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之八&之九
“咔!”
NG牌脆生生地合上,乐无异手一抖差点把刚从谢衣手里接过的Charming再一次掉了。
“不行不行这个感觉还是不对……那小徒弟啊我说那小徒弟,动作别那么僵啊以前比赛的时候舞不是跳得挺利索的吗!协调性不差啊!谢老师您这个当师父的能不能手把手教一教……”
抓狂的外拍导演毫不心疼地揪着自己的胡子,冲着乐无异发脾气还顺带指责了谢衣,但是那位师父先生显然在肢体表演这方面更是蓝不如青。谢衣抱歉地对他赔个笑脸,不忘找空隙偷着塞给乐无异一个安抚的眼神,“您别生气,我们毕竟是音乐学院不是戏剧学院的……导演您在这方面比较专业,不如给我们再具体指导一下,咱们再来一遍?”
“多简单的一个镜头啊怎么你们就拍不出那个感觉……”导演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一边指挥谢衣把Charming再拿起来,“谢老师你感受一下哈,你作为一个专业做吉他的,把你的得意作品交到你的得意门生手上——哎对就这样。然后小徒弟你呢,”他转向乐无异,“你从你师父手里接过这件礼物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出那种惊喜的感觉!受宠若惊的,如获至宝的,哎呀还有啥词儿来着……”
“……噗。”
乐无异没有去接谢衣递给他的Charming。
他笑场了。
谢衣费了好大的劲儿去给导演顺毛。
“实在抱歉,导演。……其实有可能只是这个场景设计得太正式了,或者我们可以考虑换个轻松点的剧本?”
“那你就得好好考虑考虑了,谢老师。”对方拿捏起架势来,“您也看过原版的《好声音》吧?决赛之前导师和首席学员培养感情的这段VCR,一定得体现出每一对儿相处模式的特点,像您和您徒弟这特点就是整场比赛没少跟吉他挂钩吧,所以这个送吉他的戏码一定得有,以前你看那谁……”
“要不咱们今天先到这儿吧,导演。”
导演那带着京片子味儿的喋喋不休被谢衣拦腰截断,作为临时片场的工作室瞬时安静,把乐无异都吓了一跳。全场人屏息静气地都盯住了竟然呛声片场第一权威人物的谢衣,被聚焦了的导师大人却只是淡定而友好地过去拍了拍导演的肩膀。
“您不要见怪。别说我这小徒弟,连我也有点晕镜头,被摄像机这么近照着是头一回……何况还是您这么有大师范儿的大手来给我们执导,说压力不大那是假的。不如这样,您先去拍其他几组的,再给我们一段时间调整调整状态?……”
导演被胡子遮住的嘴角从绷直的状态慢慢舒缓下来,乐无异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师父就那么轻描淡写连捧带忽悠地,把导演连着一众摄制组工作人员都半送半推地请出了工作室,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见过世面”“自己再体会一下”“找找感觉说不定就……”之类的零星对话碎片。他坐在那儿听得一愣一愣,直到谢衣送走了那群吵死人的剧组独自返回来反手关上了门,工作室才又恢复成他们师徒的二人世界。
谢衣看了一眼正在忿忿地用鞋尖拨着地下刚才那帮人留下的烟头的徒弟,摇头笑笑。
“没事,这只是外间。工作室里间的话,师父也不会让他们抽着烟进来的。”
乐无异撇着嘴站起来,打算去外面借个笤帚。谢衣按住了他肩膀,示意他坐回去,他有点心虚地抬头看着师父。
“师父,我……”他下意识地扭头扫了一眼方才被他们当道具用送来送去的Charming,“我不是晕镜头,我就是觉得他们设计那个场景挺好笑的。什么惊喜的感觉啊师父早就把Charming传给我了好嘛,被他们一搞那么正式反倒一点气氛都没了!而且那导演根本不懂乐器修造,什么叫‘专业做吉他的’啊……”
谢衣被他这副还没挨训就先行检讨、检讨没半句又开嘴炮的架势生生逗笑。
“这怪不得人家,毕竟隔行如隔山。……然后,原来你是嫌为师把Charming传给你的时候不够正式不够有气氛?”
“当然不是哇啊痛——!”没来得及澄清就被师父弹了下脑门的乐无异按住额头夸张地嚎了一声,谢衣以为真的下手重了又伸指头过去揉,却被徒弟调皮的一挤眼睛弄得哭笑不得地收了手。乐无异停了这样目无尊长地闹,努力摆正表情,“所以师父跟那导演……怎么说的?”
“我还是建议换掉这个送吉他的片段。”谢衣也正色看着他,“就算要有这段,也不是他们导的那种感觉。说到导师和首席学员培养感情……”
乐无异低头小声嘟囔了句“还用培养吗”,谢衣装没听见地暗中笑笑,若无其事地接下去,“……我看过以前原版《好声音》的片花,那些导师激励学员的方法也无非那么几种,除了送礼物,还有的会安排一些抓眼球的特训方法,比如说跑步、骑马之类的……”
听到“特训”两个字乐无异的耳根就没来由地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插话但怎么也没法开口。
谢衣显然是故意的。
他放轻了声音,微微前倾,几乎要抵住乐无异的额头。
“所以还是试试最后一种桥段吧,虽然有点俗。”
“什么?”乐无异捏着自己发烫的耳垂无意识地拽着,好像那样能降温似的,抬起头来。
“就是——”谢衣把手指也放过去捏了捏,无视掉那反而进一步上升的温度,“……为师带你去个地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战斗过的地方’。”
在《中国好声音》的节目里,不止一个导师带着自己的首席学员去过自己“战斗过的地方”,给自己的得意弟子展示自己年轻时的一贫如洗,流连徘徊,孤军奋战,走投无路却又义无反顾的坚持。相比之下,谢衣觉得自己二十岁的那一年应该还算是幸运。
“……没那么忆苦思甜,”他望着火车包厢窗外开始渐黑的夜色,点头感慨。“倒好像现在很流行的那句话,人的一生至少要有两次冲动……”
“啊这个我知道!”乐无异带着没散尽的兴奋从一直扒着看的窗边回过头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和——”
他把后半句话噎在嗓子眼里,滑坐回卧铺上,顾左右而言他地拎起水壶往一次性纸杯里倒水,“……师父你渴不渴。”
谢衣笑着端起徒弟递过来的纸杯,暂时搁下了把那另外的半句话逗他说出来的念头。
一次奋不顾身的爱情,和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们还真都赶上了。
“流乐好声音”的赛程尽管被步步紧缩,战线还是被拉长至了整整一个学期之久,从九月开学时开始筹备到半决赛已经近了年终岁尾,剩下的一个月加点零头便全部成为决赛前的准备期,大概决赛完事正好进入寒假。乐无异就把这宝贵的一个月里日程排得满满当当,除了跟老哥再去趟西班牙,就是跟师父一起备战,备战,备战。而这一次去往那个虽然不远却从未听说过的小小城镇,这个计划在他的日程表里完全属于横空出世。但是谢衣问他要不要去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兴高采烈地一扬头,说,好。
然后就是谢衣大跌眼镜地看着他一手包办了上网查路线订票找旅店等一系列事宜,自己只是随口应了句“最近都有空”之后没一天的工夫,宝贝徒弟已经拿着两张软包车票来向他喜滋滋地邀功了——同时还拎上了一小兜子短程旅行用的行李。他那时候唯一能做得出来的,就是感叹着年轻人的行动力拽了拽乐无异的呆毛。
“有你这么个徒弟,为师太省心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建议,“以后给师父管家吧?”
在无异熟透之前他迅速采摘了一个印在侧脸上的轻吻。
他们就这么坐在了说走就走的火车上,啜着泡面嚼着卤蛋打发掉一顿临时的晚饭,在天黑透之前出站搭上计程车。乐无异一个人抱着行李们坐在后座,时而兴奋时而寂寞地听着谢衣指挥司机绕过盘根错节的小路一路前行,间隙收获师父回过头来一个“就快到了”的眼神。车载广播里飙着的《One Night in Beijing》听得人有点沸腾又有点慌张,当他开始莫名地心跳加速的时候,计程车在一条偏僻的小街路口停下了。
谢衣付了车钱,从后座里接过他递出来的拉杆箱。乐无异还在低头整理背包带的时候,听见师父喊他,“无异。”
他嗯了一声抬起头。他们站在一家霓虹灯活泼地跳跃着、内里声音却少有的不嘈杂的酒吧门口,那颜色亮丽的标牌上显出两个简洁耀眼的英文单词。
“……Calm Lake?”他活动一下舌头,有点僵硬地读了出来。谢衣已经很满意了似的拍拍他,微笑,“四级差不多能过。”
乐无异笑出声来,笑过了才想起他们来这里的初衷,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心口,“这就是师父……最早出道的地方?”
谢衣有些怀念的目光扫过熟悉的霓虹灯,轻轻吐出一口沉缓的呼吸,“出道啊……也没那么正式吧,不过可以算是。”
他回过身,向乐无异伸出手,“来。”
“晚上好。欢迎光临Calm Lake……”
这间酒吧里并不是乐无异想象的那么灯红酒绿人醉声狂,有着这种地方少有的安静,背景音乐播放着音量不算刺耳的迪斯科舞曲,把刚才那个带着几分慵懒又不失引人遐想的诱惑力的问候声线,衬得恰到好处。乐无异想象着声音主人的样子转头去找的时候,吧台里侧站起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段曼妙却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妆容是与夜晚的酒吧气息相符的浓丽色彩,用烟熏色画得上挑的眼角倒没有那种侵略性或挑逗性的暗示,倒渗透出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平静,跟酒吧的名字隐隐相似。大概是来客的沉静太过与众不同,女人没像寻常那样问候之后继续懒洋洋地倚在吧台,而是站起来盯住他们,借着微暗的灯光直直地看了好一会儿。
在乐无异马上就要因为自家师父被这位陌生女性盯太久而开始胡乱不安起来的时候,对方终于确定地叫出了声,“真是你啊?谢……”
“好久不见了,辟尘。”谢衣微笑着取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真难得时隔将近二十年了……你还能记得‘谢衣’这个人啊。”
名叫辟尘的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畅快地笑起来。
“哎呀说起来都快二十年……”她的声调在视线转到乐无异身上时忽然惊讶地拔高,“你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呃,我……”乐无异被她这荒唐的结论吓一跳,一时还在组织语言想要解释。谢衣先他一步摇头,“不是。这是我徒弟。”
他把“我徒弟”三个字咬得很重,同时又自然无比地搭住乐无异的肩膀把他揽了过来。辟尘在近距离多打量了一向自来熟、这回却红了个脸的乐无异一会儿,像是放了什么心似的摆摆手,“我就说嘛,你怎么看也像是那种要自己过一辈子的人。——刚才看这孩子我就觉得,好看是好看但是不像你,还在想是不是你捡回来的呢……”
乐无异这回是真没憋住地噗嗤笑出来,想着在师父的老朋友面前不太礼貌,又赶紧忍回去。谢衣倒是不以为意地揉了他头发一把,宣告什么一样地笑着看辟尘,“别说得那么简单。这么好的徒弟,哪是随随便便就能捡一个到手的。”
“还有,”他打开吧台上的酒水单,补充了一句,“要自己过一辈子什么的,你看错了。”
Chapter 56
带着徒弟来故地重游是有正事儿的,谢衣记得。他的本意并不是来秀恩爱,真的不是。
然而现在他正有点后悔地苦笑着望向辟尘,后者则半眯起了狭长的凤眼似乎摆好了攻击的架势,“哎呀?……那我还真要好奇一下了,得是什么样的好姑娘能让你决定脱单——来来来,咱们坐下来慢慢聊聊。”
旁边的乐无异脑袋嗡的一下,直接预想到接下来的八卦时间,再想想这个八卦的幕后真正答案其实是自己,顿时整个人激灵成一条闪电。他下意识地偷眼去看师父,谢衣已经在此时抛出两声尴尬的咳嗽,向他轻轻摆了摆手,同时把那本刚打开的酒水单向他塞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正好压在“无酒精饮料”那一页上。
(坐那边去,自己点些喝的,别担心,为师来应付。——不许喝酒。)
简直是形体摩斯密码,幸好他破译起来毫无障碍。
乐无异心里半是打鼓半是打蔫,一边暗自怨念着“好容易跟师父两个人出来玩怎么一点坏事都不能干”,一边在辟尘“哎呀是多少儿不宜的话题呀连你徒弟都不让听”的调侃里,乖乖地捧着酒水单挪远了两个凳子开外。他眼睛心不在焉地扫着那少得可怜的几种饮料,耳朵早就不受控制地往师父被“逼供”的方向使起了劲,吧台里的调酒师走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他也只是顺口问了一句,“有冰红茶吗……”
做好了被鄙视的准备。
“冰红茶?”对方语气里果然带上了玩味的成分,“没有。有长岛冰茶,来一杯吗?”
……不还是冰茶吗。把名字起得那么高大上是为了多收点钱吗。算了反正不让师父买单……他赌气地用力点头。
背景音乐依旧嘈杂,然而传来的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乐无异认识到,什么叫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唔,对……是在现在的学院里认识的没错……”
“哦哦?该不会是你教的专业的学生?”
“不不不。还·真·不·是。”
……重点不在“真不是”而是在“你教的专业”那里吧!师父这个重音里的怨念还真意味深长啊。
回去之后有机会一定转专业!虽然大二才转有点晚,但要是拿到冠军就比较有底气去申请了吧……乐无异暗下了决心,一头扎下去猛地灌了几口手里的冰茶。
味道意外的不错。
“不是你学生啊……”辟尘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失望的缓了口气,“真没劲。我还等着听一段禁断师生恋呢,没想到你还不够禽兽。”
谢衣无奈摊手,“……够了。”
这话茬接得也不知道是歪打正着还是正打歪着,反正辟尘条件反射地“咦”了一声,“什么够了——?”
“我的意思是……”谢衣闪开老板娘再度亮起来的好奇之眼,视线迅速往乐无异的方向扫了一下,看见乖徒弟听话地捧着一杯茶红色的东西正在若无其事地咕嘟咕嘟,又安心地迅速收回了目光,“你也该八卦够了,辟尘。我们可以聊聊正题了吧……”
辟尘笑起来像只修行了几千年的狐狸。
“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
远处的呆毛跟收讯天线一样支楞起来,可是后面的交谈莫名的就一下子降了几十个分贝,什么信号也接收不到了。
几分钟过去,都只能看见谢衣不动声色的背影,和辟尘有开有合却内容不明的口型。乐无异放下冰茶,正在纠结要不要悄无声息地挪近一点,忽然看见老板娘打声招呼就站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事似的匆匆走开去忙了。他赶紧一个转身,在谢衣看回这边之前带着座下的高脚椅转过一百八十度,装作从来没往那方向偷听过一样,对着吧台里的一墙照片发呆。
他呆着呆着,眼睛竟然亮了起来。
那是——
谢衣坐回吧台前乐无异旁边那张椅子的时候,他的徒弟正双肘撑在吧台上,用力张望着那一排旧相框里的老照片。
要不是知道师父回来了正在一边微笑看着,他几乎就可能直接踩着吧台爬上去了。他的眼神好得如同天意垂怜,从小摆弄螺丝齿轮这些小物件儿都没能改变了那双琥珀色大眼睛的屈光度,可现在他正使劲盯着某张照片上的某个小小人像,生怕自己认错了一样。
他盯着的那个相框忽然动了。有只手将它从墙上取了下来,递到他面前,“怎么啦?这上面有谁,看得这么入神?”
“……有师父呗!”乐无异努力把刚才不自觉溢出来的傻笑收回去,换成一脸“师父你明知故问”的愤慨。
被取下的相框那里留了块空白,只剩底边上一条破旧的透明胶带,把“流月乐队告别演出留念”的字样封存得已经有些褪色。泛黄的老照片现出些明显的年纪,画面里那一排面熟的脸孔却是被定了格的年轻,个个都能依稀看出现在对应的影子。能认得出中间那个顶着大背头、现在看上去有点喜感的的是沈夜,沈夜左边坐着在那个年纪就明妍得足以照亮整个画面的沧溟,右手边架着二郎腿的是连拍照都舍不得摘下墨镜、明明全场发色最浅还是像浸在阴影里的瞳;华月意外的留着一头清爽的齐耳短发,抱着贝司挨在沧溟旁边有点像跟着大姐头混的假小子;风琊的胡茬倒还没现在这么夸张,但是一脑袋的鸟窝乱毛一样的没谱,甩着鼓槌吊儿郎当的坐姿更是看来几十年来毫无长进。
而作为那个传说中的乐队灵魂的、王牌主唱兼吉他手的谢衣,却坐到了画面的最边上,看向镜头的笑容里有些散漫的寂寞。
不,不算最边上。流月乐队的五个人加上沧溟,照片里却一共摆了七张椅子,最边上的一张留给了——一把紫红色的吉他。
“Charming待遇真好。”乐无异忍不住感慨。谢衣点头,“当时算是我的一点任性吧……觉得Charming也是乐队的功臣,所以坚持给它加了个座位。幸好大家也都没反对……”
虽然答案都一目了然,但乐无异对画面里的大多数人并没顾得上挨个儿去猜猜猜。他就瞅准了认得最真切的那个身影,恨不得两根手指按着玻璃板向两边一拨就能把相片放大,一边不自主地惊讶起来,“喵了个咪,师父年轻时候跟现在差不多啊……这么多年好像就多了个眼镜……”
谢衣在酒吧的喧嚣里依然敏锐地听清了他的小声嘀咕,不着痕迹地挑起尾音,“哦?无异的意思难道是说,为师二十岁的时候就老得像不惑之年?”
乐无异越发气鼓鼓地瞪住他,“师父我是在夸你啊!跟二十岁的时候一样年轻……不对,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气质嗯气场……哎呀怎么形容……”
语言力陷入僵局,偏偏谢衣还侧过头来一脸兴味盎然的样子等着听他概括。他沮丧起来开始用力抓头发,“反正就是师父最显眼啦,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是……嗯,反正我第一眼就能认出师父来——最多还有Charming,别人都得缓缓。”
“是吗?”小徒弟的样子总显得有点倾慕过头,让谢衣忍不住想逗。他坐得离无异近了些,扫了一眼左右没人在注意他们,他才放心地垂下手去,轻轻覆住无异搭在椅座上靠近他这边的指尖。
“还是老了。”他夹带着私心从无异手里拿走相框,视线的尾巴却停在无异身上,故意轻轻叹息,“再老几年,就弹不动吉他……恐怕,也唱不动歌了。到时候,师父只等着听你唱就好……”
然后他果不其然地收获了徒弟一句“师父才没老呢”的反驳。后半句被乐无异在嘴里嗫嚅了半天,天花板上的射灯把光怪陆离的颜色投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后面的话就和光线一起模糊不清起来。谢衣看着他局促的样子想,这个气氛或许有点适合一个偷袭式的亲吻。
而再三思索之后他还是压下了冲动,改成向着那根呆毛调皮抖动的方向伸出了手。然而连这个小动作他们也没能顺利完成——乐无异在乖乖把头歪过来的过程中突然停下,急匆匆地向他打着眼色,然后他们就在迪斯科音乐的间隙里听到了渐行渐近的高跟鞋响。师徒两人眼神一个对接,谢衣要去抚摸无异头发的那只手瞬间就改了方向,若无其事地擦过徒弟的肩,撑在旁边的吧台上,完美过渡成一个站起身之前的预备式,心照不宣,天衣无缝。
回到吧台这边的辟尘有点受宠若惊地扫视着他们俩,“我说,你们一下子都站起来干什么……不就是借舞台用一下,用这么客气吗?”
……舞台?
乐无异终于明白过来,那段他没听清的对话里,师父和辟尘到底打了什么商量。谢衣回头给他一个了然的微笑,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来这里的正题,心里瞬间雀跃得不行,简直跟整个世界的时差往回拨了二十年一样——这里没有以前的流月乐队,但是能看见二十年前的师父在舞台上的样子,那就够了啊。
他立时想跑到行李箱那边去,把他们打包带着的那把旅行吉他给师父拿过来,可是看辟尘好像还有话说的样子,他便暂时没动。
酒吧中央那个被明紫色灯光聚焦着的台子上,已经有人开始往上搬提琴和架子鼓,中间摆了把高脚凳。辟尘指了指那暂时空着的凳子,“那个位置你多少年不用啦,现在早留给别人了——你想用倒也没问题,不过得跟它现在的主人打个招呼。……啊,来了。”
谢衣和乐无异同时转了目光看向通往台上的狭小通道。那边果然有个人,一个瘦小的身影挎着一把和他身量相比略显笨重的吉他,有些吃力地在往阶梯上迈。
“怎么……是个小孩子……?”
乐无异脱口惊叹了一声。辟尘冲他摇摇手指,“唉呀,可别给小巴叶听见。他最爱说的话就是‘我都十四岁了’,要不是他坚持要在这儿演出攒钱给他阿娘买药,我才不冒这个险用童工呢——你们就当他满十六了吧。”
名字叫巴叶的少年事实上矮矮瘦瘦的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眉眼里倔强的劲儿倒像个大人。他已经察觉到今天围绕在舞台周围的有些什么不同于平常,向这边看过来的眼神带了点小动物发现领地被人踏入一样的警醒——谢衣和乐无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找出一种“好像咱们成了入侵者”的负罪感。十三四岁的小男孩那种既不愿意让步又不愿意被别人让步的心理,最难对付了。
巴叶已经在舞台边缘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护着他那把旧得有点不像话的吉他,再次打量了一下对他来说是陌生人的师徒俩,才把脸转向相对更加熟络的老板娘,“辟尘姐,怎么啦?”
辟尘看看谢衣,谢衣看看乐无异,乐无异就硬着头皮往前上了一步,看着巴叶。
这孩子管辟尘叫姐。乐无异想起硬逼着自己叫叔的叶海,越发意识到眼前这是个早当家的小大人儿,想起来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一样不服输的性子,最讨厌那些大上几岁就装作更成熟多少的大男生了。
他往前凑凑,趴在舞台边上,比台子上蹲着的巴叶反而矮了一块儿,就这么半抬起头,把眼前这个小家伙当作闻人夷则那样的同龄人一般的,自然而然地问,“那个……你叫巴叶呀?我叫乐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小男孩眨了眨眼,现出困惑的神色。乐无异反应过来,这孩子的名字不像汉族,理应更不熟悉这生僻的典故,赶紧改口,“咳,其实就是‘没有不同’的那个意思啦,就是说大家都一样嘛……那什么,我也跟你一样,挺喜欢……吉他的。”
最后两个字他说出来之前在脑子里翻了好几个个儿,从“唱歌”换到听起来比较专业的“音乐”再换回简简单单的“唱歌”,结果想起谢衣说过乐器是承载歌者灵魂的容器,一瞬决定把那个接口换成了“吉他”。而这个对接意外的成功,小男孩脸上的防备顿时卸下了一大半,下意识地瞅了一眼身边那把古旧的大家伙,“你说……吉他?”
“嗯,”乐无异见他愿意接话,开心地得寸进尺,“你挺喜欢这把吉他的吧?好像用了挺长时间了……”
巴叶看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全神贯注看着他们交涉的辟尘和谢衣,摇摇头。
“没多长时间。它是……二手的,我只买得起这个。但是它挺能给我壮胆的,没有它,我不太敢在台上唱歌……怎么了?”
乐无异往前又凑了一点,确定谢衣和辟尘都听不见,才贴着巴叶耳朵说话,“那个……后面那位,是我师父。”
“你师父……?”巴叶抬眼观察着谢衣,小声咀嚼着这个他依然不太熟悉的词。
“嗯,我师父……”乐无异挠着头,开始努力构造一个比较让人容易接受的理由,“他跟我说他以前也在这里,这个舞台上,唱过歌……我说他骗人,让他再唱给我听听,他说现在这里有别人在演出啦,他没法上去唱。”
巴叶“噗”地笑出了声。在他眼里,谢衣跟他那些戴着眼镜的学究老师差不多,也许只会啰里啰嗦没什么真本事,“他肯定是唱得没有你好听,所以不敢唱啦。”他现在只听过乐无异的声音,所以本能地能判断出他唱歌是好听的。
“你别胡说,我师父他——”乐无异在心里给师父偷着说了声抱歉,因为他自己也憋不住想笑,“他比我厉害多了!不信的话,你把舞台借我们一会儿,就一会儿……让我师父唱一首歌听听?”
到了关键的地步,巴叶咬住了嘴唇,开始犹豫。
“……我在这儿唱歌,是为挣钱给我阿娘买药……要是没唱够时间,我不好意思要辟尘姐的钱的。”
乐无异赶紧跟上一句:“没事,我们都跟辟尘姐说——”
没出口的“好”字被巴叶逞强地打断,“你们要上台也行,那……一首歌的时间,演出费算给你们的。”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他和师父又不是来和人抢工钱的。乐无异急得想拽自己呆毛,就算他再不在乎那一首歌时间的薪水,也断不能拿出来跟眼前这个要强的小鬼头这么说。正在搜肠刮肚,谢衣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无异,你说让师父唱歌给你听……可你是不是忘了给为师带吉他了?”
乐无异唰地转回头去。那把能折叠的旅行吉他是沦波兄弟亲手改制、在结束他们的学院赛程之后亲手送他的,出来之前他跟师父一起打包装进的行李,现在师父却说他忘了带……脑子嗖地一过电,他立马不假思索地摆出一脸懊丧,“师父,不是忘带……吉他太占地方了不好拿,我想着到这边来再租一把的……”
谢衣故意把眉头皱起,眼睛却带着笑看他,“是么。那你要是租不到,为师就不唱了。”
巴叶在一旁听着,眼珠不安地转来转去,似乎是有点明白,又似乎是没明白。乐无异已经从他师父那边转回来,笑得一无所知,“你看,要不就这样?我们不要演出费了,就当拿来抵租金了,你的吉他租给我师父用一下吧——也就一首歌的时间。”
男孩再度沉默了几秒,终于把沉甸甸的吉他递下来,放到乐无异手里,“那……你先弹一段,让我听听。”
乐无异一愣而后明白,这小鬼真的很有责任感,不愿把舞台让给技艺不精的人,否则影响了酒吧的演出效果更对不起让他在这儿唱歌的老板娘。他接过那把旧得已经微有走音的吉他,认真试了试每根弦,然后深吸一口气,拨出一段流畅的《Always with me》。巴叶睁大了眼睛从头到尾一直盯着他在吉他弦上飞速跃动的手指,等到那一段终了又抬头看了看谢衣,终于肯定地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谢衣和这把老吉他一起坐在了舞台的中央。他低下头去给吉他调弦,再抬起头来时忽然找不到了小徒弟的踪影,心里刚刚下意识地一紧,忽然有一朵雪白的东西递到了他眼前,带着扑面而来的芬芳香气。
是一枝裹在玻璃纸里的白玫瑰,还沾着显然是刚用喷壶喷上去的露珠儿。辟尘将花梗插到谢衣面前的麦克风支架上,朝着台下努努嘴,“谢衣先生,有位客人希望听一首你唱的《边走边爱》——”她没绷住笑了出来,“你徒弟可真够淘气的。”
谢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乐无异不知何时坐到了台下,带着七分得意三分赧意向他做了个鬼脸。旁边坐着的巴叶看来已经跟他徒弟迅速混熟,正捧着大概是无异请客的可乐,略带紧张地体验着头回当观众的感觉。他哭笑不得地取下面前的玫瑰,远远对着无异的方向递了一递,似是要在空中敲敲他脑袋瓜一样,又收回来重新插在麦克风架上。
“无异哥,你快看你师父收到花啦!”巴叶捅了捅乐无异的手臂,“他……咦,他那是什么意思?”
“没事,”乐无异伸指挠挠侧脸,神色略显苦恼,“我猜师父可能是说……他回去要收拾我。”
[注]白玫瑰花语:天真、纯洁、尊敬、谦卑。我足以与你相配。
Chapter 57
……这孩子怎么想起要听那首啊。
谢衣笑着摇了摇头,想起那一个阳光刺破窗帘的秋日下午。他在门这一边弹起吉他,无异在那一边听着;后来他装作离开,他们各怀鬼胎地交换了场地,无异在门这一边拨弄吉他,他在那一边看着。几番交错,他们甚至未曾打过一个真正的照面——
而那或许,可以算作,他专门唱给无异听的第一首歌。
那首歌其实触得到人心里最柔软的深处,只是意味有些忧伤。所以他当时就停在了半路,而且此后从未再唱。
谢衣向台下望了一眼,远远的他又看不清无异的眉眼了,却能想象出那双眼睛中的怀恋和期待,简直写满了“师父你唱吧我想听啊”。他不忍拒绝,回过身去,和将要临时合作的乐队成员进行起简短的交流。
酒吧里的嘈杂仍在继续。酒客们时而三三两两地抬头,大多似乎刚刚才发现今晚台上的主角换了人,却也只偶尔有一两句的疑问,在嘈杂声中被迅速掩没了。
也就是说,几乎没有什么为了听巴叶唱歌而来的常客,这个还在变声期的孩子的歌声,在Clam Lake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乐无异想着偷瞄了下身边的少年,对方大概也察觉了这一点似的闷头不吭,只顾用吸管拨弄着可乐里的冰块。
“……你真厉害。”
在乐无异努力想要找话题分散他注意的时候,小男孩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我那把破吉他挺不容易弹好的……你师父,”他远远看着台上的谢衣,神色有些苦恼,大概是在从外型和底蕴两个方向在纠结男人的年岁,“他真的比你还厉害很多吗?”
舞台上传来谢衣的扫弦声,似是演出开始前最后的调试。乐无异露出掩饰不住的满足往舞台方向歪了歪头,“你看呢?”
巴叶再次不吭声,低着头无意识地摩挲起手指上的茧子。乐无异这才想起那把老吉他不趁手的触感——相比之下自己那些手制的乐器都简直不能再好,更别提师父亲传的Charming了。他用手肘捅捅巴叶,“那个……你那把吉他我拿回去给你修修吧?其实我跟你说,我跟我师父都是乐器修造师呢……”
到没到“师”那个级别暂且另说,反正他喜欢这个头衔,比歌手吉他手什么的更甚。
“修造?”巴叶睁大了眼睛,好像从未接触过这个概念。乐无异赶紧补充,“对对对,不但管修还管造!……对哦你这把吉他还得接着用呢,我家里有我以前自己做的,回去拿一把给你好啦——不是,是跟你换……”
巴叶似乎听得有点心动,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就在继续啜可乐。
看来想要是想要,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不管他了,反正这边儿联系上辟尘姐,直接给他寄来就成——乐无异打好了主意,也自我奖赏地猛灌了几口手里的冰茶,若无其事地拍拍巴叶,“哎,开始啦。”
四周客座的光线都暗下来,只有舞台中央被几盏交错的射灯照亮成焦点,谈笑和酒杯碰撞的声音也都渐渐暂停。满场的人一同看着那个有如凭空出现在台上的陌生身影,慢慢将修长的手指按上了吉他弦。
《边走边爱》的前奏起始于一个低沉的音符,其后将积淀了很久很久的悸动点点喷薄而出。乐无异抬起眼睛,谢衣在灯光焦点之下看着他。
师父的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可是笑起的眼角里又像有什么东西藏得很深。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从指尖 跨过乱发 到梦魂内
从枕边 走出世外——」
仅是一句,就听见台下有人发出小小的惊叹。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个无端“替班”的男人是何种段位,那纯正得已经乱真于原唱的粤语发音姑且不论,深沉的气息和共鸣足以让人一瞬间产生身临Live现场的错觉。巴叶惊呆地把嘴巴张大又赶紧合上,小心翼翼地从牙缝里挤出疑问,“无异哥,你师父他——他是不是以前就是专业的啊,他……”
乐无异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座位上,笑着对他竖起,“嘘。”
「从沙丘 穿过闹市 继续期待
从车站 步向月台」
「怀着浪荡的心情
观赏这牵手的旅程
崎岖得足以令你与我人事不省……」
依然是无异想听的那首《边走边爱》,却换成了粤语版的词,谢衣觉得,这个版本或者更适合此情此景。他的视线从吉他弦上离开,寻找着几公尺开外的乐无异,而后满意地在徒弟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点疑惑,又瞬间消逝。那双眼睛闭上旋即又睁开,似乎舍不得错过舞台上每一秒闪过的光影,刚才那点疑惑神情随即被代以沉浸在他下一句吟唱里的陶醉,将琥珀色的瞳仁填得满满——那便足以让他知足了。
身后的键盘上流过一串酣畅的音符,急转直下,将整段旋律的能量蓄到将近爆满,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出来。谢衣收回凝注在远处的目光,带着笑意漫声跟上流淌的节奏。
「每次我其实都想告诉你
好不好栖息在快乐园地
只可惜风太大你太快
还是我在路上遗留下自己……」
就差点留下我自己,幸好还是在一个擦身而过的瞬间发现了你。
不是很好吗。
「这一生这么长赶上了你
偏不知终点时你在何地
感激这几里路我与你缠在一起——」
乐无异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在读谢衣唱出的每一个句子,也在读师父的每一个眼神,可是那眼神太过深邃,他始终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读懂。
「到别离」三个字被谢衣含进嘴唇里咬得很轻,而周围的人声也开始渐渐沸腾起来,似乎是以为这一句的放轻是给掌声和叫好的留白。短短的几分钟里,越来越多的人从酒杯旁边抬起头,有些女性发出小声的惊叫,甚至还有个大胆的姑娘也拿了鲜花往台上送过来,就擦着呆站的乐无异身边跑了过去。谢衣给她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指了指麦克风支架上插着的那枝白玫瑰,轻轻摇了摇头。
那女孩攥着自己的花失望地往回走的时候,乐无异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有这样用“没地方插了”这种理由拒绝别人送花的吗!
他再抬起头来急着去看师父,谢衣的表情若无其事,只是在拨弄着间奏节拍的空隙里抬起眼睛,向他点头示意。
那个眼神好像在向他说,无异,过来——该你了。
乐无异在那眼神的指引下不知所措地迈开了脚步,好像有什么烧灼着他的神经,让他兴奋得有点昏昏沉沉。好奇的眼光和惊讶的议论包围过来,他全都没发现,一心一意的跟着从舞台上传递过来的温度走上去,然后接过谢衣手中的吉他。
他坐上了谢衣刚才坐过的那个座位。而谢衣,在他旁边缓缓屈膝,半蹲着将麦克风的角度转向了他。
如同梦游般的,他拨响了琴弦,跟着身边那个引领他一起走进旋律的声音,一起唱和:
「每次我其实都想告诉你
好不好栖息在快乐园地
只可惜风太大你太快
还是我在路上遗留下自己」
「这一生这么长赶上了你
偏不知终点时你在何地
感激这几里路我与你缠在一起」
麦克忽然在谢衣的手指下调转了方向。乐无异有些发懵地抬头,看着师父的示意,乖乖收起声音。他们贴得或许太近,以致台下的小声尖叫掀起了第二轮的高潮,连带着整个舞台周围的空气都开始蒸腾。谢衣将麦克风凑近自己,开始独占下一段的演唱权。
「我怕我无论怎加倍爱你
都不可安居在快乐园地
一早知车太慢你太快
宁愿我在路上遗留下自己」
他在微笑着用歌声说话,眼神凝结在了乐无异的脸上。乐无异看着那个温暖的眼神茫然地想,师父真是赖皮啊——明明走得太快的是你吧,怕赶不上的是我吧,可是为什么听着这样赖皮的逻辑,反倒是自己被绕进去的一样害怕真的被留在了路上呢。
两段歌词之间的跳跃只有那么短暂的一刹那,乐无异在谢衣的注视下轻轻开了口。未曾演练过的,甚至未曾暗示过的,他顺理成章地从谢衣转过来的话筒中接过最后一段独唱。
「这一生多侥幸赶上过你
不想知终点时你在何地
不管几多里路也试过缠在一起——」
所有的器响在那一瞬停顿出半拍的空白。乐无异在这个空白里抬头站起身,发尾和衣角在五彩的射灯下放肆舞动,带出他最后一句,宣誓般的,为这曲歌作一个庄严的告结:
「——未曾别离。」
弦声和鼓声在这一句的最后一个小节一同回归,将之前的空白完美接续。整首歌曲的演唱部分正式结束,只剩一段意犹未尽的收尾。
而乐无异并未停止。
感觉真好。梦一样的好,谜一样的好——好像从来没有过如此的酣畅淋漓,好像整个喉咙都在燃烧中荡涤澄清,虽然发烫,却还拼尽全力的想要嘶喊。远远的听众席上传来喝彩,飘进他耳朵里,像隔了雾那样薄薄的一层屏障听不清楚。他的脚步还在旋转,脑海里的音符还在跳动,连瞳孔都像被锁定在斑斓的光线之内,世界在他眼中全部汇聚成一个光点又恣意四散,跟着激荡在空气中的最后一段节奏,轰轰烈烈地不断回响。
“无异!”
谢衣站起身来去喊小徒弟的名字,回应的只有一把完成了使命的笨重吉他,咚地被递过来塞了他个满怀。无异的灿烂笑脸在他眼前闪过一秒,继而就转去了别的方向。麦克风不知何时已被兴奋起来的少年从支架上拔起,白玫瑰跟着晃动的架子一起摇摆起来,乐器的交响有如排演好的一样再度响起,陪着那个独舞的青年歌者陷入狂热的循环。舞台之上与舞台之下,无论乐队的成员还是聆听的酒客,似乎都已忘记——这一首歌本该已经唱完了。
终幕的高潮响起又一个轮回,是乐无异一人的旋转。
甚至不需要一声安可。
「我怕我无论怎加倍爱你
都不可安居在快乐园地
一早知车太慢你太快
宁愿我在路上遗留下自己」
「这一生多侥幸赶上过你
不想知终点时你在何地
不管几多里路也试过缠在一起
未曾别离——」
好像有掌声,好像有人在尖叫,可是声音都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脚软得像踩在蹦床上。他向下坠落,落入一个熟悉气息形成的安稳港湾。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唯一清晰近在耳边的声音,“无异……?”
是师父。好像还有别的人围了过来,不过认不清是谁了。
谢衣探手摸摸乐无异的额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人们。辟尘分开人群挤到前面,立时被谢衣转过来的目光给钉死,“你们……给他喝酒了?”
“没……冰茶……”怀里的年轻人睁开眼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一沉再次歪倒在那个让人舒心的肩膀上。辟尘皱皱眉头,扭头向吧台里边喊,“小龙!你给客人点的什么?”
“哪个客人……”调酒师慢悠悠地绕过吧台,把“咱们这儿哪天不喝躺下几个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写了一脸,往谢衣怀里瞄过去,“哦,这位啊。点的冰茶……长岛的。”
谢衣倒抽了一口凉气。围观的人里响起轻佻的口哨声,夹杂着“那后劲儿可大了”“小孩一看就没来过酒吧”“经典失身酒没听过么”之类乱七八糟的调侃。他抬起头又扫视一圈,把议论声都用严肃目光压下去,这才牵起乐无异一条胳膊勾在自己肩上,开始考虑怎样才能调整出一个不让醉酒的人难受的姿势,还能把人顺利搬走。
乐无异半糊涂半清醒地睁开眼。谢衣轻声叹了口气,想叫他别乱动。
“师父……”少年沉甸甸地挂在谢衣臂弯里,舌尖僵硬发出只有谢衣一个人能听懂的字句,“你不能老。我还没跟你一起老……你怎么能老。”
作者有话:
翻了以前的回复看到有妹子说静水湖看场子的应该是小龙人,于是随手给坏心眼(?)的酒保起名字就……当然酒保并不是那个萌萌的小龙人(。
Chapter 58
乐无异又做梦了。他在梦里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封面已经褪了色的唱片。那张唱片的封面上,有一张意气风发的青年脸孔,感觉有些熟悉,却又不太敢确认是不是他想的那样熟悉。
他对着那个人很认真的问,我……我将来可以像你一样吗?
那个人就微笑起来,说,当然可以啊。所以你要快点长大,弹着你自己做的吉他,唱着你喜欢的歌……
他嘟起了嘴。
我也想快点长大啊,可是……等我长大了,你还会在这儿吗?
那张唱片的封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消失,只剩下那个人还站在他面前了。那个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然后他就开始醒了,在醒来的过程中昏昏沉沉地想,这个人的手怎么这么凉啊,师父的手要比这暖和多了……
……还是凉。
他睁开了眼睛,继而感到额头上传来熟悉的触感。他本能地把脑袋转向那个方向,随后脖子泛起一阵麻麻的酸痛。
不止脖子痛……头也痛,肩膀也痛,耳朵里响着火车开过一样的轰鸣,眼睛也涨涨的感觉要流出眼泪来,但是又干干涩涩的连眨一眨都困难。天花板的灯好像在晃,角落里有块墙皮快要掉了,身下的床好像有点窄,身上的被子好重……唔,原来是两层。难怪。
“无异……你醒了?”
谢衣担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在混沌的世界里打开一个缺口把他拉回正轨。
师父。
乐无异开口就只能拼出这两个字的口型。谢衣的眉头又紧了紧,转身从床头柜上小心翼翼端过来一杯晾好的凉白开,在杯子触手的一刻低声自语,“有点凉了……”
他站起身要走向旁边的电水壶,衣角被乐无异从被子底下伸出的手拽住了。做师父的一脸无奈坐回床边,脸色刻意沉了下来表示生气, 眼神里要溢出来了的“拿你没办法”却藏不住。乐无异被他吓到了似的视线四处飘,画了一屋子的问号,谢衣只好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叹了口气。
“你刚才醉得叫都叫不醒,为师也不知道你订了哪家旅馆,而且太远也不方便带你过去。”
“这里是酒吧后院的出租屋,师父以前就住过这儿,现在归巴叶住。巴叶说他今晚要回去看他阿娘,反正这里也空着……房子虽然旧了点,但是还挺干净的。”
“长岛冰茶是种鸡尾酒,可能因为加了可乐和柠檬汁口感还不错,不过基酒是伏特加、朗姆酒、金酒和龙舌兰,按原配方调配的话酒精度能达到百分之四十。”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还有,你梦话里说要跳《小苹果》给师父看,后来又醒了一次说小苹果太烂大街了,要给为师跳小橘子。”
“……现在可以坐起来喝杯水了吗,好徒儿?”
喝醉了的人最容易口渴。谢衣重新烧好了一壶水,和先前晾凉的兑在一起,盯着无辜变醉鬼的傻徒弟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才安下心来重新把手放到他额头上去。乐无异腾地抬手按住他的手背,眼睛眨来眨去嗓子里也拼命吭哧,似乎是在缓慢恢复语言功能。谢衣只好撑在床边不动任他扣着,“怎么啦?还有哪儿不舒服,头疼不疼?”
“嗯,”乐无异终于能艰难地发出声音,瓮声瓮气的像在撒娇,“疼……”
“疼得厉害吗?”
“也不是很厉害……就是一直疼,疼得好像要变身了一样……师父,你手好凉……”
谢衣想把手收回来焐一焐,却依然被按住不放,便再也没心思装生气的轻轻笑出声来。
“变身?你要变成什么,吉他侠还是呆毛侠?……还有,不是师父手凉,是你身上还有点热。”
被子里的人像小孩子一样闷闷地“喔”了一声,终于舍得让温差迥异的两只手暂时分开,一边又不安分地开始掀动身上的被子,“师父我热……真的热……”
他恍恍惚惚已经清醒过来一小半,师父刚才说的话也听懂不少,还有一部分的脑子仍是乱七八糟的,就只凭着直觉反应。倒是辛苦谢衣费半天劲又把他塞回被子里,“听话,多发发汗就好了,要不……师父给你放点热水洗个澡?”
得到徒弟表示一定会听话的点头承诺之后,谢衣才放心地给他掖掖被角,转身去对付那个好像有点年久失修的淋浴间。
谢衣刚一走出视线范围,乐无异就骨碌从被窝里滑了出来。
他是真的热。以至于刚才一听洗澡两个字就用力点头,其实只是因为他觉得可以脱衣服——单纯的脱衣服。不知是躺了太久还是长岛冰茶的后劲儿,或者是两者加起来,总之他一滑下床就几乎直接跪坐到了地上,幸好膝盖下面有床边谢衣给他备好的棉拖鞋接着。面前是半开的行李箱,他和谢衣的备用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挨着摆在一块儿,他鬼使神差地就伸手去拽师父的那套,另一只手顺势开始解自己领口的扣子。
浴室里传来突兀的一声哗啦。谢衣从门口探出半边身子,哭笑不得地甩了甩被淋上一片水珠的眼镜,再抬起眼睛就是小徒弟一手解衣服一手翻箱子,看上去是要换睡衣准备洗澡的乖孩子模样。他边戴回眼镜边欣慰点头,说了句“小心别着凉”又回去和喷头战斗了。
师父的……衣服啊。乐无异看着打开的行李箱开始发愣。
好像有谁,这么跟他说过……
(……谢教授的围巾?……以前的衬衫、风衣……你什么时候攒齐一套,就可以出个令师的cosplay了……)
忘了是多久以前来自好友的调侃,此时又在他耳朵边要命地循环起来,像是一条定好了弦的魔咒,到时方响。
“无异,可以洗……了?……”
水龙头终于不再全方位扫射,热水也调节到最佳温度,而完工后走出浴室的谢衣并没如愿看到一个换好睡衣、乖乖等着让自己领进去洗澡的小徒弟。
他们所处的出租屋其实很小很旧,二十年来也许只经历过几次简单的修葺,四壁和乐无异醒来时看到的一样斑驳,狭窄的空间里拥挤着堆成小山的衣服和书本,唯一的亮色也许是暂时栖身在矿泉水瓶里的、谢衣特意从酒吧里带回来的那枝白玫瑰。
——而这个破旧狭小的空间此时却像个舞台。
因为站在它中心的人,将他那套有些过于正式的服装穿得神采飞扬,仿佛就要迎接一场万众瞩目的演出。
潇洒修身的风衣。紧收腰线的马甲。毫无褶皱的衬衫。打成端庄法国结的围巾。还有拆开马尾、仿照着师父的风格随意束在脑后的那一头亚麻色长发,虽然发质相比之下要蓬松不听话许多,尤其是头顶那根怎样也无法驯服的呆毛依然瞩目。少年的鼻梁上甚至还架上了一副样式有些错过流行的金丝边眼镜,让谢衣注意到的时候下意识的伸手去往自己鼻子上扶,当然,他那副还在。
如同来自另一时间和另一空间的另一个谢衣。
“师父!师父你看,像不像——”
仍未彻底清醒的乐无异大睁着眼睛,开心地喊他。
谢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动。直到乐无异跌跌撞撞地趿拉着棉拖鞋——这一身近乎完美的装束中唯一的漏洞——向他傻笑着扑过来时,他才下意识地展开双臂,把差点就要摔倒的小笨蛋接进怀里。乐无异赖皮地用鼻尖贴近他磨蹭,两副款式雷同的眼镜差点磕在一起。他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把无异戴着的那副摘下来,“哪儿找的这副眼镜……不怕晕吗?”
“嗯……床底下有个箱子,从那儿翻出来的,肯定是师父以前留在这儿的……一点都不晕,”乐无异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坏笑,“师父原来一直戴的是平光镜啊……师父你不戴眼镜也一样显得特别……儒雅!我说真的……”
“无异,”谢衣轻声打断他,把摘下的平光眼镜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又慢慢帮徒弟整理好刚才被蹭乱的围巾。“……喜欢师父这套衣服吗?”
乐无异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认真盯着谢衣,几秒钟之后得出了答案。
“喜欢师父。”
这份答案忽然压得谢衣沉甸甸的,填在他心里仿佛比他抱在怀里这个傻徒弟还要沉重。乐无异不依不饶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继续撒酒疯,“师父……你说我像不像你……你说我再过多少年……才能和你一样……?”
谢衣喉咙里倏忽一紧,几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乐无异扯紧他的衣襟,那一瞬间好似完全酒醒,眼神中透出无比的坚定和执着,只是舌头依然有些打卷。
“……我不想听师父说老了……不想让师父弹不动吉他,也唱不动歌……我知道迟早会有那一天的,可是师父,我在这儿啊……弟子乐无异,在这儿啊……”
“师父你说,我就这样沿着你的路,这么一直走下去好不好……这样以后的人就都能记得谢衣,他是一个特别特别棒的乐器修造师,也是一个特别特别棒的歌手,他有一个不成器的徒弟,没他师父那么厉害……但是他师父唱过的每一首歌,教过的每一堂课,做过的每一把琴,他都能牢牢记住,至死不忘……就算乐无异被大家忘了,谢衣的故事……也还一直在……”
“……胡说够了吗?”
带着熟悉体温的手指猛地欺压上来,将他最后一句胡言乱语封存在唇齿之间,再也没能完整。
乐无异瞪大的眼睛里现出从未有过的慌张,因为他在师父的瞳孔中也看到从未有过的严厉;那明显不同于装作生气吓唬他时的促狭眼神,却在与他的慌张相撞之后被重新柔软回去。他咬紧明明已经被师父指尖封住的嘴唇,努力回忆刚才到底哪句话说错了,但是师父的表情明明已经没了那稍纵即逝的怒意,而且环在他腰上的另一只手臂也还是收得那么紧。不听使唤的脑子徒劳地转过几圈之后,他眨累的睫毛最终垂下,茫然听着谢衣轻声问他:
“这是个好故事,可是……我的徒弟呢?你把我的好徒儿无异,藏到哪儿去了呢?”
乐无异听不懂了。他睁大眼睛想要回答,师父,我就在这里啊,我没有藏起来啊……
嗓子又开始发干发紧,而且谢衣按住他嘴唇的手仍未松开,似乎是在霸道地剥夺他插话的权利般的,轻轻摇着头。
“这是个好故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但是无异……你有些地方讲错了啊。”
“我放弃了去当歌手,选了乐器修造这个行业,只是在用我认为自己适合的方式去热爱音乐,从来没有奢望过有哪怕一个人能懂。然后你出现了,无异,我以为我只是捡到了一个好徒弟,没想到……我得到的比这还多,比这还好……”
“所以,不是你在沿着为师的路走下去,而是……那本来就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们只是在路上遇到了彼此,而且愿意一起走下去所以才互相牵住了手,也许将来总有一个人的路会先走到尽处,可是余下来的所有路也还是等于两个人一起走,谁也不曾忘记过谁……”
他说到“总有一个人会先走到尽处”的时候,乐无异在他怀里开始无意识地抗拒起来,被师父用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印在了头发上,这才渐渐安静。谢衣放开一直让小徒弟噤声的手指,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嘴角溢出温柔的笑意。
“你给过师父太多的惊喜,可是师父是个贪心的人,觉得这些惊喜还远远不够……因为我们的故事还要继续呢,无异。”
“……不仅是我们的故事,还有你的故事。那是属于乐无异的故事,不是谢衣的续篇,只是故事里有谢衣的名字,那就够了……”
“这个世界不需要第二个谢衣,可是谢衣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乐无异,无论对这个世界还是对谢衣这个人来说……都无可替代。”
伏在他胸前的小醉鬼半天没有动静。谢衣苦笑一下,开始懊恼自己破天荒的喋喋不休也许发送的时候根本没联网。
然后那个埋在他肩头的小脑袋瓜慢慢地,却也实实在在地点了几下。
“师父,我知道错啦……”那个声音仍然带着点不清澈的鼻音,“所以这个故事的结局应该是……谢衣是一个特别特别棒的师父,他教出了一个青出于蓝的徒弟乐无异……?”
谢衣眉眼愈加温和起来,再次奖励地亲亲他的额头,“这才乖。”
乐无异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又沮丧地蔫下去,“可是师父,那有点难啊……要不结局还是写成‘他们幸福地在一起了’吧?不对,这么写太没出息了……”
“不是没出息的问题,”谢衣失笑,“因为这个不能只出现在结局。它是中心思想。还有,你真的该去洗澡了。”
他的手指从无异的发丝间滑下来,帮他解开围巾上那个系得意外漂亮的法国结。乐无异现在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在嚷着热似的,顺从地把师父的衣服一件件往下解——然后被谢衣兜上来的一件睡衣裹了个严实。
——开玩笑,还发着热呢当心感冒了。
……
乐无异是在透窗而过的阳光中醒过来的,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谢衣近在咫尺的睫毛。他呆呆地盯着师父想,要是把自己的眼睫毛凑过去,是谁的会先扎到谁呢……
然后他想起昨天夜里在师父帮忙下乱七八糟地洗过的那个热水澡,忽然心跳就又错乱起来,开始把脑子里的残留内存翻江倒海地全部折腾一遍,最后一边屏着呼吸一边偷偷解开领口的扣子去观察自己身上。胸前的一片肤色白皙均匀得太过正常,他的心律倒是渐渐平稳下来又泛起小小的遗憾。随后便听见谢衣带笑的语声在身旁响起来,“看什么呢?”
“师……师父你醒啦……”乐无异欲盖弥彰地掩好领口,闭上眼睛迎接袭来的早安吻。
谢衣习惯性地又把手探向他的额头,在得到一个正常的体温值之后安心地收回,“不用看了,师父可什么都没动过。对醉鬼还要出手的话,为师岂不是真的成了禽兽了?”
乐无异红着脸笑出声来。谢衣捏捏他的鼻子,“况且……也不能总是在单人床上委屈你。”
他们醒来的时间完全正好,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够他们简单地吃点东西然后赶火车。乐无异心虚地蹲在地上叠师父那套昨天被自己弄得一团乱的衣服,身后传来谢衣自言自语似的沉吟,“其实无异这么穿还挺好看的……”
他“咦”了一声弹起来,被谢衣按住了肩膀,“只是款式不太适合年轻人。回头还是……”
后半截下文没了。谢衣接过行李箱的拉杆,一时却没见人跟上来。他一边拉开出租屋的门一边回头,乐无异正站在他身后抓着后脑勺,小声嗫嚅,“嗯,那什么……这回算我欠师父一次……?”
想什么呢这傻徒弟。谢衣哭笑不得地抓过他的手牵着出门,“好啊欠一次。——但为师下次可是要收利息的。”
“师父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叶叔说你是要账鬼了……”
并不真心的抱怨声被带出室外,冬日里的小城镇开始飘落温柔的雪。
Chapter 59
“喵了个咪,下午集合?!”
乐无异接了这么条短信,吓得手一滑连手机都掉了下来。身边的谢衣眼疾手快地在他腿上捞了一把,把手机抓起来塞回他手里,“别急。……怎么突然通知集合了,不是期末之后才彩排吗?”
这是去往回程火车站的计程车上,这一回不用谢衣指导司机路程,所以师徒俩心安理得地并排赖在了后座。乐无异捏着手机发愣,半天才醒过神来,“呃,不是学校通知集合的……是闻人他们给我发短信,说下午我们几个出来聚一下。”他翻出火车票看时间,“火车到站都快六点了,我跟他们说说把时间往后推一推吧……”
最后一句浓缩在嗓子眼里听不太清。谢衣笑笑凑过来,也压低了声音,“没事,要是告诉他们你和师父一起出来‘怀旧’了,你朋友们肯定都能理解的。……还是说无异不好意思让他们知道?”
“没……”底气不足的摇头,脸上通红的颜色早就泄了底。谢衣坦然地往后一靠,拍拍他覆在大腿上的手背。
“行李箱为师就先帮你拉回教师公寓去。待会儿再多买点好吃的,估计他们就不会生你迟到的气了。”
师父的安排其实真挺天衣无缝的,乐无异气喘吁吁地几乎是扑在“百子音乐工作室”大门上的时候这么想着。墙上的时针正好卡在七点整,不巧的是,他们定的集结时间是六点半。……话说为什么把聚会地点定在这儿?
大门虚掩,似乎是给他留着。他拖着双肩包往里走,直到了录音间门口才看见人影。另外三个人早已到齐,三个脑袋在音响设备周围凑成一圈,一副耳麦在他们中间传来传去,不知正在边听边讨论着什么。是眼尖的阿阮第一个发现他这迟到鬼,气鼓鼓地跳出来,“小叶子!你怎么这么晚啊!——哇啊这是……?”
塞过去的大口袋果然顺利瓦解掉三分之一的攻击力。乐无异看着扑进零食堆的阿阮正松口气,转过头来就正对上了一齐瞪着他的闻人羽和夏夷则。
“乐兄,”夏夷则上下打量了久别重逢的室友一番,随后一张嘴便把他给卖了个干干净净,“你这是度蜜月回来了?”
闻人羽呛了一口水,阿阮咬着夹心饼干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乐无异干脆直接把刚摘下来的背包掉地上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跟师父去度蜜月了!——不对哪儿来的蜜月啊结完婚那才叫蜜月吧!还是不对,我们是为了拍VCR然后……”
话说回来VCR怎么办呢。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刹住满嘴跑的火车刚要开始纠结,忽然发现其他三个人已经换上整齐划一的似笑非笑围了过来。
“夷则又没说你是和谁一起去的。你可是不打自招啦。”这是难得打趣他的闻人羽。
“小叶子你说得怎么好像特别期待结婚的样子呀~”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阿阮。
“……咳。”这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夏夷则,“其实在下是看到乐兄脖子上又围了这么条围巾才……猜到的。”
乐无异下意识往脖子上一摸才想起又把师父的围巾给戴回来了,随后便在心里大叫冤枉,这回可真是师父怕他冷才硬要给他围上的,围巾下面根本啥都没有好吗。他赶紧把围巾往下拽以示清白,却被闻人羽和夏夷则一左一右给架住阻止,其间夹杂着阿阮“为什么看到小叶子系围巾就知道他去度蜜月了呀”的疑问和夏夷则“别让阿阮看少儿不宜的东西”的警告,好像还听到了闻人羽扶额叹息“她又没少看”。一团混乱之间,乐无异只顾得上把夏夷则单独拽出来算帐,“我说夷则……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了,能不能低调点!”
马上收获来自三个方向的“你还是招了啊”的暧昧眼神。
越抹越黑。
在音箱上一头撞死算了——这个念头被乐无异想了想自己现在爆棚的幸福值之后迅速放弃,然后认怂地摆着手求着饶打算一屁股栽进身后的椅子,却被什么形状古怪的东西硌了下迅速弹了起来,更迅速的是闻人羽的惊叫,“喂喂你别把耳麦坐坏了!!”
是那个耳麦。乐无异拎起耳麦想起自己进门时队友们正围成一圈抢着听什么的场景,好奇地举起耳麦往自己耳朵边凑,“对了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们一直在这儿听啥呢神神秘秘的……咦?”
机器一直在循环播放的曲目犹未停止,欢快跳跃的音符从耳机继续蹦出来连成串,和旁边电脑屏幕上飞速舞动的音频波形并行成同一种节奏。旋律有点儿熟,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就哼出声来。
“……神告诉我是的 是的 是上天安排好的磨难别示弱……”
“小叶子也听过这歌……?”阿阮好奇地凑过来小声问。乐无异忽然表情认真起来向她打了个嘘的手势。他把耳机离开耳廓一寸,拧大音量,流畅的RAP从里面响过。
“……尽管让命运的风浪俯首做我唯一听众……忘掉耳朵Sorry!I gotta go……”
他静下心来费了不小的劲儿确定了那个声音的所有者,这才把满脸的诧异抬起来,“《信条》这歌……夷则?!你唱的?”
夏夷则轻咳一声,扶额的手势有点难得一见的窘迫,逗得阿阮在旁边扑哧笑出声来。乐无异给他竖个由衷的大拇指,“厉害啊夷则!你怎么想到换这路子……等会儿我听完再跟你说啊!”
他重新戴好耳机,比夏夷则本人要兴奋好几倍的,连打拍子带小声跟唱着继续听下去。
「阳光 锁在 内心的角落
黑闹钟 催促着 精神醒来的时刻
信念 如同 闪电划破了天空
经历飓风 旋涡 我还有笑容……」
“夷则我就说嘛小叶子肯定也觉得你唱这个没问题的!”阿阮不时捅捅夏夷则的手臂冲他眨眼睛,闻人羽则看着乐无异听得太投入都手舞足蹈起来的样子在一边掩嘴轻笑。试录的音频终于播放完毕,乐无异摘下耳麦颇有些兴奋,刚要开始点评,“别说夷则你这回这个唱法还真放得开,你看从第一个A段就——”
嗡嗡的震动声忽然从旁边的桌子上响起来,连带音响都被干扰出了咝啦啦的杂音。几个人一齐往那手机望去,夏夷则伸手把它抓了起来,“抱歉,是我的……”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犹豫了一两秒,才在突发的安静里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爸?嗯,我在外面。……跟同学。……无异他们啊,你不是都认识的吗?”
有点不太耐烦的语气。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起来,阿阮噤着鼻子小声嘟囔“夷则每次跟他爸妈通电话都不太开心”,被闻人羽赶紧摆手制止。夏夷则转回身来,察觉自己失态似的给他们个歉意的苦笑,对着手机说了句“等下,信号不好”,推门出去了。
录音间恢复短暂的安静。阿阮望着夏夷则出门的方向扁起嘴一脸担心,乐无异也有点不安地挠起了后脑勺,正在考虑说点什么转移阿阮的注意力,背后忽然被拍了一巴掌。他呲牙咧嘴地回过头,身后是大概同样想打破沉默但是动作更快、用力也有点过大的闻人羽,“对了无异,你的决赛曲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哦决赛曲目!……”乐无异有点底气不足地放大嗓门,忽然愣住,“……啥?我、那个,我还没跟师父商量好……”
阿阮终于扭过头来,眼睛发了点亮,“那就是说小叶子你有想唱的歌啦?没关系呀谢衣老师一定会支持你的~夷则选的歌也都没和欧阳老师商量呢,所以我们才让他先唱给我们听的嘛。小叶子你也多选几首,我们帮你也拿拿主意呀……”
乐无异胡乱地点点头,这才明白过来今天聚会的初衷,不禁失笑。按说有那么大手笔的导师坐阵,哪用得着他们这几个小鬼头互相提点,不过小伙伴们的好意当然要领。那么说来,夷则的进度已经比自己快上不少了……
闻人羽在他眼前晃手指,“回神啦!你到底有没有选好歌?”
“有有有当然有……”乐无异叹口气,想想这一趟双人旅行就被一杯长岛冰茶给搅了,曲目也没敲定,说好的VCR更不知影子在哪,只好顺口扯远话题,“决赛可不只是一首歌能够啊,至少得三四首吧,还得考虑出场顺序风格组合什么的……哪那么快就能定得下来。”
阿阮兴奋起来,“这个我知道,我看原版节目里还有导师和学员合唱的呢,舞台也布置得特别拉风!……哎,夷则怎么还没讲完电话?”
他们往门外一起望去,黑沉沉的走廊画面依旧完全静止。乐无异站起身来,回头嘱咐两个女生等着别动,“我去找找那家伙。”
整个百子工作室一如既往的清静,连主人都有事外出,不过听闻人羽说石老先生对他们这几个年轻人印象格外好——“何况还有个是谢衣的徒弟”——所以干脆连备用钥匙都留给他们,只嘱咐了句“别玩太晚”。乐无异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找到夏夷则的时候,对方正把手肘支在窗台上,依旧握着手机,留给旁人的只是个背影,却有明显的疲意。
“……你们是不愿意我参加比赛,还是怕我参加了拿不到好名次?”
对话的气压低得惊人,乐无异不经思索地刹住了脚步,然而鞋底在一片寂静里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是特别刺耳。
“对,我是学什么的我知道。……那是我的主业,不会荒废的,你们放心好了……啊。”
最后一个啊字是他看见乐无异来找他的时候的反应。乐无异皱了皱眉头,难得敏锐地看出好友并不太想继续这番通话,只是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他想着退后两步,自作主张地喊出一个好像来自远处的声音,“——夷则!还没完事?大家都等你呢!”
夏夷则朝他投来感激的眼神,对着显然是听到了“催促”的手机另一头匆匆交代几句,这才如释重负地挂了断。他直起一直半靠着窗台的身体,看看手里的电话无奈摇摇头,“我爸。……还是老样子,从知道我参加比赛就一直不高兴。”
乐无异上前拍拍哥们儿肩膀,“……没办法,老一辈嘛!你看我老爸那么……呃放养我,都嫌过我抱个吉他连唱带跳太没正形。要是我钢琴能弹得像你那么厉害,估计我爸妈也舍不得让我拿麦克上舞台去疯……”
夏夷则挑挑眉毛看着他,乐无异被他看得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怎么啦我又没说你在台上那样也叫‘疯’!我说我自己还不行嘛……”
“……没有。”夏夷则抱起手臂,无意识地抬头瞟了眼窗外透黑的天空,“其实我也挺想疯一疯的。”
“啥?”
乐无异本能地惊疑了一声,随后马上想起刚才在录音间里听到的那首歌,和夏夷则一向擅长的风格相比确实迥异得放肆。他这才稍稍明白一点好友刚才隐忍的怨怼,然后很快又开始替夏夷则担心起来,“夷则你……”
夏夷则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又漫无目的地飘向角落,“这几天在欧阳老师那儿练习本来就有点累,家里又总来电话唠叨,到底是因为我参加比赛不高兴还是怕我拿不到好名次不高兴,我也弄不懂他们……后来还是老师带我去喝酒,才感到……轻松了点。”
“清和教授?……带你去喝酒?”乐无异睁大眼睛。他知道夏夷则直接称呼“老师”而不加姓名作前缀的,必是指从小指点他到大的清和,至于清和嗜酒也是大家都知道并爱拿来打趣的事,不过做师长的拉学生去喝酒也有点……他想到自己那场纯属意外的酒疯,有点心虚地抓了一下后脑,“他带你去哪儿喝的……不会是酒吧里吧……”
夏夷则有点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是。在KTV,顺便点了几瓶啤酒。”
虽然听起来更奇怪了。而且那个几瓶的模糊数量有点危险的样子……乐无异勉强压下吐槽的冲动,听夏夷则继续说,“……那首《信条》,是老师帮我选的。”
清和给他点了一堆的歌,涵盖港台大陆各个年代各种曲风,五花八门得令人啼笑皆非,而这样的啼笑皆非在夏夷则一开始带着无奈勉强端起麦克硬唱了几首后,渐渐在酒意的熏染下,变成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然开朗。除了《信条》,夏夷则说他还收获很多想要冒险一试的曲目,虽然未曾想过就在这一回转型,但据清和所说,他现下的心境倒是非常适合这样蹚一蹚新路子,只剩拿着这些想法去欧阳少恭那儿领个共识。
清和是这么说的,“去吧,你也该任性一下了。“
夏夷则努力描述得云淡风清,乐无异却莫名地替他沉重起来,想想虽然波折百出最终还算顺风顺水一路走到现在的自己,忽然没来由地压力大了起来。他上前若无其事地冲好友捣上一拳,“这不挺好的嘛!要我说,多亏有清和老师在,还是他懂得护你的短……你就好好练吧,等拿个冠军回去,估计你老爸就没啥好说的了,说不定还支持你别当什么钢琴小王子了改走摇滚天王路线呢。”
夏夷则看看他的满脸认真,愣了一下,嘴角露出今晚久违的弯度,“……想不到乐兄这么够义气,这就要把冠军拱手相让了?”
“喂谁说拱手相让了啊!”乐无异跳起来对这家伙不但不感动、还反过来调侃自己的行为表示了一秒钟的愤慨,“何况就是我让了你也不能愿意要啊,不对,你不让我就不错了……”
他恢复正经状态,坚毅而严肃地向好友伸出个拳头,“说真的。……咱们两个可都别留遗憾,好好比一场啊。”
夏夷则回应同样坚定的目光,两个人握拳的手在半空中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相撞。
“……对了。”
离开昏暗的走廊前,夏夷则叫住他。
“能不能……帮我带一声感谢给谢教授?他最早托你转达给我的那句‘别太遗世独立’,我到现在才真正悟透要怎么做。”
乐无异不好意思起来,“夷则你……跟我师父就别那么客气了……”
“受人指点当然要知恩图报,”夏夷则恢复一向的淡定而意味深长,“至于乐兄你跟谢教授是不是把客气省了,在下就管不着了。”
……你还是继续遗世独立吧。乐无异翻个白眼暗想。
小分队碰头因渐黑的天色而匆匆结束,回去的路上,乐无异又收到了一条让他想雀跃的短信。
「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起得来的话来工作室一下,可以准备拍VCR了。」
……等等这就把VCR定下来了?他还什么感觉都没找到呢,不过师父这一副“为师都搞定了你人过来就是”的语气……他决定听话好好睡觉去。
象征性的催一催,快变成永恒的怨念了……。
也象征性地跟太太反应了,结果并没有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