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尼瓦尔到达演出厅准备室的时候,乐无异正扒在椅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转播屏幕,要不是VCR卡了一下碟,他还没注意到后面进来了人,等注意到的时候直接就蹦起来了。
“老哥你怎么才来啊!”他一把拽过安尼瓦尔,“快看快看刚好放到你的片子……”
大屏幕上正是3号战队三甲学员的晋级历程,安尼瓦尔盲选时的演唱一曲恰巧完结,后面就是他宣告要为了自己弟弟进谢衣战队、然后场上一团混乱的场面。乐无异本来想拉老哥过来看他唱歌的帅气镜头的,没想到却赶上了这一段,安尼瓦尔还没怎么反应,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噗,没想到还挺巧的……转来转去,老哥还是跟我一队了。”
安尼瓦尔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毫不吝惜欧洲人强壮体格地,重重拍了两下弟弟的肩膀。
“这些都是以前的了,不重要。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回顾一下我弟弟的舞台经历……”
禺期靠在墙边的桌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兄弟两个。乐无异转过去瞟了一眼,还真就切换到下一段片子了——那个明明昂首阔步走上舞台,其实心里早已慌不择路的人,正是要去演唱那首死马当活马医的《锦鲤抄》的乐无异自己。镜头一晃闪过那一排背向舞台的导师席,他心里忽然一阵狂跳,那一天的故事如十五的潮汐大起大落冲刷过他的记忆,把那个千钧一发路转峰回的傍晚,再次深深敲进他心底里。
他太幸运。
想起那一场差点没能上台的演出,乐无异的脑子开始轰鸣得像电脑开机。屏幕上放的是他在《流乐好声音》的VCR,他脑子里开始放起自己和师父的VCR,一幕幕往前倒带,从上次那个紧紧拥抱的夜晚到一次次的工作室里私人课堂,从演出厅里的技工生涯到乐器修造课上的偷艺旁听,每一幕都仿佛相逢恨晚,让他感觉想要死死攥在手心里生怕溜走了一分一秒。
演练得滚瓜烂熟的三首参赛曲目在他脑子里也翻了个个儿。他自己选了两首,师父帮他选了一首,留在第二轮时备选的。
可他现在改主意了。他不想拿那首放在备选栏里,那是师父唱给他听的歌,他想,球赛还得在意个首发阵容呢——
没开局的演出厅像没开席的婚礼酒宴一样,坐得满满的观礼客兴奋地交头接耳着,盯着大屏幕上的VCR打发时间,偶尔对选手们的风姿发点花痴。风琊像个棒槌一样杵在导师席正中——华月和谢衣的席位中间,午饭后的脑供血不足又让他打起了哈欠,“还有几分钟开席……啊不开赛?”
华月笑话他,“你真以为这是婚礼吗。……别说,还真有点像,现在的婚礼都是这么搞的,新人出场之前先放段恋爱经历小电影……呃谢衣,我不是说你。”
谢衣已经在尴尬地干咳了,因为屏幕上巧不巧正跳出了他和乐无异那个拥抱场面,在合唱过《夜空中最亮的星》之后的。华月这家伙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他想,稍后无异上台的时候自己得注点儿意了。
他没来得及注意。安尼瓦尔和禺期的演唱都如他所期许的一样,只有乐无异出场时打乱了他一开始的步伐。
战队里现存的三个学员,乐无异的亮点一直是“节奏”,安尼瓦尔的是“力量”,而禺期的是“底蕴”。他为每个人选定三首曲目,安排他们第一轮秀出最能彰显自身亮点的那首,而乐无异这一场比赛全盘走了新路子,最有节奏感的只剩那首重新编曲的《遇见》。就算如此,这首歌和无异一向的轻灵动感相比,依旧显得偏于安静,不过谢衣仍然信心十足。
他听过徒弟在他工作室里的演绎,意外的每一支放慢了旋律的曲目都被他渲染得感染力十足,共鸣感和他放纵舞蹈时一样强烈。
所以《遇见》的话……
“3号战队最后一名三甲学员·乐无异出场,”后台负责放音乐的人从耳麦里跟乐无异确定着,“播放1号曲目?”
乐无异闭上眼睛镇静了一下,随即坚定无比地张开,对着嘴边的耳麦回答,“……3号曲目。请帮我播放3号曲目的伴奏,谢谢。”
那边的工作人员——大家叫他十二的——的声音愣了一下,“你原定在第一轮演唱的是1号……不是《遇见》吗?”
“嗯,我现在想换。”乐无异从后台迈向前场,在走廊里留下的声音非常果决,“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适合唱3号曲目……我想唱这个。”
“瞳主任,”十二的声音小下去,显然是离了对话话筒去请示,“要不要跟谢衣导师确认一下……”
乐无异的心呯呯跳起来,他确认师父绝对不会驳了自己这个临时的决定,只不过是多一个回头跟师父解释的过程而已。可是他没来得及听见谢衣的意见,瞳直接遂了他的意,“不用了。选手自己想换歌,就随便他换吧,反正结果是他自己的。”
这句话乐无异也没听见,他听见的只有耳麦里和演出厅里一起响起来的背景音乐,是谢衣为他报上去的3号曲目。
谢衣在导师席上端坐,不动如钟,只有指尖在导师席那个已形同虚设的按钮上轻轻地摩挲着。
这孩子……怎么想到要换这首歌了呢?
他的反应跟乐无异的预测如出一辙。是他亲口告诉无异,唱想唱的歌,做想做的事,这一首提前出场的歌,也不过必定是因为无异觉得适合这个最好的时机。
——《我能给的天亮》。
那个他们一起醒来的天亮。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徒弟的脑袋,匆匆赶下楼去买早餐。等拎着包子和豆浆回来的时候,无异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呆呆地等他,眼神里泛着不安,却还是在看见他的时候笑了出来,“师父,包子什么馅儿的~”
他就故意逗徒弟,“茴香馅。”
乐无异果然被他吓了一跳,待苦着脸咬了一口,满嘴的鲜肉味,才抬起头来瞪着他,眼睛里写的都是“师父你又逗我”。
谢衣也笑出来,把倒好豆浆的杯子递过去,无异怔怔地望了那杯子一会儿才接。他有点担心地凑过去问怎么了,小徒弟像被发现心事似的一激灵,随后就挠着脑袋傻笑。
那孩子说,没怎么,就是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得像假的一样。师父,要不你再亲我一下,我就醒了?
……傻徒儿啊……
他们交换了几个带着包子味儿的吻,乐无异还是没醒,才真正确认到自己要么没在做梦要么就是醒不过来了。谢衣就在当天的下午,在工作室里,给他弹了这首《我能给的天亮》。
他一边架起吉他一边轻轻戳着徒弟的脑袋瓜,“怎么这种眼神看着师父……好像为师是那种吃完就跑的人一样?”
乐无异抱着脑袋躲,噘起嘴来,“谁知道……可能是因为看师父太没安全感了!”
谢衣被他说得好气兼好笑,忍不住腾出手来捏他耳朵,“你倒是说说为师哪儿没有安全感。”
“……”乐无异捏着曲谱挡住自己,视线越过纸张边缘盯着他,“脸?……”
曲谱被谢衣哭笑不得地揭走,露出后面少年泛着粉红的脸颊。
“要是说脸的话……我看我这徒弟,”谢衣叹气道,“安全感也好不到哪儿去。”
「别怕 天就要亮了
他们说的那一天 已经过了
别怕 没有人说谎
只要一个理由 活在当下」
前奏响起的时候演出厅里就开始起了小小的惊讶躁动。乐无异已经给这个舞台带来过至少四首歌,可没有一首像现在这首一样的安静。太过静谧,太过平和,安静得不像那个非得欢动跳跃起来才能挥洒自己的乐无异,满场只要是看过比赛的人都大出意料,直到他开口唱出了那最起始的两个字。
别怕。
就像谢衣唱给他听的时候一样的安静,别怕。
「不要怪它 却自己受罚
故事没说完 痛无处埋葬
渡过荒凉 海面的微光
自然 登场」
那一眼的微光是他们清晨醒来后的微光。透过谢衣公寓的窗帘的微光。
也是乐无异在工作室里听谢衣弹唱这一曲时的微光,密闭的房间里调整过的明亮而凉爽的灯光。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有过前生来世,谁知道前生纠缠过多少个版本的故事,可是这一个故事终于轮到他们自己心无挂碍地主宰。如果说渡过荒凉,谁又知道之前有过多少荒凉,可是微光终于来到,就像演出厅棚顶此时打出来的灯光一样,照亮他们的整个世界。
乐曲声进入高潮,歌者的声音也扬了起来,饱满的感情彻彻底底地灌进每一个音符。
不同于引子那一段点在人心头上的轻,着重的力道又不同于重金属声嘶力竭的呐喊。这个B段的第一句像启航时扬起的帆,也像拉满的弓弦,把全场的人心拉到一个最舒张的角度,然后肆无忌惮地释放。
「让你看到 我能给的天亮
就在你的胸膛 感觉你的心跳而紧张
忽明忽暗 那么努力 辉煌」
乐无异扬起嘴角。
他唱第一句的时候就看见谢衣在微笑着点头,他就知道师父没怪他自作主张换了这首歌。
然后他又看见师父慢慢抬起手,轻握成拳,在心脏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敲了敲。他一下子就想起伏在师父胸口的那个夜晚,那些心跳,在他耳畔响起得实实在在。
是为他的心跳。
「让你看到 我能给你天亮
最平常的夜晚 就算忧伤都值得赞扬
世事变换 我会在那儿
和你第一个说 早安」
伴奏在这个节拍上有那么一个瞬间戛然而止。也就四分之一个空拍,等全场的呼吸凝滞了那么几毫秒,又再度振荡起来。
「让你看到 我能给的天亮
就在你的胸膛 感觉你的心跳而紧张
忽明忽暗 那么努力 辉煌」
「让你看到 我能给你天亮
最平常的夜晚 就算忧伤都值得赞扬
世事变换 我会在那儿
和你第一个说 早安」
音乐已经快要停滞,剩下的一点像饮料瓶里最后的水涓涓而出,沿着歌者温和沉静的声线,缓缓流过。
乐无异微微低下了头,这是他从未用过的角度,和昔日的张扬迥然相反,却又传递着同样的自信和执著。
「如果哪天 把我遗忘
还要第一个说 早安」
尾声终于停下。整个演出厅随着歌声的静止一起静止,一秒的静默之后,好像才有人反应过来演唱已经结束了。
掌声和欢呼也终于爆发,像积攒在高原山顶的积雪融化一样轰然倾泻。这一首歌整个的演出过程都有着不同寻常的安静,没人想起鼓掌,没人想起喝彩,因为所有的赞赏声都在沉静的聆听中被忘却,被搁置,生怕打扰了这虔诚的倾情,而留给结束后的,一样精彩。
这是一场成功的赌。乐无异把麦克风贴在心口,深诚而殷切地向观众席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女孩子们尖叫起来。这波尖叫在他转过身向导师席的方向鞠上同样角度的一个深躬时再度响起,而且愈演愈烈,直到风琊一个不服气的口哨,才终于把全场拉回到比赛的正常流程上来。主持人一脸“你小子真受欢迎”的表情瞟着乐无异,“OK~现在演唱环节已经结束,我们来听听导师大人的意见——”
乐无异紧张得几乎捧不住麦克。每一次都是这样,纵然有紧张也不过是上台前的几秒钟,只要一投入进音乐里他就可以把脑子清空到只剩下歌唱,但是只有谢衣,只有他师父,师父的点评才足以让他心跳加速到血液不畅。尤其这一回他的擅作主张……
谢衣一直在看着他微笑,那微笑让他安心,却又让他无比的不知所措,这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快要把他逼疯的时候,谢衣终于开口了。
而他说的是,“无异,你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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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
《我能给的天亮》 by 王铮亮
《乐不思暑》和《如斯》两个本的稿终于都赶完了可以回来专注更九歌了!小伙伴们请抽打我!
(其实你是来打广告的吧)
Chapter 51
他把乐无异吓懵了一小会儿。
乐无异是有话想说,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会知道他有话想说,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肯定是自己端着话筒那一脸欲言又止的傻样子泄露了天机。这回换成他嘴角抿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角度,苦笑着回应师父等待的眼神——
师父你太淘气了。
三首歌里如果要弃一首,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把这一首错过。这是师父唱给他听过的,所以他想要当着一演出厅的人的面再唱给师父听,可是这理由,能说吗?
谢衣还在笑着看他。
救命啊。他清了清嗓子,感觉脸上开始发烫了。
“其实……”
场下都静了听他说的时候,他反倒挠着头不好意思地暂停了一下,露出一脸“对不起我忘词了”的赧然。这样小卡壳没人批判,却带来一阵阵鼓励的掌声,反而把人的耳朵都勾得竖直起来。
谢衣在舞台对面的导师席上不露声色地挑了挑眉,心想这徒弟简直吸引人注意力都不用故意的。混小子,竟然还质疑他没安全感。
然后他听见乐无异开了口,用着跟刚才唱歌时一样的沉静与坚定,说,“其实在现在这个环节唱这首歌……不是我的导师原来给我的安排。”
台下开始乱,乱糟糟地讨论了几秒钟,又像约定好的响起几个嘘声后一起回归安静,等着他解释,而乐无异也就用清亮了许多的声音解释了。
“——但是我只是想要用这首歌,给我勇气。”
绝好的借口。虽然不是最主要的,却确实没有半分虚假。
他想起闻人羽上场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至少得把想唱的歌,都唱过一遍才行”。
他深以为然。
“今天的这一场比赛……对我来说,特别地……重要。甚至比最后的决赛都重要——如果我能进决赛的话。”
是真的。就连比赛之前的每一次想象,都在他成为“谢衣战队代表学员”的这一个画面上定格,那是——他所追求的最终意义。
谢衣听懂了他。可是显然不太赞同的皱了皱眉,似在责怪,却又似乎在纵容的,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师父给我第一次唱这首歌的时候,“我记得让我现在都印象深刻的那两个字。别怕。”
“因为很重要……因为我不想输……所以我需要告诉自己别怕。呃,不好意思。”
他的嗓子开始莫名其妙地发起涩来,撇过头有些别扭地咳嗽了两声。谢衣的手在导师席上握住了旁边的饮料杯一会儿,在犹豫要不要离席把饮料送到徒弟手里。正在他担心太过亲昵的动作会又让无异抱怨自己“偏心”得太明显时,他的徒弟在舞台那边再次开口了。
“其实是……”
他说了不知第几个其实,因为他想说的真心话太多,可是又哪一次都不敢说得太透彻明白。
“……今天,在上台之前,我看到这个舞台上……播放过的,我参加比赛以来所有的那些,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参加这个比赛,原来从我第一次站上这个舞台时,已经这么久了。有……快三个月了吧?”
“还不到两个月啊……。”风琊疑惑地在一边插嘴。现在已经过了四轮比赛,两轮之间不过二三个礼拜的集训期。连欧阳少恭都跟着在导师席那边打趣起来,“无异同学,比赛就这么让你度日如年么?”
乐无异跟着场上的笑声一起傻傻地笑,把呆毛抓得调皮地乱抖,“对啊是两个月,我一激动算错数了嘛……主持人刚才不是也算错数!”
风琊故作不满地用力“咳哼”了一声,哄笑声加大了。谢衣嘴角扬起的弧度卡到半路,他知道无异为什么算错了数字。快三个月……那不是从比赛开始的时间算起,而是从他们——他和乐无异——开始的时间算起。
大概要从他催他叫师父的那一天开始起算。可那只是谢衣的将近三月,不知道在乐无异曾经看着他的世界里这个数字还应该加上多久。
乐无异在继续。他说,“我真的没想到……自己可以走到这一步。”
就像我真的没想到自己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
“所以我想要在今天的比赛第一轮里,把这首歌唱给我自己听——”
就当作是你在唱给我听。
“就像是我对自己说,就算世界变换……我还是会……继续保持自己的勇气,然后去争取我最想要的那个位置……”
在你身边的那个位置。
师父,我说过要做你最引以为傲的弟子的,虽然我知道你一定已经觉得我是最棒的那一个,可我还想等着这全场的人一起证明——
“……对不起太煽情了,”他用力地摆着手遮住红起来的脸,“这段儿能不能剪掉啊!”
他自己把好不容易渲染得让一整个演出厅的人眼睛湿润的气氛破坏了个干净,许多爱感动的小姑娘就那么湿着嗓子笑出了声来。风琊煽风点火地怪叫着把跑偏的画风带得更偏,“他说要剪掉这段!——各位导师,你们同意么!”
“我不同意。”
义正辞严却面带笑意的回应来自谢衣。乐无异下意识地用指尖试了试自己脸上的温度。
“……所以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无异唱这一首歌的时候,他深刻的感情酝酿来自哪里了。”
谢衣补充的内容很简单,带起的掌声却很长。
他依旧微笑着看向台下鼓掌的人群。那些被骗了的人让他产生一点得意的惭愧。他的徒弟和恋人,在歌声里的情感来自何方,除了他自己,怎么有人可以明白呢。
这段磕磕绊绊破绽百出、幸好没有人听得出内里映射意象的独白,成为第一轮演唱之后恰到好处的结点。3号战队三甲学员全数完成他们的曲目,站在舞台边缘等待全民公决一样的审判。乐无异站在安尼瓦尔和禺期中间,忐忑不安地看着大屏幕上三个不同颜色的条形,参差跳动。
安尼瓦尔一脸坦荡荡的笑意,似乎已经并不在乎胜败,反而在看见投票结束定格时乐无异那比他高出一块的蓝色统计条时,笑容更加恣意起来。而禺期依然静静地站着——只有自己站在那里。他今天没有背着吉他。
乐无异看着屏幕发呆,台下的欢呼声也好叹息声也好,他一时竟全然没有听进,耳朵里嗡鸣的全是风琊在大屏幕前高声的读数。
“第一轮比赛投票结束!在导师的决定力量完全缺席的情况下,到底哪两位选手能获得全场观众的眷顾,又到底是谁将在腥风血雨的搏杀中被淘汰出局!——看看最终的票数分布,‘狼王’安尼瓦尔的得分是——26个百分点!而另外两名学员,乐无异和‘斑马’——”
谢衣只看了那结果一眼,就把目光转向舞台中央。这一局他无法作决,可是他的无异依然走下去了。
你能做到的,无异。——他毫无保留地相信着,就像他一直是乐无异的信仰一样,这孩子也已成为他的信仰。
37比37。两支等长的方条形并排立在屏幕上,齐齐越过最左边的那一支。乐无异和禺期在第一轮里是平局,虽然这个结果对下一轮毫无影响但戏剧性依然引发了全场兴奋的喧哗,夹杂着对经过几场耀眼表现也积攒了不少人气的“狼王”的惋惜。
“安尼瓦尔,”连风琊宣判的声音都染了几分可惜的意味,“来自西班牙的异域男儿,经历了与他的弟弟两场同台奋斗之后,在今天——要离开‘流乐好声音’了。……”
比赛到了这一个地步,没有哪个歌者的离开不会引发所有聆听者共鸣一样的遗憾,不少人起立为安尼瓦尔仍可称之为精彩的谢幕演出鼓掌送别。纯血的西班牙青年心无挂念地向着观众用力挥手,一边擦过乐无异身边,再次使劲用强壮有力的手臂拍打着他的肩膀。
转播的镜头聚焦在他们兄弟惜别的画面上,而画外音播放的是风琊临场乱飙的各种不着边际的旁白。乐无异无心理会,只是生生拽住了就要走向后台通道的安尼瓦尔,“老哥,你那首《Andy》……是我师父给你选的还是你自己选的?”
“啊,那个。”安尼瓦尔无谓地摊了摊手,“我自己选的,怎么了吗?”
乐无异沉默下来。Andy,他不知道是不是对安尼瓦尔这个名字的昵称或缩写,不过他隐约记得在西班牙的时候,那个叫屠休的青年好像用过类似的发音称呼过他的哥哥。而那首以此为名的歌曲,他也不知道他老哥懂得多少,但那直白的歌词,应该不难理解——
刚才安尼瓦尔顿挫得有些嘶哑,发音不准反而更接近原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你有多久没有看过那片海。
你到现在对自己到底多明白。
……
可是Andy,活着是不需道理,
谁都可能,暂时的失去勇气……
乐无异忽然挥起手来,虽然没有安尼瓦尔那么孔武有力的手臂带着不输给哥哥的力道,重重敲击在对方后背上。
“老哥,等这轮比赛结束了,我再跟你回一趟西班牙怎么样?……以后每个月去一次,呃,只要方便的话……去看咱们老爸。”
他搭着兄长的肩膀,大咧咧的笑容轻松得好像在说吃晚饭的事儿一样。
“每个月?”安尼瓦尔睁大眼睛,一时似乎并没明白这个承诺的意义,“无异,你是说……”
“——好了就这么定了!快点啦签证的事情还是你去弄!”乐无异趁他反应过来并做出什么激动过头的回应之前,手忙脚乱把他推向了后台走廊的方向。
然后他回过了头。场中央只剩下他和禺期。没有背着“晗光”的禺期。
“……还没修好吗。”他看着小个子空荡荡的身侧,小声问。
禺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抬了抬眼皮淡淡地回答,“退役了。”
Chapter 52
“好,那么接下来进行第二环节的终极考验,经过了这一战,谁将代表导师谢衣走上最后的舞台,答案就将揭晓——”
风琊卖力地吼到一半,发现那两位应该上来抽签决先后出场顺序的选手谁也没鸟他,而是都杵在刚才的等候区僵持着,不知在低声交流着什么。他有点无名火起,却机灵地切换了语调,“Yo~,看来这二位惺惺相惜的对手还要在战斗之前先商量一会儿,我们不妨给他们一点时间?”
善意的笑声和掌声爆发一阵又稀拉拉落下,好像真的给他们在留下交谈的空间,乐无异却在这当口转身走到了风琊那儿。
“哈?”主持人抓了抓乱糟的鸟窝头,“老子费这么大劲给你圆场你这就完事了”的槽点写了一脸没地儿可吐,而乐无异只是抱歉地冲着他傻笑了下然后接下了他手里的签纸。
场下的学生们好奇地叽叽咕咕起来,无非都在对两位最后的幸存者刚才的谈话内容感兴趣,连导师席上也起了哄。华月在和紫胤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之后,转过头来问谢衣知不知道怎么回事,欧阳少恭也在同时凑了过来,仍然带着打趣一样的微笑,却问得更加直接。
“难道是谢衣老师对他们上场给出了什么特殊的……安排?”
左右两边一起发难,谢衣只能默然地微闭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有做任何安排。……我想他们只是作为互相重视的对手,说几句彼此打气的话而已。”
欧阳少恭点头说着“原来如此”安分坐回了原位,华月也掩嘴笑着停了发问,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就当如此”。谢衣睁开眼睛,乐无异正在紧张地拆着手上的信封,他盯着那个一向机灵此刻却有点拙手笨脚的身影,忽然觉得心境起了微澜,再不像贯常那样静如湖水。
这是今天最后的一场战争,而大概全场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无异的一个动作,或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动作的意义——
乐无异在和禺期对话之后,上台抽签之前,卸下了身上一直挎着的Charming。
信封终于在一阵纠缠后被拆开,风琊抽出那张纸片展示给全场看上面的数字2。一直远远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看着的禺期终于上了前,那就是说,该他了。
一米六的小个子站在跟他差不多高的麦克风支架前显得有点单薄。他把麦克往下角度扳了扳,开始唱他今天的决战曲。
那是一首《千秋莫负》,曲风有着古风独有的悲凉,一唱唱得仿佛真等过了千秋,和那张娃娃脸衬在一起连沧桑都沧桑得有些奇妙。这一首歌之后,今天的结果就有一半定格了。华月和欧阳少恭又开始隔着谢衣讨论起这位“斑马”同学来,欧阳少恭饶有兴趣地向这边飘着问题,大概是连华月和谢衣一起问了,“这个选手……我看他一直都在唱古风歌曲,他没有尝试过挑战其他的风格吗?”
华月欲言又止,对禺期这个身份特殊的选手她比欧阳少恭了解得多。可惜又不能说破,只能敷衍着回答,“大概他确实在这个风格上……比较专长吧。”
欧阳少恭挑了挑嘴角,“连无异同学那样一向走动感路线的学员,都开始尝试慢歌了……而且也很成功不是么?我觉得让学员局限在一个领域内不是谢衣老师的指导路子,这些孩子们的可挖掘领域应该还更广……”
谢衣苦笑着用别的话题岔开。他和禺期平辈论交,哪能真把他当学员来带,一直的选曲和练习都是禺期自己主导的。欧阳少恭眼睛太毒,恐怕早已看出了什么,刚才他把禺期放在“这些孩子”那个词组内,听得谢衣哭笑不得简直没法回应一个字。
他的目光还是不免转回乐无异身上——即使并没有在舞台中心的乐无异身上。
明明只是在候场,可乐无异的眼神也一直向着他。视线交汇的时候谢衣心里震了一下,他在徒弟的目光里看到一些什么想要言说的东西。乐无异把视线从他眼前移开,转到一边,谢衣顺着看过去,那边是被乐无异放下来靠在舞台边缘的Charming。
华月注意到异样。她跟着看了一眼乐无异的方向,轻声问谢衣,“你的吉他又怎么了……?”
“……没事。”
谢衣忽然微笑出一点释然。他方才从乐无异眼睛里捕捉到的那点歉意和遗憾,他明白是什么。他那个倔强的傻徒弟在跟他说,师父对不起,这一场,我不打算用Charming了——因为禺期,他也没有用“晗光”。
禺期的曲目已经终结,他在掌声里和乐无异悄然擦肩,交换场地。没有Charming,也没有晗光。这成为一场最纯粹的较量,只有声音留在舞台上成为唯一的武器。
《You raise me up》在演出厅里悠然地响起来。乐无异握紧麦克风,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闪动的歌名——
你伴我成长。
是中文字。
——无异,你们什么时候四六级考试?
——师父你笑话我英文水平!
——怎么了……英文歌词的发音,还是不好掌握吧?
——对、对不起师父,我还真是有点……不太擅长……要不,换成中文版的?韵味会减弱吗?
——中文版的也不是不行,但是韵脚都不统一。不过没关系……
「我若彷徨 灵魂不知去向何方」
(When I am down, and oh my soul so weary)
「从天而降 困境束紧我的心脏」
(When troubles come, and my heart burdened be)
「而我停下 默默坐在寂静中央」
(Then I am still, and wait here in the silence)
「直到你来 陪伴着我一如既往」
(Until you come, and sit awhile with me)
与英文的原声不同,这首中文版的《You raise me up》,用的是个开口音的韵脚。他们一起重新译过的歌词,有些地方和原文或有出入,但是唱出来反而能将乐无异的声线更加彰显出清澈豁亮。
「你伴我成长 带我立于群山之上」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你伴我成长 带我穿越云海茫茫」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我已更坚强 当我靠在你的肩膀」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你伴我成长 至我不曾有的模样」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师父这句要这么翻译吗?“当我靠在你的肩膀”?
——怎么,有哪儿不对吗?
——呃,不是不对……我以为这句应该是那种“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意思,翻译成靠在肩膀上,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呵……无异现在还会难为情啊。……要不然靠过来感受感受?
「大千万象 生命无不充满渴望」
(There is no life – no life without its hunger)
「每颗心脏 无休无止悸动慌张」
(Each restless heart beats so imperfectly)
「但你来时 惊喜满溢在我胸膛」
(But when you come, and I am filled with wonder)
「偶然思量 我已见证不朽时光」
(Sometimes I think I glimpse eternity)
他一直微闭着眼睛在唱,这一首歌节奏比上一曲更要舒张平缓,但他的气息和音准稳定得出乎寻常。又一个A段终了,他睁了眼睛。
师父在看他。当然,一直在看着他。看到他睁开眼睛,谢衣笑着抬起手,像在暗示什么似的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乐无异的脸就那么在大庭广众之下红了起来,幸好看起来只不过是演唱到激动时的一点兴奋。他换了只手拿麦克,顺便暗中掐了掐自己的另一只手腕——这样的脸红简直毫无道理,明明提到的只是肩膀——他现在拥有的又何止是一个肩膀。
眼帘再度阖起,世界寂静,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的歌声。音乐伴奏声在最后一个B段来临之前陡然响起高亢的共鸣,把一整个大厅的情绪推向峰巅,围卷着浪潮中心的歌者从胸腔和肺腑里喷薄而出的吟唱。
「你伴我成长 带我立于群山之上」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你伴我成长 带我穿越云海茫茫」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我已更坚强 当我靠在你的肩膀」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你伴我成长 至我不曾有的模样」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你伴我成长 至我不曾有的模样」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他们是因彼此而都获得自己不曾有过的模样。
谢衣瞳孔里的乐无异已经失焦成一个虚影,那个坚毅执着的表情与他记忆远方第一次看到他站在舞台时的懵懂不安渐渐重合,加起来变成一个真正长成的乐无异。他不用再跳舞,不用再弹吉他,不用再甩着调皮的马尾和呆毛把鼓点敲得灵动翻飞,这一回是真的只凭声音,他自己已变成一具承载歌者灵魂的乐器,把每一道渗透情感的声波扩散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和心灵。
——长大了。
他望着结束歌唱肃立于舞台上的弟子,心里只剩下这三个字久久盘旋。
音响慢慢消弥,连掌声都不知在何时停止。谢衣拔掉手中的笔帽,在最后两张一槌定音的卡片上写下数字。
“请两位选手回到舞台中央。”
风琊的欢脱主持风在此时显然用出来已经不合于场上这庄严的气氛,所以他从语调到表情都换成了沉淀后的版本,“导师分配最终得分已经结束,现在在面对全场评审观众的投票之前,谢衣战队的最后两名学员,你们还有什么想跟大家说的——”
“——没有了。”
抢先放弃最后陈词的是乐无异,换来满场对他不像往常作风的惊骇,可他自己不以为意。已经够了——今天他已经说得太多。刚才谢衣将最后两张分数卡片收进信封的时候,唇角会心的笑意已经让他满足,他不知道师父会给他和禺期谁的分数更高,他甚至都没有把握自己去判断谁的表现更好,但是师父的笑容一定是认为,他已经做到了师父想让他做到的地步。
他没有让谢衣失望,仅此而已,仅此已经足够成为他今天的圆满。
“真的一点也不说?”风琊略感不满地又把话筒往乐无异面前递一递,这个三甲学员里最活跃的小鬼都不多说点什么的话,这一场比赛岂不是显得更没有爆点,连他见缝插针的吐槽耍宝都派不上用场。但得到乐无异坚定地笑着摇头之后,他只能收回话筒又不抱任何希望地递向禺期,没想到对方反而接过了。
禺期才是本该在演出结束后什么都不爱说就冷着脸站在那儿的那一个,可是他说了。
“我想,应该有人会疑惑我为什么一直在唱这种风格的歌。答案是,我只喜欢唱这个,而且也只擅长唱这个。”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乐无异,忽然眉头一挑。
“……小子,如果早知道你能进步得这么快,我或许真的应该花点功夫趟趟新路子,不过……恐怕也已经赶不及去超越年轻人了。”
在那句“小子”和“年轻人”引起喧哗之前,他迅速把话筒交回了风琊手里,然后迅速站回舞台边上等待投票的位置,再不发一言。
又没给他留下插嘴的余地——算了反正对着这家伙也不适合捧哏,风琊郁郁地想着转回向观众席方向,大声宣布:
“——投票开始!”
台下的学生中泛起一片和每次投票时一样交头接耳的纠结声音,一会儿之后渐渐都变成低头按钮的哔哔声。大屏幕上剩下两个条形,“斑马”的红色和乐无异的蓝色交替着像竹笋一样迅速生长。乐无异捧着未来得及交回的麦克风压在胸口上,每次红色条超过蓝色条的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几乎要心跳骤停,无意识地反而把胸口压得更紧,那个样子远远地映在舞台另一头的谢衣眼里,看得他温柔眼神上面的眉头都绞紧成一团。
两个不同颜色的条形上升过程中彼此领先几次,却也彼此落后几次,最终两个条形都在半数的上下停止浮动,之间留下微小的高度差,风琊上前大声读出了那个数字。
“48比52,”他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投票环节的结果是,48个百分点对52个百分点!……”
“领先者,乐无异。”
乐无异的心跳没有安静下来一点,反而更进一步跳到了喉咙口。
他要的第一个胜利已经到手,然后应该是他最想要的第二个,就像风琊正在对着观众席挥舞着信封嘶吼着的,“谢衣导师给两位学员分配的100分,现在就在这个信封里,它是会将最终的差距拉大,缩小,还是甚至反转,结果就在——”
主持人绷紧全场呼吸的声嘶力竭被打断在半空。谢衣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导师席,来到等待终决的乐无异和禺期身边,不作声地指了指风琊手上那个刚刚他自己交过去的信封。
“……我来宣布吧。”
那个温润的声音引发场下一波小规模的尖叫,乐无异怔怔地看着谢衣从又被抢戏而不爽的风琊手里接过信封拆开,先是抽出了下面那张卡片,亮给观众席看。有个端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跑过来拍,大屏幕上跳出一张给卡片上数字的特写。
斑马,43。
尘埃落定,可是乐无异加速的心跳没有缓和下来,因为谢衣抽出了另一张卡片笑着亮给观众席的另一个方向,也直接对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张就算放在考场上也要被扣卷面分的书写,已经写上去的60被划上浓墨重彩的两道删除线,边角写着一个大大的57,比“乐无异”三个字还要大,却怎么也掩盖不了那两道删除线的夺目。
与谢衣这个人全身散发出的严谨和完美气息不相衬的,仿佛是被书写者一番动摇斟酌后修改过的,最终答案,全场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是源自一个何等孩子气却又何等男子气的约定。
风琊读数的声音已经变成无意义的物理振动擦过他的听觉,乐无异只听见谢衣无声的微笑,好像那个人真的开了口,轻声问他。
无异,师父可没忘那个承诺,而现在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Chapter 53
“五十七加五十二等于……九十呃不对一百一十……”
看这个架势风琊应该开始扳手指头了,可惜他不是蜈蚣。后台都有人看不下去了,直接在大屏幕上把最终比分给他打了出来,数学不好的主持人得以顺利对着显示器读数,“九十一·比·一百零九!”
“谢衣战队最后的胜出者——乐无异!他将代表谢衣导师,参加最后的总决赛……与此同时,另一位学员——‘斑马’,将要离开‘流乐好声音’舞台……”
乐无异愣了愣转过头去看禺期,那一瞬间竟然有点不知所措。他在这个舞台上告别过沦波兄弟也告别过团子,告别过阿阮又告别了安尼瓦尔,现在该告别队伍里最强也是最后的一个战友和对手了。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为被留到最后的那一个,他和别人不同,他将要为之而战的不止是理想和荣誉还有爱情,他心里本该如释重负,可却有什么东西压下来闷住他胸口铺天盖地。
“……谢谢。很完美的一场比赛,我没有任何遗憾。”
禺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破天荒地翘了起来。那张表情一直太过单调以至于不像娃娃脸的娃娃脸,偶尔一出现生动变化还是挺可爱的,只不过唯有熟知他真实年龄的人看去,才真正能知晓背后透出来的后浪推前浪的嗟然。风琊走到他身边,一边悄悄瞅了一眼藏在手心里起着台词本作用的小纸条。
每个最终决战的环节,灯光和关注总是先给马上要离开的那一位,感动感激感慨,都要在这里煽情出来,何况按照他们事先的约定,还要在这个时刻掰开“彩蛋”,把禺期的前任讲师身份大白于天下。因为谁也未能预知禺期的比赛何时终结,所以风琊手里的纸条也是刚刚华月才在摄像机死角里给他仓促拟好,他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又匆匆转向观众席,高声提醒已经人声鼎沸的学生们:
“好了,现在请大家静一静,在3号战队的最终战果已经确定的现在,请再给我们五分钟的时间——”
拍手雀跃的人们渐渐听话地安静下来,全场把目光投注在舞台中央的焦点上。风琊得意地清了清嗓子,预备着把禺期拎到前面来个神展开的介绍,可他一转身,竟发现身后那个说完“没有任何遗憾”就一直沉默着的小个子早就不在原地了。
乐无异在几秒钟之前恍然想起沧溟那个在沈夜办公室里的荒唐策划,和风琊一起打了个激灵猛地四处转头,然后他们同一时刻在通向后台的门口看到了禺期的矮小背影。没等他们出口喊那家伙回来,门板已经掩合,选手“斑马”在变回前任讲师禺期之前光荣退场完美谢幕,没给任何人留下揭开一个惊人内幕的机会,包括他自己。
全场的人伸着脖子在等风琊说的“五分钟”,而风琊开始咬牙切齿地躲开耳麦的角度低声骂人,骂了只一句就又精神抖擞地临场发挥起来。
“没错!最后的五分钟!还有人记得我们的混血小王子在今天一开场说过的话吗?他说他自作主张更换了导师为他选中的歌曲,那么他最开始应该给我们带来的一首歌,是什么呢——”
他就这么狡猾地把禺期抛掉的五分钟扣到了乐无异头上,还在乐无异没找到状况地小声质疑着“怎么是我”的时候,已经被风琊重新推到舞台中心架上了麦克,连站在旁边的谢衣都跟着伸了一把手。莫名“被救场”的乐无异慌得只顾回头看一眼,谢衣无奈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然后就是《遇见》的背景音乐在大厅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他也就一秒钟切换入战斗状态,亮亮嗓音一甩马尾,对着满场期待的目光,展开微笑。
风琊在把舞台推给乐无异后就气急败坏地一头奔着后台门口冲了出去,仗着长过半倍的腿撵上了已经走出演出厅老远的禺期,一把就拎住他的脖领子,外人看上去活像在欺负小孩,“你吃错药了?当着全院学生的面儿一说,你这个讲师重新上岗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是哪根筋没搭上,竟然浪费老子辛苦给你准备的台词……”
显然他忘了那台词并不是他准备的。禺期斜了他一眼,轻描淡写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子上扯下来。
“沧溟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和沈夜定的本来就不是四年是五年。……何况现在谢衣的明星学员已经出炉,此时说什么输给他的人不是学生而是前任讲师……只怕有校方刻意安排放水的嫌疑。不合适。”
“你放没放水你自己知……”
半截话被禺期轻飘飘一挥手塞回了风琊的嗓子眼里,小个子一甩那头黑白相间的杀马特头发,大步流星消失在通向西辅楼的路上,留下一段撒在风里的嚣张宣言,“玩了个痛快,这就够了!我还是回我的监控室窝着管仓库吧——还有,你那什么五分钟快到了。”
“……!”
风琊连一声卧槽都没来得及骂出来,拔腿就往回奔去。
他赶回到演出厅里的时候,那里刚山呼海啸地喊过一轮安可安可,乐无异有点无奈地抓着脑袋,歌声已经飙到第二段的“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爱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谢衣没回导师席,就站在不远处垂手肃立笑着看他。导师席上空的位子不是一个是两个,华月一见风琊飙回来就急步过去,压低声音问,“你跑哪去了?主持人缺场的话下面都没法……”
风琊呛了一口,“没事。……这怎么……才唱到这儿?”
“都唱完一遍了。下面学生们喊再来一个……瞳直接在后台给他再放了一遍音乐。”华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你再不回来,这孩子要在这儿开个唱了。”
风琊越听越没好气,“谢衣不管管?”
华月意味深长地看了舞台上一眼,“我觉得他可能上去一起唱。”
从比赛一开始就意外状况频发的3号战队,今天的赛程也一如既往的乱套。风琊费了好大劲把现场快要直逼个唱的气氛稳定下来,喘着气狠狠瞪着谢衣,对方一脸“怎么了吗”的无辜表情让他窝火加倍,也只能憋着进行下一个步骤。
“……总之,今天这一场精彩的战斗已经落下帷幕,请谢衣导师拥抱他的首席明星学员!——接下来,请大家继续期待欧阳少恭老师麾下三甲战将的巅峰对决……”
本来该掌握节奏分段说明的串词被他不爽地一股脑儿丢了出去,而舞台上的3号导师先生完全没意识到他的郁闷,只是敏锐地get了第一个指令。谢衣在满场的尖叫声中向乐无异张开手臂,恶劣地眨出一个玩味的眼神,然后满意地欣赏着徒弟的神情。
乐无异扑过来的时候,谢衣得便宜卖乖地拍了拍他的背,在台下响起的噪音间隙俯在他耳边轻声说,“……这可是节目要求的啊。”
言下之意,不是为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你。乐无异偷偷笑出声来,回抱师父的手臂紧了紧——这已不再是他们上一次在台上那样各自心怀鬼胎的拥抱了。不知道今天这一幕能不能在视频里找到好截图,他想。
“师父,”他在脱离谢衣的怀抱时小声跟他商量着,“我想去……去找找禺期……”
谢衣知道他的心思,对着他点了点头,乐无异便放心地转身穿过后台,跟马上要准备出场的夏夷则擦身而过打了个匆忙的招呼,可一路直奔到西辅楼却扑了个空。他有点郁闷,挠了挠头想,就算找到了禺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感谢那个比夷则还别扭的老小孩。
算了。将来等自己技艺大成的时候……也做一把能及得上“晗光”的吉他还给他吧。
想到这儿的时候他随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拍大腿,“糟了!”
急急忙忙地又往回跑。夷则是不是该唱完了……
“……七十分比三十分!七十比三十!欧阳老师给了他的两名决赛学员如此悬殊的分数,看来最终的结果已经毫无悬念——让我们恭喜欧阳导师战队的首席明星学员,夏夷则——!”
乐无异目瞪口呆地站在演出厅的门口,“喵了个咪,夷则真是厉害啊……”
夏夷则看见了一个人戳在那里的他,向这边方向挥了挥手。乐无异一边遗憾刚才那一定很精彩的对决自己竟然错过了,一边有点微微生气自己怎么没能拿到这么高的分差,然后一想自己对上的是禺期这么有资历的对手,才算有些心安理得。现在从场上穿过去走向后台肯定要打乱录播节目的节奏,他只能呆在门口等场上混乱的燃情宣言燃个干净。
《流乐好声音》总决赛的四强席位,全部定格。
风琊宣布散场的号令终于在高八度的调门和观众席上意犹未尽的呼声中消散,人流涌向出口留下一片狼藉,乐无异哭笑不得地把自己挤在角落避免逆流,直到满场稀稀拉拉只剩下几个关键人物,他才有余力扯扯被挤乱的衣服往舞台方向走去。
几位导师和风琊照旧聚在一起听赛事组对决赛的安排,乐无异本来没好意思过去贴着谢衣,但是见百里屠苏和桢姬也留下了,他也就暂时站到了夏夷则旁边。反正师父那边忙着,他抓紧时间对好友共同晋级的战果表示喜悦,“太帅呆了啊夷则!七十分啊那么高,可惜我没赶上,回去一定拿视频多loop几遍!……这回阿阮妹妹该高兴了,闻人也不用收拾我们了……对了这样的话欧阳老师该带你回去‘醉梦’组合发展了吧?”
夏夷则看着他比自己还兴奋的劲头,苦笑着摇了摇脑袋。
“不……那个七十分,其实我拿得……很是心虚。”
“啥?”乐无异不明所以地揉了揉太阳穴,“有什么心虚的,欧阳老师打分还能有什么水分不成,我觉得场上最秉公不讲人情的除了紫胤老师就是他了……呃。”
他话都出了口才想起,好像说得自己家师父就是留了人情一样,赶紧打住。不过说到欧阳少恭给他这个印象,是因为方兰生——就是那个告诉过他男生过了二十还能长个儿的学长——也在欧阳少恭队里,而且从小就跟欧阳少恭熟识,算是总角之交的那种。可是真到了赛场上水平见真章的时候,欧阳少恭还是毫不留情地把他给刷了下去。所以他毫不怀疑夷则这个分数来得不是实至名归,“心虚”这种字眼更是从未在他们这个轻狂年纪出现过,夷则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想法……?
“……我不觉得我今天的表现有那么出色,但是欧阳老师一定会保我进四强。综合实力的话,我还是有这个自信,如果是决赛……我能成为他最有竞争力的棋子。”
夏夷则看出他的疑惑之后如是解释,但乐无异的疑惑却未得到更多的解。
“棋子……啊。”
他咀嚼这个词一会儿,大概明白了夏夷则此时情绪的低落从何而来,想了想也只能拍拍好友肩膀安慰,“那不是还说明夷则你综合实力强了么,你心虚什么啦我还心虚呢!要是论棋子的话我肯定不是我们组最能打的,唉想起来我岂不是拖师父后腿了……”
这话说着说着他好像就真给师父拉后腿了一样忽然沮丧起来,呆毛一软整个人都有点打蔫,夏夷则却反被他拙劣的安慰逗得笑出了声。
“说这么丧气的话可不像你。再说你的实力在谢教授悉心培育下简直突飞猛进有目共睹,只怕就算被你拖后腿,谢教授也……甘之如饴吧?”
乐无异被他说得下意识往导师堆那边看了一眼,始料不及谢衣正好就像心有灵犀似的那么回过了头。他吓一跳唰地把脸扭回去,马尾差点甩旁边的夏夷则一脸,然后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不就是眼神撞了个车嘛,这才再度抬起头冲着师父挤眉弄眼地傻笑。
谢衣点头微笑着注视他,目光一直温暖,让他脑海里立时蹦出夏夷则刚才说的那四个字“甘之如饴”。
他忽然就放了心。这一场场比赛在别人手中可能有如棋局,有如战役,但在谢衣手里绝不是。有那个甘之如饴的笑容,他还需要担心什么。
还没从傻笑中恢复过来,夏夷则一胳膊肘捅得他清醒回现实世界,他这才发现导师组那边解散了,各位导师领了自己的得意门生就要各自拎走耳提面命。他匆匆和夏夷则摆手道了声暂别,急慌慌地撞回谢衣身边,“师父怎么样了?决赛什么时候,要准备几首……”
谢衣没马上回答他的连珠炮式发问,只是不露痕迹地扭头看了一眼,其他几位导师都在各自向自己的代表学员交待着正经事,他便安心地拖了乐无异直接往出走。乐无异摸不着头脑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们出了演出厅,谢衣随手一把掩上了身后的门,这才放肆地开始蹂躏徒弟的一头软毛。
“师父!”乐无异慌乱地抗拒,演出厅门外是人来人往的校园广场,虽然秋冬之交的下午已经天色渐暗,他们还是站在一个随时可以被人看见的角度。谢衣在他们被围观之前适时地收了手,但气息还是近距离地贴过来,用外人看来完全合乎师生礼仪的姿态拍打着徒弟的肩膀。
“怕什么,”他促狭地盯着乐无异,“你现在可是为师的首席弟子,全学院亲眼见证的唯一亲传。再也没有人能质疑师父对你偏心——包括你自己,明白了吗。”
Chapter 54
——首席弟子,唯一亲传。
乐无异就脑子里一直回放着这句话,迈出的脚步都大小不均地跟着谢衣走了一路,直到停脚在办公楼里一个方向不对的拐弯处,他才觉出来不对。
“咦等等……师父,咱们不是去你办公室?”
谢衣在一个同是办公室样子的门口停下,抬手敲门,一边回头眯起眼看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回师父的办公室?”
那门牌上的“院长办公室”字眼吓出乐无异一身冷汗。这原来是个他进来过的房间,可上次进来时简直没头苍蝇一样,现在再次面对仍然感觉像龙潭虎穴。他差点儿就拽着师父的胳膊往后扯,可一想师父带自己来这儿必有用意,又把手收了回来。谢衣敲门的指节已经和门板扣合出一串清脆的声响,然后里面传来那个让乐无异头皮发麻的低沉男声,“进来。”
常年生人勿近但也常年忘记锁门的院长办公室大敞四开,谢衣就那么拉着乐无异的手臂大步迈了进来,屋里照旧是集齐了导师、主持人、后台总监以及总负责人于一堂的流乐学院高层组合,显然是正在开着每轮比赛之后的例会。面对这又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例会成员,沈夜越发脸色不善,“华月那个首席学员也就是乖乖直接回学生楼待命,你这个直接给我领到这儿来了?……果然,最后还是这个。”
喵了个咪什么叫“最后还是这个”……
和校方最令学生打怵的人物已经是第三次照面,乐无异依然觉得不自在,但是这回他是带着师父唯一亲传弟子的头衔来的,往这个屋里一站,忽然觉得比之前理直气壮精神百倍。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谢衣鼓励的眼神,挺直腰杆字正腔圆地喊了声“沈院长好”。正在斟酌要不要把“瞳主任”“华月老师”“风琊老师”挨个儿喊一遍,谢衣在他后背上轻拍了力道亲昵的两下。
“错了。无异,叫太师父。”
“太师父?!”
这一声惊叫出口乐无异自己也觉得失礼至极,头从对着沈夜的方向甩到谢衣方向又甩回来,一波三折的动作把华月都逗得捂住嘴笑出声来。谢衣安抚性地摸了他后脑一把,“别这么大惊小怪,沈院长当年在乐器和编曲上都指点过我,你叫他一声太师父也……”
沈夜板着脸道:“……也能套点近乎?”
用不着你这什么劳什子太师父我也能给师父拿冠军,干什么要套近乎。乐无异气鼓鼓的就想还嘴,还是犹豫了一下,倒是华月出言替他说了句话,“院长,你都把人家孩子吓着了。谢衣一直就对这孩子格外上心,你不是早知道……?”
沈夜从办公桌后面站起了身,大概是对那句“把人家吓着了”也略考虑了下,面色稍微放缓和了些。他走到乐无异跟前,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忽然低笑了一声。
“方才吼的那一声太师父,嗓子倒还豁亮。……你这意思,这徒孙我是非认不可了?”
后半句话是对着谢衣说的,谢衣胸有成竹一笑显是准备了一腔给徒弟的好话要说,还没及开口,就被劈门闯进来的一个清澈嗓音打断了。
“哥……咦你们在开会呀?那我等会儿再来……哎无异你怎么也在?”
乐无异一怔回头。他和沈曦在以前的学院活动里见过几面,兼且他一向对可爱的女孩子抗力将近零,当然印象深刻。对刚才她叫的诡异的那声“哥”,他倒也没深想,毕竟这一屋子里哪个男性和她的年龄差一算都太细思恐极。在这办公室里遇到个同龄熟人,他当即发挥自来熟技能,“啊哈哈哈我是,那什么……对了小曦你呢?你来这儿干嘛……”
“没礼貌。”
他被沈夜那个在他背后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再回过头来时,沈夜正挑起分叉的眉锋瞪着他。
“……小曦是你叫的么叫师叔祖。”
这是乐无异今天继“太师父”这个古怪存在之后受到的第二次惊吓。沈曦不明所以着“什么师叔祖”被沈夜和华月一起哄出了门,而风琊则凑过来一脸老神在在地敲着乐无异的肩膀,大笑说看来老大这是认了你这个徒孙了哈哈哈。乐无异还在不满凭什么自己凭空降了两辈,沈夜关上门转了回来盯住他们师徒两个,依旧面带微愠,“……徒孙就徒孙吧,我知道你这是找到衣钵传人了——还有什么事?”
谢衣看了乐无异一眼,视线里透着自豪,“也没什么,本来也就是想给老师炫耀一下我这徒弟而已。……大概您以前说过的,想要从流乐学院的学生中看见的明日之星——就是无异这样。不过既然现在大家忙着开会……”
沈夜摆了摆手。“行了你也不用炫了——乐无异是吗?我知道。临场效果和表现力还是可圈可点的,唱法方面还差不少。你师父没教你?”
“教了……”乐无异回头偷瞄一眼谢衣,有点底气不足地低声嘟哝了一句,“……气息训练什么的。”
自然不明白气息训练是哪种练法的沈夜狐疑地瞟着谢衣,“这小子气息够充足的,训练那个干什么?”
“……咳。”谢衣尴尬地咳嗽,“我还以为院长从来没时间看比赛过程,没想到对无异还蛮了解的。”
“老大当然了解了,我说你还记得你这徒弟盲选那个时候不,本来差点没上去场——”
风琊的舌头在不当主持的时候也是照样快,被沈夜横了一眼之后赶紧闭嘴。
谢衣想起那个让他心有余悸的周末赛场,忍不住再看了身边的徒弟一眼,从当初几乎被拒之门外的惊险到现在离顶点只剩一步之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过程中流过多少汗水,但是收获的额外价值让那些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比如彼此。乐无异心有所感地悄悄偏过脸也去看他,然后脸一红赶紧转回去,学着师父也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咳,那个,当时……太师父,我是说……呃,真的挺谢谢你的。”
这一句话出来别说沈夜,连一边知晓内情的瞳都差点呛了。在乐无异看来只知道多亏沈夜这个半路杀出的院长大人,没算自己跟叶海偷闯试音间的帐还给了自己个补缺机会,哪知道那个缺就是他沈大院长制造出来的。所以就算前因后果诸多诡异,他也就只认那个好的结果。沈夜略带讶异地皱了皱眉。
“你居然还说谢?……我以为你不恨我就算不错了。”
乐无异这回是摸不着头脑,只摸得着后脑勺,“哈?……恨什么啊?”
沈夜叹了口气再次冲着谢衣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事就赶紧把你这徒弟弄走,然后回来开会!”
这徒孙实在太呆了看不下去。
华月一直看好戏似的笑意深远看着他们,直到两人开门出去才冲着谢衣背影补了一句,“下次开会自己过来就行,别带家属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暂时关闭,乐无异看着那扇终于又把自己和师父隔回二人空间的门板松了口气,门里隐约还能听见有谁在状况外不明所以地追问“什么家属”,和华月若无其事的诡怪解释“徒弟不算家属吗”云云。他自己也一下子缓过神来,轻轻用手肘捅一下好像也刚松口气的谢衣,小声问了相同的一句,“什么家属……?”
谢衣在心里暗中抱怨了华月一句,俯过身去支住门边的墙壁,把徒弟圈在手臂形成的桎棝里,眼角微弯凝视着他,压低了嗓音。
“一日为师,终身……什么来着?自己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当然没忘!”乐无异条件反射地一扬脸,然后才感觉不对,“等等我跟师父……说过这话?”
谢衣点点他的鼻尖,“嗯。……梦话里说过。”
提到梦话乐无异自然只能想到那个雨后的晚上,脸一下子又发红发烧,“……骗人吧!”
“总之。”谢衣慢慢收回手臂,轻拍了拍徒弟的脸颊,“为师既是你师父,又是你男朋友……‘家属’有什么不对的?”
九歌·之六&之七·完
象征性的催一催,快变成永恒的怨念了……。
也象征性地跟太太反应了,结果并没有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