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谢乐]剑佩玉炉香(一~三十二章)

第七章

朝参之后,诸臣按品级陆续退出朝堂,天子循例要在宣政殿外的廊庑下赐下“廊下食”。乐无异跪坐了一上午,身体有些吃不消,起身后又被门外的凉气一冲,不由得以袖掩口闷咳了几声。
原本也要离开进食的李崇,身形一顿,对身边的宦官低声吩咐:“去请乐相留下。”
“是。”小宦官趋步上前,低声对已经退出殿门的乐无异传达了天子的意思。乐无异看了眼从刚才就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水部郎中,向宦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那宦官也是精觉之辈,低眉顺眼地退到了一边,等乐无异处理公事。
“何事?”年轻的宰相微笑地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属下,没有半分不耐。这位李姓郎中长了一副黑壮的外表,在那些肤白斯文的官员里倒十分显眼。
看着乐无异似有水波荡漾,暖人心脾的水润眼眸,李郎中鼓足了勇气,深施一礼,“请乐相允愚先行返家。”
乐无异闻言,拢了拢袖口,眉目不动。
“何故?”
对面的男人脸蓦地红了,透着黝黑的面孔竟有几分憨厚。他小心翼翼地微撩起公服下摆,露出了脚上的白绢袜。乐无异蓦地一皱眉——那白绢袜上有些黑渍,但并不像是自外沾上的,反而是像由里边渗出的。
揉了揉额角,乐无异已经明白了。“你昨日又去哪条渠里挖泥了?”
原本有些局促的汉子一听乐无异的话,倒忘了紧张,目光炯炯。
“我昨日去了永安渠,没想到那里的情况比清明渠还要严重,水位下降,淤泥堵塞河道。我带着侍从忙过了时辰,没赶得及在城门落锁前回城,就在城外夜宿了,归家后也没来得及沐浴。嘿嘿,这要是食廊下餐时,被御史发现,又是一条失仪之罪,还请乐相救我。”
五大三粗的汉子,倒也精细的很,乐无异无奈摇头,只得准了他先行离去,心里却不免沉重。永安渠引交水而注渭水,流经城西,绕西市而过,是长安城供水抗旱的重要水渠。若水量减少,不仅意味着城中用水困难,更代表着城外交水、渭水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若天再不降雨,恐于农事有碍。
一时间,他突然想起了当年流月城事毕,他谨遵师命,承其偃术,游走于西域诸国,帮助缺水的地方修建供水偃甲,以偃术而活人无数,虽然对着大漠冷月心中难免喟叹,但却活得极为充实满足。那时的乐无异,只觉得能够用师父教得偃术造福百姓,也不辱没谢衣之徒的名号了。
却没想到,不过两年,太华山的一场变故不仅让他失去了可以交付后背、托付性命的挚友,也让长安的满城飞絮永远留下了那个大漠风沙中独自行走的坚韧身影。
十年过去了,乐无异那双习惯粗糙木工的双手,一日日在书卷纸笔中细嫩起来,直至完全消失往日的痕迹。他再也不知道,这双养尊处优的手还能不能承得起偃甲工具的锋锐与重量了。
再举起时,无非伤人伤己。

他跪坐在空落落的室内,慢慢品味着盏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侍女几次三番想为他换些热茶,皆被他摇头拒绝了。
他低下头,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双手,苍白而修长有力,虎口坚硬的茧子说明他过去就是一个喜好舞刀弄枪的人,这倒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闭上眼,用柔软的指腹一点点感受着指尖与指节上那几乎微不可查的异样感,心里暗自疑惑,难道过去的他曾有段时间喜欢做木工之类的活计?
不明就里的再抿了口凉茶,他的心思瞬间又转到了之前怒气冲冲离去的少年身上。
当时谢衣问他,该如何处理他这来历不明之人。
他只是坦然回答,若是乐无异的意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对乐无异能产生不可理喻的信任感,即使是初次见面,一面之缘,他也相信那个笑起来会让他感到不舍难过的青年,不会做出背地里处置他的决定。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回忆着少年那满脸愤懑却只能强忍的表情,他心底突然对这小郎君如此轻易失了冷静有些不满,真是奇妙。
而想到乐无异,一丝焦躁的情绪突然涌起,让他那早已不跳动,平淡如水的心再次波澜。

原本看似阴霾的天气,竟然仍未下半滴雨水,便乌云尽散,晴空朗朗了。下朝返家的乐无异拎了一小坛酒,遣退了侍从婢女,慢悠悠地进了别院的客房。
在酒宴上企图行刺他的“刺客”,此时正在铺满金辉的院中练剑。剑路并不像当日那般凌厉肃杀,反而有些轻柔和缓,姿态更是说不出的优雅动人,院中的花树被剑风扫过,落英缤纷中,乐无异突然愣住了。
他看着片片花瓣被风卷起,缠绵围绕着那人白皙的脸颊,侧首回眸间,眉眼柔和地让他恍惚见到了另一个早已不在尘世的人。
若是……若是他换上一身白裳,是不是就会回头冲他微笑,再次唤他一声,傻徒儿……
那个早已在十载政途后无坚不摧的天子相父,才发现只要一想起那人,他那可以撑起整个王朝的坚韧意志,原来还是如此……不堪一击。
乐无异看着剑者收剑向他走来,突然有几分不确定的畏惧。不该的……这个人不是师父,他不该因为一点点相似的虚幻就动摇,这既是对师父的不尊重,也是对初七的侮辱。
那被春风拂去几分冷冽的男子行至矮树旁的青年身边,看着如上好葡萄酒般色醇的琥珀色双眸映出他的身影。
“你认识我?”
被对方过于靠近的距离惊到的乐无异,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在瞬间武装了全身,半丝缝隙也不漏给对方。
乐无异盯着那血红魔痕,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心底如打翻了五味坛一般。
幸好……幸好不是师父,不会让他看见现在的乐无异,不会让那对自己弟子抱有最美好期望的师父,看见他如此令人失望的样子。
背离了谢衣传授给他的道,他已经不配做谢衣的弟子了啊,亦不配再用谢衣传授给他的偃术。
那个苍白纤瘦的青年,紫袍风流,长袖翩然,却在这春风中有些摇摇欲坠,用不知催眠谁的语调回答:“我认得你,你是初七。”

第八章

到最后除了莫名的得了个初七的名字,他还是没有从乐无异的口中得到更多关于自己的过去。
青年水润光亮的眼睛遮掩着重重的云雾,辉映着日头西落的暖芒,呈现出一种低调而具有金属光泽的金色。
美丽却又深沉。
随着落日的余晖一点点偏移,初七客居的别院正房中的烛火被侍女挨个点燃,火光在黄铜落地灯台上摇曳,暧昧而温暖。街鼓声中,庞大的长安城慢慢静谧下来,而崇仁坊随着坊门的关闭却开始热闹了起来。
初七偏头听着墙外隐隐传来的吟诗作对与呼朋做饮之声,如玉的脸庞在房内烛火透出的朦胧光芒映照下,笑意微暖。
“你这定国公府邸,倒有几分闹中取静,遗世独立的味道。”
乐无异晃了晃手中的酒坛,以眼神示意对方跟上自己,转身进了室内。
“此处本是前朝大臣的府邸,废弃了颇长时间,四周建了不少邸舍酒肆,自然热闹。后来父亲被封定国公,这宅子制式正合,他又性好热闹,圣元帝便下诏修缮了一番赐给了父亲。”
他们二人在一张食案前相对而坐,乐无异眯起眼笑得像个小狐狸似的,举起手中一直紧握不舍,颇为宝贝的小酒坛。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今晚是不成了,但是这酒也是大有来头,即使只咱们两人对饮,也不输外边那些文人雅士的风雅。”
“嗯?是吗?”这语气微微上挑,有三分戏谑,黑眸中的笑意却清而可见。
乐无异握酒坛的手不易察觉的颤了一颤,拿过初七面前的酒杯,碧绿如玉的液体缓缓倾入其中,醇厚的酒香登时四溢开来。

虽是饮过不少绿酒,但仅凭此酒香和色泽,初七修长黑眉仍忍不住上扬几分。
大概是喧嚣与寂静的完美交融造成了此夜的温馨,乐无异难得在人前放松了几分,单手支着侧颔,也不动自己面前杯中酒,只是冲着初七笑,紫色大袖衫的阔袖自手肘滑下,露出了白色的中衣衣袖和小半截雪白的手腕,被火光一照,如珍珠般温润白皙。
如此不严谨的样子在乐无异身上可谓极为罕见,初七本想开口提醒两句,但瞧见乐无异三分慵懒中又带着几分真心欢喜和期待,竟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罢了,今夜就且顺着这日日辛劳的乐相一次吧。
他举起酒杯,并不急着一口饮下,轻啜一口,慢慢品味。乐无异看着对方愈加明亮的黑眸,合掌一击,笑声朗朗。
“此酒怎样?”
“当真是酒中极品。”见乐无异仍不开口,知道他有意考较自己,黑衣的男子又饮了一口,唇齿余香间笑意晏晏。
“‘醽醁胜兰生,翠涛过玉瓒。 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当日魏公酿得醽醁和翠涛二酒,太宗饮毕赞不绝口,特赐御诗一首,此酒莫不是醽醁或翠涛?”
“真是奇怪。”年轻的宰相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琥珀色眼眸中满满都是好奇,“你不是失去记忆了么?怎么还记得这些东西?”
入仕多年,乐无异早就学会了把出口的话先在肚子里滚上几滚,确定没有任何疏漏才出口,此时这明显会让人误解为猜忌的话,他竟然脱口而出,且还没觉得半分不对。
他这么问了,对面的人更加坦诚地回答,没听出丝毫所谓的话外之音。
“许多东西用到了,便自然而然想了起来,就和本能一样,像武艺也是如此。”初七顿了一顿,续道,“过去的经历若是你愿意告诉我,兴许也能记起。”
一直与他坦荡对视的青年默然避开了眼神,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饮下,却对之前的问题避而不谈。
“此酒名‘翠涛’,是刑州刺史进上的,陛下不喜饮酒,就赐给了我。你身体仍未安好,稍饮一些却还无碍,我便不多劝了。”

“你怎知我好饮酒?”他这不过半杯,乐无异已经三杯下肚,不愧是太宗文皇帝赞过的千日不醒的好酒,对面青年一直清醒明透的眼睛也有些朦胧了。
使劲眨了眨眼,甚至逼出了一丝水光,却仍无法驱散涌上的酒意,乐无异托着额头,回答得有些含混:“我……我就是知道。”
这真是醉了,竟开始无理取闹了,初七无奈摇头,按住乐无异的杯口,阻止他再饮下去。
“你醉了,好酒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乐无异倾倒酒坛的动作堪堪停在那洁白的手背上方,坛口却仍有几滴翠色的酒滴滴落下去,青碧映白玉,虽不过一瞬就渗透消失了,仍让乐无异呆了一呆。
看来是真醉了,乐无异苦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起身,拱手为礼。
“真是不胜酒力,让先生见笑了,余明日再向先生赔罪。”
这先生的称呼倒是微妙,虽然客气,却也透着十分的尊重。初七不及计较这新鲜的称呼,见他身形都有些不稳,想也没想就一手扶臂,一手揽腰地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
感受着掌下繁复衣饰下对成年男子来说可谓有些瘦弱的身材,一直心静如水的黑衣男子心底竟泛起了几丝莫名怒意,口气也强硬了几分。
“我送你回房。”见乐无异要挣扎,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听话。”
这两字就如魔咒一般,瞬间让不安分的人消停了下来,初七没费什么气力就将乖顺的乐相带回了主人的卧房,看着贴身侍女服侍乐无异歇下,才放心准备离开。

绕过隔着床榻的屏风和幄幔,他的目光突然被书案上摊开的白纸吸引了注意力。白纸上墨色隐隐,排列有序,显然是首诗作,见侍女要收起放于一旁,他出声阻止:“可否让我一观?”
“此乃阿郎昨日练笔之作,不是什么重要物事,先生但看无妨。”阖府上下早就被乐无异吩咐过,要敬重善待这位初七先生,听其吩咐,这等小事自不在话下。
初七接过纸张展开,却有些意外,本以为是乐无异的诗作,却没想到竟然是誊抄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整首诗到此为止,并未写完,最后一滴浓重的墨滴显示书者心情显然颇为激荡。
他默默看着纸上飞扬不羁的字迹,见字犹人,就算乐无异平时再谦和端雅,这无意中的习练之作却毫不留情地曝露出他真正的性格。
阿青见初七面色严肃,以为对方误会了,赶忙解释:“阿郎平日批改文书,字体皆为楷书,极为端庄秀丽,先生万不可误会阿郎。”
初七点头,想也能知,以乐无异谨慎的性格,怎会让真正的自己毫无防备的现于人前?这练笔之作怕也是不会多留吧。
虽是如是想着,却不由自主地砚墨起笔,将诗的后半部分补了全。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阿郎。”待初七离去后许久,阿青手捧那张写着两个人笔迹的纸张行至乐无异面前,恭敬地递于对方。
常年应付各种酒宴,虽然酒量未曾见长,但身上备得醒酒药却越发高明了,一感到自己可能要醉酒,乐无异往往就借故离开,吃些醒酒药,即使醉酒,不过片刻就会清醒,更不会中了有心人的谋算。
乐无异看着后边被人补全的那部分诗句,行云流水、飘逸优美的行书跃然纸上,他傻傻地看了一会儿,猛然合上了纸,闭目不语。
阿青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阿郎,是否还如过去一般将它烧了?”
见乐无异微点了点头,阿青小心接过,起身准备去烛台那里,还未行两步,就听见背后一声暗哑的低唤:“慢着。”
侍女回过身,发现乐无异已经躺回榻上,背对着她,无法看到他此时的表情,只听见对方沉沉吩咐:“留下吧,也放在那只箱子中。”

第九章

每日报晓鼓敲响了第二波,住在南边长兴坊的罗老丈就已经起床练武了。别看罗老丈年事已高,但街坊四邻提起,无人不伸出大拇指夸一声老人家身体硬朗,中气十足。
这大唐自圣元帝结束内乱后,大伤了元气,可谓是百废待兴,被前朝天子们灭去的外部诸多势力,也都死灰复燃,中央对各都护府掌控力极端下降,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名存实亡,朝廷已不再派都护、大都护,而这些年间未见烽烟,不过是各有顾忌,保持个相对安稳罢了。
罗老丈年轻时跟随在定国公乐绍成麾下,也算得上南征北战,听说在军中大小也是个头领。后来在征讨捐毒的战役后,定国公辞官归隐,罗老丈伤了一只眼,领了朝廷的赏赐,在家做名田舍翁,倒也安稳。
罗老丈家中有三子,长子最为英勇果敢,自小被罗老丈教了一身好武艺,一成年,罗老丈就上报军府,计入丁册,上番宿卫从不懈怠,年纪轻轻就是侍官了。
但好景不长,五年前,突厥残部在吐蕃的支持下突袭灵州一带,当今圣人任命闻人羽为灵州道行军大总管,率军一万阻拦突厥。征兵令下,罗老丈亲手打点了行装和马匹送大郎上前线,其后闻人将军不负众望击溃来敌,欢喜等着儿子归家的罗老丈却只等来了一个噩耗——长子在一场埋伏中中了流矢,英年早逝。
后来朝廷论功行赏,罗大郎杀敌勇猛,本该晋折冲都尉,朝廷念罗家父子的义胆忠心,特许罗家二郎代兄袭职。一时间,坊间对罗老丈的同情倒纷纷转了风向,不知道有多少闲言碎语,罗老丈却充耳不闻,只是每日更为沉默的训练着幼子。这更引得一些人直冒酸气,在背后说罗老丈为了自家富贵,连小儿子也要送上战场搏命。

乐无异听着侍从们打听来的消息,沉默半晌,才转头对身边的人道:“今日正好得空,不如先生陪我去拜访一位故人可好?”
初七轻轻颔首:“自不敢推辞。”
天色还早,两人也不带侍从,牵了匹马慢慢走在长安平整的大街上。乐无异之前已经把他那身彰显身份的紫袍换了下来,配合初七,也穿了身黑色圆领襕袍,倒并不打眼。
路过一处临街开门的朱门大户旁,暗黄色的坊墙外,有一树粉嫩的桃花探了出来,暖风吹过,花瓣随风摇落,暗香扑鼻。
乐无异的步子慢了下来,抬头盯着那树桃花,有些出神,见初七转头看着他,失笑道:“我小时喜欢在那里玩耍,经常让父亲和母亲担心。”
脑海里有一些光影交错,隐约间似乎听到有孩子的哭声,初七挽着马缰的手慢慢收紧,屏息去捕捉微弱的灵光,最后却仍被脑海中一道厚重的墙阻拦。
这道墙从他有意识起就矗立于此,连着此身、此命的所有执念,顽固而又强硬地封锁着他前进的道路。他早已发现,若不打破这道围墙,他就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从何而来,归向何方,寻何道,为何立命,以何为心。
人生若不知这些,即使活着,岂不也像死了一般无趣?

隐隐的喧嚣打乱了初七的思考,不远处大街上,漫长的车队混合着使者的仪仗,缓缓前行,车上摆放着一列列整齐的红木箱子,车轮压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刚刚对着桃花笑得舒心的乐无异,突然沉了面色,细长的眉尖深深蹙起。不过在刹那间,他已习惯地推开了绮丽桃花中回忆的香甜美好,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坚毅而冷漠的战士,举剑厮杀向属于自己的战场,不死不退。
“是向太华山和百草谷‘颁赏’的使者,三年一次,竟又到时候了。”
他抬眼看了看红日高悬,万里无云的碧空,在这偏僻无人的街边,叹息声无奈而愤怒:“两月未曾降雨,赈灾刻不容缓,可国库……”
“那为何还要浪费钱帛于此?”
“自陛下登基,边境已然不稳,草原诸部都蠢蠢欲动,欲脱离大唐的掌控,太华山和百草谷……”乐无异斟酌了下用词,“毕竟是一大助力。”
似是对如此遮掩的说法不满,初七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提鞭准备打马前行。
等等,这是在闹脾气吗?乐无异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抓马缰,想拦下初七,却忘了这动作有多危险。初七在一惊后,脚勾马镫,劲腰向前下折,长臂伸展,于千钧一发之际将乐无异拦腰抱上了马。
初七一手控缰,一手紧搂着侧坐在自己身前人的腰,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意和训斥:“胡闹!要是被马撞着,岂不让人担心!”
马上的地方并不大,两人并坐有些狭小,乐无异整个人几乎都靠在初七的怀中,他尴尬地想直起腰,却被初七一把又摁了回去。
“别乱动。”
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温暖,乐无异突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生气?”
初七垂眸看了眼乖巧地呆在自己怀中的青年,脸色柔和了下来:“你明明就不高兴被太华山和百草谷钳制,还要在我面前言不由衷。”
似乎被猜中了心思,乐无异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初七放缓了马缰,任马儿自己慢行,轻拍了拍乐无异的后背,就像安抚孩子一般:“我不知道过去的我怎么和你相处,但是你若在我面前也要违心欢颜,我总是觉得……”他顺了下乐无异棕色的马尾,笑意苦涩,“很难受。”
“抱歉,是我太不可理喻了。”
怎么会怪你……乐无异紧紧抓着初七的衣服,将脸半埋在他的怀中,牙关紧咬。连在你面前乐无异都无法再坦然心思,不由自主地试探回避,又怎么能怪你……

第九章

将马拴好,乐无异拉着初七熟门熟路地进到了宽敞的四合院中,正堂前面的空地上,一个约莫十八九的少年正在院中练拳,虎虎生风,一位六旬老丈抱臂在旁观看,口中还不停地呼喝提点着。
见有人进来,少年停下脚步,不知所措地看着来人,一旁的老丈也有些吃惊,赶忙上前躬身一礼:“郎君怎么亲自来了?”
老人的眼睛瞎了一只,面上的疤痕难免有些恐怖,乐无异扶住老人的手,不让他行礼:“罗翁要折煞无异了,你自小看我长大,又为了救父亲伤了一只眼,不可再如此多礼。”
老人的臂力犹如当年,纹丝不动:“郎君如今是当朝宰相,不能再如幼时一样。”他的眼光一转,就看见乐无异身边的初七,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独目猛地一缩:“你……”
“你”后边到底想说什么,直到他们带着罗家三郎出了门,初七仍是有些介怀。
罗家三郎罗英是个极为沉默而腼腆的小伙,一路上牵着马默默地跟在乐无异和初七的身后,罗老丈将三子托付给乐无异,于情于理,乐无异都没法拒绝。
将近崇仁坊,初七的脚步突然一顿,侧首道:“难得出来一次,我想自己走走。”
看着初七渐行渐远的身影,乐无异驻足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木讷不语的罗三突然如一只惊醒的豹子般,拔刀出鞘,却被乐无异摇首阻止了。
他淡淡吩咐道:“阿英,我们回府吧。”

“郎君是忘了将军的恩德了?”戴着黑纱斗笠的短打壮汉沉声低问。
即使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初七的目光仍然锋锐而冷静,隔着黑纱的阻隔也让对方有些招架不住。
“救命之恩,不曾忘怀。当日将军曾说乐无异好弄权柄,遗祸百姓,但据我观察,其言并不属实。请转告将军,他所交代之事,恕在下不能从命。”
如此坚决的语调,出乎意料,壮汉竟然低笑了两声,不以为意。
“既如此,也勉强不得。但是今日之事……”
“无须担心,在下并不会外泄半句。也请阁下转告将军,乐无异并不是他所想的奸佞小人,请将军三思而后行。”
转身离去的壮汉脚步不停:“我会将话带到。”
倒是个磊落之人,难得上官谨也会有这等手下,初七抚着腰间的剑柄,向定国公府行去,如果上官谨还执迷不悟,那也休怪他手下无情了。
没想到这等僻静之地也会有其他人在,路过转角处,初七余光扫过斜靠在墙上的白衣少年,脚步仍是从容不迫。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听到对方的低语:“不管你们打什么主意,若是想伤害老师,我都不会放过你们。”
这么远的距离,只怕这孩子什么都没听到,却仍是张牙舞爪地要保护老师,得徒如此,乐无异倒也是幸运之极。

听了下属的回报,一直面沉如水的上官谨忍不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置于案几上。
“忘恩负义!”
对面老神在在饮茶的老者挥手遣下所有侍者,方气定神闲地开口:“人如鸟雀,择高而栖。他今日拒绝了将军的美意,来日必将后悔莫及。”
“此等狂徒,不值得将军动气。倒是他也不是完全不知感恩,还是告诉了我们一个重要消息。”
上官谨目露热切地看向对方:“安王既然请先生来助我,还请先生教我。”
老者轻抚胡须,对上官谨的态度极为受用:“将军乃陛下亲舅,多年来却被乐无异压制的郁郁不得志,空怀满腔抱负而无法施展。自乐无异此次还朝,将军辛苦经营多时的势力也被他几乎拔除干净,某真替将军不值。”
“陛下亲近小人而疏远贤臣,我真是心痛至极!”上官谨被说中了心坎,更觉找到知音。
“乐无异秉政多年,羽翼已丰。陛下年幼,不过是乐氏傀儡罢了,根本无力反抗。若将军将希望寄托于陛下身上,怕是上官氏永无鼎盛之日。”
上官谨的面色变了数变,心底已有些不安,却还是忍不住心底权欲的贪婪,咬牙问道:“那先生有何良策?”
干瘪瘦弱的老者起身俯视对面激动而焦灼的男人,身上瞬间爆发的气势让上官谨也有些害怕:“安王乃是先帝长兄,贤名远播,知人善任,极为欣赏将军之才。若是将军肯择良木而栖,安王愿许上官氏皇后之位!”
上官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如此明白的说辞,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明。他的妹子虽然是陛下亲母,但其身份不过是李焱后宫的婕妤,因生了李焱的长子被升为夫人,直到最后患疾早逝,也不曾被立为皇后。后族荣耀,对上官谨来说,实在是个绝大的诱惑。
最终,欲望战胜了理智,上官谨对乐无异的恨意和对李崇的不满终在此刻一起爆发:“我该如何做?”
“三日后陛下要去西内狩猎,届时会调回所有千牛卫保护陛下,如此一来,乐无异身边的守卫必然薄弱。而他又不知死活的要在那天去大慈恩寺进香,路过曲江时有一险要之地,到时将军派人埋伏于此,即可诛杀此贼。”
“乐无异若死,则群臣一时无首,到时安王举起清君侧大旗,又有吐蕃在外相助,大事成矣。”

今日是乐无异的休沐之日,去大慈恩寺上过香,趁着天气正好,他带着几个贴身部署骑马漫步于曲江边上,感受着难得的闲适。
“郎君,前边道路狭窄崎岖,不如我们绕道而行吧。”罗英扶着腰刀,有些不安地看着前方的林中小道,两边密林幽深,实在是埋伏的绝佳之地。乐无异的卫队都在大慈恩寺中待命,只有他们几个人,不得不小心。
乐无异扬了扬眉,朗声一笑:“三郎怎么如此小心,这朗朗乾坤之下,难道还有人敢行刺当朝命官不成?”
说罢抢先打马,直奔向前,其他几人赶忙跟上去,无奈乐无异的坐骑乃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已经一马当先的冲进了林中。
惊镝声突然自树上响起,稳坐于马上的乐无异反应极快,反手拔出挂在马上的佩剑,斩落了射向自己的冷箭。
“有刺客,保护郎君!”
赶来的下属们将乐无异围在中间,见袭来的刺客人数显然在己方之上,一边放出信号召唤卫队,一边拔刀出鞘沉着相对。

书房门被粗暴撞开的时候,初七正在案边习字。见白衣少年郎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他确实有些惊异。
“发生何事?”
一挥手,全副武装的卫士手执兵刃将初七围了起来。谢衣的眼睛通红,脸上也没了以往从容的微笑:“把这个勾结乱党,行刺乐相的贼人拿下!”
闪过卫士们伸来的手,初七身形敏捷的简直不可思议:“等等!此事乐相已知,等他回来自有结论,你不要冲动。”
少年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语气哽咽:“乐相遭人行刺,身受重伤,现下昏迷不醒……他如此信任你,你却勾结上官老儿出卖他……”
身受重伤!
听闻这个词,初七的身形突然顿了下来,立刻被一旁的卫士死死压住,反抗不能。
怎会如此?他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还不让自己陪同,他记得乐无异当时笑着说,初七,别担心。
看着呆立着的初七黑沉如墨的眼眸,谢衣咬了咬牙:“带下去!”
时五月,上官谨勾结安王意图谋反,行刺当朝宰相乐无异时阴谋曝露。此案震惊全国,后据刺客招供,贼首及附逆者皆被压至大理寺大狱,天子震怒,下诏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明真相。

第十章

三司会审,动作极快,三日后,整个案子的卷宗已放在李崇的案上了。
年少的帝王慢慢翻阅着厚厚的卷宗,面无表情。是啊,他的亲舅舅联合亲伯父要置他于死地,而他倚为靠山的相父……
天子冷笑一声,突然起身将所有卷宗扫到地上,再也忍不住近几日的压力和难过,抱膝低泣。
一双温暖的手环过他的身子,将他抱在怀中,轻声安慰:“陛下,此时不过一时艰难,总会好的。”
延英殿紧闭的大门缓缓开启,候立在外的刑部侍郎看着出来的大理寺卿,颇有些忐忑。
两人互相见礼,大理寺卿将刑部侍郎拉至一边,低声道:“李侍郎,陛下的意思还是稍后再议。”
“案情明晰,证据俱在,如何还要拖延?”
“我亦不知。”虽然年事不低,但大理寺卿明显比正当壮年的李侍郎精明了许多。“听闻乐相昨日已醒,这天意,仍未分明啊。”

昏迷了两日两夜后,乐无异终于幽幽转醒。当日他被行刺,情况危急,虽然他带的皆是好手,但双拳难敌四手,仍是渐渐落于下风,其中罗三的身手最是出众,挡下了不少攻击。乐无异带着他们边战边退向大慈恩寺的方向,与前来救援的卫队集合。眼看卫士们已经不远,乐无异竟然转身替罗三挡下了致命一击,刀锋从左肩而下,只差半分,就能当场要了乐无异的命。
抚摸着胸前的绷带,乐无异笑得冷然。这一刀的代价,上官谨,安王,你们付不付得起?
阿青自主人转醒,就独自留下服侍,看见乐无异森冷的双眸,没有丝毫惊异,服侍了乐无异喝过药,方才将这两天的事情慢慢禀报。
“阿郎,那些刺客大部分都被活捉,供出了上官谨。三司过堂,上官谨大刑之下招了安王,但是吐蕃之事,他们都死咬着不说。”
乐无异冷笑道:“不出我所料,勾结外番,谅他们死也不敢招认。”
紧接着乐无异叹息道:“罢了,毕竟是大唐的皇族和陛下的母族,为了陛下的颜面,这等通敌叛国的罪名还是不要抖落出来。”
他笑得扯痛了胸前的伤势:“反正这次,谋逆大罪,他们是跑不掉了。”
“是。阿郎伤重,陛下极为震怒,雷霆手段之下,案情很快大明,三司已经量刑上奏,但是陛下并未准奏,反而搁置了下来。”
乐无异捂着胸口轻咳几声,眉头皱了起来:“我若受伤,陛下必行雷霆手段,这我早已想到。但为何陛下却迟迟不准奏?他是在等什么?”
阿青犹豫了一下,俯身深拜。
“奴还有一事要禀。主人被刺那日,初七先生他……他被小郎君奉诏抓入了大理寺狱中。”
此时,乐无异终于知道小皇帝在等什么了。果然是他一手调教出的孩子,可真是,让他骄傲的欲哭无泪。

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李崇听到乐无异求见的通报,有一些惊讶,也有几分果然如此的释怀。
抚平袍子上的褶皱,少年慢慢踱至门口,以一种极为恭敬的态度欲扶过脚步还有些踉跄的乐无异:“相父才醒了一日,怎么不好好休养?”
侧身避过天子的手,乐无异即使身体虚弱,礼节仍然半分不差。
“臣乐无异参见陛下。”
收回被拒绝的手,李崇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受伤,很快又挂上关心至极的笑意:“相父不必多礼。相父为大唐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却被乱臣贼子所伤,崇儿一定会为相父出口恶气。”
听见他自称“崇儿”,乐无异的目光一跳,转瞬更为悲哀。他后退了一步,极为恭敬地垂下头:“三司量刑,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崇拿起案几上的奏折,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却好似和他两个世界的人,张了张口,突然不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了。
只因为接下来的话,会彻底伤了他和乐无异的那份感情,再无转圜余地。
背过身去,他抓着奏折的力气大的几乎将它抓烂,李崇的声调却愈发平稳。
“主犯即使是皇亲国戚,我也不会包庇,三司的量刑,我并无异议。倒是从犯嘛……”
少年清脆的嗓音拖得又远又长,故意吊着对方的胃口,乐无异只得接道:“如何?”
“有些从犯犯的错可大可小,真是让崇儿为难呢。”
闭了闭眼,乐无异道:“此事牵扯极大,有些人也许不过是被牵连的,并没有参与其中。”
“是啊。可是下了大理寺牢狱的都是被同伙招供的,也许有被攀诬之人,但是不仔细调查,谁能证明呢?”
“如何调查?”
“相父不必担心,出事那日,我就委任了大理寺少卿于兴详细审问附逆党羽,以于少卿的本事,真话假话,必然一查便知。”
乐无异的拳头狠狠攥起,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大理寺少卿于兴,善刑讯,好私刑,天下皆知。
“陛下……我大唐从不推崇酷刑审案,望陛下三思。”乐无异艰难地道。
这么虚弱的语气,他长到现在,从没有在乐无异的口中听到过,原来,无所不能的相父也会为了一个人如此示弱。
“相父,崇儿很想闻人将军呢。她自从五年前率羽林军阻截突厥军队,后来就地驻扎在凉州,算一算,任凉州大都督也有四年了,不如将她宣回长安吧。”
他转过身,面对乐无异,在乐无异悲凉的眼光中笑得温柔:“毕竟边关辛苦,闻人将军一个女子,太委屈她了。”
见乐无异还有些挣扎,李崇语调轻松:“相父要时间考虑?崇儿明白,崇儿等得起。”
但是有人等不起了。这弦外之音乐无异听得分明,最后只得深深一拜:“陛下体恤,闻人将军必会叩领天恩。”
“那就好。等闻人将军回来,我就封她个爵位,赐予食邑,让将军也过过舒心日子,不必再每日打打杀杀的。”
看着乐无异缓缓离去的身影,李崇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蓦地沉了下来,年轻的脸庞上是惊人的沧桑感。
这一局,乐无异苦心孤诣,最后,却仍是他这个天子赢了。他赢得精彩,可为什么却一点也不开心?

第十一章

牢门被开启砰地一声又被合上,黑衣的男子被狠狠地丢在了地上,蜷缩在阴暗角落中的少年哆嗦了一下,待狱卒远离后犹豫地挪了过去。
“你……你怎么样?”
隔着两个牢房间的栏杆,少年轻推了推地上的人,男人哼了一声转过了脸,稍长的黑色刘海下是一张俊雅至极的面容,少年不由得伸长手拨开他被汗水黏在脸上的头发,微微出神。
突然,停留在对方脸上的手腕被白皙修长的手死死抓着,本来紧闭的双眸豁然睁开,如两点寒星冷冷看向他,却在看清他的长相时放柔了目光。
“怎么,吓到你了?”
他松开少年的手腕,艰难坐起身,即使满身掩不住的伤痕,在这潮湿、阴暗的牢笼里,他仍如青松一样挺直腰身,犹如坐在皇帝的御殿中一般优雅、高贵。
少年短短地十六年生命中,见过达官显贵无数,却唯有一人,给过他这样的感觉,让人望之有如高月悬空,自惭不已。
乐!无!异!
他狠狠地在心中反复咀嚼着那个姓名,似乎所有的崇拜之情,都在那日如虎狼般破门而入的卫士们冷酷的眼光和亲眷的哭泣声中灭亡了。
显赫一时的皇帝母族上官氏,却因为乐无异的污蔑陷害,而大厦倾倒如丧家之犬,这些,是他的祖父上官谨最后告诉他的。
幸亏他自幼多病,少现于人前,身材也没有十六岁少年那般高挑结实,乍一看,不过像是十四五岁,倒没被大理寺的人特别为难,被单独关押起来,没怎么受刑讯拷打。
想起了那个冷酷的大理寺少卿,少年单薄的身躯猛地一抖,有些瑟缩。一只温暖的手掌轻拍他的脊背,被严刑讯问的男人冲他露出一抹安抚笑意:“别害怕。”
少年突然就觉得,这笑容竟让阴暗的牢房亮起一盏明灯,华光灼灼,暖人心扉。

看着隔壁的少年沉沉睡去,初七终于撑不住身上的伤痛,将身子倚在墙上,双眸看着黑沉沉的角落。
身体的疼痛他并不在意,但是内心的煎熬却实在无法言说。蒙受不白之冤,日日被逼问,都抵不过心中一个念头。
乐无异,他究竟如何?
被抓那日白衣少年激动的言行告诉他,乐无异受伤绝不是一时欺骗之言。他转头看着隔壁监牢的少年,仿佛在透过这纯净的睡颜看着另外一个人。他的手猛地覆上心口,死死抓牢。
又是这样,每次当他要想起什么的时候,脑海中的剧烈疼痛和杂乱无章的影像就纷纷袭扰,令他束手无策。
但是,这次他不想放弃。
初七死死咬着牙,心中翻滚着刚才受刑后被狱卒带回时无意中听到的话:“乐相重伤昏迷不醒,陛下龙颜大怒……”
剜心刻骨的疼痛中,记忆渐渐清晰,他单手撑地,汗水一滴滴流到地上而恍然不觉,只是咬紧牙关去看脑海里的种种。
他一身绿裳,躬身向黑衣男子行礼,和华衣女子对视,笑得开怀。
不……不是……
感受到他的心意,残影飞逝,无数绿衣男子的画面飞速掠过,最后定格于削瘦冷冽的黑衣男子身上。
他和现在的他打扮极似,手持长刃,直直指向对面伤心欲绝的少年。
男人和他一样的面容是那样冷酷而无情,但他却觉得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痛彻心扉。
他看着少年乐无异渐渐灰灭下去的绝望眼眸,心也一点点随之死寂。他抬手,想去抚摸少年冰凉苍白的脸颊,却只看到自己的手狠狠地掐上了纤细的脖颈,一点点加重力道。
感受着掌下少年渐渐无力的挣扎,他掩面笑得凄厉。原来这就是他苦苦寻找的真相,这就是他和乐无异曾经的过去。
是真还是幻,他已经不想分清楚了,他只想让自己远离少年,不要再伤害他了。他使劲的想让记忆中的自己放开乐无异,纠缠中,他无意低头,却见乐无异动了动嘴唇,用微弱的力量唤他。
师父。
长刃哀鸣凄厉,与他的心情同时共鸣,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也是那么绝望,如光划开了混沌,破除所有迷雾,心中那道坚固的壁垒,终于裂开无数缝隙,轰然倒塌。
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无数悲伤却温暖的往事席卷而过,浮光掠影中,灿若朝阳的少年冲他笑得羞涩,他抬手摘去面上的遮掩,笑意柔和。
“在下偃师谢衣,见过三位小友。”

相传,神女墓中藏有神剑昭明剑心,却因流月城一役,神女墓崩塌,再难寻踪迹,昭肃帝封禁巫山,不许闲人踏入半步。
却不想他一个封印在忘川中残破不全的灵体,在即将飞灰湮灭的时候,被四处散逸的昭明剑心裹挟着倒卷入初七的躯体中。
早已血肉模糊没有半分生命迹象的身体被昭明剑心一点点补全,脆弱的灵体面对着属于初七的记忆却节节败退。各种杂乱无章记忆的巨大冲击下,属于他的记忆被本能封存保护,只余下这具身体的一点本能,支撑着他从巫山幽冷的水底爬出。
这一路面对坎坷的坚持不屈,现在想来,无非是时刻徘徊在心底的眷恋不舍,让他想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告诉他,别哭,师父在这里。
他睁开眼,抹去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迹,眸如朗星,脸上满是轻松柔和的笑意。单手抚上心口,感觉着那里被思念焦灼出的温度,垂眸不语。
傻徒儿,为师想你了。

精神巨大的消耗,令他很是疲惫。浅眠间,隔壁牢房的微小动静,却逃不过这具身体敏锐的五感。
这种术法气息……是百草谷的人?
他背对着来人,呼吸更加平稳,不露丝毫异样。听着少年犹豫的动作和来者焦虑的催促,他暗自叹息,只做不知。
半晌,术法的波动再次消失,他方睁开眼,看着空空的牢房,无奈苦笑,这下,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夜,大理寺监牢灯火通明,上官谨的嫡孙在牢中莫名消失,大理寺少卿于兴彻夜审讯,誓要将人犯缉拿归案。
“你可知道,上官谨的嫡孙已经年满十五,三司量刑当绞!包庇此等重犯,助他脱逃,可是重罪,还不速速交代!”
听到论罪当绞,黑衣男子的眼皮一跳,语气却更加沉稳:“在下实在不知。”
于兴简直就要气笑了:“可真是嘴硬。问你出身来历你说不清,问你和上官谨的关系你不从实招来,如今你隔壁的大活人消失了,你还说不知道?”
“看来之前的杖刑是本官太过心慈手软了,来人,让他尝尝檀木攒指的滋味。”
感觉到手指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这当世知名的大偃师脸上闪过一丝恍惚,随即眸光更加坚毅,不论于兴怎么讯问,只摇首作不知。
“于少卿,若是再用劲下去,他那双手可真要废了。”
看着奄奄一息,满头大汗还闷声不吭的男人,于兴沉默片刻:“将他带下去,好好看管。”
两名狱卒将男子架起,还未离开,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通明的火光下,紫袍金玉带的青年疾步走来,挟带着无穷的怒火,冷意逼人。
“将一队千牛卫士派出,按照术法痕迹追寻人犯,另一队将于兴拿下!”
感觉到有人给自己系上斗篷,把自己小心地负于背上,他不顾手上的剧痛,抚了抚那头柔顺长发:“傻徒儿,自己还伤着,不要勉强。”
果然……
乐无异闭上眼,忍去眼眶中的泪水,咬牙承受住胸前创口被撕裂的宛如穿心的疼痛,轻声道:“我来迟了。”
散开的黑色长发与棕色发丝纠缠在一起,谢衣眯着眼,神志昏沉,温热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喷在乐无异的脸上,轻柔的笑声让乐无异恍如隔世:“在为师心里,无异永远不会来晚。”
乐无异脚步一顿,眼角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还来不及让人看清,就被大理寺监牢外冰凉的风卷走吹干,不留半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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