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谢乐]剑佩玉炉香(一~三十二章)

作者:历史来转弯

主页:https://zhuanwan.lofter.com

字数:19.4万

关键词:纯2.0乐;朝堂文

排雷预警:夏夷则出场死亡预警

上传备注:作者强调这是2.0乐!x3;由于全文过长,为方便阅读,分为两次上传

目录

第一章~第六章

第七章~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终章

元昌二年,太华观秘境妖祸突发,秘境被破妖孽横行,天下震动。时太华山封山困妖,天下英杰皆往太华相助。昭肃帝李焱,曾名夏夷则,拜太华诀微真人门下,闻此噩耗,道太华弟子不得舍其门,天子不得避其责,携友乐无异、闻人羽入太华,抗妖祸,不慎被妖首所伤。妖祸既灭,天下且安,帝还大明宫,然重伤难愈,传帝位于独子崇,言主少而国疑,床前托孤于乐氏无异,加封太子少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至此,乐氏再兴矣。

——《旧唐书 乐无异传》

第一章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梦了,只因梦里总是悲凉,他便想着,不做也好,却不想今日,往事再度入梦。
晓夜月缺,明明是灯火通明的华丽大殿,他抱着怀中哀哀啼哭的稚子心中却无限悲凉。宽大龙床上的友人曾经无限明亮的眸光一寸寸黯淡了下去,却仍执着地看向他,隐露哀求。
此时,他不是君临天下的九五至尊,亦不是孤傲清冷的太华高足,只是一个忧心稚子的父亲,蓝裳锦袍的青年心中一酸,低垂双眸,终于颔首同意。
此人虽是李焱,却更是夏夷则,乐无异可以倔强的违抗皇帝陛下的旨意,却无法拒绝夏夷则最后的请求,哪怕这个请求,会让乐无异舍弃其志,踏上一条他从没想走过的崎岖长路。

他看着梦中的自己朝服隆重,怀中稚子身着全套天子冕服,懵懂的大眼乖巧地看着他,不哭也不闹。他微笑地拍着孩子因为不安而有些紧绷的身子,双目却毫不斜视,步伐稳健而不急不缓,在无数功勋贵戚,文武众臣的注目下,踏过大明宫的御道,迈入肃穆的含元殿,将怀中的孩子稳稳放在宽大的御座之上。
然后他用并不算宽大的背脊,挡住了身后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沉沉跪于孩子面前。小小的孩子似是有些被吓到了,起身伸手要拉起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相父”,有泪水慢慢在眼眶中凝聚。
场面一时哑然无声,暗流如不死心的潮水在玉阶下流淌,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有丝疲累,看向孩子的眼神却是如常般的宠溺和温暖,不安的孩子在他目光的安抚下终于想起了他之前的反复交代,虽然不懂为什么,但还是一如既往乖巧听话地坐了回去。
棕发的青年笑得宽慰,如松般挺直的脊背缓缓俯下,带着无限的虔诚和恭敬,而身后的文武百官,也如得到命令一般,齐齐俯身叩拜。
“臣等拜见新朝天子陛下。”
随着这无穷无尽的跪喊声,阵阵荡人心扉的鼓声自宫门而响,一波波连绵开去,回荡在整个长安。
新君登基,普天同庆。
他站在自己的身旁,看着旒珠下孩子信任纯洁的目光,有些怅惘。这个孩子因为他的一个承诺而不得不过早面对这些纷扰,那天起,不仅孩子失去了快乐童年,而乐无异最美好的偃师梦,也终于破碎在逝去的流年中。

“阿郎。”
他的梦是被侍女一声柔和的低唤声惊醒,自榻间坐起,乐无异撩开垂到眼前的长发,侧首看着身边的少女微笑:“阿青,什么时辰了?”
跟随多年的侍女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担忧,却仍叩首恭敬回话:“阿郎又做梦了,奴见不妥,便叫醒了阿郎。现下还未过寅时,阿郎还是再休息会儿吧。”
他靠在侍女递来的软囊上,目光出神的盯着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苦涩地笑了笑,轻声吩咐:“我都在家卧病数月了,这睡与不睡也没什么区别,你若累了,就先去休息吧。”
阿青看着主人脸庞上惨白的面色,咬了咬下唇,还是俯首退下了,心中却不免抱怨那住在大明宫中的圣人。十年前两岁稚子被主人护持着登基,这十年来乐无异为他劳心劳力,未曾有一丝懈怠,如今卧病在床半月,却不听圣人一声问候,天家果然寡情!

行至廊间,却被一名小小少年拦住了去路,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白衣翩翩,黑发披肩,长得十分俊雅,举手投足之间自带几分华贵君子之风。
阿青福身一礼,刚想问候,就见少年有些调皮的在唇前竖了手指,示意她噤声,将她拉至一旁,离国公府主卧又远了几分。
“小郎君,你这是?”阿青有些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少年放开手,笑得温和,眸中是毫不遮掩的关心。
“老师可还是夜半惊梦?”
阿青看着眼前少年担忧的面容,话音里也带出几分哽咽。
“阿郎自那日归家卧病后,精神就一日差似一日,请了御医来瞧也只是说伤了心神,要好好调养。”
她想了想,终是鼓起勇气又追问了一句:“小郎君素来与圣人亲近,可知道那日大明宫到底发生了何事?”
瞬间,那名唤谢衣的乐无异门生,一直灿若朝阳的黑眸迅速冻结,眸光似刃,吓得侍女手里的灯笼都握不紧掉了下去。
袖风拂过,灯笼被白衣少年稳稳接于手中,等侍女浑身冷汗的回过神来,那点灯光已经走远,唯余风中隐隐传来的冷意。
“有些事,不是你可以打听的。”

他用了长久的时光才自黑漆漆的水底浮上来,脑子中混沌一片,只知漫无目的地向一个方向行去,不知疲累。若问他为何执意要向那个方向走去,他亦不知,只是似乎有个人一直在那边呼唤他,声音哀切的让人不忍听闻,更让他冰冷的身体好像也热了起来,心口处有火般的灼痛。
不眠不休地走了数月,一身黑衣的男子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了地上,昏过去前,他还在模模糊糊的回应徘徊在心底无助的哭泣声:“不要哭……”
庞大华丽的车驾缓缓停了下来,不耐烦的声音自车中传出:“怎么回事?”
精壮干练的男子上前回报:“启禀主上,有一个男子昏迷在路边,挡住了主上的车架。”
华服的中年男子撩开车帘,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被拖上来的昏迷路人,眼眸却在下一刻瞠大:“把这个人给我带回府里,好好照顾,尤其是那张脸,不可有半分损伤!”
重重摔下车帘,他靠在华美的榻上,想着偶然于定国公府看见的一幅画像,忍不住泛起一抹冷笑,垂眸遮去眸光里的阴狠。
乐无异,这朝廷大权,你把持的也太久了。

第二章

“臣谢衣见过陛下。”
仍是一身白衣的少年恭敬行礼,待歪坐在坐榻上的少年天子免了礼,便自动地跪坐在一边,嫌不舒服还不见外地吩咐婢女搬来了凭几靠了上去,倒是外人面前难得的松散。
内室的光线并不充裕,影影绰绰的光亮斜照在天子稚嫩的脸上,晦暗不明。他斜觑着这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口气里带着几分酸气。
“卿这千牛备身倒做得闲适,每日早上点个卯便罢了,千牛卫大将军已与我抱怨过多次了。”
知道天子到底是不忿什么,自小到大已经习惯的谢衣拱了拱手,笑得毫无诚意,甚至有些嘲讽。
“家师待臣恩重如山,犹如亲子,如今卧病在床,身为弟子自当侍奉汤药,不敢稍有忽视。”
明明十分挂心,却不敢问,患得患失的心情实在无法与外人道来。如今听对方主动提及那人,英挺君主面上的微笑终于挂不住,暗沉了下来。
“相父当真如此生气?”
谢衣抬眼看了看天子继承自先皇的柔和面容,面上仍是微笑,眸光里却有几分不耐烦。
“陛下当日顶撞老师的时候,可想到今日?”
话音里的讽意实在太过明显了,李崇憋闷了数月的郁气像被这句话点燃一样,猛地起身重重踢翻了身前的凭几,似只咆哮的小老虎:“朕已经十三岁了!不过是想加封母舅而已,相父为何定要阻拦?!”
激动的情绪让他喘着粗气,往日总是清冷的灰眸掀起了重重波涛,他回身盯着好友纯黑不见底的眼眸:“阿衣,你说,相父是否真像舅父所言,想要架空……”
“陛下!”那荡漾着温和笑意的黑眸风云变色,不顾君臣之仪开口截断,“乐相乃先帝托孤,国之重臣,朝中政务全都仰赖于他。”
看着天子耸然变色的面容,他一字一顿,“请陛下勿要听信谗言,引起诸公不安。”
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李崇闭上了眼,眼前闪过幼时种种,定国公府后院花架下的案几边,温和英挺的青年握着孩童小小的手一笔一画的写下自己的名字,风吹过,落花下那人宠溺的叫他,崇儿。
何时,这些他最为珍贵温暖的记忆慢慢染上了阴霾?
少年天子以手捂面,笑得有些凄凉。相父,我愿意一直相信你,也请你不要……辜负朕。

三日后,天子下诏,太子少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江陵郡开国侯乐无异,忠公体国,雅量渊深,为时所重,加封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进太子太傅。乐无异坚辞不受,天子亲临定国公府,待之师礼,乐候难却盛情,垂泪领恩。师生情深,一时天下传诵。

长安的主干道又宽又平,便是齐跑数辆马车也不觉得拥堵,崇仁坊虽然邻着平康坊和东市,平时最为热闹,但像如今这敲锣打鼓将坊外大道挤得水泄不通的场面却也不多见。
长长的队伍披红挂绿,精装的汉子挑着上好的绢匹和绸缎,还有马车拉的沉甸甸的铜钱,齐齐涌向崇仁坊临街的朱门外,看热闹的路人虽不敢靠近,却也在卫士的阻拦下伸头羡慕地讨论着。
“乐相果然得圣人器重,不仅御医每日诊视,亲赐汤药,这赏赐也接连不断。”
“乐相功高,可比古之周公,汉之武侯,这些赏赐又算什么?”
“听说乐相这次是被圣人气到伤了心神,如今看来,圣人这番举动,也是主动认错。”
“圣人圣明,当然识得忠奸,不会被鼠辈欺瞒。”
远远打马回避的中年男子,自大明宫出来后本来就不悦的心情,更是烦躁,恨不得将那碎嘴的几人捉来鞭笞一番,却也知道大唐民风开放,百姓可随便讨论政事,这些言论实在算不上什么,若是他举止出了格,被御史参上一本,便是天子亲舅的身份也是无用。
说到底,那些文武勋贵,都是看着乐无异的脸色行事,乐无异不待见他们上官家,便是天子加封他为右龙武军大将军,诏书都被门下省给驳回了,半丝脸面都不留。后来好不容易挑拨的天子和乐无异不和,令乐无异称病罢朝数月,上官氏慢慢发展了一批势力,没想到这小天子竟还是首先服软,舍不得他的相父。

远远见定国公府的正门前,白衣的少年代师出来领受赏赐,笑如暖风,上官谨冷哼一声,更不顺眼。他的儿子是天子嫡亲的表兄,却没能入千牛备身,而此小子,不过是乐无异不知自哪里收养的孤儿,竟然得天子青眼,自小情意甚笃,简直和他那老师一样碍眼!
绕道回到胜业坊的宅院,看着自家只能对着坊内开着的大门,更是无名之火怒燃。疾步步入正堂,堂内的侍从婢女见主人心情不好,全部噤若寒蝉,只有其心腹部曲颇有眼色,附耳轻言:“主上,那日救回的怪人已经醒了。”
当日上官谨从城郊别院沐汤归来,路救一男子,长相与传闻中乐无异的师尊极为相似。相传乐无异入朝之前,曾拜前朝大偃师为师,行走江湖,并得以与先皇相遇,相交莫逆。乐无异十年前入朝拜相,又有闻人羽在军中策应,可谓独掌大权,前朝之事皆成隐闻,更无半丝大偃师的消息,且十年间乐无异没有显露半点和偃术相关的兴趣,那些传言,便更是虚无缥缈,难得证实。
但是……他眯了眯眼,朝中有心之人不乏,总有些许蛛丝马迹可寻,联想到乐无异将近而立之年仍未婚娶,其父定国公乐绍成也未催逼,反而带着其妻多年来周游天下,似是对乐无异的所作所为不管不问,便有人暗中猜测堂堂乐相,有断袖之癖。更有不少人投其所好,送一些美貌男子入定国公府,乐无异倒是来者不拒,但最后都没听说有谁获得宠幸。
那些蠢货,上官谨冷笑,乐无异就是喜欢男子,也怎会是那种徒有其表的平庸之人。而自那日他不小心在书房撞见乐无异睹画思人,便暗暗留了心,如今看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闻下属所言,他脑中急速转着无数念头,口中问道:“可问清来历?”
部曲脸色有些古怪,这救回来的黑衣男子,虽俊美之极,然没有心跳还存生机,当真是怪物一般,若不是主上交代无论如何要照顾好此人,他们早就将他当妖孽烧死了,而如今……
他躬身回话:“回禀主上,这人名姓来历皆不记得,失了记忆。”
上官谨眼睛一亮,忍不住拂须而笑:“如此,当真是天助我也。”

第三章

昏睡间他似乎做了一个悠远而悲伤的梦境,梦中混乱交错间,无数的记忆如石光电火相击碰撞,在意识的空间爆出灿烂的火花,然后如瞬间而逝的微澜,回忆的海再次一片空寂,唯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他已经醒了,却宁愿沉睡过去,空白的脑海和无依的神魂让他在这尘世飘若浮萍,何其可笑,但可悲的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不允许他在陌生的地方一梦千年。
闭眼不动声色地听着侍女轻若浮莲的脚步移出门去,感觉到室中除他之外再无别人,黝黑双眸如电般扫过幔帐飞扬的室内,身下软榻上的丝滑触感告诉他所在的地方非富即贵,幸好身上的黑衣仍旧完整在身,让他微微放心,面色也缓和了几分。

上官谨停在门口,逆光看向安坐于榻上的男子,鸦羽般乌黑的发散开,几缕发丝自肩头滑落,将身上冷冽的气质中和了不少,看起来倒有几分翩翩君子的味道。
他在内心冷哼一声,若没有眼下红痕,倒与谢衣那小子更为相似了——乐无异却也长情,收养个孤儿也仿佛与其师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心中虽然对长着此种相貌的人极为痛恨,面上却挤出了热情的笑容,拱手做礼。
“郎君终于醒了。”
掩饰的再好,黑衣男子却能敏锐的捕捉到这看似如面团般和善的男人眼中一眼可看穿的虚伪,令他莫名的厌烦不已。但到底是救命恩人,他挣扎着起身,恭敬回礼。
“多谢足下相救。”
被对方热情的扶了起来,冰凉的手触到那炽热的温度,他不露痕迹的摆脱了出来。
“还不知恩人高姓大名?”
感受到对方的抗拒,上官谨面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又更为深刻。虽然失了记忆,但其身上的煞气和警惕之心,自己的部曲也多有不如,显然是个练家子,之前的计划怕是不能用了。既然对方已然对自己起了怀疑,倒不如挟恩以报,反而更对这些江湖人的胃口。
“明人不说暗话。”上官谨收起那虚伪的笑意,看着对方低垂双眸不动如山的沉稳,语调低沉。
“某乃当今天子亲舅,左金吾卫大将军上官谨。听属下所言,郎君失了记忆,不记得前尘往事,可是?”
面对对方可以说是气势凌人的压迫,黑衣男子仍是安然以对,如冰似霜。
“上官将军既救了在下,有何要求不妨直言。”
“呵,果然直爽。某不论郎君是否真的失了记忆,都无所谓。但某既然救了你,便也请郎君还某一份人情。”
“当今朝政大权被奸相把持,圣人已被架空。我与圣人乃至亲骨肉,得到圣人密令,暗中召集天下豪杰清君侧,但是奸相身手不凡,又有忠心部曲相护,无数豪杰英雄竟都无功而返,甚至惨遭屠戮。”
上官谨拍了拍手,数名娇美侍女手捧几个托盘轻声入内,其中堆满了金银珠宝,华衣美服,古董玩物。黑衣男子抬眸扫了一眼,目光只在盘中的白裳华服上顿了顿,很快又移了开来。
“不需这些,给我一件干净衣衫便好。若那人真如公所言,我自当尽些绵薄之力。”
不为美色金银所动,却能够知恩图报,通晓大义,很好,上官谨眼中终于有了几丝满意的神色。
“奸相住在崇仁坊,今日将会去平康坊北里探其老相好,郎君不妨前往一探。”
“不知他姓谁名何?”黑衣男子接过侍女重新取来的黑色衣袍,心中微微有些不舒服。
“乐无异。”
托着黑衣的手骤然一紧,这个名字竟然如一块巨石般在心中激起滔天波浪,本来对此事不甚上心的人终于凝了眼光,黑眸自苏醒后第一次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芸娘,那里还是劳烦你先照应。”
侧室中,脸色仍是苍白不已的乐无异一身蓝色翻领胡服,倒颇有几分年轻时少年贵公子的样子,看在芸娘眼里却不免有几分心酸。
“郎君不用担心,那些人奴自会应付。”
美貌的娘子斜眼朝外室看去,宽敞的厅中正是酒酣舞热,俏丽的教坊娘子抚琴弄乐,不知哪位才子官人又做了一首佳作讨红颜欢心,引得其他诸人纷纷吐口成章,互相攀比了起来,气氛倒极为热烈。
待雍容女子行礼退下,乐无异看着自另一侧幔帘后步出的华袍青年,眼神微暖。
“子明来了,坐罢。”
赵子明看着乐无异,虽然已成为中书舍人,天子近臣,但面对心中偶像,却仍像当年被乐无异资助的寒门学子一般,目光崇敬而热烈。
“学生见过恩师。”
这称呼再三纠正也改不过来,索性便也不提,乐无异单刀直入:“陛下最近身体可好?政务上可有甚不解之处?”
将少年天子近日详情细细告之,看着乐无异因为圣人在政务上的进步欣慰的样子,他忍不住想要开口:“乐相,圣人甚是惦记,乐相何不进宫看望陛下。”
那人闻言愣了一愣,琥珀色的眼眸遥望远方,极为平静,那嘴角的笑意却让人觉得莫名难过,让人连口腔中都泛起了无尽的涩意。
名满天下权倾朝野的乐无异摇头笑得柔和,明明不过比自己大了几岁,赵子明却像和对方隔了轮回的时光一样,无法靠近,只能看他在时光尽头的孤独背影。他看着那人笑意晏晏,隐含几分寂寥,眸光却极为认真。
“小鹰终有一天要长大啊……子明,多帮着陛下,无需顾虑我。”

自暗门送走了来人,蓝袍青年返回正厅,立刻被已经兴奋的众人拉了过去,灌酒的灌酒,起哄的起哄。乐无异笑意吟吟地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就被灌得有了几分醉意。乐声突然一转,铿锵有力,激烈豪迈,正适合剑舞一曲,在场诸人虽大多习了剑术防身,但此时此地,众人却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乐无异,更有人击节高歌,以声相邀。
豪迈狂放的歌声和着激昂的乐声,乐无异心底的豪情也涌了上来,侧身拔出身边侍从腰间的长剑,长臂一展,雪亮剑光瞬间展开,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棕色的长发在辗转腾挪间滑过了脸侧,带起了道道优美的弧线,蓝色的身影裹挟着剑光刚劲有力,半分没有平时的文弱之气。
他的口中亦与高歌之人相和。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隐于窗外的黑衣人眸光瞬也不瞬的盯着那正在弯下仿佛一折即断的纤细腰肢,黑眸中燃烧起了明亮的火焰。
他第一次如此想亲近一个人,无关记忆,无关过去未来,仿佛是身体的本能,更仿佛是自那不再跳动的心脏处传来的最深切的渴盼,连那一直徘徊不去的哭泣声似乎都被眼前如火般的青年给压下去了——他甚至觉得,他忍受了无尽煎熬的旅途,就是为了今日见他一面。
看着掌中的冷冽长剑,他突然一笑。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乐无异一拧腰身,长剑划过绚丽的弧度向后击去,本是无人,谁知一片惊呼声之后,兵刃相击的响声猛地响起。
是刺客?
乐无异一惊,顺着那握剑的白皙修长的手指向上看去,目光划过黑衣,最后定格在熟悉的面容上,然后他的世界再次天地倾倒,山崩地裂。

第四章

大唐不禁官员喝花酒,文人士子皆以“五陵年少争缠头”为风雅之事,乐无异亦是此中老手。坊间传闻乐相在平康坊红颜知己无算,尤与都知张芸娘关系最为密切,经常往来探访,呼朋做饮。
平康坊紧靠皇城,北临士子文人云集的崇仁坊,东有东市,整个城东北都是勋贵大臣云集之地,每日皆有卫士武侯巡查,治安可谓严密。而乐无异的身份更是贵重至极,每每出巡都是部曲卫士前呼后拥,杜绝了一切不安定因素。
虽然早年间刚入朝时,根基未稳,暗杀行刺连接不断,全凭乐无异的好身手才一次次避过,待到天子懂事后,千牛卫的一队卫士就常驻定国公府,又有闻人羽自边关时不时送来的精壮门人忠心耿耿,已经很难有人能无声无息就近得乐无异的身前了。
而场中这黑袍男子,不但避过了门外卫士和部曲的耳目巡查,竟然还手持兵刃直击乐无异身前,其身手之强简直匪夷所思。
常年出生入死的警觉在瞬间的呆滞后迅速爆发,只听“锵锵”数声,乐无异身后的数名侍从腰间横刀长剑齐齐出鞘,虽然投鼠忌器不敢过于威逼,却也带着一种百战沙场的肃杀之气将黑衣男子围了起来。
大唐民风凶悍,即使是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书生亦都佩剑行走,其中更不乏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剑术名家。见此场面,原本与佳人娘子对诗行令的厅中诸人,皆都将其实并不柔弱的小娘子推至身后,手按佩剑虎视眈眈,场面一触即发。

在与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清冷眼眸对上的时候,乐无异脑子猛地一嗡,无数他以为早已被埋葬的过往全都如流光溢彩的琉璃碎片一般划过脑海,美丽绚烂却带着能让人鲜血淋漓的尖锐。
至今未到而立,然他短短的二十九载生命,却有十九年的时光在追随一个人,从长安至朗德,由大漠到北疆,他为了遵循他的道,继承他的理想,舍弃了所有,甚至他自己,只为了和那人更紧密一些。但可笑的是,当他离那人对他的期望只剩一步之遥,却因为一个承诺,乐无异便又用了十年去遗忘自己的前半生。
他高居庙堂,手掌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文武莫不以他之命而行事,乐无异再也不是当年能为了一个偃甲的成功就喜笑颜开的乐府小公子,更不是那个可以为了那人一个微笑和赞扬就高兴地彻夜难眠的呆儿郎。
夏夷则托付给他的,岂止是襁褓中的无知稚子,夺去的又岂是他成为偃师的理想?
早在含元殿对着幼年孩童叩首行礼时,乐无异,就再也无法做谢衣的弟子了。
他,已经回不去了。
此时,他只是看着那曾经日夜期盼的面容,暗暗感激上天的庇护,然后把所有的美好记忆都埋葬在已经死去的偃师乐无异冰冷的坟墓中,任由自己的世界崩塌荒芜,一片荒凉。

乐无异看着那人眼下血红如泪的魔纹,抬手制止了侍从们的鲁莽,扯开了一抹周边人极为熟悉的谦诚笑意。
“不必惊惶,此人是我的旧识,与我开个玩笑罢了。”
有心大的客人听了乐无异此言,立马收剑回鞘,而也有心细之人虽然多有怀疑,但既然乐无异已经开口,他们不便多做干涉,更有些有心人看了黑衣男子与谢衣九成相似的面容,心底不知打了多少主意。可想而知,若不是此时已经夜禁,无法再出坊门,不然长安各个豪门大宅中又有多少人要彻夜不眠了。
——谢衣的身世来历,十年来可一直都高居长安十大悬疑之首啊。
黑衣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莽撞,只是盯着眼前青年疲惫的眼,心底莫名有些难过,本能地想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迸发出属于生命的热烈光芒,然而如何做,他却不知。
迟疑了一下,他转头对一旁被乐无异安抚好,重新开宴后端坐回去的乐师道:“奏乐。”
乐师被这冷冽而极有气势的吩咐声吓了一跳,见乐无异也微笑颔首,连忙拨琴弄弦,奏了起来,正是配合剑器浑脱的正宗曲调。

黑衣男子转首对着乐无异笑了一笑,因为这笑容,原本冷如刀锋的眉眼竟然瞬间化为三月春风,如繁花盛开,竟让乐无异也晃神了片刻,感觉手上一股大力传来,他本能地一挑剑,雪亮如匹练的剑光就向乐无异袭来,划破空气的响声正和着旁边乐声的鼓点,极为难得。
腰身如风中拂柳柔韧转过,乐无异手中长剑反手击向对方的剑尖,两人却极为默契地一触即离,仿佛情人温柔的挑逗,隐隐约约,晦暗难明。见此二人剑舞配合的极为默契,场边的人皆都放下了心,认真观看,就连一直绷紧神经的侍从,也向后退回了正堂的阴影处。
幄幔被堂外的风吹起,隔开了舞剑两人的视线,他们转身背对对方,长剑游走龙蛇,最后竟齐齐回身直刺,在厅中人激动的惊呼中,“当啷”两声,两把锋锐长剑竟同时被送入对方的剑鞘中,直到此时,幄幔才缓缓落下,他们握紧手中插着不属于自己长剑的剑鞘,感受对方发丝被风卷起拂面的温柔,静默相对。
黑衣男子看着乐无异此时灿烂明亮的眼眸和不再苍白十分红润的脸颊,颇有些满意,仿佛这个青年本就应该如此。与这个胡服青年共舞,竟让他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满足感,使他更加确定自己以前绝对认识这位名满天下的乐相,这样的理所当然让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他扶额沉思,却感觉头痛欲裂,察觉不对的乐无异急忙扶住了他。
“初七……”
黑衣男子抬起眼眸,里边的痛苦一眼可知,初七这个熟悉到刻骨的名字更让他最后一点意志力彻底崩溃,晕厥了过去。
即使当年未及弱冠入朝,无数次被政敌的明刀暗箭逼至毫无退路也面不改色的乐无异,此时却如所有惊慌失措的普通人一样,搂着那黑衣男子赤红了双眼。
“速速回府!”

已经夜禁的长安,本该紧闭的平康坊坊门被缓缓打开,一队骠悍马队飞驰而去,还未行几步,就被巡夜的武侯拦住了去路,领头之人向卫士队长出示了鱼符,拱手告辞后,马队再次飞奔向不远的崇仁坊,黑夜中可以看出马队中已然有几骑先行回去报信。
望着远去的骑士们,武侯中有新人小声地嘀咕:“夜禁后还放行,若是被上边查问下来,咱们可都要受牵连。”
“你懂什么?”旁边的老人扶了扶腰间的横刀,趁队长不注意的时候拨马低声道:“自本朝天子登基后,能凭鱼符就打破长安夜禁的大臣,唯有一人。”
“你说的是……可是即使陛下允许了,这样未免也太过张扬了。”
“慎言!这些事和咱们无关,还是好好巡夜吧。”
自前朝昭肃帝后,十四年间第一次有人打破了长安的夜禁,一时间崇仁坊定国公府人人侧目,乐无异猖狂骄矜,目无君上的名声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喧嚣尘上。

第五章

乐无异的这番大举动不仅惊醒了半个长安城,早已吹灯歇下的定国公府更是有些兵荒马乱。
——自家的主人打破了夜禁,抱着一个不知生死的陌生男子冲回了府邸,一向把淡定从容的乐无异当作神祇的侍从们一时都有些慌乱。
幸亏还有谢衣在。
少年郎沉稳地指挥着家人布置房间,熏香煨汤,一切有条不紊,待乐无异终于肯把怀中的男子安置下后,谢衣在几步外细细打量了一眼,心底一惊,随即撇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他看着直直立于榻前,不言不语的乐无异,那身蓝色华丽胡服上有点点酒气飘来,散逸在满室的苏合香气中,熏人欲醉却又疏远难言。
略一迟疑,谢衣俯身行礼:“老师,还是去请御医来吧。”
仿佛被这声“老师”惊回了三魂七魄,乐无异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眼底那无数的怅惘也在瞬间掩了下去,抬起榻上人的手腕细细把脉,半晌摇了摇头,面上一片安然。
“无妨,不过是惊急之下晕厥了过去,不需请御医。之前是我太过惊惶,失了分寸,竟然冒冒然打破了长安夜禁。”
他这话说得极为诚恳,谢衣盯着那琥珀色眸子,思绪瞬息万变,却最终苦笑不已,俯身一拜。
“明日就是朝参日,虽然陛下体谅老师辛劳,恩准老师不必日日去政事堂理事,然老师乃国之砥柱,这一、五、九的朝参还是不好推卸,望老师多加思虑。”
乐无异眸沉如水,盯着谢衣漆黑的发顶,竟不知道该不该夸自己的弟子心细如发,事事俱到,只好无奈摇头将其扶起。
他抬手将少年鬓边的一缕碎发拂到耳后,凝视着那看似清澈却深如沉渊的黑眸,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大明宫中的另一个孩子,思绪在此时倏忽不定。
他的小鹰啊,真的已经要张开翅膀了。

次日,乃天子十一朝参之日,京中大小官员皆入大明宫拜见天子,禀事回奏。乐无异昨日亥时方归,又在初七的床前陪侍了半宿,折腾到丑时,一夜未曾合眼,好不容易恢复些的面色此时苍白若鬼。
阿青一边替乐无异整理着那紫色盘领右衽公服,配上各种配饰,最后将金鱼袋挂在乐无异腰间,扭头瞟了眼一旁谢衣的面色,低头讷讷道:“阿郎的身体真的可还安好?”
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双颊,使其看起来有几分血色,乐无异笑着安慰侍女:“真的没事。阿青,我下朝回来帮你带西市的胡饼。”
眼见谢衣的眉毛挑起了几分不悦的弧度,小侍女赶忙低头回话:“阿郎不必挂念奴了,晨起天凉,阿郎还是再加件斗篷吧。”
乐无异刚要拒绝,就见弟子接过侍女手里的青色斗篷,披在了自己身上。他看着少年气鼓鼓地模样,不禁笑了起来:“真如此担心,不如今日去替陛下捧次御刀吧。”
“他那身武艺,从小就不如我,我才不要替他拿刀!”狡黠地眨了眨眼,少年公子笑得有几分无赖,却满是对着老师的撒娇之情。
这可真像……乐无异稍一恍惚,轻弹了下弟子白净的额头,看他捂着额头委屈的样子,笑得无可奈何。
“天下哪有你这样轻松自在的千牛备身?等你过了十五岁生日,我就再为你另谋他职吧,万不可再如此惫懒下去了。”
理了理斗篷的下摆,乐无异缓缓起身,向外走去,半途停步,却没有回身,只是淡淡地吩咐道:“我不在的时候,阿衣,那人一切都托付于你,不论何人,哪怕陛下下诏,也不可让他离开。”
驻步停留,微微侧首,他听到了来自背后的坚定回答:“诺,谨遵师命。”
微笑在苍白的面上漾起,乐无异满意颔首,在满长安城连绵不断地报晓鼓和悠远苍茫的晨钟声中翻身上马,向着不远处巍峨肃穆的宫城疾驰而去。

宣政殿中,乐无异听着各省各部诸司的主事们争论着早已争论过不知多少遍的陈芝麻烂谷子,只感牙酸。工部再提修缮兴庆宫的意见,平时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户部挽起袖子就准备出班对掐,然没得到乐无异的同意,只能在原地跃跃欲试。乐无异暗叹一声,最近几年这工部的杨尚书也不知道哪根筋搭不对,一定要嚷嚷着修缮早已废弃的兴庆宫。然圣人还未及亲政,并不喜女色,后宫中更是连一名妃子女御都无,修那兴庆宫有何用处?
还没等老冤家户部尚书出声,一旁的御史台侍御史已经出言呛声:“杨尚书,你可知如今岁收艰难,用于民生社稷上已是多有捉襟见肘,岂可将之花费在糜烂奢侈的亭台楼阁上?此事休要再提!”
本准备出声的户部官员都默默闭嘴,好么,今天杨尚书算是踢到铁板了,这御史台的御史们今日看来心情不好,自家小心谨慎吧。
乐无异一听那口气,就知道不好,果然,侍御史呛完一旁的工部尚书,身子一转,对着天子的仪仗深深拜下。
“臣御史台侍御史罗远之弹劾尚书左仆射乐无异,私破夜禁,胆大妄为,目无君上!”
言毕,自袖中掏出弹章,洋洋洒洒数千字,引用《永徽律疏》,前朝案例,将乐无异昨夜破夜禁的恶劣影响渲染地连乐无异都觉得自己已然罪大恶极,其罪当诛。
乐无异听着那辞藻华美,骈五俪六的对仗,脑壳都有些疼,暗自决定下次恩科录取的策问一定要以直指重点,求真务实的文章为上上。
入朝十年,若说乐无异没被御史弹劾过,那绝对是笑话。尤其是为官头几年,他隔三差五便要被御史弹劾,小到衣冠不整君前失仪,大到夜宿宫闱图谋不轨,乐相的权臣之路可以说就是一部和御史的战斗史。后来不打不相识,他竟然和夏夷则的老师,御史大夫孙阁老暗地里发展出了一段忘年交,但君子之交淡如水,私下可开怀畅谈,公事上孙阁老绝不徇私,致力于挑这年轻宰相的毛病,让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直到后来几年孙阁老上了年纪,常年抱病在家,虽挂着御史大夫的名号,其实已很少干涉朝事,这御史台的诸人才慢慢不再针对乐无异。
大唐御史大夫之下设御史中丞两人,但两位中丞一位乞骸骨告老还乡,一位前段时间担任风俗使巡按河东道的军备去了,御史台一时竟无主事之人。没想到初生牛犊不怕虎,或者背后靠山颇大,这新进入朝的侍御史敢为人之不敢,当朝弹劾天子的相父,好胆。
既被御史对仗弹劾,即使乐无异身为当朝宰相,也不能再稳立当场,只好出列谢罪。
“臣私破夜禁,确有不妥,但希望陛下能给臣自辩机会,臣不胜感激惶恐。”
言毕,按规矩退出朝堂,等着天子的决断。感受着堂外清风的吹拂,乐无异摇头低笑,自从孙阁老在家养病后,这么多年倒是又一次尝到了这宣政殿外冷风的滋味,可真是让人有几分怀念啊。

第六章

李崇坐于御榻之上,以手撑额,面含笑意地看着阶下诸公辩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也懒得出声阻止。眼见一方的意见占了上风,他肃了面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那些面有得色的紫袍绯衣的国之重臣,眼神一暗。
“既然卿等已有决断,那就请乐相入堂一辩吧。”
他眯起眼,看着自殿门口缓缓走进的身影,紫袍服帖,背脊挺直,即使被当朝弹劾,气度仍然从容不迫,犹如那年他抱着冲龄幼子登位一样。
想到这里,天子的眼神渐暖,紧握成拳的手也慢慢松了开来。
见乐无异又要俯身下拜,今日一直不动如山的少年天子开了口:“相父抱恙在身,就不必多礼了。”
此言一出,满朝的大臣大部分都暗舒了口气,唯有几人暗压怒火,知今日怕是又难成事了。
“礼不可废。”端正的行完礼,乐无异难得的板起脸加了一句,虽然口气颇为严厉,李崇却开怀的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倒是难得听到相父待我如此亲近了。”
底下的诸臣此时皆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地低头腹诽,陛下,您这爱听人挑刺的毛病是什么时候添得?我们怎么不知道?

既然圣人允许他自辩,乐无异谢恩起身,对着罗远之拱了拱手,语调不急不缓,琥珀色的眼眸里平静如水。
“可问罗御史几个问题?”
“乐相请。”
“依我大唐《六典》所定,凡中外百僚之事, 应弹劾者, 御史言于大夫, 大事则方幅奏弹之, 小事则署名而已。”
乐无异拿过那篇文采洋溢的弹章,展开扫了眼落款,轻笑了笑。
“这底下可没见御史大夫、中丞的署名押奏啊。”
没想到乐无异会从此处入手找茬,罗远之心里虽有些慌乱,但面上仍自持镇定。
“陈中丞月余前已巡按河东道,御史台已然无人可禀,且御史乃天子耳目,自然有权专达圣听。”
听他此言,一直面色柔和的乐无异蓦地冷了脸。
“按君如此说,岂不是要风闻奏事?如此长久以往,只会令百官自危,人人不求功成但求无过,朝纲败坏指日可见!”
年轻的仆射一甩衣袖,身体直立原地,盯着对方的眼神却是咄咄逼人,让罗远之连喘息都有些费劲。
“余得天子错爱和诸公厚望,觍居相位十载,不敢说呕心沥血,却也称得上战战兢兢。今日你可不经御史大夫、中丞押奏,无证弹劾于我,来日又有何人是你不敢弹奏的?何况君言御史台无人,若事急从权也就罢了,但御史大夫明明仍然在位,并未远离京城,还是你认为孙大夫已经昏聩老迈到无法理事,尸位素餐?”
御史大夫孙阁老是三朝老臣,天子太傅,位居御史大夫数十年而耿直不阿,犯颜直谏,可称魏玄成在世。即使其多年抱恙在府,但陛下一日未除其御史大夫之职,他就一日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那么弹劾当朝宰相就没有理由绕过他。
孙公德高望重,不管朝野都威望极高,罗远之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说孙公尸位素餐,只好抹着额头的汗水倒退了两步,抵死不语。
乐无异见他心虚的样子,转身向李崇一礼,“风闻奏事此源一开,到时诸臣惊惶难安,又如何为百姓社稷尽力?”
满朝文武皆没想到乐无异不为昨日破禁之事辩驳一语,反而抓住了步骤上的漏洞紧追不舍,不由得皆叹其高明。虽然有些可怜被乐无异逼得大汗淋漓的罗远之,但是转念一想若是御史可不经章程风闻奏事,随便弹劾,那大伙的日子都不好过,便也无人发声支援罗远之。

他隔着案几看着少年举止优雅的将茶饼慢慢在火上炙烤,熄了熏香的室内,卷起轻薄幄幔的清风将微苦的茶香送入他的鼻端。
这名叫谢衣的少年既不言,他也就不语。
有些时候,先开口的人注定身居下风,他并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但此时他却不想做那个首先打破沉默的人。
白皙的手指将茶在碾子中细细碾碎,极慢,故意焦灼着等待者的耐心,谢衣扫了眼对方安然自若的黑眸,突然就有些泄气。
推开茶碾,少年身子一歪,不再保持着端正跽坐的姿势。
“我就烦这些煎茶法,还是喝酒来得爽劲,可惜你的身体不宜饮酒。”
他顿了顿,唤了身边的侍女,尖细的下颌微抬示意。
“阿苏,你继续煎茶。”
客人虽然失了记忆,但是眼光依旧毒辣,不过几下就能判断出这叫阿苏的侍女煎茶的手艺确实比对面优雅却散漫的少年强了不少。
他们看着侍女纤纤玉指将茶粉撒入锅釜的沸水中,慢慢搅动,水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视线,两张相似的面容隐在水汽后的表情愈发飘忽。
待侍女极具观赏性的将茶分入两人面前的青瓷荷叶盏中,恭敬行礼退下,谢衣做出请的手势。
“阿苏煎茶的技艺整个长安城也可称得上翘楚,请。”
客人的眼神闪了闪,慢慢品味着入口的茶香,并无丝毫局促不安,只听对面的少年再次开口。
“我听老师唤你初七,郎君可是老师的故人?”
再闻这个名字,除了熟悉感,已经没有上次的不适,他放下茶盏,轻轻摇头。
“我失了记忆,并不记得自己的名姓和过往。”
那个名字和长相更让他熟悉的少年笑了起来,亲切热情,语气却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微冷,是一种深入骨髓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多年居于上位者的命令感。
“那我还是唤郎君初七好了。”
“阁下随意。”他不置可否的点头,“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不论用什么称呼,我还是我,不会因为别人的称呼而改变。”
“……郎君倒真是豁达之人。”
将茶盏放在案几上,失了分寸的力度让青瓷茶托发出了“咚”的一声响,少年将微抖的手掩在宽大的衣袖下,语调有几分尖锐。
“那么阁下可否告诉我,到底为何要行刺老师?若说不明白,就休怪我将阁下发送官府了。”
那慵懒的少年一旦打起精神,才会让人发觉乐无异的得意门生从来都不是无害的小猫,而是一只迷人却也危险的豹子。少年得志,常年出入宫廷和朝堂所养成的巨大压迫感,便是积年老吏也难以承受。
对面的男子泰然自若,眉目不动。他的语气却极为认真,带着让人信服的沉稳。
“不论你信或不信,我绝无加害他之心。”
此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阵阵袭来的风中携带着风雨欲来的潮湿水汽,侍女们忙将四周的竹卷帘放下,室内的光线猛地昏暗了下来。
在这遮蔽了光线的凄清中,那身白衣格外显眼,有些刺痛了他的眼。而少年清朗嗓音吐出的言语,犹如擂鼓般一下下沉击在他的心上。
“你可知道,这些年有多少美貌男子被送入定国公府,而其中半数,大约都相似于一张脸。”
谢衣的声音并不大,近乎自言自语,甚至还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接着道:“这其中大部分不过是些争夺宠爱求取利益的蠢货,还有一些,自认为聪明,却也更加可恨。”
他隔着案几倾身,抬起那张俊雅至极的面容,盯着那血红的印痕,笑意狠戾而语气轻柔:“那些蠢货都被老师遣送回家令其自谋生路了,而自作聪明妄图伤害老师的,都被我处理了。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处理你这个来历不明之人呢?”

2 Comments Add yours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