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乐无异如往常一样前往政事堂理事,与诸位宰辅互叙问好后,来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察看各地送来的奏报。
只是不知为何,自早起便一直心绪不宁,总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令他心神不安。手臂微抖,一滴墨汁滴到奏报上,他才发现,自己竟又晃神了。
在担心什么呢?乐无异放下笔,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全身,这份不安来得太快也太猝不及防,甚至让他陌生的不知所措。勉强稳住心神,不去惊动其他的宰辅相公们,乐无异捏着袍角,手心里满是冷汗。
已有十多年,他未曾因为情绪的问题在人前如此失态了。年少时他总会被别人的短短一言而激得不能自持,犹记黑衣人那句“本座不打算回答,你就怀着不甘,永远疑惑下去吧”,现在想起忍不住为那时候激动的自己哑然失笑。其实他告不告诉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不早就认定了那个人,早已有答案在心,何必请求别人的认同。
想到谢衣,他默默盘算着谢衣的行程,终于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师父应该还在云州城内,上次接到罗三的回报,师父现在居住在刺史府边的客栈中,安全问题应该无虞。
政事堂的午餐是专为宰相们准备的,宰辅们跽坐案边,一边用餐一边谈天说地,好不痛快。但大家看到乐无异问三答一,微微走神的样子,也都知趣的不去烦扰他,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乐无异如此忧心。
但是很快他们的好奇和喜乐都消失殆尽,手持加急奏报的官员小跑而入,不顾礼仪地打断了宰辅们的午餐,这些紫袍玉带的相公们齐齐变了颜色。
云州城,破了。
那封自朔州一路快马送入长安,不知累死了多少匹良驹的奏报副本被乐无异攒在手里,来来回回地仔细看,仿佛要从这语焉不详的寥寥数十字中看出所有的腥风血雨,缘由结果来。
东方渐白,他的屋内却仍是帷幕深掩,不透一丝光线。云州,云州,他默念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干涩。乐无异知道现在要做的事很多,安抚年幼的天子,稳定朝臣的心,商讨对策等等,不论是哪一样,都需要他收拾好自己,气定神闲地迈向巍峨的大明宫,在众人的目光下侃侃而谈,智珠在握,这才是乐相应该做的。
对,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云州虽然重要,可是破了,就无可挽回,还有许多重要的事等着他,不可瞻前顾后,再去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理智的牢紧紧锁着里边不停反抗而伤痕累累的少年,少年锦袍蓝衣,泪流满面地朝着他大喊,他背对着少年渐行渐远,声音却清晰在耳边。
“怎么会不重要……你忘了,师父在那里啊!”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最后渐渐停了下来,半步也无法迈出。接着他认输似的长叹一口气,挥手间囚禁少年的金色牢笼,十年后,寸寸崩毁。
两道身影慢慢合一,他擦去眼角的泪水,轻轻拉开房门。门外,寒风呼啸,手捧紫色官服的弟子和侍女们,向着他齐齐俯身行礼。乐无异没有看他们,只是看向了同在一旁站着的闻人羽。
他蓝袍,她红装,犹如当年,如若初见。
“你决定了?”
乐无异点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切皆不用言。
“无异,我很失望。十年了,你竟然还会这么不理智。”女候说着失望,可眉梢眼角却全是忧伤。
“我也对自己很失望。”这么说着,他的脚步却不停,绕过有些拥挤的房门前,向院子口走去。
“你又要为他舍弃一切?!”
这句话如若惊雷打在乐无异的身上,将他定在原地,藏在袖中的指甲深深刺进皮肤里,他深吸了口气,才抑制住话音里的哽咽。
“闻人,明明是我因为那么多东西放弃了他啊。”
家国,天下,百姓。
乐无异很坚强,能够笑着面对无数的责难和骂名,即使是生离死别,也无法阻挡他前进的脚步。但乐无异也很脆弱,因为他再也承受不起又一次的离别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乐相的面具戴得太久了,久到差点让他忘了,他一开始立下济世安民宏愿的初衷——守护自己所爱的人能够幸福的生活。若耗尽半生心血,却连最重要的人都守护不了,又何其可悲可笑。
这次,是他任性了,可乐无异,不悔。
看着鲲鹏巨大的身形消失在天际,闻人羽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少年扬起脸,极为熟悉的面容上是不熟悉的惶然。
“老师还会回来吗?”
女候紧握少年手臂,如给予他力量一般坚定:“你老师一定会回来的,因为这里还有他想守护的人。”
十几年了,你还是这副样子,倒也……不错。她拿起长枪,翻身上马驰向大明宫,火红斗篷在风中飞扬翻动。乐相,在你回来之前,所有的风雨,就由我先扛着吧。
天边传来悠长的响亮鸟鸣的时候,云州城幸存的百姓们却仍然没有半分动容。这些可以说是衣衫褴褛的可怜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麻木地游走在云州城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边城内。
他们是可怜的,但也是幸运的。即使他们身上仍然伤痕累累,但和不停从灼烧过的废墟中拖出来的尸体相比,能活着,显然就是上天对他们的极大恩赐。
巨大的鸟兽嘶鸣着盘旋落在一片显眼的空地上,几个正在废墟中寻找什么的人扭头看了看,见不是突厥人去而复返,就不再关心的继续低头探索着。
这是一座被遗弃的孤城,充斥在其中的只有死寂、绝望和痛苦。
仿佛被感染一样,蓝袍郎君的步伐也有些不稳,他拉住一个自他身边匆匆路过神色还算清醒的书生:“云州城的人呢?刺史府在哪?”
书生闻言笑了,他打开乐无异的手,指着旁边的残垣断壁:“那就是刺史府,至于人,都死光啦,都,死光了……”说着说着,书生扯去头上的璞头摔到地上,神色崩溃,蹲下抱头大哭:“全死了,全死了,刺史、司马、长史……还有耶耶,阿娘,李三娘子,都死了,全被突厥人杀死了……”
都死了?乐无异瞪着几近看不出原状的一大片残迹,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呆滞再到绝望。书生看着他这副熟悉的神态,不顾满脸的鼻涕和泪水,拉着他衣袍下摆狂笑不止,声音尖利:“你也是寻人?在刺史府里?我告诉你,刺史府里的人全被突厥人杀了,都死了!突厥人抢了城中的钱财和女人,最后一把大火,烧了云州城,这火就是从刺史府点燃的……都死了,没被杀死的也被烧死了,你听过人被活活烧死的哀嚎声吗?”
乐无异的神色专注而迷惘,仿佛听进去每一个字,又好似一个字也没听到,他呆立片刻,推开了仍然抓着他下摆的男人,直直地向前走去,四下寻觅半天,终于发现了一小片类似于逆旅的废墟,开始徒手挖了起来。
他的面容冷静,眼睛里却全是疯狂麻木和绝望,书生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乐无异和周围人如出一辙的举动和表情,笑声渐渐低了下来。
“又疯了一个,又疯了一个!哈哈哈!都疯了,全都疯了!”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浑身沾满泥土尘埃,笑声却仍然传得很远很远。
得到闻人羽指示,紧赶慢赶方赶上乐无异的千牛卫卫士,只看到养尊处优的乐相在废墟上无声地挖掘着。
“乐相,您岂能做这种粗重的活?要找什么,让我们去找……”
卫士头领慢慢靠近似乎完全失去理智的乐无异,小心翼翼地劝说着。
背对着他们的乐无异,月白的衣袍上精致的暗绣早已肮脏的看不清了,长发有些凌乱地滑落到一边,闻声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十分平稳,如往常一样。
“不用管我,你们带着人去帮助其他的百姓,不管结果如何,告诉大家,云州城已经不安全了,入夜前咱们必须离开。”
“可是护国候的命令是……”
“本相的命令你们都不听了?!”他的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卫士们皆垂首领命。
“是!”
听着杂乱的脚步声四散而去,乐无异低头看了看鲜血淋漓的十指,仿佛毫无痛觉一般继续扒开碎石断木。这双执笔掌剑,不管是对于偃师还是对于宰相来说都是最重要的双手,他精心保护数十载的双手,此时血肉模糊的让人不忍目睹。
他明白,凭谢衣的本领,可能早就离开了,他此时所做的这一切有可能都是徒劳的,也是极不理智的。
但是,我又怎么能控制呢?就是想一想燃烧的云州城内某一间房屋中,有他的师父,他就觉得生命都被冻结,思绪无法运转。
即使是荒唐的,可笑的,师父,我也只想确认你的安危。
突然,乐无异一直死寂的眼睛陡然一亮,深深探入废墟缝隙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摊开手,在被划出许多伤痕的掌心上,一枚小小的明亮的石头躺在他的掌心。
凝音石,而且看起来是一个灵力残存不多,被弃用了很长时间的凝音石。
体内灵力运走,最后灌入凝音石中,优美的男声自里边潺潺而出。
果然是师父的,乐无异暗想。精神也为之一振,凝神细听,希望能够得到有关谢衣踪迹的信息。
“吾徒无异……”由于灵力剩余不多,凝音石的声音并不大,他必须将石头放于耳侧才能听清里边的每一字和每一句。
“未知是何种奇妙感知牵引,为师对此次捐毒之行,有难以言说的不祥预感,故在此,留书一封。”
这……这竟然是……
“你生而具偃师天赋,且不论术法高低,闻人姑娘曾言你,涉世未深,心思单纯,初遇江陵鱼妇险遭其害,而后又盼将其感化。”
“为师以为,人至为珍贵,便是这份善意。生命一旦逝去,便永不重来,无论对敌对友,心存善意方知海阔天空。终有一日,你会将此份善意,化作力量去回护你珍视之事,珍视之人。”
那日捐毒突变,生死相隔,他从未想过,他的师父曾经有一封未来得及送出的嘱托,那里存满了殷殷教诲和深深祝福。
“回护珍视之事,珍视之人……”他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
“乐相,我们从一个小乞儿那里得知,突厥人似乎抓走了一个大偃师,不知道带到哪里去了……”
卫士首领行礼回报,半晌却不听乐无异回答,奇怪地抬头一看,就见一直半跪在废墟上,盯着掌中石头发呆的乐相,突然张口,一口鲜血猛地喷在地上,殷红刺目。
“乐相!”扶住乐无异软倒的身子,卫士刚想高声大吼召唤其他人,却被怀中的乐无异制止了。
“别惊动别人,速回朔州……”
第三十章
火盆里噼里啪啦地声响渐渐低了下去,必勒格抬眼看了看对面毛毡上不动如山的男人,侧头对女奴交代了几句,不多时,一盆炽热的炭火又被端了进来。
裹在黑狐裘中,与乌黑的皮毛相互辉映,谢衣的脸雪白的不带一丝血色,眉宇间隐见几分憔悴,不时低咳几声,衬得眼下的奇异魔纹更显朱红如血。
必勒格与在云州城时已大不相同,一身锦袍配以貂裘,腰间华饰弯刀锋芒不露,却让人更显剽悍。他起身抱臂盯着谢衣,突然冷笑出声,看来是对方已经彻底让他失去耐心了。
“谢大师,我的提议你考虑的如何了?”必勒格顿了顿,接着道,“我劝谢大师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日一夜未进半分水米,灵力又被禁住,烈山遗民也不过与常人无异,谢衣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微阖双眼回道:“原来这就是阁下的‘敬酒’。”
“至今谢大师仍能完好无损的坐在这里,足见小王对烈山神民的恭敬,也希望谢大师不要再顽固下去。”
谢衣沉默片刻,眼神中闪过了几丝晦涩,突然起身走到帐篷的门帘前,透过被风吹起的缝隙看着兵马精良的突厥士兵,寒风吹着他,让他遍体生寒。
他回过身,面色在必勒格志在必得的笑容中更加苍白,简直不似正常人。
“好,我答应你。”
必勒格端起面前早就准备好的酒碗,笑容满面:“小王敬谢大师。”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盖在酒碗上,必勒格一惊,猛然后退了几步,才发现谢衣不知何时已从十步开外的门口处来到了他的身后。
即使被封住灵力,但这种速度……他的冷汗猛地流了下来。
谢衣的笑还是那么温雅可亲,眼神中却带起了淡淡地傲气:“在下还有一个条件。”
阶下之囚还想谈条件?有趣。必勒格眯起了眼:“谢大师请讲。”
“你既请我制造偃甲,便不可再请别人,更不可于偃术上疑我忌我。不然谢某拼得玉石俱焚,也绝不会任由别人辱我偃术。”
这话说得斩金断玉,不留半分余地,此中决心,昭然可见。
必勒格本以为谢衣会提出刁难人的条件,谁知却是如此简单之事,当下毫不犹豫地允诺:“谢大师乃是天下第一大偃师,其他人与您相比犹如流萤之于皓月,得谢大师相助,大事可成。”
谢衣闻言,不置可否,倒是将手自酒碗上拿开,任由必勒格饮下这碗“结盟酒”,“王子是否可将谢某的灵力束缚法术解开了?若制造偃甲,没有灵力甚是不便。”
年轻的王子拍了拍掌,身穿大巫师祭服的女人垂首步入,法光闪烁间,谢衣顿时感觉自己体内涌起了一股微弱的灵力。
他向着女人点头致意,心底却不由得暗想,这突厥王子果然是谨慎之人,竟只解开了部分法术,恢复了他三成的灵力。
谢衣揉着恢复力气的手腕,随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偃甲包里掏出一团纸状物,火焰腾起,慢慢化为飞灰,他终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灵力运行无碍,多谢王子。”
得知谢衣的消息,乐无异一封奏章,请命呆在了朔州,手持兵符调动府兵就地布防。但劫掠了云州后,必勒格的人马却在草原上失去了踪迹,长城外的单于都护府早已全面戒严,严防汉人渗入,就连城头上的大旗也换成了“突厥汗国”的王旗,乐无异无法,只得请旨令长城一线全面戒严,时刻保持警惕。
半月后,安顿好云州城各种事物,乐无异不得不回归长安,商讨下一步的战略方针。朝堂上诸公争论不休,但都一致认为单于都护府此时无异已经反叛,朝廷若不派兵讨伐,颜面何存。由天子下诏,封闻人羽为丰州道行军总管并云州都督,率军进击单于都护府。
诸人都以为单于都护府乃是必勒格的老家,一路必定会遇上殊死抵抗,但直到闻人羽率兵一路打到“突厥王庭”所在的丰州,除了遭遇的几股突厥军队战力不俗,颇有麻烦,其余守城官军竟大多都非突厥部族的人,见唐旗便望风而降,甚至有的还喜极而泣。
必勒格竟没稳定他的老巢就急急忙忙的出兵攻打云州,挑衅大唐,实为不智至极,但必勒格与闻人羽是多年的老对手,岂是易于之辈,怎会犯此种纰漏?闻人羽将心中忧虑详细写在信中,派人送往长安。
还未等朝中诸臣为此想出个所以然,又一封奏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送到了诸位宰相手中——吐蕃派兵攻击阳关,欲图安西都护府。
一时间,北地烽烟四起,天下震动不安。
谢衣随着必勒格的部队一路西行,心底愈发不安。这一路上,他不时出言试探必勒格,但此人好似狐狸成精,半点风声都不透。虽然行军时间紧迫,但他也不曾亏待谢衣,好吃好喝地供奉,对于谢衣的要求可谓有求必应。唯有一点,要求谢衣加快速度制作出大型攻城偃甲。
“我见王子一路皆都避开城池,又何需大型攻城偃甲?做这偃甲的材料所需繁杂,不少极为罕见,怕是不能如王子所愿。”
“不论所需何种材料,我必定尽我所能,只要谢大师有把握做出,其他的不需担心。”得到闻人羽三日连下四地的消息,虽是早在意料之中,必勒格也不禁暗骂手下的无用,心情烦躁间也懒得对谢衣装出一副礼待下士的态度了。
反正谢衣在他的手里,是插翅也难飞了。
谢衣对于他的态度倒不甚在意,但必勒格的有失冷静,让他觉得机不可失,故作生气道:“不是谢某不尽心,实在是王子所言太过模糊。须知越是精密的偃甲针对性越强,城池的形状、布局甚至所用城砖的材质不同,这偃甲也各不相同,王子既然忌惮谢某,不肯吐露半句,又何必还让谢某效劳?天下能人志士数之不尽,王子不如另请高明。”
见谢衣眉眼冷了下来,口气也变得十分冷淡,必勒格心底也十分不悦,但想起谢衣的身份,又强忍下这口气。
“谢大师就按照攻打天下最为坚固的城池,来制作偃甲便好。”
隐隐抓到一丝痕迹,谢衣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例如?”
“长安。”
虽早有猜测,但真听此言,谢衣还是心内大震,他勉强定了定心神,赞了一句:“王子真是好大的志向,但是长安集聚天下精锐之兵,且还有名将坐镇,数百年前,大唐初立国力虚弱,颉利可汗大军兵临渭水,最后仍是功亏一篑,王子可有自信比之先祖的英勇?”
“本王不是颉利可汗,而唐朝的小天子也不是天可汗陛下,谢大师想错了。”
他拿起谢衣开得偃甲材料清单,细细看了一会儿,提笔在几样材料上圈了圈:“这几种比较麻烦,别的大概都能就地收集到,谢大师不必忧心。”
等必勒格出了帐篷,谢衣拿起那张清单,看着上边他故意加上的几样吐蕃特有的材料,心底有了几分明晰。
先是极为熟悉的用术法封住了他全身的灵力,又能一口道出他烈山部遗民的身份,同时还能信心十足地得到这些非吐蕃王室不能得到的珍贵偃甲材料……
想不到,这次的战事,竟然牵连如此之广,背后又有多少势力野心勃勃。
白衣的偃师负手遥望雪色苍山,眸光渐渐坚定。不论如何,他绝不能用偃甲助纣为虐,更不能让那些人一错再错,损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
随身的最后一只偃甲鸟也已被他送于罗三,被严密看守的他根本无法为乐无异传递信息,只能想尽办法阻挠必勒格的行动了。但一人之力毕竟有限,岂可抗击千军万马,不知这一次,他这个师父是否还能为徒儿挡去风雨。
第三十一章
明光十年十一月,上谕丰州道行军总管并云州都督闻人羽,率军讨伐吐蕃不义之师。闻人羽率军长途奔袭,在凉州迎战吐蕃大军,将大军击退七百里有余,但自丰州一路长途跋涉,人倦马乏,闻人羽请旨就地休整,但朝中诸臣认为此时正是大破吐蕃的好时机,命闻人羽乘胜追击。数万大军一路追击至甘州祁连山附近,遭遇吐蕃援军,敌众我寡,两军激烈交战,大唐将士誓死效命,闻人羽奇兵迂回,两路夹击终于险胜了吐蕃大军。
此役虽胜,但可谓惨胜,最糟糕的是,在诱敌深入的过程中,闻人羽为麻痹敌人,以自身为饵深入险地,身受重伤。
“这就是你们坚持让护国候发兵的结果!”乐无异忍了又忍,但看着闻人羽奏折上的“重伤难支,有负圣恩,万死难赎” 的字样,还是没忍住,将奏折连同战报一起摔在了案上。
他近些年虽然权威日重,但还是谦和待人,很少摆重臣的架子,但是此时事关闻人羽,他竟也忍不住在其他宰相大臣面前,在这政事堂中发起了脾气。
有发须皆白的老臣不紧不慢地劝解:“乐相勿气,虽然护国候不幸负伤,但吐蕃人被我们打了回去,就是好事嘛。”
乐无异再生气,但还是不忍与老人置气,忍下这口气,语调却还有几分僵硬:“我就怕……唉,若是突厥来袭,朝中又可派何人为将?”
有人从旁劝道:“乐相多虑了,必勒格的人马不过丧家之犬,何况我长城一线都已加强布防,虽无护国候,却也不是必勒格可以小觑的。”
乐无异勉强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然好的不灵坏的灵,明光十一年的新年将近,就在大唐臣民们都喜气洋洋地准备欢度佳节的时候,必勒格率十万大军并数万骑兵,借道吐谷浑,绕开了唐军的重重防线,进逼秦州,而距离秦州最近的就是陇州,陇州若失,长安则危。
数百年前,突厥兵临渭水,逼得太宗不得不定下耻辱的渭水之盟,数百年后,突厥难道还准备历史重演?
朝廷大概也想到此事,连派出三路兵马于陇州阻截突厥军队。但突厥善战,朝廷失了闻人羽这员大将,无异是失了军中之魂,就连李芸瑶亲自上阵,也只取得数场小胜,却无法阻挡突厥大军的脚步。
十三日后,突厥兵临渭水,遥望长安,历史,再度重演。
大概是战乱的记忆太惨痛,长安城在数百年间已经被历代的大唐天子加固的牢不可破。必勒格带着数骑在山丘上远远地看了长安外的布防,也不得不承认就算已经看到了大唐天子的宫殿,但如何打进被唐军死守的长安,却是个难题。
幸好,他早有准备。
必勒格笑得志得意满,心底不由得为自己的智谋叫好。利用吐蕃和闻人羽互相争斗,最后两败俱伤的是他们,而落得最大好处的却是自己。
他眯眼眺望长安城内隐隐约约的宫殿飞檐,想着里边数之不尽的财宝和美人,恨不得放声大笑数声。
但是想到谢衣缓慢的进度,他不禁又皱了皱眉,侧头看向一旁白衣绿袍的年轻女子,“谢衣真的可靠吗?”
正在逗弄肩上白兔的女子眼中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厌恶,抬头时脸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王子不必担心,谢衣这个人,都在我的掌握中。”
她加深了笑意:“不论他到底心在哪边。”
谢衣静静地看着帐篷外巨大的偃甲,苦笑了起来。到最后,他还是不得不造出了这种杀伤型偃甲。
偃术并非屈从了权势和诱惑,而谢衣却不得不屈服了。不远处,一群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被突厥士兵驱赶到了一边,谢衣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印。他在忍耐,忍耐着心中不断汹涌的怒气。
华光闪烁间,白衣绿袍的女子显现出身影,谢衣却并未看她一眼,仍是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
即使是灵气被阻,如砧板鱼肉,只能任人宰割,这个人依旧从容不迫,不愧是他们烈山部的破军祭司。女子的眼中有几分欣赏,冷硬的面具却阻隔了一切,她开口,语调温柔:“破军祭司,考虑的如何了?”
回答她的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虽然习惯了对方对她的视而不见,但不代表她乐意接受。女子冷笑着,带着讥讽:“还在想怎么救你的好徒儿和这些下民?”
芊芊素手指向了远处的城池:“那里,就是国都长安。闻人羽带走了大半精兵,长安城里已经无兵可用了,你那好徒儿就是韩信在世,亦是无计可施。”
听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乐无异,谢衣终于抬眼瞧了瞧她,“你并未告诉必勒格我与无异的关系。”
数日间这是谢衣第一次肯开口同她说话,女子心底一喜,语调幽幽:“你毕竟是我族高阶祭司,我不忍以此让你陷入险境。”
她踏前一步,眸光诚挚:“破军祭司,回来吧,只要你肯回来,现在就能救下这些下民,不用再委屈自己为必勒格效力了。”
那双如渊黑眸回看过来,内中闪过几丝疲惫和难过,很快湮灭不见:“若我此时随你回去,你可能说服必勒格退兵罢手?”
“这……”女人的话音中带着明显的为难。
谢衣却突然笑了几声,即使他的面上毫无笑意。大偃师一挥衣袖,温雅的表情已然淡去,眸光中唯余穿透人心的锋锐和透彻。
他的语调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我来替你说吧,不可能!”
“今日种种,就是你们一手促成,又怎甘心此时罢手?”
“这些年来,你们一方面向大唐示好,通过无异获得大唐的种种优待,以此抵抗修仙门派的封锁。但大唐和修仙诸派关系终究牢固,并不肯为了龙兵屿与对方反目,于是你们就不甘心地将目光投向了刚刚崛起却实力强大的突厥,是与不是?”
“而所谓让我回去,不过也是怕大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这个‘乐无异之师’的身份怕还是有些用处,可对?”
虚伪的热忱语气终于散去,女子的声音中带着冰山雪原般地冷冽:“你太过自谦了,你的偃术和术法,我族亦是十分需要。不过既然你把一切都看透了,以你的心高气傲想必不愿如此回去,我也不便强求。今日若一切顺利便罢,若是不顺,怕还要委屈你了。”
委屈?呵,想必是想拿他威胁无异吧,谢衣背过身去,不去看女子熟悉的祭司装扮,续道:“我最后的一个问题,这件事,是烈山部的主意还是你们的主意?”
女人摘下面具,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容,并不是许多烈山族民那种即使久经沧桑仍不老的容颜,而是带着勃勃的朝气与……野心。
她的眸光极为平静,与脸上的疯狂南辕北辙,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这件事若成功了,就是我全烈山部脱出牢笼的喜事,到时那些顽固分子也不会再多言。若失败了……”她笑得安静而绝望,“那便是有一些烈山部叛徒,背叛龙兵屿,勾结外族意欲破坏大唐与龙兵屿的交好,这些叛徒最后必定会认罪伏诛,不会让祭司们为难。”
竟然都打算好了,甚至连死路都已想到。谢衣的眸中闪过几丝不忍,却没有继续劝解,只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三十二章
年少的天子高坐在空阔的含元殿中,阶下通燃的烛火如他此时摇摆不定的心,他甚至有些惶然地看着阶下争执不休的诸臣。
跪坐两侧嘴唇上下开合激烈争论的大臣,距离长安只有一个渭水之隔的突厥人,这些通通让他心乱如麻。
此时的他急切地想寻找一个安心的倚靠,可谁又能为他挡去这风雨……他勉力沉下心神,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了些,抬高嗓门,本该是清亮的少年嗓音却有些沙哑:“诸位谁能为朕分忧?”
喧嚣变为沉寂,仿佛稍重的呼吸声都能打破这令人绝望地沉默,李崇自长长的毓珠下看着臣子们模糊不清的表情,复又问了一遍:“突厥人距离长安只有一水之隔,诸卿可有良策击退突厥?”
击退突厥?
朝臣们面面相觑,然后都不禁苦笑。无兵无将无援手,若能击退突厥,他们又怎么还会在此焦头烂额。
一片寂静中,终于有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回禀:“陛下,昔年汉高祖有白登之围,我朝太宗也有渭水之耻,陛下,敌强我弱,唯忍方是上计。”
忍?李崇细细咀嚼这个字,半天总算回过味来,怒极而笑:“卿的意思是让朕向突厥求和?”
不等臣下回话,年少帝君的咆哮声就响彻整个含元殿,雷霆之怒倾泻而出。身为帝王,没人愿意屈服于敌人,更何况是个如此骄傲又气盛的孩子呢?
他们理解,不忍,却也无可奈何。不论文武,此时全都叩首,口道臣等万死。
本被天子要求关住的大门被人陡然从两边推开,身披白色毛皮斗篷一身常服的男子挟寒风而入。
被所有人等待盼望的乐相,终于姗姗来迟。
“诸公愿和,又岂知必勒格之意?”
顺着宽阔的中道行至御阶之下,四处的空阔显得裹着长长斗篷的青年愈发瘦削。他长身玉立,如电的眸光扫向四周,诸臣竟纷纷回避了他的眼神。
十载积威,如今一朝显露无疑。
乐无异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甚至还带上了点点坚毅。
“必勒格此朝志在大明宫,在长安,在整个大唐天下,难道我们也要把大唐数百年基业拱手而让?”
“诸公又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去面对大唐百万子民?”
这番话掷地有声,言之凿凿,无人再去怀疑此话的真实性。
在看到乐无异的那一刻,李崇就好似突然找到了主心骨,心情竟奇异地安稳了下来。是的,他告诉自己,还有相父在,相父定不会让他面对如此屈辱之事。
在圣人越来越亮的眸光里,乐无异回身跪地,双手抱拳:“陛下,臣已经去巡视过北衙三军,仍有神策军并龙武军共五万余人可为陛下效命。”
底下顿时响起了嗡嗡声——五万余人?突厥人的骑兵都不止这个数,此时出去迎战,无疑是自寻死路。
堂下的几员武将互看了一眼,齐齐出列。
“臣等愿意迎战突厥!誓死效命!”
明知是死路,然文死谏,武死战,马革裹尸方是好儿郎的归宿,岂能让自己的帝君再受望敌南逃的屈辱?
乐无异深吸了口气,朗声续道:“陛下,突厥似有大型偃甲相助,臣请随诸位将军一同出城迎敌。”
那具偃甲,他虽只在城墙上遥望一眼,却心痛欲绞。寻寻觅觅,他终于得知了师父的详细情形,没想到再见却是如此令人难堪的场面。以谢衣对偃术的骄傲,身为弟子的他甚至不知道突厥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迫使大偃师就范,兴许是严刑拷打,或者是威逼利诱。他在心底又一一否认,不,师父怎么会因为这些就屈服于人,放弃己道。突然,他的心一沉,只因为他又想到了一种可能,唯一的一种可能。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永不从来,而能让谢衣于偃术上妥协的,唯有——
生命。
临走前,年少的天子盯着他的眼神有些慌乱,那代表着不舍。战场无情,乐无异一介文臣,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简直不敢往下想了。
乐无异自然明白这个孩子的想法,他对他笑得有些伤感:“陛下,突厥狼子野心,便是和谈,怕是也不愿意的,此时,唯有死战到底。”
若悲剧无可避免,那就先让我用血肉之躯,为你,为大唐,为万民,立起最后一道屏障吧。
何况,他的眼神更加忧伤,那个人在那里,在等着他,他怎么能离开。
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数万精兵骑着战马整齐而出,领头的是一员铁甲银盔的女将,女将手持长剑,向上一挥,长安的城门又再度关闭。
这破釜沉舟之势,竟是不准备给自己留下半分退路。
必勒格骑马立于中军处,冷笑了一声:“李芸瑶。”
他侧首对同样坐于马上,因制作偃甲灵力耗尽,脸色苍白的谢衣笑道:“谢大师和小王在此观战便好,区区一个李芸瑶,还不够资格令本王亲自出手。”
“等阿巴收拾完李芸瑶,就轮到谢大师的偃甲一展威能了。”
大偃师似乎被眼前激烈的战况吸引了所有心神,并没在意他的话,而只有谢衣才知道,他要尽多少努力才能克制自己的目光不向城门边另一只整装待命的队伍看去。
纵然只是一身普通盔甲,甚至连面容都隐藏在厚重的头盔下面,但只是不经意的一眼,谢衣就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最为忧心挂怀的人。
情况竟已恶劣到如此地步,需要乐无异一介文臣宰相亲临战场。于是趁着必勒格不注意的时候,他深深地看着那双一直盯着自己的琥珀双眸,然后有些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勾起了一抹笑意。
乐无异一边替李芸瑶掠阵,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向必勒格身边那醒目的白衣飘去。偃师的眼力都极为出色,谢衣的小动作亦被他看在眼中,他微微一愣,霎时就明白了谢衣的意思。
他的师父啊,哪怕受制于人,却也绝不是束手就擒甘愿等死的人。
而乐无异可以对着全天下的人说着无畏,但只有他知道,面对血肉厮杀的战场,他有多么恐惧和无助。
可是他不能透露一丝半点,因为他是大唐的乐相,是天子的相父,他应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那些软弱被他通通包进坚硬的壳中,无人可见。
而谢衣,他的师父,只用了一个笑容,就告诉他,傻徒儿,为师在这里,不用害怕,为师和你在一起。
乐无异,能和师父在一起,哪怕刀山火海,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二部分(三十三~终章、番外)
2 Comments Add y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