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藻3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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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4.2万字
关键词:音乐学院教授谢衣x大学生乐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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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舞台上的灯光,一束两束,聚焦地汇拢在他身上。
这一秒他是整个会场的中心,收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后台也有灯光,没有窗户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给工作的人看清机械的一点照明,离近了灼热刺眼,离远了晦暗昏黄。那不是他想要的光,何况彼时,人心不静。
此时人心也不静。
却不一样。
呼声,掌声,等待,期待。
都是他的。
乐无异。
曼妙流转的前奏充斥了整个演出厅,四把背向他的导师椅沉寂不动,黑漆漆的背影,却照出台上的少年满眼希冀。
他终于来了。终于能让那个人,等到了——
大屏幕上放出MV的影像,曲名在屏幕中央滑过,古色古香的隶书字体,流畅如被蜻蜓划破的水面涟漪。
——《锦鲤抄》。
“怎么是这首歌……?”
观众席上的闻人羽把眼看要冲口而出的惊叫捂回嗓子,一边的夏夷则也面色凝重地看着台上,“那是不是……你和阿阮唱K时喜欢点的……”
这首歌在网络风行一时,是女孩子们的专属,他们没有一个人听过乐无异唱过,却没有一个人怀疑乐无异能唱。他们几个之中,其实数乐无异对歌曲的领悟最快,无论旋律节奏抑或歌词,听过两三遍准能掌握得八九不离。即便如此,这一首从来未试过的歌忽然伴着乐无异一同出现在赛场上,仍然对一起准备比赛的他们来说太过石破天惊,说得夸张点,根本就是生死攸关时候的一场儿戏。
但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对乐无异来说,其实这才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
这只是一场校园比赛,他可以放弃,可以输,可以无数次从头再来过,但只有这一次挑战,和他的生命一样独一无二,无法复制,永不重来。
多亏了叶海带他私闯试音间的那一下,让他把积郁两天的嗓子豁开得还算清亮。男生挑战女声歌曲,无外乎两道坎,一曰声线,二曰情感,还好这两点,他都还吃得开。
背水一战。
乐无异微闭眼睛,攥紧麦克风,从久违的记忆中抽出对这首歌讲述那个美丽故事的零星印象,慢慢粘合成片。
「蝉声陪伴着行云流浪
回忆开始后安静遥望远方
荒草覆没的古井枯塘
匀散 一缕过往」
「晨曦惊扰了陌上新桑
风卷起庭前落花穿过回廊
浓墨追逐着情绪流淌
染我 素衣白裳……」
虽不娴熟,却毫无破绽。他记得谢衣教过他如何加重或抛轻每一个尾音,虽然只是针对别一首歌的技巧,他也能融会贯通。
师父教的东西,必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乐无异坚定地这么认为了,也坚定地这么做了,而且坚定地这么验证了,是对的。
而教他这些的那个人,此时正在冲着他倾情演出的现场,大步疾奔。
车子被谢衣一脚油门踩过了停车场出口的上坡,就那么草草停在了路边。绕过单向行驶的通道回去大楼入口,和用脚跑回去哪个更快,谢衣没来得及算。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用跑的,他可以更拼尽全力去控制速度和切短路径。
他记得自己出来大概有五分钟,现在折回去如果一切正常至少也要五分钟。
一首歌,一首歌的时间也就不过五分钟上下——
来得及吗?
「阳光微凉。琴弦微凉。风声疏狂。人间仓皇。」
——不过是做把吉他而已,愿意的话,叫声师父,我便教你。
「呼吸微凉。心事微凉。流年匆忙。对错何妨……」
——你都叫师父了,后悔可来不及……就算真丢了我的脸,为师也认了。
「你在尘世中辗转了千百年 却只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火光描摹容颜燃尽了时间
别留我一人 孑然一身 凋零在梦境里面」
——电视里的导师,他们的学员也只是叫他们老师。师父这两个字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叫,这样行了吗……?
——去参加比赛吧,只要你上台,师父一定……会为你转身的……
乐无异把麦克风高举过头,回应台下迭起的喝彩。
四把漆黑的导师椅背仍然齐齐面对着他,他却丝毫没有急。
这舞台上的每一分一秒,都比他呆在后台时重逾泰山,可比起那看不到希望的几十个小时,这短短的几百秒,他已举重若轻。
他知道师父一定会转身过来,师父会认出他的声音,师父会等到他唱出最精彩的一刹那,就像那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演出——
「萤火虫愿将夏夜遗忘
如果终究要挥别这段时光
裙袂不经意染了荷香
从此 坠入尘网」
「屐齿轻踩着烛焰摇晃
所有喧嚣沉默都描在画上
从惊蛰一路走到霜降
泪水 凝成诗行」
演出厅的大门近在咫尺。
谢衣的呼吸已经开始变成发喘,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靠到门上,拧住门把。
——没有拧动。
没有人知道,在那未转过来的椅子另一面,有一把椅子已是虚席。
所以在幕间休息结束之后,为避免有人再来回随意走动,负责会场秩序的学生早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徒劳地转着纹丝不动的把手,咔嗒咔嗒的沉闷声音在安静的空旷校园里随着秋风响过,和门的另一侧带着穿透力的歌声音乐相互辉映,仿佛两个不可重合的世界,一次一次平行着擦肩而过。他的声音传不过去,里面的声音却清晰地钻出来,渗进他的耳膜。
灯花微凉。笔锋微凉。难绘虚妄。难解惆怅。
——还是算了吧,收我这样的徒弟,不怕丢师父你的脸?
梦境微凉。情节微凉。迷离幻象。重叠忧伤。
——师父,我一定会进海选的,还会过盲选,还会过导师考核……还会进四强,你一定等我啊!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舞台那么长的距离,距离的那一端是一支麦克风,距离的这一端有一扇门。
他可是谢衣啊。连个工作室都用六子连环锁锁上的谢衣啊。要是能有一根铁丝之类的,这世上有什么门能拦得住他……
可他手头只有一把车钥匙,还是智能型的圆头圆脑,根本没有一点见缝插针的可能。面对目前这扇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挥起拳头,在上面用力敲出声响。
歌声还在继续,渐渐听得出动摇的不安,摇动的声波阵阵传到谢衣耳朵。
他想看见,也想听见。又怕看见。又怕听见。
想不通为何如此,也来不及想。
「原来诀别是因为深藏眷恋 你用轮回换我枕边月圆
我愿记忆停止在枯瘦指尖
随繁花褪色 尘埃散落 渐渐地渐渐搁浅……」
——我现在还不一定,就有让师父教我的资格啊……虽然我超级想现在就跟师父学没错,不过算不算……那什么……太赖皮了?
——我什么都想让师父教我,唱歌也是,弹吉他也是,做乐器也是!……但是我能比别人早一步遇到师父,我都觉得自己幸运过头了,我怕再幸运下去我的运气都用完了,万一……
谢衣开始拼命地加大砸门的力度。
门的另一边已经人声鼎沸,音响和掌声一起淹没门板的震动,隔着一条走道宽度的另一边,观众席上似乎没人听见他的心急如焚。
为什么不开……求你了,开啊……
「多年之后 我又梦到那天
画面遥远 恍惚细雨绵绵
如果来生太远寄不到诺言 不如学着放下许多执念
以这断简残篇向岁月吊唁
老去的当年 水色天边 有谁将悲欢收殓」
有些抖颤的声音冲破最后一段高潮,隐约相继传来两声嘭然作响的拍按钮声,然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喝彩。
……谁?谁在想要抢……他的徒弟?
乐无异茫然地望着那两把转过身来面向他的椅子,2号导师席上的华月和4号席的……夷则说过,那位是他们十届之前的师兄,现在已经成为人气歌手的,好像叫……欧阳少恭。
3号座椅还是岿然不动。
如潮涌起的欢呼声终于慢慢又如潮退去,音乐也急转直入最后的尾声,少年带着头脑一片空白中仅存的疑惑与不甘,用几乎脱力的声音,唱出最后一句终结。
“蝉声陪伴着行云流浪……回忆……的……远方……”
这一句杀青无奈因为力度的把握不准成了败笔,1号席上紫胤已经放在按钮上的手随着主人的惋惜摇头被慢慢收回。
而在此时,在减弱了些的嘈杂背景音中间终于可以隐约听得见敲门声。
有人跨过走道来开了门,门口的那一片顿时哗然起来,一小片的哗然几秒钟之内蔓延了半侧观众席,连带舞台中央的歌者都转过头来——
在那一秒钟两道视线对穿了整个演出厅,这一侧的棕发少年和那一端的温雅师者,在彼此心心念念三十个小时又四十分钟之后终于交接上的第一眼,两个人的脸色同时苍白如纸。
身下没有转椅,手边没有按钮,3号导师谢衣,这一刻已经无法为任何人转身。
他被汗水打湿的刘海狼狈地垂在额角,手指徒劳地顺着鼻梁推动不断下滑的眼镜框,透过镜片遥望着舞台中央他的弟子,那张混合着不知所措与不可置信的脸,琥珀色的眸光忽明忽暗,照亮那个已经无需回答的问题。
——你在等谁。你在等谁。
乐无异同样也在望着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等的那张椅子,到他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最后一刻还是没有转过来。
因为那张椅子上,根本就没有人,他的师父已经因为担心他先一步擅离了他们约定的舞台,却是用这么一种方式,和他再度相见。
他看着站在门口还未来得及向自己走来的谢衣,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仿佛那就是他所唱的,他的神,轮回十世,辗转千年,到遇见他时已是最后一世。
却不知道他的神,就因为在这一世遇见他,终于难脱尘网,思凡下界。
Chapter 26
曲终。
后台的叶海默然看着那两把犹然背对舞台的转椅,扳下了乐无异帮他扳过一次又一次的,第二排左四的开关。
导师点评阶段。全部转椅,面向舞台,3号导师椅终于空荡荡地敞开在全场眼前。
乐无异闭上了眼睛,执着麦克的手无力地耷拉下来,台下一片不明究竟的交头接耳声,在他耳畔已经如风过无痕了。
风琊在对讲里被瞳号令着狼狈地赶了上场,这个场景本该是导师和学员唱主役的,但现在导师席那一块空白得他去解释一下,“……咳咳。刚才中场休息的时候,3号导师谢衣老师因为……有急事中速离场,所幸我们现在场上的这位选手并没有因为他的错过而失去机会,还是有另外两位导师为他转身……”
还有另外两位。那又如何,有意义吗?
台下的议论声仍旧没有减弱的迹象。谢衣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刚才砸门时残留的疼痛阵阵反涌上来。
“……现在我们先有请谢衣老师回到他的导师席位。……啊,已经过来了。”
谢衣沉默地穿过舞台,走向他的座位。
跨越走道,迈上台阶,他抬起眼睛时看见舞台中央那个眼神仍然彷徨的孩子,在同样也看见他的时候眼中亮起一缕琥珀色的微光。
然后他和他的弟子,这个全场没有几人知道是他弟子的孩子,在舞台上擦肩而过。
然而在那一瞬间乐无异整个人都被重新点亮,因为他的师父,在擦过他身边时,给了他一个微笑的眼神。
那一个眼神足以他读出积攒三十个小时的所有信息,而最重要最在意的还是如他们最后交换的那条短信同一意味,——
为师等你。依旧等你。
他就因此复活。
谢衣落座。导师点评正式开始。
“还是从自我介绍开始,”这一次先开口的竟然是没按钮的紫胤,“请问你的名字是?”
“……乐无异。”
少年有些局促不安地望向那位业界泰斗级的人物回答着,对方皱起了眉,“是山岳的岳?”
“音乐的乐,”乐无异的回答越发被动起来,他现在其实什么都不想答,“无异……是那个……”
“……是‘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吗?”
谢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3号导师席的方向响起,乐无异一脸惊喜地看向他,用力点头,“……是!”
他只说过一遍,师父居然还记得,那么佶屈聱牙的出处让他常常埋怨老爹,也就师父还能记得……
华月没开口,用玩味的眼神盯着谢衣,对方对她的视线熟视无睹,只是坐直着目视前方舞台上的选手。
紫胤的惋惜口气从1号席那边传来,“……能听得出你的声音还有更多可以发挥的空间,但这一首歌,是你临时换的吗?能明显听出准备不够充分的痕迹……”
“……是。”乐无异有点沮丧地垂下了呆毛,他想唱的那首,至今恐怕台上连个伴奏都找不到。
4号导师席也有了动静,欧阳少恭用循循善诱的口吻引起他的注意,“无异同学……你不必那么紧张,多说几句,我们很想知道你的更多事情。比如……你有没有什么和其他选手不一样的,想说的话?”
“有。”刚才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少年,像被这话拉开阀门一样,重新恢复他既往的开朗眼神。
“其实我是为了……谢衣老师而来的,所以对华月老师和欧阳老师,我只能说声抱歉……”
哗然。又一次哗然。今天晚上的情节有点精彩,本来因为比赛已经接近尾声而有些倦怠的大多数人,此时都给重新勾得精神了。
“嚯~”从风琊那边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我们好像听到了另一档生活服务类节目……非什么勿扰的经典句式。”
台下顿时有一片人笑出声来。乐无异满脸通红,狠狠地盯着被他在心里称为“丑八怪”的风琊。这家伙实在碍眼,而且他的碍眼跟他长得难看完全没有关系,明明选手唱完就只有导师说话的份,要不是刚才师父没在导师席的事需要主持人出来圆场,现在这台上根本就没他事儿你快回去别捣乱了成么!
风琊显然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心思,还在那里添油加醋,“那么我们就干脆继续这个经典句式吧,‘坚持选择谢衣老师你可能被拒绝,而华月老师和欧阳老师你可以顺利带走一位——啊不对是被其中一位带走。那么你的答案是……”
“……那我坚持选择……”
“……谁说我会拒绝?”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重合得差点教人听不清,但是稍微反应一会儿理清那几个字后,观众席立马爆发出各种响雷骤雨般的口哨与尖叫,而且还夹杂了不少奇怪的东西,什么“跟他走”什么“在一起”什么“嫁了吧”,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华月嘴角浮出唯恐天下不乱的微妙笑容打量一下谢衣,又打量一下对面的乐无异,然后笑容就更加微妙,连带紫胤都微妙地咳嗽了一声。
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和师父都说了什么的乐无异现在差点儿把麦克风扔地上。
谢衣则没什么东西可以扔地上,他手里只有一只锁定了再也按不动的按钮,他曾把手放在这个按钮上对着取笑他的人说过自己读条长是为了放大招,可这个大招经过漫长的读条之后最终竟然还是被阴错阳差生生打断。他的目标就在眼前,血槽空得只剩一点HP,左右都有人眼看下手要抢,他自己却已被踢出了战局。
……还有机会。最后一丝机会。只要能让他加入战局,他就有绝对的信心成为最终赢家。
他必须赢。为着面前这个急得已经眼圈发红的少年,他已没有退路。
然而现实的残酷绝不会因他的决心而柔软,欧阳少恭犀利的声音从他耳畔清晰切入,“这太不够意思了吧,谢衣老师?盲选的精髓本来就是先听声音再选人,你自己已经错过了,还要跟我和华月老师抢人吗?——要不然,听听华月老师怎么说?”
谢天谢地还有华月,谢衣如是想着,同时听见华月小声问他,“……你在等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孩子?”
他松出吊到嗓子眼的一口气,以同样压低的声音却坚定无比的语气回答,“是。”
华月的眼神有若了悟,却瞬间闪出一丝促狭。谢衣不祥的预感刚冒出一点苗头,她已经转向舞台正中央,微笑着看向乐无异。
“我倒是同意欧阳老师的意见。谢衣老师他其实连你的演唱都没能完整听到,如果按照比赛规则的话,你恐怕……只能在我们之中二选一了。”
谢衣的手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几乎把手边的饮料推翻。
欧阳少恭也就罢了,连华月也落井下石是怎么回事,是在嫌他还不够狼狈,不够走投无路?
他发现自己不能怨谁,毕竟他也没跟她正式解释过这孩子对他有多重要——
有多重要?
他发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已经变得如此重要的……
他独一无二志在必得的弟子。乐无异……无异。
“所以,”风琊对久久不发一言的乐无异有点急躁起来,“告诉各位导师,你的选择是——”
“——等等。”
“怎么了,”风琊不满地看向再一次给现场带来变数的3号导师,那人已经从导师席上站了起来,“难道谢衣老师对这位被你辜负的小帅哥,还有话要说么?”
他用词的轻浮暧昧让谢衣再次拧紧眉头,也成功引起了台下再一次的小范围起哄。
乐无异暗中咬紧了嘴唇。谢衣的眼神分明在对他说,不必担心,交给师父——
“……一首歌的时间。”他听见谢衣镇定下来的声音在说,“再给他一首歌的时间。我相信,他会知道怎么选……”
怎么选?……师父你别闹,我不想选啊,我谁都不想……
他的身体僵硬未动,心里已经挣扎了几个轮回。谢衣走下导师席,向他这边走来,在途中经过舞台边缘的时候却停了。
谢衣向观众席微躬下身,磁性的声音擦过整个会场,“有没有谁……能借给我一把吉他?”
女孩子们开始小声惊呼,谢衣走近的那一片观众席上骚动四起,不一会儿还真有一把吉他被小心翼翼传了过来递到他手里。乐无异顺着吉他被传来的方向好奇望去,隐约看见一个几乎被人堆埋没的矮小身影,好像竟是那个叫禺期的库管。他心里刷地暖了几度,看着那家伙也没以前扣他饭卡时那么讨厌了。
风琊看着已经旁若无人开始给吉他试音的谢衣皱眉,“你这是……要给他伴奏?”
谢衣抬起头笑笑,“不,是跟他合唱。——你都说我辜负了他,那让我们合唱一首作为补偿,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你大爷的老子还没答应你好吗,节目的时间安排是固定的好吗,前面已经耽误好几分钟了你在这儿耍什么帅,再玩下去不能按时收工赶不上食堂开饭了啊,谢衣大哥你饶了我吧我下回不乱用词了还不行吗?!
当然这些内心弹幕没法滚动出来,台下每个人都是被吊足胃口的情绪高涨,风琊就算现在想叫停也来不及了。谢衣已经带着吉他走到乐无异身边,如同初见一般自然地问他,“想唱什么歌?”
乐无异再一次感觉被这个又会玩赖又会演戏的师父打败,他认命地眨眨眼睛,将麦克风挪近嘴边。
“《夜空中最亮的星》。”他努力学着和师父一样自然地回答,仿佛那首歌谢衣从未听他唱过。
吉他弦声在安静的演出厅里铮然响起。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 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 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Oh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指引我靠近你」
没有问题。这是谢衣一句句亲口教过他的歌,是他们戴着同一副耳机一起听过一起唱过的歌,甚至还试过彼此和音,天衣无缝。
“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否知道……”
这是第二个A段,乐无异本来顺畅地开口,却发现谢衣的声音加强了些,比他还更要有力。他乖乖地小了声音,由师父控场。
「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否知道
那与我同心的身影 如今在哪里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否在意
是等太阳升起 还是意外先来临」
这几句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乐无异认真咀嚼着谢衣唱的几句歌词,忽然在空气中整个人定住了几秒。
原来师父真的等他等得那么着急,原来师父中途离席真的是……为了找他。
这是舞台,也是赛场,他的眼睛湿润模糊,也只能强忍着不哽咽出声,勉强把声音放弱才不变调,跟着依旧主唱的谢衣轻声和着:
「我宁愿所有痛苦都留在心里 也不愿忘记你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Oh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照亮我前行」
他们在如潮的掌声中完美合成最后一句“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 心底的孤独和叹息”,长身并立,向舞台之下行礼致意。乐无异鞠了个深躬,转过身来时正好撞进谢衣深不见底的目光,那个人把吉他卸到一边,向他伸出双臂。他犹豫一下,想起之前舞台上那些早已数不清的礼节性拥抱,心脏没来由的一阵狂跳,最终还是顺从本心地迎了过去。
胸口传来仿佛不是来自自己的震动,乐无异觉得头脑灼热得一片空茫,已没法仔细感受那心中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师父的。几乎要被这强烈刺激烧晕的时候,耳边有一缕温热吐息接近,是谢衣的声音。
那是谢衣刚从阿阮那里学来的小伎俩,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拥抱原来是在多数人的视线死角里说悄悄话的最好方法。
“外卡赛,”谢衣俯在徒弟耳边,轻声叮咛,“还有机会……”
乐无异震了一下,怔怔地松开环抱着谢衣后背的手。那个如旧温润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渐渐移开。
他目送谢衣将自己轻轻送出怀抱,走回导师席位,耳朵里不断回响师父最后提示给他的关键词。
外卡赛。外卡赛。外卡赛……
“好了,一首歌的时间已经结束,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如谢衣老师期待的一样,能给我们一个确定的答案?”
“能。”乐无异轻轻摩挲了下手里的麦克风,“对不起,我还是……两位导师都不能选。”
风琊不悦地咧了咧嘴,这小子怎么如此死心眼,“就算如此,也不能算作是谢衣就为你转了身,你还是……”
“……他还是有机会。”
出人意料地开口打断风琊的是紫胤。
“他既然是矢志成为谢衣的弟子,又何必强人所难。如果他坚持不愿意选择两位为他转身的导师……那就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放弃这次盲选机会,作为命运待定的选手,等待外卡赛。”
谢衣提起许久的心终于放下,这种解决途径无论经由他还是无异说出来,都会让人轻易看透他们刚才已经商量好——其实只是由他单方向对无异授意——的伪装。没想到到底能有人替他说出这种可能,更没想到是给人印象最为古板的紫胤,无论如何,这个结果万分圆满。
华月和欧阳少恭隔着谢衣默契地交换了一眼,差不多眼里都是早已了然的笑意,(看来没戏了。)
“那你最后的答案是……”大局已定,风琊机械地问了这一句。
乐无异握紧麦克风,久违的笑容重现在他脸上。
“放弃。”少年嗓音坚定沉着,他师父开给他的那一纸霸王条款已经重新起效,“我想……继续挑战外卡赛。”
PM 3:55。谢衣战队现有学员7人。
盲选继续进行。还有最后4个选手。
谢衣战队现有学员7人。
谢衣战队现有学员7人。
谢衣战队现有学员7人。
谢衣战队现有学员7人……
PM 5:00,《流乐好声音》盲选主体阶段结束。
除了谢衣,紫胤和欧阳少恭的战队也尚有1个空缺席位,外卡赛已经势在必行。
“你用不着这么费心思,就算不用外卡赛,不是还有个抢人环节么?”华月一边好整以暇地收拾东西准备休息一边问谢衣,好像已经全然忘了自己刚才的落井下石。
谢衣苦笑了下,“……我不是没有想过。你让我把那孩子放心交给谁,欧阳少恭?……还是你?”
华月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睛。“难怪你不放心,若是让我接收了那孩子,恐怕还真舍不得让你抢走。欧阳恐怕也一样。”
谢衣叹了口气,不作评论。华月跟了一句,“我可不记得你有这么记仇,刚才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没想到你还真是对那小家伙执着得很……你们认识多久了?”
“……开学之后而已,也没多久。”谢衣情知瞒不过她,只好轻描淡写这么回答。
“那还真是没多久。你这么看好的学生……”华月拎起挎包,开了最后一句玩笑,“我还真是感兴趣,刚才不让你提示他什么外卡赛,直接由我跟欧阳抢一下就好了,还有一半胜算……”
谢衣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想都别想。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好不容易才收他为徒,怎会让你们……
华月停下离开的脚步,转过身盯着他。
“……说得好像你爱上他了似的。”
回答她的只是一个离开得有些失神的背影,和一句轻得听不清的,
“——你就当作是吧。”
散场后的演出厅空得和白天判若两厅,热闹都转移到了校园里,满地都是学生们茶余饭后的兴奋谈论,话题围绕除了方才的比赛几乎不作他想。幸好还有个安静角落,四下无人,足以让谢衣逮着他的淘气徒儿,堵在墙角。
“不过是迟了一首歌的时间。……”他盯着乐无异垂下的头,差点就拎着他的呆毛把他提起来,“师父答应你的转身又没说不作数,你到底想躲为师躲到什么时候?”
“我……”乐无异在渐黑的天色下凭侥幸心理把泛红的脸藏起来,小声支吾,“那个……”
谢衣几乎起了急。那段曾经以为眼前这熊孩子失踪了的焦灼重新回溯起来,“怎么,难道我认了你这个徒弟……往后就连一声‘师父’也再听不到了?”
然后他满意地看到面前的傻徒儿终于抬起头,手足无措,心慌意乱,还是怯生生地开了口,“师父……我……没……”
“算了,饶过你。”谢衣终于又有借口去摸他头顶上的呆毛揉了一把,“迟早你得给师父讲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大概好歹明白了他没真生气,开始试探性地重新冲他嬉皮笑脸,被谢衣“你朋友们不还等着你一起庆祝么”为借口给轰去了食堂。望着徒弟依依不舍跑开的影子,他再次叹了口气,倚在角落的阴影里,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那个躲在大黑皮本子后面只露出一根呆毛的神秘学生,那个钻进他工作室里如入宝山却慌手慌脚摔了他吉他的蓝色身影,那个凭空出现在装修现场和他一起弄得满身木屑的乐无异,那个惊喜都要从瞳孔中溢出来却还是装傻说怕丢他脸的傻徒儿……
那个把自己介绍给好友时重新拘谨起来的无异。那个从录音室里奔出来撞翻水杯弄湿一身的无异。那个什么都想让他教却无谓地怕着会用完所有运气的无异。还有他未曾亲眼看见,却无比想要看见的,没进海选还想瞒着他的,不知躲在哪难过的,又不知怎么上了台的,无异……
无异。无异……无异。
原来如此。本就如此。
他想起自己回答华月的那个问题,……你好像爱上他了似的。
他的答案是,你就当作是吧。
当作是吧。
是吧。
是。
九歌·之二&之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