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谢乐]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作者:历史来转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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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万

关键词:纯2.0乐;转世轮回

排雷预警:BE

上传备注:作者强调这是2.0乐!

天彼之南,有仙谢君。北海之涯,妖王名乐。仙妖相恋,天道不容。日月齐聚,长空落而四海覆,天帝大怒,拔仙君仙骨废妖王妖力,打入轮回,世世皆受诅咒,爱而不能,求而不得,生离别,死不逢。

第一世 日居月诸,宁不我顾

天晴了,他在阳光下舒展了卷起的叶片,昨晚的露珠仍盈在洁白的花瓣中,缓缓滴在翠绿的叶片上,继而落进了泥土中,恰如一滴无声的轻吟。
没人知道这朵花是什么品种,不过这在森林里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在离这朵花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花圃,里边姹紫嫣红好不热闹,也有许多比这朵花美丽夺目许多的花儿。就连蜜蜂和蝴蝶也不愿去白花那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是的,危险。
他生长在森林最边缘的悬崖边,所有的芬芳幽香不得不暗藏,忍受着崖边不时的狂风怒号。柔软的花枝总是随风而摆,似乎不小心就会折断,实在是太让人揪心了。
而如果这些都不算什么,那还有一个致命伤,这是一朵不开放的花。
他生长在悬崖边那么多年,四季轮转,百花凋零的时候,他仍孤零零地立在崖边,仿佛在等待什么,而在等待的时间中静默的不曾盛开。
于是他被渐渐遗忘在森林的角落里。
当饱满的晨露自花瓣中再次盈满而落,一声清脆的讶异叫声响起。山崖间有时也会有一些自花儿身边路过的小动物,而这只皮毛油亮的松鼠,有着一条极为蓬松美丽的尾巴和可以清晰倒映出河涧山川的美丽黑色眼睛,在阳光下就会几近为琉璃色。此时他的小爪子委屈地捂着额头,圆滚滚的眼睛看向了身边这朵他从未注意过的花朵。
一朵不曾开放无人靠近过的花朵,而这一眼,即成魔。
放弃了伙伴和族群,他安安静静地在危险的崖边搭了个窝,日日守着小花。守着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想,若能看到他开花那就再好不过了。
冬去春来,在他静默的守候中花儿竟真的一点点绽放,沐浴阳光和雨露的纯美洁白。那真的是一朵极为美丽的花,比森林中,比松鼠这一生见过的任何花朵都美丽,简直如梦幻中一样。
而梦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
狂风暴雨来得那么突然而猛烈,惯享风雨的花儿似乎也承受不住。一片花瓣被打落,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颓势和衰败,被摧折被毁灭。
一只爪子牢牢地抱住了几乎折断的花枝,而头上的风雨似乎也小了不少。
是早已避入窝中的松鼠,用他美丽的尾巴为小花搭起一个遮风避雨的帐篷。
一夜风雨歇,红日再次破晓而出,而松鼠也已经精疲力竭,就连他一直最自豪的尾巴也毛发凌乱,不复美丽,可他却看着仍再次沐浴晨光的小花激动地唧唧叫起来。
还差一点,花就要开了。
但是他实在太累了,那双极为明亮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缓慢地阖上,他想休息了。这一闭眼,本以为是刹那,却没想到成为永恒。等了那么久那么久,可在最后,他也没看到,他的花真的开了,是令世界都窒息的美丽。
而这美丽仅仅一瞬,花瓣就疯狂地凋零在狂风中,漫天洁白吹到已经永远睡去的松鼠身上,徘徊不去,温柔低吟,婉转哀戚。

第二世 道之云远,实劳我心

这是座深山破庙,本来进京赶考不需走这条路的,但是书生实在太穷了,身上仅剩的盘缠还需要买笔墨纸砚,住宿和食物只好在山中将就一下,还好这个季节,山中多是一些山果野菜,不至于饿到他们主仆二人。
书生姓谢,祖上也曾出过大官,家中秉承诗书传家,但传到此代已经家道中落,书生靠私塾授课为生,家中唯有一积世老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书生经纶满腹,才华极高且为人良善,赶考路上逢黄河水灾,难民流离,就将身上不多的盘缠散了大半出去,只好带着老仆夜宿山野。
老仆看着包袱里所剩不多的干粮唉声叹气,书生抖落白衣上的尘土笑得有些抱歉,老仆看着往常最爱整洁的书生乌黑长发上沾上的泥土,眼圈微微一红又低头掩去。
泥土的芬芳随着风吹进庙中,伴着一声不甚明显的叫声。书生偏头看去,庙门的阴影中,伏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将它捧在手上才发现,是一只小斑鸠。棕色的羽毛在庙中火堆耀出的光芒下几近火红,葡萄般的圆眼睛瞪着人类,里面满是不安,扑了扑翅膀却仍不能飞离这个人类的掌控。人类善意的冲它笑笑,火光中的白衣格外温暖,竟然安抚了这只不安的小动物。
书生英挺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小斑鸠翅膀的目光带上几分心疼,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由于它,这只小斑鸠才无助地倒在了他的眼前。
悉心上药包扎,甚至将果子和水喂给这只讨人喜欢的小东西。而它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趴在书生的脚边安静地看着书生做事,只在书生喂它东西的时候才低叫几声,就连老仆都说从未见过这么乖巧的鸟儿。
渐渐的,小东西伤好了也不愿意离开书生,书生出去捡果子的时候它就摇摇摆摆地飞着给书生带路,而书生读书的时候,它就趴在书生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起来。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像是触碰了一个魔咒一样,昏昏欲睡地斑鸠突然惊醒,伸展翅膀落在了书生面前的书上,小小的爪子正好落在这首诗上,歪着脖子冲书生咕咕地叫。
老仆想去赶走打扰书生读书的小东西,却被书生阻止了。
他捧起这只可爱的乖巧的,会在夜半无人时陪伴着他苦读的小动物,眼眸若灿灿亮的星子,所有的光辉全部散落进对方那对不似动物该拥有的清澈眼睛中。
“你喜欢这首吗?我也喜欢。”
后来斑鸠就留在书生的身边,就连老仆也默认了这个事实。有这只小东西陪伴的日子,虽然偶有忙乱,却总比过去的平淡让书生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可好景不长,一场风寒来势汹汹,让本就不甚强健的书生身体彻底垮了下去,短短数日,就卧病在床不省人事。
老仆用了最后一点银钱请了郎中,几剂药下去,热虽退了,人却还是昏昏沉沉意识不明。郎中摇头叹息,说此非病,而是书生缺乏营养,身体太过虚弱导致。
“好好给他补补吧。”
想着这句话,老仆看着来回煮沸三回却仍清可鉴人的滚水,蹲身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咕咕。
两声清叫自头顶传来,那只惯常撒娇的小斑鸠,闪动着翅膀在老仆的头顶盘旋数周,被老仆一掌挥开。
“去,别在这里添乱。”
斑鸠啄了啄老仆的手指,这是它经常逗书生开心的方式,而此时老仆心中也有些宽慰,却见惊变陡生,斑鸠奋起双翅,以一个陡峭的折线直直扎入仍在冒泡的沸水里,瞬时便没了声息。
当肉汤一点点被灌入书生的口中,老仆看着书生慢慢恢复精神的双眼,还没开口,就听到书生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无异呢?”
无异是他给小斑鸠起的名字,有了名字,这只鸟就和其他的鸟不一样了,是独一无二的无异。
飞走了。老仆平静地答,却在拿碗退出背过身的瞬间,眼泪疯狂而落,而错过了书生抚着嘴唇若有所思黯淡的眼。
后来,书生中了状元,做了宰辅,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却一生都只茹素,不曾沾染半点荤腥,徒留后世无数猜想和迷惑。

第三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烈火熊熊燃烧,照着四周残垣断壁,也映着男孩血红如兽般的眼,龇目欲裂,却又是如此无力,只能看着天上的人再次狂笑着自指间抛出一道火焰,将地上早已无声息的男女身体飞灰湮灭。
“交出秘籍,饶你不死。”
名叫无异的男孩咬牙倔强地瞪着对方,里边的寒意和仇恨简直让男人遍体生寒。
这个孩子,留不得了!
刚想直接搜魂,手还未碰到男孩的额头,冰蓝犹如海浪的长剑带着一声冷喝袭来:“贼子尔敢!”
男孩呆呆地盯着剑光闪过后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看着他流云般的白袍和遮掩住半张面容的精美面具,以及面具下嘴唇冰冷愤怒的弧度。
一剑出手,贼人毙命,这个男人在最危险绝望的时候,如一道光劈开了永夜,照亮了这所血腥地狱,也照进了男孩的心中。
他面冲孩子,蹲下,将所有烈火和鲜血挡在背后,似乎不愿让孩子再看这过于惨烈的人间地狱,却被无异猛扑在怀,狠狠一口咬在心口上。很疼,面具下黝黑的眸子凝了凝,却始终没有推开。
“你为什么不早来?!”
怒吼声伴着嘶鸣,一夜噩梦却未曾掉过半滴眼泪的无异,在这个陌生人怀里嚎啕大哭。
男人本是身负重要任务路过而已,只为过客,不能久留。在山下寻了户好人家,将男孩托付后,他也要启程了。
分别时,裹着绣着繁复流云花纹道袍的男孩,盯着男人内衫腰间的绯色玉佩,执拗地问:“你叫什么?”
被抓住衣袖不能离开的男人一愣,面具下的眸光柔和:“我的名姓,现在已不能让你知晓了。”
“那你是仙人吗?”
御剑离去的男人在风中留下一声怅惘:“……算是吧。”
五年后,武艺有成名叫乐无异的少年拜别养父母,向着昆仑行去。小小的包袱里除了重逾性命的家传秘籍和一件雪白道袍,再也别无他物。
跋山涉水,历尽昆仑一十二重艰难试炼,乐无异最终拜在昆仑派的长老门下,成为亲传弟子。穿上天蓝道袍后,他轻抚着长袖上和包裹中衣服相同的流云纹饰,无声而笑。
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可以找到他,和他并肩而立。
修真无岁月,昆仑派占地广袤,弟子众多,常有为求顿悟在外游历百年不归者。一时找不到人,乐无异并不着急,而是抓紧时间磨练自己,不想让他看轻。
百年之后,乐无异成为昆仑这一代最为出色的弟子,更是被掌门寄予众望,不断委以重任。
而此时,找寻百年,翻遍了昆仑上下,无异仍未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那日清霄大殿中,发须皆白的掌门看着满堂弟子,目光沉痛,声音沉沉。
“本门投靠魔道叛出师门的叛徒谢衣,在黑龙潭附近露了行迹,众弟子即日前往清理门户。谢衣修为高深,未免无辜伤亡,众弟子毋需留情,见之格杀勿论。”
修仙最忌背叛师门,而昆仑是正派领袖,更忌弟子勾结魔道,这个谢衣连犯两戒,昆仑弟子唯有不死不休。
昆仑大批弟子将黑龙潭围了个水泄不通,玄袍乌剑的谢衣,甫一照面就被重伤,只好拼力逃离。乐无异执着和男人同样的冰蓝长剑淡淡地想,曾经的昆仑天才谢衣,也不过如此。
一追一逃之间,黑衣人逃入了终日弥漫瘴气遍布沼泽的迷雾林,乐无异遁法速度最快,紧追不舍,渐渐地其他弟子就都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而谢衣见无法甩脱身后追兵,遁法速度再提,光芒忽闪几下,整个人就隐匿在迷雾林的大雾中,利用林中妖树和迷雾与乐无异分隔开。
乐无异御剑屏气,提防着妖树的袭击和林中的迷烟,却没注意到脚下。泥沼中一条黑黑的触手飞了出来,死死卷住半空中乐无异的一只脚向下拖去。触手中的毒素被注入身体,意识瞬间涣散的乐无异的模糊视野中只看到一袭黑袍向自己这里飞快御剑而来。
是要捡便宜吗?那也太小看乐无异了。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冰蓝长剑剑随心动,挟着剩余所有法力射向飞来的谢衣。本没想过能击中,长剑却结结实实地透胸而过。而同时,谢衣的乌剑起,剑招夹劈山倒海之势狠狠劈向泥中的魔物,剑光斩断触手后又将泥沼荡平,魔物被劈为两截。而谢衣未曾握剑的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了乐无异向下坠落的身子。
这……怎么可能?被谢衣抱在怀中的人目睹一切,最后一丝清明只余满满惊愕,又感一股温热灵力自背后而入,助他驱散了体内毒素。
瘫坐在树下,捂着胸口上仍血流不止的伤口,谢衣扬眉看着手足无措的乐无异,刚才还冷硬地想要同归于尽悍不畏死的少年,此刻棕眸含泪,费尽心思想要渡给自己灵气,减缓伤势。
谢衣忍不住想笑,却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几近无声的低语:“你这孩子啊……”
耳朵动了动,乐无异目光猛地凝住:“你说什么?”
缓缓摇头:“我没说什么,你不必再费心了。我这伤势本就是积年旧伤,今日又被堵截,伤上加伤,已经无药可医。”
乐无异的眼泪倏然而落:“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呵,谢衣轻笑,知道自己不曾看错人,自怀中取出一卷卷轴:“魔道的各种情报尽在此中,帮我交给掌门,就说不孝弟子,未曾忘记师尊教诲。”
他哭得更加厉害,抓着谢衣的手:“你还有没有什么心愿?我一定会为你达成!”
另一只手费力抬起,想要去触碰乐无异的额发,替他抹去眼泪:“曾经有……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他唇角含笑,似乎再无半点遗憾,而伸出的手最终没来得及触碰到那滴泪水,沉沉滑落。
“叮”的一声,呆呆跪着的乐无异将目光看向男人怀中滑出的物事,是一枚绯色玉佩。
半片叶片卷着齿轮,似曾相识。
乐无异猛地一愣,然后以迅雷之速撕开了谢衣的衣襟,已经凝固的剑伤旁边,一个小小的齿印在雪白的胸膛上刺目至极。
他抱着已经失去生息的男人的身体,好似神魂也已经随之而去,看着谢衣仿佛睡去的安详面容,眼泪却已干涸,唯余满腔血泪。
修仙者有各种法术无穷灵药能够去除疤痕,而这个能轻易消除的齿痕,却留在谢衣的心上,不曾抹去,亦不曾淡忘。

第四世 绿兮衣兮,心之忧矣

细雨成线,滴落在沁然透亮的黑瓦上,蜿蜒过蛟龙跃海的花纹,飘然而落。栉比鳞次的房檐的更远方是层层叠叠的马头墙,鳌鱼的座头被洗刷的格外神气十足。
烟雨蒙蒙的小镇五月,静谧到令人沉醉,唯余雨声轻轻打在青石板上。青砖门罩下避雨的青年,虽是初来乍到,同样也被这场突如其来却又美好无比的细雨吸引了全部心神,湿漉漉的棕发被他利落得绑起,却还有几缕碎发黏湿脸颊,颇有几分狼狈。可抱臂独立的他眼里却是清亮的笑意,朝气蓬勃的似有一轮明日冉冉而生。
雨声淅沥,他不知已站了多久,只听身后“吱呀”一声,乌门半开。
他侧身,本以为是生命中一次无意的偶遇,却没想到是烟云倏忽而美妙无比的一场缘。
白衣被有些斑驳的乌木半遮,男人侧颜的轮廓柔和的犹如被水轻轻润过,那对微微抬起的黑眸中闪过片刻惊讶,瞬间又蕴满笑意,仿若有云烟而过,融入了渺渺烟波之中。青年从未饮过酒,此时却觉得有些薰然。
那人驻足门里,嗓音若令人沉醉的老酒缓缓流淌:“公子忘了带伞?”
青年脸微微红了,好似被身后被吹落的红色杏花染透一般。
“我叫乐无异,乐是乐律的乐,无异是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冲口而出的自我介绍,若雨落交击出的动听旋律。
白衣人愣了愣,再度加深的笑意深入到了眼底,撑着门板的手微使力,他整个人就站到了青年的面前。
“在下谢衣,是前边医馆的大夫。”白袖轻扬,修长的指掌间木柄的油纸伞带起优美的弧度。
“乐公子拿去用吧。”
乐无异退了两步,猛地摇头:“先生是要去医馆吧,我不能耽搁先生。”
他摇得太急,飞扬发尾上的几滴雨露打上了谢衣的额角,其中一滴自眼窝滑下,宛如清泪。乐无异反折了蜀锦袖口,露出了雪白里衣,急急去擦。
“对……对不起……”他失了往日的聪颖善辩,支支吾吾不知所云,慌乱的简直像当年第一次拿起剑却被父亲狠狠打落一般。
手腕被轻轻握住,力量不轻不重,温热的掌心却好像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无妨,乐公子既然不放心……”谢衣微微垂了头,黑发就顺着雪白的衣襟滑下,“那便和谢某一同前行,可否?”
他抬眼,目光就直直撞进青年亮若星子清可见底的棕瞳中,四目相接,乐无异的脸又红了一层。
“好。”
谢衣撑起伞,淡蓝的纸伞上雪白的碎花在密叶中点点盛开,清雅至极。
“此乃当归。”谢衣执伞回眸,向仍驻足不前的乐无异伸出手,“乐公子,请。”
短短刹那的缘分,相逢,然后在雨停后各自分手,一切似乎都本该随那场雨一起远去。
可那仅仅是如果。
医馆外不远处有一棵大槐树,乐无异时常站在浓密树荫笼下的阴影后,等待那人自此经过的片刻。这一个片刻,或许他会给那袭白影一个微笑,亦或只是默默不言,数着谢衣的步伐,直到白衣不见,再沿着一步一步走过。
仿佛也走过了谢衣经历的所有路途,看到了谢衣眼中曾看过的风景。
秋叶飘落的时候,谢衣的脚步停在树前,这次他没有向前走,背着药篓的大夫含笑颔首。
“乐公子,药材不够了,要和我一起去采吗?”
似乎和那日细雨中伞下的同行相同,只是一次短暂的缘。但这次却又有不同,被泥土沾染锦袍的乐无异对着手边的药草侃侃而谈,让本来只是因为莫名心绪发出邀请的谢衣既惊又喜。
“乐公子喜欢医术?”
“很喜欢,只是才开始学习,不甚精通。”
学习的开始是因为谢衣,可最后却不仅仅是为了谢衣。
第二天的秋日很好,大夫晒着药草,闻着属于药物的淡淡清香,轻笑出声,也许,收个弟子也不错。
可那日,路过枯叶飘零的槐树下,却再没感受到追寻的目光。他等了三日复三日,直到友人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乐小将军替父从军,上了北疆战场。
大夫在又一场秋雨中,收到了来自南边的疫报。那日大夫收了描绘着当归草的伞,静立在槐树下,最后默然转身,渐行渐远,徒留一声叹息。
又是一年杏花雨,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隔窗,小镇的雨中宁静却被“嗒嗒”的马蹄声打破。
独马银甲离人归。
战衣未退的将军,银色轻甲被雨洗得近乎雪白,若一朵盛开到极致的杏花,凋零在这烟雨小镇中。
他敲响了那扇斑驳的乌门,希望门内能再有人半侧着笑颜,递给他一把描着当归的油纸伞。
半晌无人应,于是马蹄踏着青石板的声音再度远去。
大槐树前半步就能清楚地看到医馆内大夫忙碌的样子,以前的乐无异却从未敢踏出这半步,而如今他终于迈过了这段距离,却只能看到满目萧瑟,大门紧闭,铜锁锈迹斑痕。
推开那扇无人把守的大门,空荡荡的医馆中,唯有蒙尘的桌案上,一把已经陈旧的油纸伞,当归依旧,故人不归。

第五世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京城谢家藏了把琴,琴名焦尾,上有七弦,其音清越绝伦,美妙无比。可惜谢家人历代皆不善琴,唯独这一代,出了谢衣这么个人。
谢衣十六岁那年,擅古琴精乐律之名已经传遍京都,世家子弟饮宴若能请来谢家的三公子助兴一曲,已经是极为光彩之事。
自及冠至今,谢衣已经负着他的琴走过很多地方。已经名动京都的世家子除了华丽衣冠,辞了美婢侍从,一袭白衣孑然一身,自江北游至江南,兴致来时,便寻一山林清幽之地抚琴自娱。
而将以一曲《剑气浑脱舞》名震江南的乐无异,在那时还只是江陵乐坊的小小无名舞者,每日最为苦恼的大概就是他最钟爱的剑舞得不到乐坊大家的肯定。
日后江北最有名的琴师和江南最有名的舞者,初次的相逢实在称不上美好。
为了十日后淮安王寿宴献艺,乐无异看中了抱云堂的最后一匹缭绫,而不巧,为做新琴囊的谢衣恰好也看中了。
见对方虽然彬彬有礼言语温和,但其实暗藏的态度也是半步不让,年轻气盛的乐无异赌气道:“若先生琴艺可让乐无异折服,这料子自然归先生。”
然后便是金川河边谢衣的一曲惊天动地的《渔樵问答》,绕梁三日仍有余音,听呆了乐无异,甚至连河上的渔夫也都停了号子声,屏息静听,直至余音已绝仍然回味不已。
愿赌服输,乐无异虽然刚刚弱冠,却也是个心胸坦荡之人。他不多做辩解,亦不想告知对方自己的难处,更没想过借着谢衣的才华来为自己加重砝码,只是抱拳默然离去。
谢衣为人谦冲,并不是争强好胜多惹是非的性子,但那时少年挑衅的眼神却让他莫名其妙地失了分寸,应下了这有些荒诞的赌局。此时抱着赢来的缭绫,看着乐无异倔强远去的身姿,谢衣却有些失了神。
打听一个人对谢衣来说并没有多大的难度,不过一日,他就得知了金陵乐坊中对于剑舞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以及淮安王寿宴——这个乐无异努力争取来证明自己最好的机会。
七日后,金陵淮安王大寿,京都谢家的三公子抱琴贺寿,愿为淮安王献上一曲,而金陵乐坊的乐无异和曲一舞《剑气浑脱》,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一舞山河尽失色,一曲成名天下知。
那日仍是金川河畔,已成为金陵乐坊顶梁柱的乐无异,在绿柳初芽之时送别了自己的知己。
“谢先生,此去还要继续云游吗?”
“接到了家中的传信,谢某要回归京都了。”
自小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乐无异,对于京都只是个懵懵懂懂的概念,京都是权贵云集之地,小小的金陵乐坊自然是不敢肖想的。
他们都知,此去兴许再难相见。
谢衣盘坐船头,抚琴于膝:“无异,我再为你奏一次《渔樵问答》吧。”
曲终有尽,别离有期,他们击掌相约,来日必当再琴舞相和。
三年后,谢家三公子被太子举荐,身居大司乐,入侍东宫,从此谢三郎一曲凡人再无缘听得。而金陵乐坊也因为乐无异一跃成为江南第一乐坊,世人提起剑舞灵秀的乐无异,谁人不尊称一声“乐大家”。
这三年间,乐无异和谢衣虽然只是信件偶有往来,却也半点未曾生疏,不过是寥寥数语,他们却能明白的对方所思所想,暗叹一句知己难得。
夏去秋来,天子一纸诏书宣乐大家入宫献舞,沿着长江一路北上的乐无异,还在想该在信中给谢衣写些什么的时候,萧瑟秋风带来了京都的风云色变。
——太子遭佞臣构陷下狱,大司乐谢衣直谏天子,触犯天颜,被判秋后处斩。
即使成为阶下之囚,身处法场,谢衣的眼神仍若秋月寒江,坦荡无惧。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远处分开人群抱琴而来的天青色身影。
那人的脚步并不慢,却没有半丝慌张失措,甚至是十分坚决的步步向前。家人早已与他道别过,此时肯冒风险来送他最后一程的,谢衣心底其实早有定论。
乐无异一手抱琴,一手将谢衣鬓边的乱发抚正,柔声道:“我本想给你带酒的,但你说过琴师当少饮酒,我便将你留给我的焦尾琴带来了。”
谢衣已经明白乐无异的意思,他挺直腰身,展颜而笑,似乎仍是那年春日初逢。
“当年的约定,虽然迟迟未履,但幸好谢某还未失约。”
离午时三刻还有些时间的,监斩官同情太子一党,睁眼闭眼间,谢衣已经接过琴,弦音轻扬,一首《潇湘水云》。
谢衣本来最喜《渔樵问答》的洒脱自在,可没想到今日他的绝响却是这曲《潇湘水云》。但他知道,就算别人都不懂,乐无异一定懂。
舞步随着乐声轻踏,乐无异的身姿优美的令人炫目。从未有人能将“潇湘云水蔽九嶷”跳得如此行云流水天衣无缝,也从未有人敢将《潇湘水云》跳得如此丝丝入扣感染人心。
煞气环绕的法场,似乎也被这乐曲淡了杀意,也被这舞姿迷了人心,甚至连监斩官也忘了时辰。
可时辰还是会到的。刀落的那刻,乐无异砸碎了手中的上古名琴。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江北谢衣,也再无江南乐无异。
三尺瑶琴为君死,从此天涯无知音。

他们的命运是一场华丽的诅咒,有过敌我两立的半生相思,也有过相见不识的无尽悲凉,亦有黄泉相隔才知君心的孤独坚守。可再刻骨的感情也只有片刻的相逢,铭记的时光却需要用一生去祭奠,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不能结束。
——老友,这已经是第八世了,为了他,跳进剑炉自戕而亡,以精血相助,元神涣散,这一世不得人胎,难启灵智。天帝相询,你可后悔?
——烦请送谢某入轮回。
——……痴儿。

第九世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人间有位大偃师名叫谢衣。
传说中他的偃术通天彻地,经他的手,可使木鸟展翅而翔,可用偃甲代替人力,更可逆转生死轮回,以偃术创造生命。
长安定国公之子乐无异就是循着这个传说跑出长安的。
定国公乐绍成富可敌国,若在他想来,独子自然最好承己衣钵,熟读兵法勤练武艺,再不济,也要满腹经纶饱读诗书。可这个身子骨自小柔弱的儿子,心智却非一般坚定,认准了一样就死不回头。
乐无异竟迷上了偃术。在乐绍成傅清姣记不清的某年某月某日,他们的小儿子哭哭啼啼地在落花的午后被一个男人迷住了。
傅清姣不明白一只偃甲鸟怎么就让儿子着了魔——当然她承认这只偃甲鸟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精妙,可每天看到儿子像宝贝似的抱着偃甲鸟不肯撒手,做娘的当然会心里不是滋味。
“无异,等有一天你见过谢衣谢大师的作品,就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大哥哥的偃甲鸟也很厉害,肯定不比谢爷爷差。”
小小的孩子在她的指导下一下下认真雕刻着,眼睛里失了稚气,专注的让人目眩,那只偃甲鸟仍然蹦蹦跳跳得在乐无异脚边撒娇,简直比真鸟还要淘气。
傅清姣哑然无声,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撼动“大哥哥”在儿子心中的地位了。
后来当傅清姣知道“大哥哥”的真实身份后,打量着两页来自西域薄薄的仿佛能闻到风沙和阳光的味道的信纸,她才发现,原来自那年她不知道的那刻起,她的儿子的命运已经和另一个人紧紧相连。
经年后朗德寨与乐无异的再次相逢,谢衣并没有想到不过是举手之劳的援手,却让这个容色秀丽的少年走入了他的生命。绝高的偃术天赋,纯良的心思,最让人惊讶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么努力的追逐着偃术,一切的开端不过是当年自己的一句劝勉。
大概是静水湖的夜太过静谧,谢衣甚至以为万籁俱静中唯有他们对偃术的热爱才是真实,所以乐无异身上散发的喜悦和崇拜才瞬间打动了他的心。他听着那句迷人的“半师之分”,心底却忍不住在想,如果能让这个孩子喊自己一句师父,又该是如何美妙。
所以当大偃师轻松表露出收徒意向的时候,谢衣觉得是理所应当,可被幸福猛然击中的乐无异却觉得命运待他太过厚爱。寒夜冰冷的捐毒遗址,张口就是一口沙子,乐无异却觉得刹那间虚空中开满了花,春意堆积全是幸福。他甚至想用所有去呵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缘,永远驻足在这一刻。
舜华之胄很美,柔和的光在木叶法印上流转不定,而一身白衣的大偃师被笼罩其中,身姿淡然,若隐若现,回眸的墨瞳中更是欲语还休,动人心魄。
可没有人再有心思去欣赏这样的美。
仿佛带有生命的绿光又一闪,乐无异伸出的手再度被舜华之胄滑开,不过半指的距离,是最决绝的呵护,也是最残酷的温柔。
而谢衣的温柔与牵挂甚至延续到了比生死还要遥远的时刻,当世上再无他,他仍用自己的方式让乐无异感受到了属于师父的呵护。
但谢衣也许永远不知道,乐无异要的不是死生之间的一盏指路明灯,也不是背负谢衣心愿的踽踽独行,而是与他的师父携手那么走下去。即使流年匆匆,垂垂老矣,须发皆白,乐无异的每声“师父”也能有人颔首回应。
大偃师乐无异有一个不曾说出口的心愿,傅清姣知道,乐绍成知道,夏夷则和闻人羽也知道,却无法帮他实现。
因为梦中初遇的那年,谢衣俯身抚过小小孩童眼底的泪水时,指尖带着花香的温度,已成为永远不可追回的遗憾。

谢衣驻足三生石畔久久不语,上边光影交错的画面是不该被他知道的生生世世,而这生生世世的错过是比死亡还要无情的诅咒。
不远处的孟婆舀着迷魂汤塞给渡过奈何桥的游魂,口中反复念叨:“前尘皆苦,作何不忘?”
“给我一碗。”谢衣说。
孟婆无神而浑浊的眼看了看他,没有理睬。
“给我一碗。”这次谢衣加重了语气。
一碗浓汤饮尽,谢衣方明白孟婆眼中的无奈和同情是什么。若情深入骨,除非灵魂湮灭了,又怎能不去想不去记住那些点点滴滴?
爱而不得,求而不能,生难相守,死不相逢。
——痴儿,自散元神破除诅咒,你又是何苦?
——那些苦,我不想再让无异尝到了。
——……………
——他下辈子会是什么样?
——没有你,他下辈子不被情咒所困,自然能妻贤子孝,不知愁苦,正常轮回。
——呵,那就好。

第十世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长安大善人乐无异,享盛世太平,一生乐善好施,生活富足,家人和睦,享年百岁,无疾而终。
人人都说乐无异是个有福气的人,简直得上天庇护,一生顺遂,不曾有半分艰难坎坷。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生命中最隐秘的深处,有一处残缺的荒芜。无论拥有多少幸福,也无法弥补那处空白的遗憾,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的从他的灵魂中被剜去,将他割裂成了碎片,即使再怎么弥合,曾经破碎的痕迹也不能消除。
终其一生,乐无异也不明白,到底他失去过什么,能让他的心在得到那么多人真心的关爱和陪伴后,还是不知餍足,无法完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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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黑红面具说道:

    QAQ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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