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谢乐]剑佩玉炉香(一~三十二章)

第二十五章

天色熹微,晨钟暮鼓之声仍然回响在耳,素袍白裳的男子牵着骏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定国公府。
坊外街上行人并不密集,多数都垂着头匆匆往来,亦无人有闲暇去看一看这驻足回望的俊雅男子。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生命中过客匆匆,浩大天地,其实也不过唯余他孑然一身。他轻笑一声,不再看身后那象征身份地位的戟架幡旗乌头门,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阿青引着李芸瑶进来的时候,乐无异仍是一脸淡然地翻着手中书卷,半点看不出和往时有什么不同,只有回归主人身边的馋鸡在他头顶跳来跳去,发出不明所以却令人格外焦虑的叫声。
仿若在提醒着主人什么,又仿佛是在和什么人告别。
李芸瑶看着侍女撤下几盏青铜灯,打起了遮蔽日光的幄幔,眼神瞬间明悟。这彻夜未眠,到底是为了什么,怕只有乐无异自己知晓了。
“云瑶多谢这几年乐相对陛下的照拂。”她轻啜了口茶,精致的妆容显得临安公主少了几分李氏特有的孤傲,反而多了些女子的娇媚。
乐无异抛下手中一夜都未翻动的书卷,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公主不必如此,倒是我要感激公主对闻人的照顾。”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依然极为有神,看着李芸瑶的目光含着暖意,一点悲痛伤感都看不出。
五载未见,发现乐无异这个托孤之臣城府更深,李芸瑶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警惕之心。虽然乐无异多年忠肯,勤于政事,并无架空李崇的意思,但“王莽谦恭未篡时”。而当年她既能为了防范闻人羽不顾陛下和父王的阻拦硬上疆场,今日亦不会因为和闻人羽乐无异的情分而有所轻忽。她是他们的朋友,但她更是李氏一员,李崇最为信任的姐姐。
神策军一事,不管是为家为国,她都必须去争取,绝不能让闻人羽一人独掌,否则即使她相信闻人羽对陛下的忠心不二,这天下悠悠之口,又岂会放过一个功高震主,手掌兵权的护国女候?
这个道理,她相信乐无异也明白。果然,听了李芸瑶的来意,乐无异几乎没有犹豫,立马首肯下次朝参,将联名诸人一同保举李芸瑶与闻人羽同任神策军左右大将军。
“公主不怕闻人心有芥蒂?”
他斜靠在软囊上,手隐衣袖,面上含着一丝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
“乐相大概从未上过沙场,在生死之间,最能考验一个人的本心,也最能建立起一份牢不可破的情意。”女子的声音婉转如莺,却带着如剑的锐意。
“公主,你太小瞧臣了。”乐无异的眉宇间更加疲惫,虽未上过沙场,可生死之事他却经历过太多。
“是我失言。”她轻轻颔首,表示歉意,而后话锋一转,“阿羽一早便去灞桥了,不然我也不得空来乐相这里。”
她盯着那双陡然间闪烁不定的眼眸,微微一笑:“阿羽说,故人离去,总该要送一送的,那年她没来得及和故人好好道别,今日,必不能再留下遗憾了。”
乐无异闻言一愣,一直紧锁的眉头却缓缓松开了。他起身对着李芸瑶深深一揖,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看着乐无异乘着馋鸡乘风远去,她喝掉盏中仍有温度的茶水,喃喃自语:“阿羽,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可完成了……”

灞桥筑堤五里,上植绿柳万株,桥下灞水缓缓流淌,淌过多少离合悲欢,人事变迁。
人来人往中,桥头一株绿柳下的一男一女,并不惹人瞩目。只因灞桥送别,每时每刻都在这座古桥上上演。
白衣男子凝视着远处阳光下长安古旧的城墙,目光有几分不舍:“闻人姑娘,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请止步吧。”
闻人羽面上浮出一丝焦急,还想出口挽留,却突然眼前一亮,微笑闭口不语,示意谢衣转身。
他回首,蓝袍的青年正满头大汗地向他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慌张。他的肩上停着一只半大的黄色小鸟,不停地来回蹦跳,时不时地轻啄着主人的头发,弄得青年更加狼狈。这样子的乐无异,可以说毫无半分仪表可言,也没有一丝十载宦途历练来的沉稳,仿若时光倒转,重回少年,还是那个一面对谢衣,就会无措的儿郎。
他停在他的面前,气喘吁吁,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让人心碎的不舍目光一遍遍将谢衣微笑的模样牢记心头。
谢衣松开挽着马缰的手,用衣袖一点点抹去乐无异头上的汗水,替他整理好因为急速奔跑而有些散乱的长发和衣衫。即使分别,他也希望自己的徒儿是以最美好的样子和他道别。
这样的温柔,就连远远看过来的闻人羽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有些东西,付出的太过无私,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再一抬眼,谢衣的眼睛就对上了乐无异通红的眼眸,那里边虽然没有一滴眼泪,却好像比哭泣更加难过。谢衣无声一叹,接着不顾周围往来的游人,几乎是惊世骇俗地将青年拥入怀中,温柔地安抚他。
“好好保重自己,莫让为师担忧。“
耳语随风而去的瞬间,他狠下心将青年推离怀抱。如果留恋过往让乐无异沉迷不前,踟蹰犹豫,迷失了前进的道路,那谢衣就该再次为他指明方向,放手让他去追寻自己的理想。
有的时候,放手就是一种成全。
“为师将向北去。”关内道、河东道均有旱情,也许尽他绵薄之力,以偃术可缓解些许灾情,救得一些无辜之人。
若我做这些,能减你忧心,令你有几日好眠,为师亦感欣慰了。
他轻拍了拍一直冲他哀鸣好似挽留的馋鸡的脑袋,牵马转身而去。乐无异呆呆地看着那远去的白色身影,突然伸手折下身边的一枝垂柳,紧紧攒在手里,再次向谢衣跑去。
那声一直在口中打转,早就该唤出的称呼,终于冲口而出:“师父——”
心底难掩的酸涩翻腾地涌上心口,谢衣停步,微微阖眸。原来不止乐无异,这份不舍,早已沉重的连他也难以承受。
掌心被塞入了什么东西,细嫩而带着轻微的磨砺感。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什么——灞桥折柳,惜别依依。
风中传来离人送别的笛声,辗转悱恻,他们侧耳去听,隐隐约约还有歌声相和。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第二十六章

辞别闻人羽,仍旧让馋鸡停在自己的肩头,乐无异迎着灞水上的徐徐凉风向着长安城行去,他眯眼眺望着高大城头上的猎猎大旗,将灞桥上所有的儿女情长抛在身后,踏上归途,走向了那座他甘愿付出所有去维护的城池。
客从长安来,还归长安去。
绿柳随风扫在他的面颊上,他闭目感受着那座古城无言沉默地包容和静默。所有的过往和辉煌都被砌在整齐的青砖里,渐渐被历史的尘埃覆盖,甚至湮灭。
他不知道他的手是不是有这种力量,但是从小生于斯,长于斯,当这座古都敞开怀抱拥抱他这个异族的儿郎登临绝顶,他也想一点点拂去她身上的灰尘,让她再现光辉,傲立于世。
身后离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拥抱着他的国家和人民,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天下。
当迟迟而归的乐相自弟子手上接过一叠厚厚的图纸后,这份大偃师看似无意遗留下来的手稿,却让乐无异猛然愣住。
即使十载不曾亲自动手制作偃甲,但他的神魂灵魄早已于偃术结而为一,就算闭上眼不思不看不想,又怎能忘?图纸上巨型偃甲构造精密,每一处的结构都环环相扣,并按四时降水量的不同安排储水放水的功能,堪称巧夺天工,虽然颇耗材料人工,但建好后南方水患可以大大缓解,实是百姓之福。
直到这叠图纸被他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他方才回过神来,瞧着图纸上熟悉的笔迹猛然心内一酸,脸上却漾起了抹释怀的笑意。
师父,你的心血,徒弟绝不会辜负。
明光十年七月,乐无异开始主持在剑南道、江南道诸地兴修堤防偃甲,并同时上书《偃道》三卷,论述偃术之奥妙神奇,帝闻之大喜,同意在全国推行民用偃甲,鼓励民众修习偃术,偃术一时风行大唐。
三月后,集大唐全国人力物力,首座堤防偃甲在渝州长江水系巫峡附近落成,用以拱卫帝陵,保证周边地区用水,长江水患由此大缓。而无数人也闻风而向巫山一游,虽然靠近昭肃帝帝陵附近仍划为禁区不得而入,但在准许攀登的神女峰上居高而下望,巨大的偃甲横跨整个水面,缓缓吞吐着上下往来的江水,开之则如万马奔腾,气势雄伟,闭之则水面无波,山水相映成趣,旁边还兼之数条水渠通道,引水四方,可谓天下奇观。一时间,天下人对偃术趋之若鹜,偃师更是地位奇高无比,甚至有传闻,几年后朝廷科考将开偃术一科。
太华山闻得此信,因为朝廷并未在战场上使用偃甲,开发的也是民用偃甲,竟然出乎意料的不曾制止。而百草谷虽然因为之前的事愤愤不平,和朝廷已有罅隙,但也未就此事发表反对。

谢衣收起了手上的工具,微笑地安抚一边的老者:“老丈,并无大碍,不过是此处有些磨损,会造成整个偃甲运行不太流畅。”
老人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抚着长须呵呵地笑道:“真是吓死某了,还好谢大师还未离开,不然全村就靠这个偃甲引水,坏了我们怎么活呦。”
他向谢衣感激的拱了拱手,随即看了看天上的烈日,又叹了口气:“已经几个月喽,老天爷就是不下几场雨,我们这边还好,好歹还能用偃甲和沟渠引水,听说越靠北边,尤其到了太原、朔州附近,那是连河里的水都旱干了,唉,这世道啊。”
白衣大偃师收拾工具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向老者:“朝廷没有赈灾吗?”
在这里停留数日对待村民极其和蔼的偃师,此时神情突然严肃无比,似乎村长说出的答案对他极其重要。
自乐无异呈《偃道》,修巫峡偃甲,偃师已经成为世人眼中神秘无比,极其高贵的一群人,老者知道眼前的这个人绝不是一名普通偃师,能在自己村子停留数日,帮助他们修建偃甲,已是极大幸事,此时见对方对灾情关心,自然知无不言。
“圣人早就颁下诏书,敕令各地官员开仓赈灾,但救急不救长,这一直旱下去,何时是个头啊。听说北边好多人都向关内逃灾呢,若有活路,谁愿意丢下自家土地荒废了。”
谢衣修好偃甲,拱手向老者告辞,仍是牵着那匹自定国公府带出来的白马,心内思考着刚才听得的太原、朔州等地名,踏上了自己的下一段旅途。
此时大唐的户籍制度虽没过去那般严苛,但如他这样几近毫无目的的四处游历,除非是像乐绍成夫妇那般有天子特赦手谕,否则几乎绝不可能。但他过去身为出世之人,无拘无束惯了,且离去匆忙,并没想到此点,等到半路才发现不妥。他固然可以凭借术法往来无踪,但终究和他入世助人的思想不符。却没想到,从马背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不起眼的小包袱中,竟然找到了全套的公验路引,甚至还有一封乐无异的亲笔手书。
这个傻徒儿,是帮他把所有的事情都默默打理好了。
他翻身上马,继续一路北行。身后背离长安越来越远,荒草萋萋,天气渐寒,但他却心内温暖,因为他知道他们都在尽自己的努力履行对世人的责任。
一人于江南,一人于淮北,共担其责,甘之如饴。

北边的大旱,也影响到了几个本就不安稳的都护府,尤以旱情最为严重的单于都护府为重。单于都护府本就和朝廷貌合神离,这些年还对自己都护府内的突厥残部对汉人的袭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说已经和朝廷公开撕破了脸,如今单于都护府名义上的大都护甚至就是突厥残部的贵族首领。对这种公然羞辱,虽然兵力不济的朝廷还未加以攻伐,但也决不要指望他们会在这种国库吃紧的时候,用钱粮支援这些可谓敌人的人。
这样一来,都护府内的民众境况更加凄惨,不少人都对大都护突厥小王子必勒格心有怨言,其他各部族甚至还暗地里联合起来,准备将必勒格赶下台,向朝廷示之以好,求得援助。
云州紧邻单于都护府,各族人往来频繁丝毫不下于国都长安,折冲府虽然勤练府兵,但朝廷既然没有公开与单于都护府撕破脸,也不好禁止两地民间贸易往来,只是盘查比其他地方严密了许多。
快要入冬,本就衣食紧缺的突厥人又蠢蠢欲动,朝廷数次遣人颁诏,勒令单于都护府大都护严防突厥残部,其实两边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纸虚文,今年大唐内忧未解,外患显然又要接踵而至。幸好以星海天罡为主,闻人羽、李芸瑶为大将军的神策军渐入正轨,威名还可震慑住突厥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云州南城门附近的坊门边,有一茶棚,坐在棚下正好可看清南城门往来进出情况,高鼻深目的突厥男子一手捧茶慢慢品尝,示意自己身边凶悍的男子稍安勿躁。
“首领,你还有心情喝这汉人的茶水,我可是听说他们今日都在帐篷里密谋如何去向大唐的小天子投诚呢,真是辱没了先祖的英灵,呸!”
“阿巴,汉人说得好,稍安勿躁。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想要咬死英勇的苍狼,让他们做梦去吧。”
凶悍的汉子瞪了一眼想要靠近的客人,见其避开,不屑地笑了一声道:“汉人就是这么懦弱。首领,我们难道就看着老人和孩子饿死不成?大唐也就只有一个闻人羽而已,我们还有吐蕃……”
茶碗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吓退了汉子想说的话,首领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那眼神,冷酷而残忍,真如一匹孤狼一般。
“阿巴,下次再听到你胡言乱语,休怪我的弯刀无情。”
见对方懦懦答应,首领的目光一转,正好看到守城的一名兵丁恭敬地带着牵马的黑衣男子入城向刺史府行去。他盯着黑衣男子,虽然装束与传闻不同,但是他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他要等的人。
“阿巴,跟上去,打听清楚。”
“是,首领。”

第二十七章

谢衣这一路行来,得知北边并不算太平,偃师现下更引人注目。他换下平时常穿的衣衫,十分低调地赶路。而越靠近长城,风沙干旱愈发严重,朔州、云州诸边关城镇所赖以生存的小股水源,已经几近干涸。这等情状,只有修建大型偃甲才可解此难题,便是谢衣于偃道上可称当世绝顶,若只他一人之力,也是独木难支。
无奈之下,他只好考虑和当地官府协商合作,希望获得一些人力物力的帮助。谁知云州城的盘查比自己想象中严密了许多,谢衣为求见刺史,不得已出示了乐无异的那份手书。
牵着马跟随在兵卒的身后,他不动声色地感受着城内暗藏不露的紧张氛围,对北方的局势大概有了些了解——果然是多事之秋,也不知道无异能不能应付得来。
大概是先前已得到讯息,刺史府大门前全副披甲的悍勇汉子上下打量了谢衣一眼,见他身上着实没有可藏凶器的地方,对兵卒点了点头:“你先去吧。先生请随我入内,府君久候了。”
将马缰递给一旁的随从,谢衣轻轻颔首,道了声谢,并未因将要见到一州长官而有半分紧张局促,坦然自若地随着汉子进入了刺史府正堂。
云州刺史刘广是个看起来就很方正的人,五十岁上下,黑红的国字脸上蓄着短须,虎步熊威,倒不似一名文官,更像一个武将。其实如果仅仅靠着乐无异的手书,谢衣未必能如此轻易进得云州城乃至刺史府。但是数月以来,单人匹马,以偃术在北边赈灾解困的大偃师的形容已经传遍了整个北地,多少刺史府君都眼巴巴地盼着大偃师能够来自己的地盘,好一解燃眉之急,所以一听到自称偃师的男子被堵在了城门口,还出示了乐相的手书,刘广就知道八九不离十,这个大救星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要是旱情再不缓解,不等北边的突厥闹什么幺蛾子,云州及其附近的百姓就先被旱得活不下去了,那他这刺史,真可无颜再见父老乡亲了。

不等谢衣全礼,这位严肃的朝廷三品大员,一反常态乐呵呵地拉住了谢衣的手:“大偃师一路前来,多有辛劳,来来来,先吃罢饭食,休息一下,再谈别的。”
说罢不待谢衣拒绝,挥手让侍女摆上食案。虽未拒绝,但谢衣的长眉已不经意的皱起——旱情严重,云州城门附近许多流民聚集,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苦不堪言。一餐一饭,对穷人极为不易,这位云州刺史,大约体会不到吧。
他微微垂了眼眸看向食案上的饭菜,却突然一愣。上边并没有自己预期的大鱼大肉,美酒佳肴,只是极为普通甚至可称寒酸的几碟小菜,大部分是素食,另有一两道荤食,更没有酒水相待。
客人来而无酒水相迎,对于主人来说,可说是极为失礼的事,而这些菜色,连长安许多富户的桌上肴估计都不如。
见谢衣面露惊讶,主人位上的刘广尴尬地笑了笑:“先生打长安来,自然见多识广,这些东西实在上不得台面。只是云州大旱数月,虽有朝廷救济,但州府上下官员,能省一点,我云州百姓就能好过一些。怠慢先生之处,还请海涵。”
原本一直神色淡然的大偃师看着案上的饭菜,面色突然柔和了下来:“府君爱民如子,是云州百姓之福。”
饭后,见谢衣心情不错的刘广果然按耐不住,提出了修建偃甲取水一事,言辞间十分急切热诚。得知谢衣已在城外勘察过周边水况,并有了解决办法,刘广喜上眉梢:“那就劳烦谢先生了。”
“府君,此事并非如此简单。”谢衣止住了刘广欲拱手行礼的姿势,看着刘广担心忐忑的眼睛,斟酌字句道:“我可以用偃甲截断桑干河一条支流,将其强行改道引向此处,但是此举,除了修建偃甲要花费人力物力不菲……”
最重要的是,令支流改道引水,有两处可充做新河道,一处在东,地势平缓较易挖掘,利用偃甲相助的话,一个月足可完成。而另一处相较起来地势较为复杂,人烟荒芜,影响不大,但耗得时日也要长一些。而前者大多是士绅官宦的田地,若要把河道改在此处,就是谢衣也觉得几近是不可能之事。
刘广站起身负手来回踱了几步,神态从一开始的犹豫焦虑慢慢平静了下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看着谢衣,满脸坚毅:“就走东边,谢大师不用担心,一切有我,你只需安心修建偃甲就好。”
短短数言,谢衣却知道刘广要承受多大的压力,这一诺,虽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于泰山。

“首领,刘广之前把云州的大小官员都召了过去,说是要征城东的土地改修河道,引桑干河的河水。他手底下的那帮子酒囊饭袋全都炸了,嚷嚷地我们安排在刺史府里的人都听到了。”阿巴抹了抹嘴边的酒水,又神秘兮兮的凑了过去:“首领,你说那个汉人真那么厉害,能把那么大的一条河截断引过来?”
必勒格将杯子反扣在案上,眯眼道:“到底有没有真本事,看看就知道了。不过凭刘广的本事,压制住那群废物易如反掌。”
“若他真如传闻的那么厉害呢?”阿巴搓着手,问得小心翼翼。
“那我们要拿下的就不止是云州城了。”必勒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陡然起身:“那些老鼠已经商量好十日后砍下我的头颅,献给大唐的小天子,我又怎么能辜负他们的美意?带齐人手,我们回去。”
“那这里……”
“我自有安排。”
必勒格拢了拢自己圆领袍的袖口,摆出了一副无害笑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不管这个大偃师有没有能耐,云州城,他要定了。乐无异,若是没有闻人羽,你又凭什么对抗我突厥的铁蹄?他冷笑着将手向空中伸出,狠狠握拳,仿佛所有尽在掌握。

第二十八章

谢衣敲定引水的桑干河支流,水量不小,即使秋冬也波涛滚滚,不过河流快要流经云州城的时候转向北去,远远绕开了云州附近。作为云州附近最大的支流,过去不是没有人打过它的主意,但人力有尽时,强令大河改道,这般几近移山倒海的威能,终非人力所能企及。
“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刘广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巨大偃甲,顾不得在泥泞的河滩上飞奔会沾上的泥点子,大步奔了过去。
“哈哈哈,我云州城有救了!”他抚着偃甲下方坚硬的齿轮,愁容一扫,放声大笑,又想起了谢衣还在旁边,回身就是深深一礼:“谢大师受某一拜。”
谢衣避让到一边,坚不肯受:“府君,偃甲大致已经修好,剩下需要调节的细微之处,要按照河道具体的走势进行。”
刘广呆滞了一下,想到手下大小官吏的阳奉阴违,云州城大数富户的不满抱怨,咬牙应道:“谢大师不必挂怀,下月初,必然按时开工。若他们再推诿扯皮,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此话不经意间透出了几分森森寒气,谢衣眼皮一跳,刘广身上的气势他极为熟悉,只因他在闻人羽、李芸瑶乃至乐无异的卫士部曲身上都感受过。
这是久经沙场的剽悍杀气。
谢衣既然手持乐无异的手书,便不是外人,刘广并无隐瞒:“某以前是定国公手下的副将,年轻时候也跟着陛下东征西讨,后来陛下和国公念我打仗坏了身子,就让我转了文官。”
谢衣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刘广提的“陛下”大概指的是圣元帝,即使圣元帝已经驾崩多年,提起他还难改称呼,这刘广显然是极重旧情之人。
“云州是战略要地,必勒格这小兔崽子一直闹腾,朝廷派谁都不放心,无异——哦,不,是乐相,就派某来了。”
提起老上司的儿子,言语中难免带出几分亲近,刘广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水,脸被太阳晒得黑红,却满脸笃定:“某来得时候,答应过乐相,我活着,这云州城就出不了岔子。乐相还叫某一声叔父,我可不能对乐相失言呐。”

“首领,都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刘广会把大小官员以及士绅代表聚集刺史府,听他的意思是他们不表明态度,晚上就别想离开。”
日头渐渐偏西,云州城门马上就要落锁,在城里百姓纷纷归家,等待坊门落下的时候,他们最大的敌人,草原上不死心的野狼,正在云州城十几里外的山丘后整装待命。
“哼。不过是几句枕边风和一些许诺,就能让那些人忘记了自己祖宗,汉人果然是无用的羔羊。”
一直在擦弯刀的必勒格将刀挥舞了几下,满意的入鞘。他回首看着身后无数部族青壮饱含贪婪和杀意的眼神,得意地点了点头。将意图推翻自己的反叛者干掉后,整个单于都护府,哦,马上就要叫突厥汗国的广袤土地上,再也没有能反抗必勒格可汗的人了。
月升星移,他们屏息等待着,就如野兽捕食般耐心。突然,黑暗中一道明亮的火光自远处的云州城窜起直冲天际,明亮而刺目,必勒格一声令下,所有人齐齐上马,马蹄虽然都被包裹住了,但踏在地上仍隐隐震动。
看着越来越近慢慢开启的城门,必勒格抽出弯刀,向天一指:“儿郎们,跟我杀进去,一洗五年前的耻辱!”
城中惨呼声不断响起,一些云州百姓至死都没有想到,城高坚固的云州城,突厥数万人都没有打下的云州城,最后倾覆在背叛者的手里。

外边骚动刚刚传来的时候,刘广就已得到了回报,吩咐部下集合兵勇,他抽出随身佩剑,怒指向身前的人群:“是你们谁偷开城门,放了突厥人进来?”
他的怒气如此之盛,简直就如一头狂暴的狮子在咆哮,被他赤红的眼睛瞪着,想到自己在城里生死未卜的家人们,有知情的人大声喊道:“是他们,是他们不愿意田地被征,突厥人答应他们不损害他们的利益,这些猪狗就放了突厥人进来!”
刘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部分是士绅富户,但领头的数人却是他手下的官员。他们见刘广看来,惊慌地向一边退去,做贼心虚的模样,一切都不用再审了。
面目狰狞的刘广看着他们,突然笑了起来,极为可怖。不等其他人从他如罗刹般的笑中回神,刘广大步向前,手起剑落,叛徒的首级已被他齐齐砍飞,鲜红的鲜血飞溅了他满身。
随手抹去满脸腥红,刘广回头看着被这一幕吓到的剩余人:“愿意和老子一起打突厥的跟我走,没种的孬蛋给老子逃命去!”
他提起还在滴鲜血的剑,在他们更加畏惧的目光中森然而笑:“若谁还想投奔突厥杂碎,这就是他的下场!”
地上,数颗滚动的人头还在淌血,唯余满脸不可置信。

城中乱起来的时候,客栈中的谢衣立马警醒地起了身。翻开窗户,他居住客栈的坊内已被突厥人强行打破坊门攻了进来,四处一片哭喊惨叫声,凭他的目力,可以看到周边的数个坊市亦是如此情状。
突然他的房门被砰地推开,一身短打的精壮汉子闯了进来——正是乐无异的贴身卫士,罗家三郎罗三。
自谢衣一出长安,他就知道身后尾随了起码四五人。开始他以为是有人想要图谋不轨,偷偷回身跟了上去,却发现几人全是乐无异手下的卫士。
这个傻徒儿,想必还是不放心他一人独行,派了人手暗中保护他。这份心意,不论谢衣需不需要,却不忍拒绝,也就佯作不知随他们去了。
“谢先生,是乐相派我们保护你的。突厥人打进城了,你快随我们离开。”罗三是这队卫士的首领,得到的命令就是谢衣的安全重于一切,虽然看着逞凶的突厥人呲目欲裂,但还是以乐无异的命令为重。
耳边是无法散去的妇孺孩童的凄厉哭叫声,谢衣侧耳去听,每一声呼救惨叫乃至兵刃刺进身体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晚风夹杂着丝丝无法散去的味道吹进他的鼻中,这些气味他既熟悉又陌生,是鲜血的味道。
若此时离去,固然能得一时平安,但此后,谢衣又怎能保持初心,坦然渡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亦往矣,不违本心,是为我道。
他冲罗三摇了摇头,表情柔和语气却不容违抗:“三郎,云州事发突然,无异必不得知,你骑上我的快马趁乱出去送信。”
他顿了顿,又从包袱中拿出一只偃甲鸟,在偃甲鸟下颌上按了按,低语了几句,将偃甲鸟也交给了罗三。
“若实在危急,保重自己,将偃甲鸟放出,它自会将消息传给无异。”
随手化出常用的偃甲刀,斜提长刀,谢衣侧身看了看坊内突厥人凶狠地杀戮,面上一片冷冽:“谢某不能看着无辜之人在眼前遇害,多谢三郎美意,但谢某实在无法从命,诸位还是赶快离开吧。”
“三郎,你去向乐相报信,谢先生由我们保护!”
听到门边传来的齐声大吼,罗三郎回头去看自己的同僚,见他们坚定点头,罗三不再犹豫,向谢衣和其他人深施一礼,便大步离开了。只是虎目含泪,因为这一别,就有可能是再也不见。
看着余下数人眼中的坚持和不悔,谢衣没有再劝,自窗子纵身而下,直奔向正在凌虐女子的突厥人。刀背狠狠击在突厥人的后颈,突厥人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赶上来的其他卫士可没谢衣这么心慈手软,腰刀长剑大开大合,都杀红了眼。
谢衣微微一叹,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的汉人百姓的尸体,终究没说出口。

渐渐地,聚集在谢衣身边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一路缓慢向城门冲杀过去,眼见城门就在眼前,谢衣的心却突然一沉,不顾惊世骇俗地使出了舜华之胄,将己方的所有人都包在了里边。
下一刻,无数箭枝射在舜华之胄上,却无法突破这强大的防护术法,掉落在地。
“啪啪啪”三声拍掌声响起,将他们团团围起的突厥兵分开一条通道,衣着明显不同的男子缓缓走来,他向房上摆了摆手:“快把弓箭收起来,伤了谢先生怎么办?何况你们也没能耐伤到谢先生,别给我丢人现眼了。”
突厥首领满脸一眼可望的虚伪,却还假装斯文的对谢衣行了一礼:“小王必勒格,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除了偃术,没想到谢大师在术法上的造诣也如此高深,真是让小王向往不已。”
见谢衣只是垂眸向舜华之胄内不断输入灵力,并不理会自己的热络,他唱作俱佳地大叹口气:“不过还好小王早有准备。”
又是三下击掌,数道蓝色的光芒同时在四周亮起,而谢衣突然感觉自己的体内灵力正在飞速减少,无法调动输出,舜华之胄也无法维持,瞬间崩毁。
四散的光芒碎片中,身穿巫师袍的突厥巫师同时发难,不顾代价的将谢衣制住,强行带离了人群,其他的卫士想追,必勒格一抬手,鸣镝声再次响起,数轮齐射后,刚才还有数十条鲜活生命的地方,只余满地死尸。
必勒格看向被术法封住灵力,无法动弹的谢衣,微微笑了笑:“还有一个老朋友谢大师还没见过吧?”
谢衣冷如寒冰的眸子慢慢看向必勒格,一个人头被扔了过来,咕噜咕噜地滚到了他的脚边,正好面容朝上——国字脸短须,双目瞠大,满脸怒容,死不瞑目。
看着这个沾满泥土的头颅,谢衣脑中突然响起那日刘广说过的话:“某来得时候,答应过乐相,我活着,这云州城就出不了岔子。乐相还叫某一声叔父,我可不能对乐相失言呐。”
这个汉子,至死都没有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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