漂亮纸册——印满各类牛气冲天的奖项的那种——的映象。取而代之的,是他记忆里离现时最近的,在工作室里笨拙地适应着新演出服的,捧着Charming不知道怎么往椅子上坐的,无异的影子。
他试着切换想象中的镜头,却只切换到了在跳舞机上踩出流畅节奏的无异,在架子鼓前把鼓槌甩出飞扬曲线的无异,在工作室里和他一起弄得满身刨花儿的无异,甚至是在自己家厨房里叹着气系上围裙的无异——哪个都好像能拿奖的样子。然后直觉告诉他,他那傻徒儿想必对参赛拿奖这种事毫无兴趣,即使是在跟音乐有关的那几项上,也连敷衍都不会上半点的心。
一想到这里他反倒莫名轻松了起来,大概是自己内心并不愿把无异的满身能耐拿给眼前这胖子献演,只为换取一本浮夸的包装计划书。

“……那就多搞搞几套服装嘛,这个古典气质不多体现一下太可惜了哎哟,时尚感的也要有……小姑娘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果然不愧是美女战队啊从导师到学员都是,包括半决赛那个PK下去的那个女孩儿也是,姓个复姓什么来的……哎哟,就是好看。……”
何胖子摊开第一本来自桢姬的简历后开始进入鸡血状态,“美女战队”这个焦点被他缠了将近半个小时,连风琊都快能用鄙视的眼神杀死他,加上几位高管带着不满语气的催促,胖子才依依不舍地把重点转移到夏夷则和百里屠苏的简历上去,“对了我就说这俩小伙子——风格都有点,怎么说,太冷……不不,应该说太酷。……也不是说酷就不行,什么类型的咱们都得有嘛。哟,这个钢琴小王子是……单亲家庭?……”

谢衣听着他对几个年轻人在决赛中应该走什么样的“路线”、突出哪些“元素”、甚至台词定什么风格都口沫横飞地包揽下来,眉头越皱越紧。听何胖子的口风他似乎不怎么懂音乐,否则只怕连哪个选手唱什么歌都要指指点点,这还能勉强让谢衣松半口气,然而这半口气也在何胖子合上第三本简历回过头来时的一句话给再吊起来,“不对啊——咱们四强学员不是应该还有一位吗?……”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谢衣脸上,而焦点中心毫无自觉地抬起了头,一脸即使交不上作业也依旧气定神闲的礼貌笑容。
“无异没在学校,联系不上。”
然后他在何胖子发难和沈夜发飙之前迅速开启防御模式,“不过我保证这不会耽误我们今天的讨论。——因为无异的风格,我都熟悉。”
“他是何种类型的选手,他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他走过哪些路经过哪些成长——我能给各位展示的,不会比一份履历表更简单。”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都有展示给你们看的必要,他想。

“啊嚏!”
乐无异在千里之外的硬板床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看起来有人在说你坏话呀。”女性的声音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笑吟吟地响起,乐无异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抬起头,病房里比他睡着前的记忆里空荡了好多,只剩下刚才说话的医生小姐在为他的父亲记录着仪器上的数据。
“呃……不好意思,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寒古丽写好手头的最后一个数字,把圆珠笔收回口袋,回头来对他笑。“别放在心上,小伙子。时差是个坏东西——你哥哥他们去续交住院费了,一会儿就回来。”
对面墙上挂钟的时针颤巍巍地接近了2,窗外的天空亮得可以看清云彩,看来东1区还在慢吞吞地经过下午。乐无异在生硬的床垫上坐直起身,想起自己自告奋勇地跟屠休换了班说要今天在这里陪着父亲,然而一个不小心就没撑住,有点丢脸——他抓着后脑勺想说点什么,鼻子却又痒了起来,“……啊嚏!”
“天哪,怎么搞的?说你坏话的人好像不止一个,亲爱的。”
一向负责在交谈中活跃气氛的乐无异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对啊这不是我给闻人讲过的吗,然后是不对啊西方人听到别人打喷嚏说的不应该是“祝你健康”吗,再然后是不对啊难道我现在这个状态不应该是有人在想我吗。
总之哪儿都不对。他泄气地摆着手给漂亮的女医生解释,“不不,其实也不一定是说坏话,还可能是有人想我!你看我耳朵现在很烫的!按照中国人的说法,男左女右,左边耳朵发烧就是有个……对不起,我是不是声音太大了?”
刚才还有点兴奋的清澈嗓音戛然而止,病房里铺开一片突兀的安静。

寒古丽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放轻动作,小心翼翼转过头去观察病床上沉睡的男人——小心得好像他真的只是在沉睡一样。她让这片安静就这样持续了几十秒钟,而后轻轻拍了拍乐无异的肩膀。年轻人回头露出一个依旧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寒古丽小姐,我……”
“嘿,别这样。你在担心些什么呀,”女医生用乐观的表情安慰他,“如果你的声音能把他‘吵醒’——谢天谢地,那可真是太棒了。”
……对啊。乐无异想,自己就何妨再吵一点。
然而自己的近况已经汇报完,十几年来在中国的快乐生活也早就讲过;除了记忆里太过遥远的童年故事,他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能和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样面对面地聊一聊。还是寒古丽提醒他,“唱首歌怎么样?”
他猛然抬头,感激地望着寒古丽。对方有些得意地对他挤挤眼睛,“是个好主意吧小伙子?你的哥哥早就跟我说过,你在音乐方面的天赋,比他更加接近你们的父亲……我没说错吧?”
乐无异并不是个善于害羞的人,不过对着这个活力太充沛的西方姑娘,他也不太应付得来,只能讪讪地笑着挠后脑勺。寒古丽耸了耸肩,补充道:“不过很遗憾,你恐怕不能在医院里演奏摇滚乐——你哥哥以前已经被阻止过了。”
听了她这句调侃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愉快地答道,“不用那个。”

“噢,那么是清唱……”
寒古丽忽然安静,因为她眼前的这个大男孩也安静下来,那表情太过专心,带着不容打扰的坚定,却又有点苦恼地开始嚼起几个零零碎碎的音节。
“raton……ra,ra——”
舌头打着卷儿。并不是西班牙人的寒古丽依然听得出来,少年的大舌音已经很对味儿了,可还是认真顺了几遍,好像确定所有音节都捋熟了似的,才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
“Cinco ratoncitos,salen de la cueva——”
他唱出来了。轻快的,跳跃的,再急促一分就能避免暴露发音里残留的一点瑕疵的句子,却卯着劲儿要咬足每一个节拍。
“mueven el hocico,juegan a la ruedamueven……Cuatro ratoncitos,salen de la cueva,mueven el hocico,juegan a la ruedamueven……”
这是首西班牙语的儿歌,《五只小老鼠》,从五倒数到一或者还可再数回来,大概相当于英文的《十个小印第安人》。儿歌的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除了每一段的头一个数字在递减之外都是单纯的重复,可年轻人唱得再认真不过,认真得仿佛要把同样的每一句,都唱出翻新的色彩来。
因为安尼瓦尔告诉过他,他在襁褓里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就喜欢唱着这首歌,哄他入眠。
他就上了心,在忙里偷出闲来的时候,就上网搜索出来,用蹩脚的拼音标注了,一个音一个音地硬咬下去。
也就学会了这么一首。

他唱完最后一段“Un ratoncitos,salen de la cueva,mueven el hocico,juegan a la ruedamueven”,舒出一缕终止紧张状态的呼吸。病床上的人还是没法做出任何回应——乐无异怔了一会儿才确定这一点,然后发觉,房间里静得异乎寻常。
连寒古丽都忘了给他一番本不该忽略的称赞。她呆呆地望着床头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寒古丽小姐……?”乐无异试探地叫了一声。女医生把手指搭在嘴唇上,对他发出轻轻的一声“Sh——”。
乐无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床头那一堆见过很多次却仍然认识不明的监测仪器上,屏幕里照旧是一排排起伏不一的线条,他看不懂——只记得有条一直平静无波的线,皱起了一个大概是偶然的短波,然后匆匆向屏幕尽头逃去,很快被后续的水平线覆盖。
那条线是什么?
他想开口问,寒古丽却在此时走前几步,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再来一个吧。”她说。
乐无异应了声好,却开始发愁,“那换一个什么呢……别的歌我还没学会,要不中文歌行吗?他应该也听得懂……”
“别换。”寒古丽坚持道,“就还唱这首,once more,亲爱的——”

乐无异听得出,她的声音急得有些发颤。他顾不上多想,顺着刚才未竟的劲重新开口,“Cinco ratoncitos,salen de la cueva,mueven el hocico,juegan a la ruedamueven……Cuatro ratoncitos,salen de la cueva,mueven——”
“嘘!”
寒古丽突然在他面前大力摆手,他及时刹住声音,病房时瞬时回归静寂。
然后他们都听到了,一个微弱得几乎能被埋没在呼吸中的“嘀”声。而那架依旧神秘的仪器,在屏幕上也再次闪出一段急促的波峰,比刚才乐无异捕捉到的更显著地抖动几下,痕迹就那样被推动着,眼看又要被刷过去。
乐无异几乎是要用跳的站起来。寒古丽更快一步把他按坐回凳子上,死死盯住监测仪,眼睛里闪出惊喜的光。
“脑电波,Oh my,”她混杂着中英文喃喃地念叨着,大概解释了一个词后便忘记再切换,“Electroencephalogram……Emily!Emily!”
她冲着门口喊了两声,才想起来揿下床头的呼叫铃。听筒里传来护士的应答声,而安尼瓦尔和屠休的声音也正好响起在病房门外。门豁朗一下呼扇开来,冲出门来的女医生重重在两个男人的手臂上各拍了一下,穿过他们不知向哪奔去了。
几个护士从男青年们身边掠过,蜂拥着聚在兀火罗的床头。安尼瓦尔的眼睛睁大起来,圆得像黑夜里的狼,“发生了什么事?”
乐无异按下兄长的肩膀,像刚才寒古丽安抚他那样,同样睁得圆圆的琥珀色眼睛兴奋得泛起雾来。
“脑电波,”他说。

Chapter 63

兴奋和激动的气息在兀火罗的病房里仅仅持续了几个小时。
天色暗到可以看见星星的时候,病房已经静得像这一天开始时一样,甚至比乐无异到来的那个时候还要安静几分。安尼瓦尔呆坐在床头的监测仪对面,死死地盯住那片四方形的屏幕。乐无异指给他看过的那条直线仍然笔直地沿着原来的方向延伸着,直得一如既往,直得似乎完全没向前走。
乐无异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咬紧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动。在他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去拍一拍老哥肩膀的时候,安尼瓦尔回过了头看着他——虽然那目光有点涣散得并不知道是在看着什么。在希望和失望之间走了一遭巨大落差的青年指了指那台机器,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模糊的声音,“它存在的,对吧?你看到它在的,哦是的你肯定没有看错,弟弟……”
他说的是那个惊鸿一瞥的脑电波。乐无异坚定地点头,但是安尼瓦尔的头已经低了回去。

半晌没人再说话。唯一剩余的动静是门外隐隐传来的争辩声,寒古丽夹杂着英语和不熟练的西班牙语在急促地坚持着什么,然而另外几个声音,更沉重、更笃定,也更具权威性的,每次都把她的激动声音斩钉截铁地切成碎片。安尼瓦尔放在膝盖上的拳头隐忍着越攥越紧,直至积攒到了临界点,他噌地站起来的时候,门外快要升级成争吵的争辩忽然停了。那几个权威声音的主人脚步渐渐远去,然后是微红着眼圈回到房间里的寒古丽。
安尼瓦尔握紧的手指就渐渐地放开了。他走近几步,有些僵硬地抬手,似乎想握一握寒古丽在抖动的肩膀,可最后只是浅尝辄止地拍了她一下。
“你不用这样。”他生硬地安慰女医生,“他们说得没错,那个只是……”
寒古丽扬起嘴角来,反而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是的。是个‘可能性’——只是个依然渺茫的可能性。阿里姆老师说得对,是我沉不住气,太早了……这个希望,给得太早了……”

“——那就是说还有希望啊!”乐无异抬起头喊,眼睛里闪着湿润的光。屋里的另外三个人都向他看过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又太大了。几秒钟之后他想起,也许并不是因为声音太大他才被这样看着——
是因为他不懂。他是在这张病床旁边守过的时间最短的人,所以他理应不懂这个时候来的“希望”有多沉重——也许比绝望还要沉重。
他想说一声抱歉,然后发现无从说起。这个时候,安尼瓦尔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背上。
他的兄长低沉而坚决地说,“对。”一个简单的字肯定了他那句似乎想得太过简单的,希望。

“……那你会留下来吗?”

病房的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句突然的疑问,乐无异却没能听懂。他愣了一会儿,才发觉这个问句来自站在窗边一直沉默着的屠休,而问句的终端,指向他自己。
安尼瓦尔皱起了眉头看向好友,“屠休。别这样,他听不懂西语——”
“那你呢?”屠休望了一眼病床上的兀火罗,又望了一眼安尼瓦尔身后的乐无异,“你会为了这个希望……让他留下来吗?”

空气一时定格。乐无异睁大眼睛拼命盯着安尼瓦尔,想知道这个明显是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问句到底是什么。安尼瓦尔只是飞快地扫他一眼,转过头去。
“别开玩笑了,伙计。他的家已经在中国了,他还正在中国读大学,”他回答屠休,“而且我的弟弟已经答应我每个月回来一次……”
“我说的不是‘每个月’,安迪,”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好友不满地打断他,“我说的是留下——那对中国夫妇和他的血管里没有一滴相同的血,他的家在西班牙!兀火罗先生需要他,你们的家需要他,他有责任为唤醒他的父亲尽一份力,既然他有这个可能——你跑到中国去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他带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微小的可能性吗——”
“够了,屠休。”

安尼瓦尔自认为是一个暴躁而强硬的人。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表达依旧坚决的态度,即使这个态度和他最初的想法相比,天翻地覆。
“没错——我是曾经希望把他带回西班牙来的,可是现在我觉得他能偶尔回来,记得在这里有他的另一个家,这就够了——我明白他在中国有爱他的养父母,有亲密的朋友,还有一个非常了解他的才能、非常为他着想的导师,不,‘师父’——我才是那个闯进他生活的陌生人,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放弃这一切,何况那个‘可能’……就算有他在,也依然小得可怜,对吗,寒古丽?”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女医生抬起头来,“……是的。兀火罗先生昏迷之前,身边最常接触的亲人就是他的妻子……和小儿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确实——无异留在这里,能让那个‘希望’变得更大——但也确实——也许只是从一千分之一提升到一千分之二而已。”

“——那就是,翻了一倍的意思,是吗?”
安尼瓦尔猛地扭头,寒古丽也瞪大了眼睛。安尼瓦尔回过身,用力抓住乐无异的手臂,“弟弟,你听懂了?!你都听懂了哪些?”
乐无异怔了怔,然后冲他伸出两个手指,“我就听懂了两个词啊。‘一’和‘二’,练那首儿歌的时候学会的。……”

一片静寂。乐无异在每个人的脸上拼命寻找答案,然而似乎没有人想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所有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所以到底什么翻了一倍,是希望吗?
希望又是怎样翻了一倍?因为他吗?
那他该做些什么——
他得到的唯一回应,是想奔过去追问寒古丽的时候被安尼瓦尔拽住了胳膊。他哥哥勉强地冲他笑笑,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的,“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又该赶飞机了。”
“回去?……我跟屠休大哥说好了换班,留在这里陪老爸的,老哥你忘了?”
乐无异站着没动,语气轻松坦然,眼神里却泛着点儿倔。安尼瓦尔讪讪地放了手,不知怎么接话。寒古丽走过来,“放心吧,他留在这里没关系。我今天值晚班——有需要就按呼叫铃,小伙子。”

乐无异就这样在夜色铺天盖地的时候一个人留在了父亲的身边。
对面的电视机用小小的音量放着欢乐的综艺节目,病房里反而比人都在的时候热闹了些,热闹得完全像一个普通家庭的安逸夜晚。
陪护床的床板比起宿舍的上铺有点硬,但乐无异没感觉任何不适。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呆呆地观察对面的病床。在晚上打开电视机的建议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提过的,安尼瓦尔遵从至今。但乐无异没跟他哥哥提到的是,这个建议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另一对老爹老妈也有这个习惯——开着电视,设个定时关机,在热热闹闹的综艺节目中不知不觉睡着——像他现在对面这个老爸一样,说不定在下一个清早,就会像每个健康人的清早一样,说着“哎呀昨晚怎么开着电视就睡着了”而醒过来吧。
他在电视的微弱光线里习惯性地翻出床头的手机。短暂的异国之旅,没必要在医院里还惦记着连wifi,不能上网的智能机现在估计作用跟师父的老摩托罗拉一个样,于是又被他塞回了枕头底下。手机没得玩的时候更容易思绪泛滥,他徒劳地闭起眼睛开始酝酿睡意,脑子却炸开一锅粥,比如夸赞过自己儿子命相好运气好的老妈,在一边摸着胡茬微笑说着“可别总想靠运气”的老爹,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头发和眼睛颜色异于别的小朋友而不安的自己,最后是某一天同样漆黑的夜晚,电脑屏幕前微弱而唯一的光,电脑的另一端,他看不见却能想象得清清楚楚的,有个人在用温柔坚定得可以引领他一生的笑容,告诉他:
你喜欢什么,最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那才是你自己的路——
——可我还是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啊,因为那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路,有人在路的这一头,也有人在路的那一头,等着我啊……
寒古丽说过的从“一”到“二”再度清晰地回响起来,渐渐延展成一段有始有终的答案。无人印证的结果却渐渐浮现在他眼前,越陷越深,愈演愈烈。他嘣地弹直身体,再度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机,手指在收藏联系人里“司令”和“参谋长”两个俏皮的名字上来回迟疑了好几圈,然后停留在了上方最新添加的“师父”。
指尖触到屏幕的那一秒麻木得不真实。他迅速把手机贴到耳边,又忘了蜂音并不会吵醒另一张床上的人。
然而并没有蜂音。电话里只是清凉凉地响起甜美而机械的女声。
“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have dailed is power off, please……”
乐无异怔了一下,不知所措地把手机从耳朵上移开,应是相同内容的西班牙语再次从话筒里响起,他急忙挂断通话,屏幕上剩下一串孤零零的数字21:19。他盯着那串数字,无力地倒回床上,给自己留一个自嘲的笑。
“……我怎么又忘了啊。”
时差。
——所以西班牙现在晚上十一点,对吗?
谢衣在铃声加震动的起床闹钟里扳开手机盖的一瞬间开始计算,因为屏幕上大大地显示着“未接来电1”。
「来自:无异(国际卡) 04:19」
在反复斟酌了一会儿“无异现在是不是没倒过时差来”和“晚上十一点是不是该睡了”之后,他还是因为“不放心”这个最直接的理由回拨了电话。铃声响过三声半就被接了起来,那边是好徒儿被吓了一跳似的小声说话。
“哎师父你……你怎么打回来了!你那边打过来很贵的啊!我没什么急事,就是又……忘了有时差了……”
谢衣想象着他跟声音一样慌乱跳动的呆毛,忍不住笑出声,“是吗?师父可没忘,现在你那边十一点整,没错吧?”
电话那边迟钝了一两秒,然后欲盖弥彰的一声,“啊对十一点。……我还没睡。”
谢衣这回真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明明忘记了的东西——夏令时。已经过了。

所以现在是大洋彼岸的半夜零点。他苦笑着把手机贴近嘴边一点,随着无异一起压低声音,“嗯?真没睡?”
“呃……真的,唔其实本来……本来要睡了。刚躺下……”
谢衣从徒弟倦意泛滥的敷衍里轻易听出他的谎话,本来就想顺势结束通话赶他去继续睡,然而那倦意里还有无法忽略的低落漫出来。他犹豫了一晃,轻声挑起尾音,“好啊。那你就告诉为师,原本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那边却忽然沉寂了下去,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跨国信号出了问题。
“……无异?”
“无异?怎么了?”
“……”
“师父……”
谢衣在前一秒差点决定挂断重拨,后一秒就听到了这声好似下定决心的“师父”。然而这两个字听上去轻得如同花光了所有勇气,再无下文。
“到底怎么了——”他忧心忡忡地追问,脑海里迅速筛过了所有无异可能遇到的烦恼,“……你父亲?身体情况不好吗?”
那边赶紧否定,“没有,挺好的!我刚才就是……有点儿胡思乱想……”
“想什么?……担心比赛?……担心期末考试?……难不成是……”
做师父的用尽最后一点想象力憋出一个荒唐到家的可能性,“……缺钱花了?”
“……噗!”
乐无异终于没忍住破功,后面的笑声被他捂在被子里,涩涩的只能听清楚急促起伏的呼吸。他费好大劲喘匀了气,从刚才师父那些不靠谱的猜想里捡出一个似乎比较靠谱的,“对啊,其实就是……有点担心期末考试。日程安排太满了,没时间准备……要是成绩太差挂科留级了,那可真是丢师父的脸了啊嘿嘿。”
结尾两声不好意思的笑是硬挤的。他听到师父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自己便也松了口气,却不知道谢衣那口气是叹出来的,“……好不容易通个国际电话,你就只想说些这个?”
糟了师父好像生气了——乐无异正在懊恼借口的拙劣并想法补救,又听到谢衣说,“别担心了。好好睡觉,至于考试——你的平时成绩怎么样?”
“师父我平时成绩挺好的!基本都在80以上,最差的一门八十二点五……”
他立马报告,生怕师父嫌弃。谢衣的眼神和声音一起温暖起来,“那就没关系了。睡吧,考试不会有问题的。”
师父还真是信得过自己啊,乐无异想。有了这样的信任,他也便安心地让困意席卷上来,含糊地跟师父道了声再次忽略时差的晚安。
谢衣看着手里结束通话的手机,回想了一下在今天那几份简历上看到的另外几个孩子的平时成绩,然后在通讯录里翻号码往外打的时候发现自己这么快就欠费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翻身下床去找座机。

院长办公室的电话一大清早就响。沈夜皱着眉头接起来,“什么事?你徒弟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是这样院长,我有个想法。”谢衣用特别轻松的语气打着申请,“进入决赛的四个学生就让他们准备决赛的演出,期末考试直接给优秀吧,免得他们为复习再分散精力——本来也是为了给学院赢得荣誉在努力么。”
沈夜握着听筒不说话。谢衣及时补充道:“我看过了,这几个孩子本来平时成绩就都挺高的,大多数科目分数都在九十左右,最低的也有80+……”
“如果确实是有这样的平时成绩,倒也不是不行。……”沈夜浅咳嗽了一声,“那就先这样。”
他在谢衣道谢之前一把挂断了电话,转念又拨了华月办公室的分机。
“你给我查一下那四个决赛学员的平时成绩,只有80+的是哪个?……乐无异?我就知道……不,没事。给这四个学生期末都直接优秀通过吧。”
沈院长放下听筒,望着消停下来的电话机啧了一声。
“……他还真好意思。”

[TBC]

2 Comments Add yours

  1. 天接水说道:

    象征性的催一催,快变成永恒的怨念了……。

    1. 竹笋包子号说道:

      也象征性地跟太太反应了,结果并没有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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