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两两相忘

作者:藻3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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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1万字

关键词: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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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醒来,谢衣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周围一切似都自然无比,却又匪夷所思。
床铺略有凌乱,但枕被之间犹然温暖——与其说是温暖,不如说是温存,因为怀里熟睡的少年还在轻轻翻身,鼻息柔缓,睫毛微动,像极了惬意打盹的小猫儿。
觉察到自己的手臂还揽在少年腰间,而且隐隐有向更私密之处探去的趋势,他一个冷战将手收了回来。

他……是谁?
……我又是谁?
大概是由于环绕周身的体温撤去得太过突然,少年反而向他怀抱深处蜷了过来,并以娴熟无比的动作钻进去蹭了蹭。
谢衣僵得连一寸都不敢动。面前的少年甚是好看,却是脸色潮红、衣衫不整。谢衣低头扫了一眼身上,境况也好不了多少。
加之泛满枕席令人心迷意乱的气息,这分明是……刚刚欢好过后的情景。
……何以如此荒唐,他会在这未曾见过之地、与这未谋面的、还是个少年男子……欢好?
他重又打量了一下怀里的人,少年没拉好的薄衣顺着臂膀滑落,露出半侧肩头,肌肤白皙诱人,竟似是看过无数次的熟悉景象。谢衣不自觉地抬手要去给他拉好衣衫,动作轻车熟路一般,却在指尖堪堪擦过对方肩膀一刹那滞住了。
少年终于被身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异常动静给弄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师父……?”

……师父?
接二连三的信息注入进来,谢衣觉得脑袋快要炸了。
自己竟然是这个……应该是刚被自己“疼爱”过的神秘少年的……师父?而这孩子究竟……
“师父?”少年又唤了声,这才察觉师父的异样,整个人轻手利脚地爬了起来,睁大眼睛观察着他,“……师父你怎么了?”
谢衣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起身,强压下心底莫名其妙翻涌出来却又明显不合时宜的悸动。
“这位小友,你……可否告知这是何处?我又是……谁?还有,你我二人……为何……”
他的眼光移向刚被掀乱的被子,努力斟酌着能够达意又不太露骨的词汇,还没斟酌出来,就见眼前少年如遭雷亟一般抖了抖,骤然失去重心,身体后倾眼看要翻下床去。他赶紧伸手去拉,接着条件反射似的就要将少年顺势揽入怀抱,又想到自己尚未想起少年到底是自己的什么人,这般动作实在轻佻失礼,便马上讷讷的收了手。
少年却不管,向前爬了寸许扯住他衣襟,声中带着泪音,“师父?!师父你别告诉我你……你不记得无异了!”
“无……异……?”谢衣低声重复,音节飘出唇齿毫无生涩却也毫无印象,“你叫……无异?”
名叫无异的少年嘴唇颤动,一刻钟前还潮红可爱的脸颊此刻已无血色。
因为他的师父,他的爱侣,方才说的是“你叫无异”,而不是“你是无异”。
造化当真弄人如此?老天爷,你拿我们师徒多年相守的这份心意当作什么?
师父刚刚给我做好这具躯壳,刚刚以为可以毫无挂碍和师父长相厮守,怎么就……怎么就……
现下莫非一切便要从头来过?
……又何妨。横竖这具身躯已不会老死,重来十年百年,纵使不再一同穿越生死,也不怕这细水长流的时光唤不回师父……
谢衣并不知乐无异心中百转千结,只能看见他咬紧嘴唇,抓紧衣角指节泛白的情状,心底不知被什么扣紧,丝丝作痛。

俄而,日光高起直照入窗,谢衣换好了那件他此刻看来颇为陌生的偃师袍,坐在窗边看着同样穿着齐整的蓝衣少年,正局促不安地端茶盏过来给他。谢衣接过茶盏,轻声言谢,那一盏茶入手的温度不热不凉,应是他平日最喜的火候。他抬头不经意扫过面前人的眸子,少年进退知礼却仍掩饰不住的心乱如麻,与他时下看似平静如水却已泛滥成灾的心绪比起来,倒也不遑多让。
眼下虽然一筹莫展,但他竟然隐约泛起一个念头——这必定是他错不了的徒儿,他独一无二的好徒儿,凭谁来,给什么,都不换。
他们从慈师贤徒,竟然修成这般幽居湖间别院的神仙眷侣,中间大概不知多少磨难多少决意,现下看来更是连带肌肤之亲都有过了,自己怎么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无异。”他轻声唤道,向少年招手,“过这边来,我问你——”
少年一个激灵,急急地挪过来,“是,师父……呃……那个,谢伯伯,你问……”
谢衣暗暗叹息一声,也不知该悲该喜,“不必如此,我……虽还什么都想不起来,却没说不认你这徒儿。——按这般来说,我原来姓谢?……”
乐无异眼中瞬间光华闪放,看得谢衣心头一暖,伸手向他示意。乐无异有些怯地上前将手递给他,然后便被另一只手覆住,紧紧交握,似是像要把一身的温度都压进他手心里。
谢衣抬头望他,努力使安抚的目光显得不那么突兀,“你的手从前便这么凉么?”
“不是啊,”少年挠头,“以前师父总说我像个小火炉似的,还喜欢抱着我取暖……呃……”脸又红起来。
“大概是……换了偃甲身体的……原因吧……”
“……什么?”
谢衣皱眉,不明觉厉。
乐无异捕到他不解的神色,猛地退后一步,脸色比早上听谢衣唤他“这位小友”时还要苍白几分。
“师父你……你连偃甲、偃术都……不记得了?”

站在一堆造型古怪的金木机械中,谢衣的眼神依旧一片茫然。乐无异紧跟在他身边,拿几枚零件给他,见他眉头拧成了结仍组装不起来,急得要哭。
“怎么会这样……师父,你、你忘了弟子都……都没什么啊!可是偃术……你……师父明明……是通天彻地的大偃师……”
谢衣回头,不知怎么就伸手揉了揉弟子的头发。
“无异……听你所说,似乎偃术一途,对你我师徒而言都十分重要。”
他转回身来,扳住无异双肩,直视那双颜色漂亮的眼,“可是若连身边至亲之人都记不得,那些通天彻地,又值得几文。”
“……所以为师觉得,最要紧须记起来的,还是你。”
乐无异用力点头,连头顶的呆毛都开心地晃起来,“师父果然还是师父……不对,一直都是师父。”
谢衣跟着他微笑,一边从身边包裹的这一片阳光中想方设法沉静下心思。
“那么……告诉为师,在这之前,到底都发生过什么有异寻常的事?”

接下来乐无异道来的一切实在有些惊世骇俗,连本已空明如镜的谢衣也不禁时时动容。
他面前的得意弟子,乐无异,确也是与他心心相通、约定执手偕老之人。
当年乐无异未及弱冠之年即与几个朋友行走天涯,寻觅传说中的偃师谢衣踪迹,终于得偿心愿拜他为师,却又须臾死别。
——那时他为护佑这新收的徒儿殒命,徘徊于死生之间,方知真正的偃师谢衣早已逝去,自己不过是他照本人形貌学识复制、留存于世间的一具偃甲人。
再后来,他的徒儿与友人们了却一切恩怨,心心念念竟将他的魂魄碎片从死生之间寻回,又以神剑昭明之力聚拢,得以师徒再见。
而他这副偃甲身躯,也终于合师徒两人之力重造完全,本以为便可自此相守无愁,却不敌七情八苦,生老病死。
乐无异到底是一介凡人,虽然这一世也努力修行以求长伴谢衣身侧,终只求得个童颜不老,心境如初。一百五十六年过去,仍是少年模样的乐无异在谢衣怀里咳出一口血,摇头哽咽——师父,弟子不孝,只怕还是要先走师父一步了。
谢衣把他搂紧重重印上一吻,狠心扭头进了偃甲房。
那其中存着他为乐无异准备多时的偃甲躯壳,直到这一日,方才舍得用上。他抱起气若游丝的心爱弟子放在榻上,以口渡他一缕残息,连带百余年来的心智学识、以及与自己相伴点滴,全数收进了冥思盒内。
此时的谢衣已是三百岁的谢衣,偃术比当初破军祭司造自己替身时更有精进,冥思盒所容早已不似当年有限,所以一时三刻过后,便见得当年开朗欢欣的少年,喜笑颜开重站在自己面前了。
师父,这一回无异终于能陪你到老了——
谢衣展眉,用唇堵住徒儿后半截话,把整个人直接按回了帐子里。

谁知一夜纵情之后,睁开眼他便不记得自己是谢衣,不记得是通天彻地的大偃师谢衣,也不记得是乐无异的好师父谢衣。
……
“大概,大概便是我这具偃甲身体的过错了……从前和师父怎么亲热都没事,现在,偏偏现在……”
谢衣听出乐无异嗓音嘶哑,似是在竭力抑制着什么,他猛地抬起头,见面前少年眼眶发红,终究是忍不得,一步上前,将人整个揽在怀里。
“……师父?”
乐无异有些不能置信地伸手探了探,便连手也给谢衣握住。
“师父……可是想起了什么?”
谢衣摇头,“……为师未曾想起。”察觉到怀中一动,连头顶呆毛也歪倒下来,旋即又收紧了怀抱。
“可为师相信,无异……你……”
一颦一笑都能牵引我魂魄,谁敢说你不是我百十年来最乱我心者。就算有人说那些过往都不是真的,此刻也断然不愿信了。

见弟子依旧发呆,谢衣好笑地摸了摸他头,“无异这副表情……可是嫌为师唐突?”
“怎、怎么会!”乐无异终于想起来做出些反应,可一动起来又是死命挣扎的节奏,活生生倒真像谢衣在轻薄他。“只是……师父就真不怀疑我说的?……就不怕是,精怪设了幻境,要勾师父的魂……什么的?”
谢衣挑眉微笑:“……会有哪方精怪,要勾我的魂不幻化一位美女出来,却偏要以个俊秀后生为饵?纵然什么都忘了,我也不觉得我原来会是个只爱断袖之风的人。”
顿了顿,见弟子仍旧不回魂的呆样,禁不住又逗弄一句道:“……何况听你言下之意,是你一直委身于为师。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既然如此,索性就白捡个便宜媳妇儿又如何?”
乐无异听到这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从发呆状态中解脱出来,噗一声笑倒在他怀里,“师父果然不愧是师父……”一边想动又不敢动的回抱住他。
谢衣却在此时轻轻推他出怀,沉声道:“无异,取纸笔来。”
乐无异一怔,当时没了魂似地杵在原地不动。谢衣忍笑又摸摸他脑袋,“乖,先去拿来,为师自有主张。”
这一声“乖”把乐无异瞬间又暖成一团,脆生生应了一声,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走了,留谢衣看着他的背景只是笑。

纸笔在案上铺开,谢衣执起笔来皱了皱眉,旋又抓过乐无异来把笔塞进他手里:“……无异,你替为师写。”
师父明明说话还是那么温文尔雅,竟连怎么写字都忘了……乐无异想笑又不敢笑,只是恭恭敬敬捉起笔来,听谢衣口述,一字字依言记下。
“余乃偃师谢衣,现携爱徒乐无异,居于静水湖畔……”
谢衣抬手揉了揉额角,忽然又摆手止住徒弟,“不对……不要这么写。还是‘余乃偃师谢衣’,后面接‘居于静水湖畔’……”
乐无异听得师父把带着自己名字那句删掉了,不由得扁起嘴,倒还是认真记下去。谢衣看到,眉梢一扬,笑着捉住他手,移到句尾,指点他续道:
“……有徒乐无异,倾心……”
然后便如所料地看见身边人以微不可见的幅度震了一震,接着整个脸都像发烧似地泛起红晕来了。谢衣只是装没看见地在心里微笑,一边继续念着,“……造偃甲之体,以求长相守……籍此身……相缠绵后,竟忘过往,不知旧情几何。”
他将方才无异所讲述的,一一删繁就简,教弟子写下,“……思及前后因果,唯有一法可试。但若适得其反,连今日所知倶忘却,如之奈何……故聊以此笺,简录前情,如有万一,望明日之我以此书为依鉴,再寻回归初心之法。”
乐无异笔下一路疾行,直到听见师父声线转沉,“……万不可留无异……吾徒吾爱,孑然一身……”声音忽然停了。
他停下笔回头,“……师父?”
却见谢衣以手抵额,挡住一切眼神,“……就够了。”
乐无异听出师父嗓中声涩,一时手一抖,险些把“就够了”三个字依样加上。他偎到谢衣身边,静默不语久久,方才轻声问:“师父……方才说‘唯有一法可试’,指的是……师父莫非已经记起些偃术关窍了?”
谢衣终于放下遮住眉眼的手,嗓音重回一向温润,目中隐露笑意。
“倒是不曾。……但有一世间成年男子俱懂之法,倒是不妨试试,权当是……以毒攻毒,还需系铃罢。”

心绪电转之间,乐无异恍然明白了谢衣所指,整个人都定格了。
谢衣握住他手,又慢慢放开,“……无异,为师明白,有许多事,此时为师尚未忆起……如此难免委屈于你,你若不愿,为师便不……”
“不委屈!怎么会委屈!”乐无异猛地抬起头打断他,“只要是师父,我……”忽然声音又转小,“倒是师父……什么都没想起来,就听我一个人说的,怎么就……”
谢衣俯身过去,与他额头相抵,微合眼睫,潜心感受着那与自己相似的体温。
“傻徒儿,为师若说……今日醒来之后,就如同失魂一般重新心系于你,你可信么?”
何以见你一蹙眉而失神,何以见你一展眉而忘忧,何以听你一声唤而忽喜,何以听你一声泣而忽愁?
若非……百余年牵绊留下的丝丝片缕,又作何解?

虽说是唯有一法可试,但这唯一的可试之法,却绝非想象的那般容易。
眼下这并排坐在床边、谁都不太敢抬头看谁一眼的两师徒,就是明证,那样子活脱脱像极了新婚之夜的小夫妻。
谢衣暗中叹了一口气,他是想不起来先前种种,但要指望旁边这已经脸红得像熟龙虾的宝贝徒弟打破僵局,估计这一晚就得干坐着度过了。
他眼下比一旁坐立不安的乐无异虽然看上去镇定许多,心里的忐忑却只能说是犹有过之。
毕竟经此变故,他此刻相当于将要第一次与身边的爱徒同床共枕,但又不是两个人的第一次那么简单,这种情况,当真……复杂之极。
思虑良久,谢衣终于下了决心般握住身边乐无异的手。
“无异,你跟为师说说……我们以前……是怎样的……?”
忽然莫名觉得要与从前的自己产生诡异的竞争关系。谢衣这么想着,在心里对自己摆了一个嘲笑的表情。

“这个,反正就是师父一直都特别温柔,很宠着我……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
乐无异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大概是感觉凝滞的气氛终于开始流动了,松了口气似的向他肩膀靠过来。谢衣换了只手与他相握,一边也就顺势揽住徒儿的肩膀,“哦?说不清楚?”一边满意地看到无异脸上刚刚褪去一点的红晕又迅速重新漫上来。
“那、那种事怎么说清楚啦……!”
师父竟然就记得怎么欺负人,这实在是……
谢衣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窘样,正在斟酌是再逗弄一番还是就这么试探着下手时,乐无异忽然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在床前对着他就跪下了,又不像要行礼又不像要赔罪,跪得分明随随便便却别有一种微妙的诱惑气息,引得谢衣心头生生一震。
他的徒儿,方才还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傻徒儿,此刻眼神坚定,启唇轻声吐出字句,似琢玉之声敲在他耳里。
“横竖师父不记得了,那便……由弟子来服侍师父如何?”

还没等谢衣明白过来他所指,乐无异已经开始动手,在他面前慢慢解开衣衫。
谢衣只觉脑中有根弦嘣的一声抽紧,勒得隐隐发疼,却又移不开眼的看过去。他的可爱徒儿现下明明羞得像要烧起来,手下动作却丝毫不见慢,衣物一件件落在地上,最后只剩一层薄薄里衣时终于停了手。
乐无异就这样往他面前挪了挪,伏在他膝上,好像也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如何动作,只是抬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谢衣表情。谢衣只觉自己呼吸都乱了,伸出去的手盘旋了一圈最终只能落在他发上慢慢抚摩,忽然觉得那还束得紧紧的发带碍事无比,便一把扯开了丢在枕边。那一头与中原人相异的栗色长发就这样松松散散地垂下来,顺着肩头滑落,大概是有种不能辜负的错觉,谢衣也不曾多想,便俯身去吻他额头。乐无异动作一滞,闭上眼睛,手从他腰间攀上来,静静等着,就这么半晌不动不言,等把谢衣怀中气息贪婪饱尝够了,才舍得抬起头来看他。谢衣也盯着他看上一阵,终于忍不住轻轻拽了一把他头顶呆毛,“好徒儿,说要服侍为师,便是这般大眼瞪小眼的服侍么?”
这一句话终于把两个人从相看两不厌的境界中都拉回来,乐无异不好意思地咧嘴傻笑一下,然后重新动起手,指尖停在了谢衣襟带上,想要拉开却又怕什么似的停住了。这份迟疑逗得谢衣心里一痒,可旋即又开始疼起来,他只能轻咳一声,把自己的手覆上乐无异指尖,柔声道:“无异,你还不帮为师宽衣解带,难道是要为师自己来?”

乐无异还是没动,只是抿紧了嘴唇,不知想什么定住了一会儿,手才从谢衣前襟慢慢向下滑到了他腰间,略一用力,竟直接先把他腰上带扣给扯开了,然后才重新捏住他衣襟,又不敢大动作,只是往两边轻拽了拽。那件里三层外三层的偃师服这一来松垮了些,却还是把谢衣裹得密不透风,只在腰间留出些缝隙,乐无异就这么探进手去,探到一半又抽出来,先把手放在自己嘴边呵了几口气。
谢衣想起来,这孩子说过他自己“换了偃甲身体之前,是像个小火炉的”。
这个曾属于自己的小火炉,原来从不曾在意过自身身躯冷暖,只在温存之时,才想起怕凉着了自己这个师父……
“……傻徒儿。”
他轻叹一声,抓住乐无异还放在唇边呵气的手,径自放到自己面颊贴着。
并不凉,比晨起时已经暖上了好些。许是之前相依偎过许久的缘故,看面前少年眼眸中因自己而闪亮的光便知道了。
到底是痴缠多久的因缘,能让他一百多年都愿意如此恋慕追随?
又到底是烙印多深的情感,能让自己什么都忘了却唯独给他一举一动牵得心绪难平?
无异,无异……我丢了自己都不要紧,却万万不能,找不回你。

他这样想着,早已按不住心头翻涌暗潮,就要出手把人抱过来揉进怀里时,无异却先一步按住了他。
“师父你……别动,就这样……让徒儿来……”
谢衣听他结结巴巴的安排,忍不住唇角上扬,便听徒弟说的往榻上躺下。乐无异随后跟着也爬上了床榻,却没跟他一样躺着,而是分开了双腿跨坐在他身上,想了想竟仿佛觉得自己太重会压得师父腿麻,又爬了起来。谢衣看得又好笑又心疼,干脆伸手一拉,乐无异没提防,给他拽得失了平衡,整个人直直倒下去趴在了谢衣怀里,当即挣扎着要起来,谢衣却收紧了手臂就是箍着不放,眼里笑意温暖将溢望着他,照得乐无异动也不会动只是眼圈发红。
“师父……你别这样,我、我们以前……这样来过的……”
也不知道自己磕磕绊绊在解释着什么,乐无异伏在谢衣胸口乱七八糟地蹭着,终于把他前襟扯开了一块空档,鼓起勇气照着露出来的锁骨就吻下去,拙劣地模仿着以前师父对自己的那样调整力度,吸吮了半天放开口看还是留不下印子。谢衣忍不住捏捏他脸,笑道:“若是弄不好,不如就咬一口怎样?”
乐无异噘起了嘴,“师父又取笑我……”不服输地又俯下身去,顺着方才的劲头一路轻舔慢啄,耳边听得谢衣喘息也越发粗重起来,直到唇舌游移到了下腹处,眼看就要触及那最与别处不同的灼热,却骤然停了。

这停得恰到好处的节奏,引得谢衣倒吸一口气,连呼吸都滞了,恨不得当即就翻身起来,但被乐无异一个动作截住了——
他的乖徒儿向上蹭着挪了几分,堪堪与他胸膛相贴,红着脸屈起两根手指往他嘴里塞去。
衣襟终于散乱得不像话,两个人都有露出来的敏感突起在彼此胸前厮磨着,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乐无异笨手笨脚用手指在谢衣嘴里轻轻动着,幅度却不敢大,更不知道谢衣此时紧绷得口舌发燥,连勉强泌出来的些许唾液都快让全身的暗火给炙干了。无异看得心急,忽然就想起了以前师父第一次对自己这么做的时候,明明动作温柔霸气行云流水,可自己偏偏就不争气,紧张得一个干呕险些咬到师父手指。当时师父急得停了手,抱着他又亲又哄,倒是令他想起来就能躲在被子里傻笑半天的场面。
然则眼下,他是要侍奉好师父的孝顺徒儿,那种干呕的难受他怎么能让师父尝到。乐无异眼睛一闭,手指抽了出来,换了嘴唇凑过去直接贴上,然后才想起眼前的师父,明明就是以往的师父又不全是以往的师父,喉头一涩,唇便抿紧了不再张开,却又舍不得脱离。
谢衣知他在想什么。他轻轻伸手扣住了眼睛闭得死紧、眼看就要封不住泪水渗出来的傻徒儿后颈,舌尖一使力,生生撬开对方唇齿,搅了进去。
乐无异藏蓄已久的眼泪,到此彻底泛滥决堤,滑下来在谢衣脸上溅开一败涂地。

相接的唇舌之间终于有止不住的银丝淌了出来,谢衣托起无异下巴,先帮他把眼泪轻轻拭净了,才重新牵过他手指,顺着他力道慢慢含进嘴里,用舌头卷挑着润湿。
他此刻说不出话,眼神却直直射进无异眼睛,目光中铺满带了抚慰意味的坚定。
别怕,无异,傻孩子,别怕……
为师必定会把你找回来,把我们过去的所有……都找回来……
乐无异看懂了他的眼神,忍住再度崩盘的泪,收回了已被谢衣舔弄得湿津津的手指,往自己身后探去。

谢衣把无异脸上一分一毫波澜尽收眼底,强忍着拉他停下来换自己来爱抚的冲动。他知道无异的顾虑,那是与他自己重合的顾虑,却又不重合得完全。
他知道无异怕他提不起感觉,觉得要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师父与自己共枕席是太强人所难。
而他自己,怕的却是行动与原本的自己不相吻合,像个陌生人一般,那简直等同于侵犯了他惹人疼的徒儿。

乐无异终于抽出了手,身子弓起来往下缩了缩,想去亲吻谢衣腿间炽热。谢衣正想要拉住他,却见无异在埋头下去的时候也怔了怔——那里不用口舌诱引,竟然早就情动硬挺,灼得如同能烫到嘴唇。无异心跳骤时就错了拍节,屏住呼吸让自己静了静,依然还是毅然决然地低下了头,将那整根火热含入口中,就着方才亲吻时余温犹在的满嘴津液将它润了个湿透。
谢衣看着他吞吐动作,只觉得胸腔和喉头都一阵发紧,这具木石造就的偃甲身躯,此刻早已冲动得像活人血肉一般无二。他嘶声唤道:“无异,你不用——”
已来不及。
无异抬起眼看着他笑,眉睫闪动如飘忽羽翼一样的迷离,而后唇齿启动放开了他,腰身直起来又缓缓沉下,将那昂扬之物连同一身滚热欲念统统收了进去,顷刻便是一声从咬紧齿关中溢出的轻嘶。谢衣连忙伸手扶住他抖颤的身子,感觉徒儿无力地把身上重量都仆倒下来交给自己手臂,刚刚才缓了一缓的神经又开始抽痛了。
可是当下的局面他竟然半分也作不得主,只能任着无异在自己身上一分一寸如履薄冰地动,分明不是怕疼,而是怕自己这个师父难受,眼角时时都在关切着他反应,搅得谢衣再也无力克制。他终于撑着床榻将上半身坐起,揽住无异腰身环在自己怀里,凑过去吻他眼窝泪痕,一边与他配合着,在那交合之处摩擦挺动起来。
“师父……”无异涩着嗓音叫他,被他封在口中碾成了低下去的喘息呻吟。
——好徒儿,为师在。

……太紧了。
其实不论是伴着谢衣修行百年的乐无异,还是刚换了偃甲之身的乐无异,那未经更改的少年身形始终如一,只是谢衣此时并记不起来。
他只能感觉到当下,包裹着自己那温软紧窒的所在,正同着它的主人一样,不耐地颤抖着却又不甘地挽留着。
无端被洗清归零的体验,使得本应是轻车熟路顺理成章的结合竟然回到了原点,翻倍了紧张和酸涩,却也翻倍了兴奋与温存。
谢衣不知道正跨坐在自己身上含羞欲燃却又咬牙坚持着的徒儿,此刻正感觉着多少分的疼痛,只能确定那疼痛无论如何也比自己所感更难承受。他扶紧了无异的腰,伸手试探着在两侧揉捏又慢慢顺势滑下,想要帮他缓解几分,偏是不能顺利如愿——无异搂紧了他脖颈,把自己的身体浑然不当作是回事似的,慢慢直起又一深到底坐下去,仿佛全然不顾自己,只想要他这个师父好受。
一阵没来由的酸楚从谢衣胸腔泛起直到口腔,那份一直自以为是体谅的按捺终于彻底崩溃,在下一次无异从他身上起身几至脱离的时候,被他咬准那一刹那的空隙扶住了两肋,然后,天翻地覆。

一瞬眩晕之后已被谢衣压在身下的无异挣扎着要反抗,但是肩上有师父有力的手死死压着,面前有师父坚定的眼神沉沉镇着,哪还能起得来。再加上方才的激烈已经让他腰身酸软,全凭着一股本能辗转承欢,现在给谢衣一打断,根本再也没力气继续了,只剩下一点点茫茫然的初衷撑着他,还能勉勉强强向眼前的师父伸出手,“师父……怎么……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了?”
谢衣反问,一边放低身子,把嘴唇俯在无异耳边,轻轻咬了一口,然后抄起他腿弯,小心翼翼放到自己肩上,再度缓缓埋入他身体,开始在那早已湿润发红一塌糊涂的所在深处探寻起来,直到感到身下人以几不可见的幅度颤了一下,才放心地重新开始动作。
乐无异抬手遮住眼帘,被谢衣捉住手腕拿下来,将他害羞却又掩不住快感的表情尽收眼底。
那是他此刻唯一求得心安的通途。
他低头再次轻啄无异耳垂,低声继续刚才的话题,
“傻徒儿,为师何时同你说好了?除了让为师想起你,想起我们过往种种……哪一样说好了?”

彻底宣泄过之后的两个人都瘫软成一团,汗湿的头发纠缠不清在裸露的肌肤上铺开,映衬着情事后的桃红气息,明艳荒靡如同满榻盛开花海。
呼吸混在一起,本来就汗黏黏的皮肤贴紧了越发地热,却舍不得分开。乐无异把头埋在谢衣胸口无比自然地磨蹭着,方才的扭捏不自在统统忘得一丝都不剩了。谢衣伸指挑开他贴在眼睑上的一绺刘海,印了个轻吻上去,一边把徒弟往怀里紧了紧。
……睡罢。
或许一梦醒来,什么都好了。

可是乐无异在他臂弯里动。他不安地一把将人按住,“无异?你要去哪儿?”
“去穿衣服……”无异扁着嘴嘟哝,“要不,要不我去隔壁客房睡吧……万一明天早上师父醒了又记不得了,岂不是……又吓到师父……”
谢衣面色一凛,收紧的手臂不见动摇。
“别去。为师就那么不经吓么?”
他已能想到,如果明日醒来时他孑然一身,而连今日也再一并忘却,他的傻徒儿将作何应对。
这孩子,是不是会从隔壁匆匆跑来,装作今日这番荒唐是不曾有过的一般,装作对他的失忆只是大惊失色却不是痛彻心扉一般,告诉他——
你是我师父,偃师谢衣。
除此无他。
……然后呢?
你是会心如死灰把那过往尘封,再不提起,还是会为帮我寻回记忆孤身前行,把为师一人留在原地?
无论是哪一种,为师不许!
可是……就算不许,彼时已再次徒余一片空白的自己,又待如何,又能如何……?

乐无异不太清楚此时面色凝重的谢衣在想什么,只是隐隐地怕起来。他怕明天一早睁开眼来,看见的又是眼神茫然震惊的师父,怕再听他唤一声“这位小友”,怕再听他问一句,你我为何如此……
他怕,所以他拼死拼活地想从谢衣手臂里挣出去,终未如愿。
“师父……那你……”
他最后只剩下仰起脸央求地抓住谢衣手臂的力气,想要说些什么,眼皮却渐渐沉重起来,连头脑里也一同开始浑浑噩噩,终于垂下睫毛,靠在谢衣胸前,昏昏入梦。
谢衣帮他掖了掖被角,心底忐忑重又阵阵返了上来。他想不起偃甲人的运作原理到底如何,对这所谓的以毒攻毒之法也并无把握,横竖情况不会再差,不过死马当活马医罢了。但就算如此,他依然免不了回想今天早上的场景,无异眼中的惊慌和绝望,让他忽然开始撕心裂肺地疼痛。他有点不想面对下一次醒来,可是又不得不面对,而且无端的倦意忽然铺天盖地卷过来,他终于横下心,把怀中的徒儿搂得更紧,然后也闭起了眼睛。

这一夜无梦。
谢衣睁开眼睛时,乐无异还睡得正熟。
他习惯性地将宠溺目光投射过去,然后想起自己自从在流月城时便不依赖饮食睡眠过活,因此从来都醒得比无异早些。
所以几乎每一日都是这样开始,他睁眼便能看见心爱徒儿偎在身边,然后心满意足地拨一下那根呆毛,或是轻戳一下脸颊,听见对方咕哝一声师父,像个团子一样在自己怀里滚上几滚,接着又睡个回笼觉。
而自己,就趁这个间隙望一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思考一下今天要跟无异研究一下哪些偃甲,还是把徒儿揪出屋去练练剑法或法术,要么就休息一天,叫来已经长大到桃源仙居里住不下的馋鸡,一同飞去哪里游山看水吃喝玩乐……

……想起来了。
从一百多年前的相遇,相知,相爱,相守,到前日的生离死别又穿透死生,再到昨天的相见不相识,都想起来了。
自己竟然连偃术学识统都忘了个干净,只记得要以床笫之事试着恢复记忆,也真是荒谬至极。
他望回枕边犹在熟睡的少年,栗色发丝在晨光斜照下隐隐反光,映得他心头一捧温暖,旋即是扑面而来夹杂着回忆碎片的疼痛。
无异昨天那张被失忆的自己吓到的脸,被自己问出口的话伤得潮湿的眼睛,想靠近却不敢靠近的步履维艰,还有投入自己怀抱时的羞怯,坚定,毫无保留。
这么好的徒弟,这么好的情人,他怎么就舍得忘了呢。
所幸终于恢复过来,等下可要好好修整一下这副身躯,不能再让无异露出那样的表情,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

有点难以按捺地低下头去,谢衣将嘴唇凑在无异颈侧轻印一下,又缓缓移到他耳边,温声唤道:“好徒儿,该起了——”
乐无异反射性地扭了扭身子,从被窝里钻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睁开一条缝倦倦地嗯了声,又闭了回去。
然后一阵剧烈的激灵。
没等谢衣反应过来,身旁人已经一个利索的鲤鱼打挺翻出了被子,从床榻上滚了下去,须臾便笔直地站在了卧室正中地上。
那双他看来无比熟悉的琥珀眼眸,此刻却向他投射着无比的陌生,带着三分惊惶七分迷茫,扑灵灵地闪着不知所措的光。

“你——你是……谁……?”
一边问出这句话,少年一边伸手慌乱地掩上自己不能蔽体的衣襟。
谢衣脸色苍白地定定看着他,嘴唇微微开合,却连一个字也答不出来,握紧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冰凉。

方寸大乱。
昨天他把那好容易积攒起来的片缕温存,已在心底反复嚼磨了百遍千遍,生怕再丢了一点,到头来却被上天开了这么个玩笑。
怎么就没想到,他的好徒儿此时也早是一身木石造就,自己能因一夜贪欢失了记忆,无异怎么就不能。
他问他,他是谁。
要……怎么回答?
我是你师父,你是我徒儿,我是你此生唯一挚爱,你也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可惜这句子纵然情真意切却太过冗余,没等出口,一阵凉风穿窗打来,激得只着一件里衣的乐无异一个寒战,谢衣登时把什么遣词造句都忘了。他一把在昨天零落一地的衣衫里抓起一堆,也不分是一件两件上装下装,就要过去给眼前的人披上。
“等、等一下……!你你你别过来,我自己穿……”
回应他的是少年被吓到一样跳开的动作,和脸颊骤然浮起的一片绯红。
谢衣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递出去的衣衫悬在半空里,被乐无异劈手拽了去,又连地上其他衣物一并抱起,头也不回地奔向了隔壁屋子。

谢衣颓然坐回榻上,以手扶额,只觉一力难支。
经此一夜,他又重新成为天下第一偃师谢衣,自然也明白那失忆的毛病是缘何而起。
身为偃甲人形,他不能百分之百描摹当年的破军祭司谢衣制造自己的步骤,但在为徒儿造偃甲躯壳的时候,他却多次在乐无异协助下拆解自己相为参照,更加入许多自己后来领悟更为精湛的偃术,所以个中关窍,恐怕比当年真的谢衣还要更懂几成。
寻常偃甲以灵力和磁力为运转之源,但偃甲人在此基础之上还多一个关键,那便是冥思盒。
偃甲人与常人一般无二的情感、记忆、智慧,都因有部分魂魄可相依附,得以长贮冥思盒内。
冥思盒作为整个偃甲人的核心,虽然置于头颅内部,但却与全身系统联动,无论哪个部位感受外界刺激,都能与冥思盒——亦相当于常人的脑——形成相互影响作用。
而经当世第一偃师之手做出的偃甲人,既然与常人一般无二,自然在那种忘情时刻……便也能感觉到最为强烈的刺激。
同时受到影响的冥思盒,运转恐怕就更加剧烈,同时带动偃甲人全身灵力磁力急速流动……

因此,当他是偃甲谢衣、而乐无异只是乐无异的时候,这样单独一方的力场动荡,也就不过表现得如寻常人的血脉贲张一样。
但那天是第一次两具偃甲身躯共尝云雨,相当于两个磁场强力碰撞,灵力交错之际,难免便导致冥思盒内部的错乱,虽不致于将所有记忆全盘清洗,却能使有些关键灵力脉络衔接不畅,这便是昨日早上他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的原因。
至于无异……
谢衣黯淡的眼睛忽然亮起了一线光来。
他把为乐无异制作的冥思盒,较当年破军祭司为自己做的又改进过许多,不但容量大有扩充,且分成了不止一个区域,将七情五感都分别存放,更为接近真实的人脑。
所以,现下无异的情况应是会比自己好些,至少不是像昨日那般忘得彻底……但不知记得哪些,又记得多少?
隔壁房间久久不见动静。谢衣脚步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下从未有过的那份忐忑,迈了进去。

屋内明明有桌椅,乐无异却靠着墙边坐在地上,双臂抱膝,连脸都埋在自己臂弯之中。阳光泻进窗子,从他头顶堪堪擦过洒在地面,明明不曾照亮他,却像为他搭了一顶屋檐,把他庇佑在窗下的暗影里。
他那身蓝白衣衫已经穿得齐整,但发带仍留在邻屋枕边,头发没有束好,垂下来遮得本来一向明亮的脸庞也只徒留几分苍白。
谢衣的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映进了他面前那一片阳光,他也没有抬头。
“无异……”
失口叫出徒儿的名字,谢衣却在那张他等待已久的脸庞缓缓抬起转向自己的那一刻,开始莫名地动摇了。

“……你叫我无异?”少年望向他的眼神空濛无物,“那是……我的名字?”
声音里的沙哑刮在他心头,像砂轮刮到手指一样疼痛。谢衣努力调整了下呼吸,在终于与他四目相对的少年面前慢慢屈膝蹲下,与他视线平齐,“……是。”
这个角度,抬手便可触摸到乐无异的头发,可谢衣却全然提不起力气。
他不敢再问,也不敢再动,直到听到下一句轻得不清不楚的,“那,你是我什么人……?”

你呢?你是我的……什么人?
乐无异看着那张俊逸却陌生的脸,恍恍惚惚地想。
他在这个人的怀里醒来,衣冠不整,身体里还回环着刚被爱抚过的快感与疼痛。
这不正常,头脑里所有残存的常识都在向他叫嚣着,这不正常……
可是那种本该有的羞惭,恼怒,愤恨,为什么一点儿都找不到呢?
偏偏还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拥抱……
他的脑海里浮起一袭相似的身影,温暖的,可靠的,却又太过模糊,始终明晰不起。
而此刻,对面的男人正在凝视着他,目光也是那般温暖,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伤痛。
那人像是终于下了孤注一掷的决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无异,你可记得你有个师父么?”

师……父……?
乐无异刚才还空洞一片的脑海里瞬间开始沸腾起来,那简简单单两个字牵动他冥思盒内太多的记忆情感,偏是打不开最后那一道开关。忽而像看见有一人长袂飘空向他走来,提着一盏明灯,笑意虽浅而温,向他伸出手,却始终触碰不到;忽而又幻化成另一道人影,身着漆黑劲装,透着肃杀果决的气息,这回是他向着对方伸出手,却被猛然推开,一扇门在他们之间沉沉关闭,发出隔绝生死的巨响。两个人影乍合乍分,却一直只能看得清轮廓,无数次叠照在眼前目光关切、轻轻抚摸着他头发的男人身上,始终没能融为一体。
他拚尽全身力气想要看得真切,结果徒劳,直到累得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栽了下去。
“——无异!”
谢衣失声呼唤,却没有传入弟子耳中,眼前的少年涣然向他胸口倒了过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接,怀中人双目紧闭,已然沉睡不醒。

无异就这样昏睡了足有半个时辰。
坐在床边的谢衣把被角往里又掖了掖,明明生怕仍不见醒来迹象的徒儿有一点着凉,偏又把手从被子下面伸了进去,抓着无异的手握了握紧,感到内里的灵力流动一切如常,才总算是放心了一点。
心底开始渗出丝丝后悔,方才不跟无异说师父什么的就好了,虽说结果是无法预料,可自己怎么就这般心急……
他忍不住低下头去想在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亲吻,嘴唇堪堪要挨上的时候,又犹豫着退了回来。
如此的患得患失。
无异,无异……你这孩子,你弄得为师都不像谢衣了,你可知么?

自嘲了一番的谢衣终于差不多能静下心来,开始清理乱成一团麻的思路。
当下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一是帮无异恢复记忆,二是将两人体内的灵力流运转结构加以修整,将磁场动荡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样以后再做些什么爱做的事,也再没有后顾之忧。
调整灵力结构并不是什么难事,以前有所忽略,大概是因为破军祭司谢衣压根儿没想过自己会与别人产生什么情爱,所以于此也就未曾留心,更没想过会出现两具偃甲人互通情意的可能。
问题是偃甲人没法那么简单地修理自己身体,小处尚可勉强独力完成,但要调整体内灵力流转,便等同于做大夫的给自己开刀,虽非绝无可能,也实在大有难度,而且极易出现意外状况。
所以最稳妥的安排,应是自己先帮无异修检躯体、恢复记忆,再由无异来给自己修整……
关键是,修检无异的身体尚还好说,但恢复记忆呢?
莫非还要再用一次那法子?且不说是否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要对眼前的无异,就这样行此亲密之事么……?
他可还当自己是个陌生人啊……

……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谢衣想起昨天的无异,被他抱在怀里时那不敢置信的惊喜神情,自己问他会不会委屈,他把头摇得那么坚决。
他跪在自己面前,红着脸说,由弟子来服侍师父如何……
他的好徒儿呵。人也是他的,心也是他的,——只可惜就在此时此刻,不是他的。

走一步算一步吧。
谢衣咬了咬牙,慢慢将覆在乐无异身上的被子揭开一点,然后动手去解开他腰间衣带。
要从这里修起才行……还好趁着无异昏迷没有意识,先不用中止冥思盒运转……
他不禁苦笑。帮无异解衣服的事,他做了这么多年,就是第一回也没有这一回来得紧张。
别醒啊,无异,别醒……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被子里的人动了,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

谢衣只觉得天地都静了。他没继续动作,也没抽回手,就任凭乐无异这样按着,等他爆发。
可他没等来爆发,乐无异按他的手按了一会儿,慢慢地松开了,没有松开的只剩下视线,一直与他相对凝望的视线。
然后他听见了。
无异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描画着他的脸,像是要在脑子里再刻一遍永久的印记,终于描定了最后一笔似的,轻声开口,
“师……父……?”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无异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就是我师父?……是不是就是……我一直最喜欢的……师父……”
那话听得谢衣绷紧的神经一寸寸断裂,就如同把心抛到了抛物线顶点后急速滑落,落回了胸腔最深处。
“无异,你怎么……”
“你肯定是我师父……”盯得太久盯得眼睛发酸的乐无异终于舍得把目光从谢衣脸上移开,而自己脸上开始恍然发烫,“不然,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神,不会那么疼……”

……真是傻孩子啊。
他说他的眼神是疼的,却不知疼的又岂止是眼神而已?
毫无征兆的拥抱,力道是与眼前人沉静气息不相衬的猛。乐无异给突然的冲击呛出了一声咳嗽,环住他的手臂登时松了松,然后马上又收紧了起来。
他看见抱住他的人紧闭着眼睛,眼睫将那双淡雅不惊的眸子全都掩住,微微翳动。
他听见那个明明温如软玉却带着丝丝不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响起说,无异,就算你要推开为师,也再等一会儿好么……
谁说要推开,为什么要推开呢。他这样朦朦胧胧地想着,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出于习惯地,伸出手回抱住了谢衣。
“师父……?”
他试探地叫了一声,然后感到了贴在体表的温度骤然加深。
“无异,为师在……”
那人如是回应,一边小心翼翼地轻转了角度,将唇贴在了他侧脸上。
乐无异颤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没躲,任由那温热熟悉的气息扑过来,他反往谢衣的方向靠得更紧了些。
他的回应如此自然,谢衣竟不忍再亲了,慢慢移开了唇,睁开了眼睛看过去。
那向他望回来的琥珀色瞳仁里映着些许不满,却不是在责怪他的亲昵,倒像是在抱怨他亲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谢衣看着他扁起来的嘴,不禁失笑,轻轻推了他脸颊一把,问,“不讨厌么?”
得到徒儿用力的摇头,他心里的不安又减了几分,便不免不知足的继续问:“就连……为师对你做那种事,也……不讨厌么?”

“那种事……?”
想起早晨醒来时的荒唐景象,乐无异脸上的红晕瞬时又染了上来,他静静地琢磨了会儿,依然坚决地摇头。
“不讨厌啊……虽然我想不起来,但我肯定是、肯定是非常喜欢师父,师父也非常喜欢我……我觉得,本偃师绝对不是会随便跟人做‘那种事’的人吧。”
“本偃师”三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了。乐无异“啊”了一声,身子往后闪了一寸,差点倒回被子里,谢衣连忙把他扶了回来。
“我……我原来是个偃师?那师父你……”
这个他倒没忘——谢衣心底喜悦抑不住地涌上来,却只是笑而不语,等着听无异说下去,“那,师父一定也是偃师,是比我厉害很多的大偃师……对吧?”
忍不住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原是比你厉害许多……但这许多年来,无异的偃术不断精进,也快要赶上为师了。”
乐无异低下了头,也不知是给他夸得不好意思,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只是喃喃重复着,“这许多年……”忽然又抬起头来,“师父……”声音转了嗫嚅,“那我……和师父这样……在一起……有多久了?”
谢衣目光转向凝重,手从他发顶缓缓滑下,落在他肩头上。
“无异……你从十八岁那年与为师定情,到今日,足有一百五十六年七个月一十三天了,你应该都不记得了罢?”

“怎,怎么会那么久……”
乐无异被吓到似的挠了挠头,然后不知在想什么似的用力去捏自己的脸,“难道……我是个妖怪?一百多岁了还长这样……”
谢衣好笑地把他的手抓下来,“若照你所说,为师岂不是个比你还老的老妖怪。”
“师父才不是妖怪……”乐无异本能地反驳,然后让自己的逻辑也给搞懵了,师父明明该比自己年长,看上去却这么俊雅年青,那到底……“莫非师父……是神仙?”
“……先别想了。”谢衣看他眉心打结,生怕他自己想得太累催耗心力又昏睡过去,心疼地伸指过去,在那眉间揉了几下,“你且随为师来,有样东西给你看。”

那本是谢衣留了给自己看的东西,没想到今天用在了乐无异身上。
“这是昨天由为师口述,你替为师写下的。”谢衣指给他看,“不信你可自己再写几个字对照,看是否你自己笔迹?”
乐无异展开手中那张昨日自己亲笔写就的手札,愣愣地念起来,“……有徒乐无异,倾心相许……余此身已独系偃甲为凭,而无异虽略修仙途,终未能违天命,阳寿纵长,难脱生死……”
原来自己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勉强压下心中讶异,继续读下去。
“余自知本非凡体,得长留世间已属天意垂怜,然既得两心相系之人,故犹存妄念,乃为无异造偃甲之体,以求长相守……”
“相缠绵后,竟忘过往……”
越念声音越涩,到最后一句已经含了哽咽,“再寻回归初心之法……万不可留无异吾徒吾爱……孑然一身……”
谢衣劈手夺去那纸,再不顾先前诸般挂碍,将他拥在怀里。
“大概便是这般……无异,你可清楚了?为师昨天差一点就忘了你,好容易等为师记起了,你又……”

“……对不起,师父……”
冲口而出的道歉惹得谢衣反而苦笑,“傻徒儿,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本就是为师替你造身体时的疏忽,待为师稍后为你加以改进,便可无碍了。为师这具身躯,也要你帮忙依样修整一番……”
以他当世第一偃师之名,这般致命的错漏原是有些不可思议,但当时无异已是命若游丝,他岂能不慌,所以这种连第一个做出偃甲人的破军祭司都未曾留意的问题,他竟亦未来得及考虑。
乐无异听他这么说,眼神一下子亮起来,“那么说来,师父帮我修好之后,我就都能想起来了?”
谢衣语调一滞,“……也不是,修整你体内灵力幅度只能保你今后不再忘却。但要让你恢复记忆,还需另寻法子。”
“怎么还需另寻法子!”乐无异急了起来,扯住他衣袖便乱晃,“我不愿意,不愿意想不起来师父啊……我以前一定……很喜欢很喜欢师父的……”

谢衣看着他着急模样,横下了心,目光飘向别处,决定不把那唯一可试之法说出来。
他不说出来,却没有用,乐无异抬起头盯住了他,开始疑惑,“那师父昨天不是也忘了么,后来是怎么恢复过来的……?”
见谢衣沉默不答,他便转回身去重新读那手札,谢衣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乐无异的视线落在“思及前后因果,唯有一法可试”那几个字上,又向卧室那边望了一眼,透过门帘瞥见还未整理的床榻,忽然就红了脸。
“师父……”
他扭头看着谢衣,一瞬不瞬望进他眼神深处,“办法是有的,但是师父……怕我不愿意,对是不对?”
谢衣忽然就给他的目光撞得溃不成军,他清了清嗓子,决然应道:“……对。就算你愿意,为师也……不愿意。”
乐无异又向他面前逼近一步,“师父……不想要无异了?”眼圈发红,声音却透着无比的坚持,仿佛是无论如何都要他妥协的决绝。

怎会不想要。怎能不想要。
谢衣长叹一声,扶住无异双肩,“好徒儿,听话……现在的我,对你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昨天为师忘却过往,已经害你委屈自己,现在想不起来的是你,为师岂能……岂能再让你受一次委屈?”
乐无异低着头没回答,只是狠狠一咬嘴唇,忽然一头朝他怀里扎了过来,扳过他的脸就吻了上去。
这傻徒儿……这傻徒儿……!
谢衣心头既疼又暖,手都抬到无异腰间,眼看就要紧紧搂住,可一触及那因为刚被自己爱抚过而略显疲累的身体,便又舍不得更深触碰了。他索性握紧了拳,指尖深抵掌心,无论无异如何笨拙地想要撬开他唇齿关口,只是紧闭不应。
等乐无异闹得累了,他才轻轻把人推开,低声安慰道:“无异,师父不是不想要你,只是……”
“——弟子知道。”栗发少年揉了揉眼角,抬起脸眼神含笑望着他,“师父……是为我好……”
他倒是暗下了决心,索性待有机会寻个间隙,想什么办法把师父控制住,到时候自己便委身相就罢了。

谢衣倒没提防他在打算什么,只是牵过他手,往房里走。
“师父你是要……?”弟子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显是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谢衣却只能无奈苦笑摇头。终于行到榻前,他一把将碍事的被子扫到旁边,拉着无异,按倒在榻上。
“躺下。为师是要修理你。”

这个修理还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修理。谢衣见徒儿不声不响地听话躺倒,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床顶帐幔,任自己把他下身衣服解开了,动作温柔轻缓,明明像极了欢爱的前奏,却只是要帮他修理身躯,那份复杂的神情扰得谢衣竟有几分后悔。
静了静心,心底再向自己反复言说一番不可唐突了无异,方才动手,在正式修整开始之前,先按上了无异脑后,隔着颅壳向冥思盒内施了法诀,封住了他触感。
乐无异只觉心中一空,便茫茫地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看着自己腿根处被师父小心翼翼割开一道口子,将里面的灵力脉络重新摆布,又植入了新的导灵栓进去,虽然触感被封,不痛不痒,可私密地带被人如此动作,光凭眼睛看着便觉羞赧之极,若是此时能有一丝感觉,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何情状了。
索性便闭了眼,不去看不去想。谢衣知道他不好意思,本也不忍心,却还是命令道:“无异,睁开眼睛。你不好好的看……到换你替为师修理身体的时候,却待如何?”

想到师父的身体也还赖自己修整,无异只好听话睁眼,硬着头皮把师父动作过程一一记下。谢衣终于做好最后一道工序,将创口谨慎闭合起来,再施了一道法诀,那处便如常人皮肤愈合一样的长好了。他收好修整用的工具,又摸了徒儿后脑一把,替他解了触感封印。
乐无异恢复触感后的第一感觉便是脸上隐隐的发烫,忍不住伸手一摸,还真是烫得像发烧。谢衣早瞥见他两颊红晕,心中百般想要亲近,终究先忍下了,努力摆了一副严师脸孔,把工具盒递过去道:“可看得明白了?现在为师身体便交给你了,别叫为师失望。”
“……嗯。……师父放心。”
接过工具盒,乐无异偷扫了一眼谢衣故作平静无波的脸,暗暗抿紧了唇——
正是个好机会,不是么?
他照着谢衣方才的动作,伸手按在了对方后脑上,运足了灵力向感觉中枢直灌进去。

谢衣察觉到不对头的时候,为时已晚。
这么足的力道,分明不是冲着封停触感,而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定住了不能动弹来的。心念电转之间,他瞬时明白了无异想要干什么,欲出口制止,却连唇舌也动不得分毫,更因失了先机,连催动法力抵抗都做不到了。
意识渐渐变淡,他只看见无异带着点点小得意的坏笑,抚着他的脸庞,轻声说,师父你那么坚持做什么啊,等等我帮你把身体修好,然后我们就……师父,恕弟子冒犯了……
然后一片白光泛开,将面前徒儿的眉眼都遮蔽,只剩下一团混沌,带着他仅存的那一毫清明,统统消失不见。

看着眼前的谢衣慢慢昏睡过去,乐无异心底却没来由的浮起一丝慌乱。
他一时着急,只想着先把师父制住再说,却忘了现在谢衣这五感尽失的状态,根本……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真是犯傻……他自嘲地抓了抓自己的呆毛。要不然,还是把师父先弄醒吧……
这么想着,他再度探手抚上谢衣的侧脸,却在指尖触及时,蓦然一惊。
他看到了,纷繁的人影,衬着不断变化的景色,在他眼前铺天盖地展开飘过。
那是……谢衣的记忆。从冥思盒里一幕幕映出来的过去。

他看见那一年长安的某个街角,恍然是孩提时节的自己,提着一柄破损的木剑哭泣着,接过了那只手递来的一只偃甲鸟。
还有静水湖畔那个月凉如镜的晚上,自己站在月光之下,取出那只偃甲鸟说着什么,躬身下拜却被扶起。
还有一片大漠黄沙之中,自己跟着西域的舞者们生涩地转着圈,向人群中伸出手,邀着不知是谁来一同起舞。
还看见那个眼神凶悍手持弯刀指向自己的汉子,正要向自己发难却被阻止,那个谦恭却决毅的声音响起说,狼王有何指教,在下愿替弟子领受……
随后便是那一晚极美的月光,自己被那人不缓不急的引着上钩,终是红着脸叫出了那一声“师父”……

那是谢衣眼中映象,所以一幕幕中都并没有谢衣自己,有的只是他这个徒儿的身影,一个又一个的乐无异,乐无异,乐无异。
被法阵佑护却偏偏要拚了命冲出来与师父同生共死的乐无异,在死生之间寂寂独坐着被灯光照亮的乐无异,在神女墓门前站定了回头甩来袖索却被一把忘川撞出门外的乐无异,重逢之时喜极而泣又慌慌张张拭却了眼泪的乐无异。
期间还夹杂着无数被摸了头顶呆毛而害羞傻笑的乐无异,被不知什么话逗弄了而手足无措的乐无异,捧着新做好的偃甲或刚出锅的菜肴喜滋滋来邀功的乐无异,或者靠在师父肩上打盹的、偎在师父怀里轻声说话的、从背后抱住师父耍赖的,每一个乐无异。
他看见师父眼里心里每一个自己,都闪着照亮人眼照暖人心的光,那源自望着自己的那个人心中每一分欢喜衷情,无从剥离。
大概是因为时间近了的缘故,越到后来的画面越发清晰,他看见自己因偃甲之身得以续命的过程,醒来后发现师父不记得自己时的失措无助,在师父指引下一字一句落笔成行,最后……便是前一晚和师父缠绵床榻的景象。

乐无异只觉嗡的一声,从头到脚每一寸都热起来了,灼得喘不过气睁不开眼,却不得不竭力睁大了眼,顺匀了气,去仔细看。
他跪在师父面前,替两个人宽衣,跨坐在师父身上又被拽进怀里箍紧了不放开,明明是要主动去迎合师父,最后却被反客为主,还是被师父好好疼爱了一番。师父抱他在怀里,亲吻他额前发丝,把想要落跑的他拉回来……
最后的最后,是他从师父怀中如惊弓之鸟般地挣脱出来,用颤抖的声音问着师父,——你是谁。
一丝热流从脸上滑落,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竟是已经不知在何时泪流满面。
头脑里一阵彻骨的疼痛震过,那些片段的映像如同空中弥漫的芬芳一股脑印了进来,在他自己的脑海中渐渐清楚完整。
他抹干脸上泪水,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展开一片如琉璃般澄澈的笑容,望回面前依旧昏睡的谢衣,重新启动了他的冥思盒。
——师父,弟子回来了。

谢衣醒来时脑袋好像被什么撞过一般轰隆隆的疼,但他没有工夫去计较这个,扑在他怀里的人正笑着看着他,见他睁开眼便凑过来,轻轻地贴着他额头磨蹭,声音有些湿润却欢快无比,“——师父,我回来了……”
“……回来了?”谢衣回手拥紧他,不明所以地重复着,忽然眼中柔光一闪,“无异,你是说……”
无异用力点头,抱着他的手不曾放松。
“师父……我……我都想起来了,全都……”
谢衣呼吸急促起来,他信,因为徒儿此时再无半分扭捏羞涩的亲昵与以往一般无二,可他又不敢太信,仿佛这是个梦,他信了,梦就要醒了。他直对上无异眼眸,“全都想起来了……那你且说说,想起为师些什么事?”
“呃,那可多了……”乐无异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眨了眨眼睛,“比如想起了……师父做饭很难吃?”
谢衣又好气又好笑地在他额上敲了一下,“再说一个。说些只有你我两人知道的……”
乐无异又挠起了脑袋,“只有我和师父知道……”不知道想起了哪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个……师父喜欢亲热的时候咬我耳垂……算不算?”
这档子事倒是终于让谢衣放下心来,他扯过无异,就势在他耳垂上用齿尖轻轻一磨,“……可是这样?”
“师、师父……!”

看着被偷袭而手忙脚乱却掩不住眼中开心的徒儿,谢衣心情彻底放了晴。
但是放晴没多久他就想起来,一手揉了揉还在嗡嗡发疼的太阳穴,一手拽过徒弟来瞪着,“无异,你是如何想起来的?”
乐无异登时就蔫了,眼睫和呆毛一同垂下,小声嘟哝,“我……我碰了师父的冥思盒……”
“为师自然知道。”谢衣把声音放沉,“我问的是,你本是要帮为师修整身体而封住触感,后来又是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做!……”乐无异给他吓着了慌得连连摆手,“我本来是想把师父弄晕了,然后……我就偶然那么一碰,就看到了师父冥思盒里的记忆……然后我、我就跟着想起来了,再然后师父你就醒了!真的!别的我什么都没……”
“罢了!”谢衣打断了他急匆匆的辩解,“且不说你用的灵力控制不稳,差点废了为师这颗脑子……若是没有看到那些记忆,你待如何?把为师弄得五感尽失,难道还能陪你一起胡闹么?为师都说了不愿委屈你,又不是没有他法可想,你怎么偏偏非要……”正说着,见徒儿被他训得眼中水汪汪的,方才想起他刚与自己“相认”不久,心下又不忍了起来,便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他不再说,乐无异倒是抱着他手臂蹭了上来,试探地去摸他脸颊,“师父……是徒儿不好,你脑袋可还疼么?”
谢衣便再也生不起气来,面色稍缓,摇了摇头。乐无异如蒙大赦,溜下床去把工具箱拎了回来,“那,我接着帮你修理,师父你别生气了……”
这带着撒娇意味的连番恳切弄得谢衣彻底没了脾气,他只能伸手抓住徒儿呆毛又扯了两下,看无异吃疼地夸张哎哟一声,才放了手。
乐无异诶嘿一笑,凑过去先帮他在太阳穴上按摩了一阵,才开始往后脑注入封印法诀,然后撸起袖子开工。
他一动手,谢衣才又发觉不对了。

他们制造偃甲躯体时,本有五感系统设置在内,其中触感一系又分痛、痒、温、湿等多种感觉,往往要加以修整时便将触感封闭。
他帮乐无异修理时封的是所有触感,现在见徒儿摆布他身体时虽然不觉疼痛,但却能感到对方抚摸的力度,分明是只将痛感屏却了,其他感觉却都还在。如此一来……
还来不及继续想,那处便给轻轻揉捏了一把。谢衣不自主的一声闷哼,无奈地瞪了调皮徒弟一眼,见他虽也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嘴角却浮着偷笑,显然是故意的。
——这混帐小子,恢复记忆后别的功课不好好做,倒先记得这般恶作剧?
谢衣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无异收起了方才的淘气表情,一本正经开始调整起灵力脉络来,也就作罢。
结果没安分多久,乐无异大概是见他不说话闷得慌,竟然又作死地在那最敏感地带用指头划过一道,这换了是别人大概就要跳起来了。谢衣整个人紧绷着,憋了半晌,才迸出一句话道:“无异……你这是要欺师灭祖么?”
乐无异像是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也不告饶也不停手,只是吐了吐舌头:“师父别这么板着脸,就算无异欺师灭祖,师父要罚,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边顶着嘴边加快了手下动作,不多时便快大功告成,眼看便该合上创口,却停了手,抬起眼轻轻地叫了一声,“师父……”
谢衣刚移下目光准备应他,就见他的好徒儿低下头去,在那要害部位亲了一口,这才起手拈诀,将创口合拢,长舒了一口气。

……真是不知何时竟把他宠得这般无法无天了。
给无异方才那么一口,谢衣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该拿出来修修了,似乎跳得不太利索。他起身自己解了封印,随手把腰间衣服一掩——索性等一会儿还是要扯开的——向已经退到了床帐外边的徒儿走过去。
乐无异大概反应过来不妙,把工具盒顺手推到一边,抓着幔帐绳子,冲谢衣讨饶地眨着眼。
“师父……那什么,你看看徒儿修得还行么……?”
谢衣不禁好笑,欺上一步,托起无异下巴,“呵……修得倒是不错,不过到底效果如何,为师还要试试才知道。”
见弟子面上一红随即不闪不避闭上了眼睛,谢衣也就不再啰嗦,把人往怀里一带,吻了上去。
“无异……”他轻声唤着所爱之人的名字,“你可知道,你有时候……真教为师……”
后面的话已说不出来,无异抱紧了他肩膀,喘息急促,随他予取予求,只是一声声叫着师父。
谢衣手下未曾留情,一边逗弄一边不忘装作生气,“你当是多叫几声师父,为师便不罚你欺师灭祖的错了么?……”
两人一同倒回床榻深处,烛光摇曳,红绡帐暖。

随着次日清晨乐无异在谢衣怀里醒来时,两人小心翼翼的含情相望,确定了彼此都不再忘却,这两日的风波总算宣告平安收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连着折腾了三个晚上,加之最后一晚谢衣有些生无异“欺师灭祖”的气,不免索求的久了些,现在无异正赖在被子里不愿起来,连早饭都是遣着偃甲鸟去外面镇子上买回来的。
再说有些什么变化的话,后来谢衣口述的那一页手札,让乐无异裱了起来悬在了正厅里,他说这个可以当作师父写给他的情信,所以一定得好好收藏着。
谢衣对此一开始只是哭笑不得地道了声胡闹,时间久了也越发觉得不好意思,索性有一天就重新找了幅卷轴出来。
要真的认真给好徒儿写封情信的话,该从何下笔呢,提着笔半天落不下的谢大偃师伤脑筋地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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