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谢乐]剑佩玉炉香(一~三十二章)

第十九章

他站在那里,在大偃师看不到的偏僻角落,无声地看着对方。
那年定国公府修缮,他执意修下这间偃甲房,不过是执妄。对偃术不肯死心的执念,也许有一天可以卸下肩上重担重返这方小小天地的妄念。
可事实告诉他,这个希望,何等痴愚。政治是条不归路,不管他秉何心走下去,从他决定一肩挑起这万里河山,锦绣中原,他就决定再也不回头去看走来的路。
不论身后的路是崎岖坎坷还是鲜花遍地,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了。那年,他亲手落下崭新的锁,而如今,这把锁已随着乐相的人生锈迹斑斑,烙满岁月的印痕,甚至,就连钥匙也被他遗忘在野草蔓蔓的角落中了。
可是现在,这间偃甲房却迎来了更适合它的主人,这个人轻易地打开了那把锁,让所有回忆溢满他的生活,令乐相甘愿迷失在美好无比的往昔中,只想在他的膝下做他那不曾改变的天真小徒儿。
在谢衣再度失神叹息,放下手中工具不经意地看过来时,乐无异下意识地一闪,将自己隐藏在灌木的更深处。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他已从谢衣慢慢坚若磐石的目光中,明白再也无法逃避那被自己尘封的过往。他抿了抿唇,明明想要走过去直面恩师所有的责难,脚步却背叛了自己的意志,踌躇不前。
不论是年少时逍遥江湖,成年后直面所有风风雨雨,不论生死,乐无异从未想过逃避。谢衣教给了他那么多那么多,也包括永不放弃,永不妥协。
可这些坚定不移的信念,往往在面对他的师父时不堪一击。若每个人一生都会遇上一个让自己无可奈何,即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的人,对乐无异来说,这个人早在幼时长安初逢时就注定让他一生心甘情愿地为之万劫不复。
恍神间他竟没觉得身后有人接近,直到一只纤长有力的手轻轻拍在肩上,乐无异才如梦方醒。
身后鹅黄短襦,素色高腰裙,淡红披帛的女子冲他绽出一个欢喜微笑,他下意识地想回旧友一个灿烂笑容,却被对方看似不经意地一拉,几乎无法反抗地随着女子离开了这个地方。
转过了重重假山,他们一前一后地沉默前行。女子腰背挺直,轻柔略长的裙摆扫过碧绿芳草,悠然无声。乐无异抬头看着女子脑后长发上随着脚步起伏不定的圆润珠串,突然再也回忆不起那年一身美服却连手脚都不知怎么放的少女了。
流光易逝,往事难追,师友再聚,本是当浮一大白的乐事,然此时此刻,却令他手足无措,乱了方寸。
走着走着,乐无异渐觉方向不对,忍不住抬头唤了对方的名字。
“闻人……”
闻声闻人羽脚步一顿,侧首回望,眉眼间凌厉的锐气扑面而来,不过淡淡一眼,就让乐无异顿时哑然收声。
——闻人大都督的威势果然不凡,不愧是名字就能够在突厥止小儿夜哭的悍将。

西望斜阳,他们不管身上的华服贵饰,仍如当年一般跪地而坐,任尘埃沾染了价值不菲的绫罗绸缎。
乐无异没有提及他和李崇的赌局,闻人羽也没有问乐无异是否知道今日的事。有些事,有些人,不在见与不见,说与不说,只在于信与不信罢了。
即使多年未见,乐无异仍然是闻人羽最信任的同伴,最贴心的好友。
“可惜此时无酒,无法为你接风洗尘了。”银冠束发的青年笑得眉眼弯弯,满是惊喜。
闻人羽看着乐无异已有风霜略显苍白的面容,稍有动容。自大明宫中出来,她就直往定国公府而来,一是因为她的新府邸仍需修缮,二是因为她料定事先执意独自入京的李芸瑶,乐无异必定不会放任她由着性子乱来。
谁知道偶然之下,竟然会在此等境况下故人再会。
谢衣,乐无异。
多奇怪又多熟悉的场面,好像在年轻的某个时候,也像这样,谢衣总是静静地研究他的偃甲,而她的好友总是在旁小心翼翼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在普通人眼中枯燥无比的木头石块,在他们眼中却是世上最珍贵无比的宝物。
在阿阮抱怨小叶子和谢衣哥哥不陪她玩好无聊的时候,她虽然嘴上不说,却也想过偃师的世界果然是他们不能理解的。
可那时的乐无异即使沉默地看谢衣制作偃甲,他眼中兴奋热切乃至渴望的光芒也都挡不住,如同有小小的火苗在那双琥珀色眸子中跳动一般,而每每谢衣抬头冲对方笑了笑后,那小小的火苗就会成燎原之势,热烈的令人炫目。
而就在刚才,同样的注视,乐无异的眼中却是令人心颤的哀伤和犹豫,以及梦碎过往,了然无痕的怅惘。她不明白为什么在思念了那么多年的人归来后,乐无异还在犹豫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又或许,她明白,只是不忍心承认罢了。
夕阳温暖的光芒下,乐无异看着女子欲言又止的表情,明白闻人羽此时想必是在脑海中想尽措辞想要安慰他,这份心意,乐无异感激不尽。
只是事关谢衣,乐无异永远无法潇洒地做下决定,似乎不论怎么做,他都会后悔,这样的自己,当真令人讨厌得很。
面对挚友,迷惘犹豫的他突然有了倾诉的冲动。
“闻人,昨日面见陛下,陛下提及听闻世上有偃术大师,可令木鸟展翅,牛马奔跑,做出的东西无不栩栩如生。陛下问,若令其做出新型武器偃甲,那突厥吐蕃人又有何惧?”
闻人羽吃了一惊,回道:“当年百草谷、太华山、李氏皇族不是共同约定,不得乱用法术和偃术,为了避嫌,你连偃术也弃而不用,再也不提自己曾为偃师。陛下虽然年幼,却也早就知道……”
余音未绝,她却突然收了口,在乐无异的苦笑中阖上双眸,掩去其中的点点怒意和无可奈何。
李崇的话不是提议和询问,而是一个提醒甚至威胁。谢衣的存在和价值,已经被天子知晓,以后也会被更多有心人知晓。若不能被天子所用,那么他们就要提早作出决定。
可谢衣对于乐无异甚至闻人羽来说,哪里就是理智能够轻易决定的!
久战沙场的女将军被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搞得脑袋发痛,霍然起身,素手直指被她举动吓了一跳的青年,细眉紧皱。
“随我来!”

定国公府的演武场由于是定国公乐绍成最爱之地,所以自乐绍成夫妇走了之后,这个地方除了每日清晨打扫的仆役外,乐无异严禁其他人踏入此处。
随手拿起兵器架上的一把长剑丢给乐无异,闻人羽另提起了一把长枪,枪尖一摆,美丽的披帛就被长枪挑起甩了出去,长发飞舞间,闻人羽爽声一笑。
“既然想不明白,就打个明白!”
言毕也不等乐无异反对,提枪就攻了上来。她久经沙场,招式早就不如过去一般繁复,而是极为简练务求一招致命。虽然早已收敛了身上的杀气,但乐无异还是被女将军的长枪打压的节节败退,招架得极为狼狈。
可越是这样,乐无异的心中倒难得燃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咬牙抗住闻人羽砸下的枪杆,绝不轻易认输。
就在这一招快似一招的交手中,两人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应付对方的招数上了,闻人羽突然开口:“既然舍不得,何不留下他?”
后仰闪过斜刺而来的枪尖,乐无异不假思索地答道:“走遍天下,追寻偃术极致,造福万民,才是偃师之道,我又怎能因私欲强把师父留在身边,甚至勉强他做他不喜爱之事?”
“那便辞了这官,随他天涯海角,再也不分开了。”
“更不可,夷则重托,尚未完成,万民苍生,仍需乐无异绵薄之力。”
这番话似乎惹恼了闻人羽,她下手更不留情,压得乐无异连喘息之力都无,汗水渐渐浸湿了男子衣衫的后背。
“这也不成,那也不行,那就放他走,他寻他的偃师之道,你走你的济世之行。”
乐无异突然愣了一下,差点没躲过闻人羽横扫过来的枪尾,慌忙双手持剑用剑身挡住这一击,勉强笑道:“果然是好办法。”
“可你却在后悔!”兵器交接中女子厉声一喝格外清晰,却让他心神冷静了下来,手上的剑路也突然沉稳了不少,甚至隐隐有反击的趋势。
就像在寻回了所有和人交手的熟稔自如的同时,年少时那种一旦决定就永不后悔的劲头也回到了他身上,他高高跃起狠狠劈下,高喝:“我不后悔!”
棋逢对手,闻人羽也更加兴奋,之前稍显碍事的裙摆也不再是滞碍,柔韧的身姿更加挥洒自如。
“即使被谢前辈误解也不后悔?!”
“不后悔!”
“即使再无相见之日也不后悔?!”
“不后悔!!”
“你所求到底为何?”
“我不能陪他万里山河,便给他一个美好天下任他行遍,看遍人间百姓笑颜!”
“哐啷”一声,长剑被女子回身一枪挑落在地,枪尖停在乐无异喉前半寸,她看着傻愣愣盯着她的男子,笑意如花:“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看着女子披好披帛,理好裙角佩饰,准备转身离去,负手而立的乐无异突然开口:“我记得你最后一式最爱手腕不发力,做一虚招,我和夷则说了你无数次你都改不了,怎么现在改了?”
脑后的明珠在最后一缕夕阳光芒的折射下,发出柔和的光彩,女子沉默半晌,方才回答:“因为这一式的疏忽,我身边的一名亲卫为护我就此丧命,那时候,我就知道,在战场上,在人命的面前,任何微小的漏洞都是不能容忍的。”
“仅仅一场战役,我就改了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她的声音缥缈如烟,却极为坚定,“为了我所坚持守护的东西,此身尚不足惜,何况一招一式?”
闻人羽削瘦的身影虽然还是那么坚毅,甚至比无数大唐男儿更加值得人倚靠,乐无异却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当年明知此去凶险,很有可能再难回来,我却仍举荐了你。这么多年,我始终欠你一句,抱歉,闻人。”
她轻轻摇头,笑意柔和:“别傻了,保家卫国乃是天罡之责,也是我的毕生夙愿。何况,堂堂乐相亲临百草谷请求借兵,最后结果虽然令人失望,但我明白你已经尽力了。”
乐无异显然没想到此事闻人羽会知道,毕竟百草谷在他再三哀求之下也不肯借兵帮助闻人羽,就连他也觉得极为难受,更不敢告诉在前线浴血奋战的闻人羽,唯恐让她分神伤心。
“这些都过去了……”他讷讷道。
“是啊,都过去了。”
女子仰望着天边一点点沉下去的夕阳,拂去了被晚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满是怅然:“这么多年在边关征战,我总在想,此时的长安,牡丹花大概该开了吧,可惜,今年又看不到了。”
“无异,在我看不到的时候,长安的牡丹,开得好吗?”
他的语气突然哽咽了:“开得好极了,尤其是东都的牡丹,天下闻名,价格也不贵,百姓都爱买回去欣赏呢。每年曲江还有赏花宴,特别热闹开心。”
“开心啊,那就好。”闻人羽满怀欣慰地笑了笑,继续迈步向前,恍然间,乐无异好似看到大唐最美的牡丹,在朔方的如刀冷风中,傲然怒放。

第二十章

闻人羽已经离去很久了,直到日头都开始西移,李崇才有些脚步踉跄的起身。玄色描金的衣袖上不小心洒了几滴佳酿,被满室的酒气一熏,酒香愈发浓烈,让人更加醺然欲醉,宫人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伸手推开。
年少的天子满脸醉酒后的酡红,不顾仪表,吃吃而笑,脑海里不停地翻滚着那日乐无异去而复返后他们立下的赌约。
一纸回京诏书,一曲四面埋伏,赌闻人羽对大唐的不二忠诚。若乐无异胜,则李崇要善待忠臣,不可再疑之防之。
若乐无异输……
李崇托腮看着仍然在殿中随着乐声起舞的舞姬,笑容高深莫测。三万羽林军已经整装待命,任何心怀不轨,抱有二心之人,他必会让对方知道,大唐天威,犯者必诛。
还好,最后不论是闻人羽还是乐无异都没让他失望,他的相父啊,甚至把最无坚不摧的利剑亲手献到他的手上。
他歪了歪头,朝一个方向挥挥衣袖,隐在幄幔后的甲士就悄悄退去了,宛如不曾来过。若当时,闻人羽选择的不是俯首静待天子后话,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也绝不会是一队绝色舞姬,满案美酒佳肴。

闻人羽的回归似乎也预示着乐无异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生活的结束,他和谢衣还没来得及再好好谈一谈,乐无异就被李崇宣进了大明宫。
圣人命尚书左仆射乐无异率百官于太极宫前亲迎羽林大军,以彰大唐声威,慰诸位将士辛劳。
此可谓殊荣之至,就连之前独身见驾,留下无数猜疑的闻人羽,也提早半日一身戎装回归军营,用此举打破了所有“狡兔死,走狗烹”的流言。
当日七万敌军逼临灵州城下,而府兵未成,不堪重用,唯有一万羽林军可待命出征。然以一敌七,搏命之战,让满朝名将宿老望而却步,眼看灵州求援奏报一日数封,乐无异咬牙举荐了当时还一文不名的闻人羽。在满朝反对声中,乐无异立下军令状,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这才堪堪堵住了悠悠众口。
那年,无数羽林儿郎埋骨边关,血染沙场,才将虎狼一样的敌人打出大唐,换得五载百姓安乐,家国太平。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明德门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列队整齐的儿郎们肃穆无声缓缓入城,踏上了朱雀大街。白甲红缨,黑色战旗猎猎风响,两边围观的百姓先是被肃整军容震撼,短暂的沉默后,是如海啸般的欢呼之声,无数鲜花香囊丢向了队伍中。而领头骑在神骏之上的两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更是顾盼神飞,就连头戴帷帽,被侍从团团围住,偷偷来看热闹的贵族小娘子们也顾不得性别身份,脸红不已地投出自己的配饰,以搏对方青睐。
——女子又如何?这等女子,才称得上天之骄子,英雄气概。

午时,圣人赐宴大明宫,闻人羽交还鱼符,卸下领兵之职,李崇当庭颁诏,嘉奖诸位将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两位女将的封赏——闻人羽任神策军大将军,封护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加封临安县主李芸瑶为临安公主,食邑五百户。这一举动,无疑在告诉满朝文武,当今天子对这两位皇朝女将,仍是恩宠有加。
酒醉人酣之际,殿中诸位大臣也掩不住心中喜悦,下场舞作一团。闻人羽趁机给对面的乐无异丢了个眼色,两人假借醒酒离了这热闹的大殿。
仍是戎装马尾的女将军死命地踩着地上的青草,有些不解李崇的用意。
“陛下封我为神策军大将军到底什么意思?”
已有几分酒意的女将军倒还知道说话的分寸,没敢把后边的不敬之言也脱口而出。
这大唐自圣元帝登基以来,北衙三军就只有李焱一手建立的羽林军尚算实至名归,龙武军近些年由乐无异慢慢建起,目前也不过万余多人,神策军更只是徒有其名而无一兵一卒,李崇若是忌惮于她,不肯再让她领兵,朝廷里多得是好听又荣耀的官位,又何必封她一个落人话柄有名无实的大将军?
这顿酒真是让她喝得满心不解,不舒服得很。
轻摆衣袖,替闻人羽挡去四周蚊虫,乐无异笑得像只小狐狸:“闻人大将军手底下的兵,可要靠你自己去挣了。”
看着对方狡黠的笑意,闻人羽突然觉得乐无异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同行路上,让她头痛不已的长安小公子。什么温文尔雅雍容大度的乐相,呸!
直到闻人羽气鼓鼓离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乐无异方才慢悠悠地向前行了几步,侧首轻唤:“既然来了,就别躲了。”
他抬眼看向自繁茂花丛后转出的白衣少年,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少年脸颊微红,眼含羞涩,笑意温柔。乐无异闭了闭眼,突然觉得酒意在瞬间涌上头顶,让他有些站立不稳了。
少年急忙上前两步,扶住乐无异的身体,满眼担心:“老师!”
他睁开眼,看着这个快和自己一样高的弟子,有些恍惚。当日龙兵屿大祭司将这个唤做谢衣的孩子带到他的面前,一转眼,原来已经十二年了,这个孩子也长成了翩翩少年,人中龙凤,足以堪当大任了。
他推开弟子的手,在少年惶然不安的目光中,如幼时般亲昵地轻抚弟子乌黑的长发。
“阿衣,寻个日子我给你加冠吧。”
“老师,男子二十而冠,我今年不过才十五岁,是否太急了?是不是我做什么事惹老师生气了?”
本来享受着乐无异温柔关怀的少年身体一僵,脸上带出了几分焦急并担忧,不似过去那样从容雅致,倒有些少年人的模样了。
乐无异微笑摇头,神色有些怅然,也有些欣慰,只是慢慢道:“都不是,只是我突然发现,你也长大了,可以担起属于你的责任了。”
那年夏夷则登基前,他和好友最后以私人的身份出游,他禁不住心中的担忧,执意前往龙兵屿一看。那时烈山部虽然顺利安居在龙兵屿,但是一身魔气还是被各修仙门派忌惮,他们于此设下庞大法阵,不许沾有魔气的人轻易进出。
龙兵屿大祭司将这个孩子带到他面前,告诉他这是谢氏的一个孤儿,名唤谢衣,请求他将这个孩子带出龙兵屿,让这个孩子可以成长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希望有朝一日,这个孩子可以给龙兵屿带来更美好的未来。
他看着三岁稚童沉静的眼眸,不顾和他同行的夏夷则的强烈反对,点头应下了这个承诺。从此流年匆忙,故人亦远,乐无异也用尽心血栽培这个孩子,倾尽所有为他铺就一条光明坦途。

第二十一章

距离七夕还有数日,闻人羽终于乘着馋鸡匆匆返回长安。彼时谢衣和乐无异正在树下纳凉闲聊,不知说到了什么,师徒两个相视一笑,默契不言而喻。谢衣抬手替乐无异拂开颊边的碎发,乐无异有些脸红的低下了头,谢衣笑着又说了一句什么,乐无异脸更加红了,羞恼得不依不饶地拉着谢衣的衣袖胡搅蛮缠。
碎金的阳光自绿叶的缝隙中倾泻而下,让两人的侧影好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隐匿着说不出的亲昵与安乐,美好得即使是多年后闻人羽也能准确的回忆起他们微笑的每一丝弧度,带着记忆深处永不退色的幸福味道。
当时仍然年轻的闻人羽还不懂得那么多难言的情愫,头顶馋鸡匆匆进院的她只是突然一愣,蓦地有些尴尬,好似撞破了什么自己不该看到的事情,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向前,打碎这暖阳铺就的无限温馨。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馋鸡已经快乐的展翅摇摇摆摆地飞了过去。谢衣闻声转首惊喜地看着馋鸡,高抬手臂摊开掌心迎接多年未见的“旧友”,而乐无异也一同起身,亦向她看来,眉眼一弯,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说不出的欢喜和快活。
她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看过乐无异这样的笑意了,犹记少年初见,桂花飘香,意气同游,山河万里,数不尽的无限风光,道不清的悲欢惆怅。而如今,旧友离散,亲朋天涯难聚首,唯每年佳节,一杯薄酒遥祝天下,撒于黄土。
——夏夷则,这万里江山,如画美景,我与乐无异没有负你重托,此生,终对得起己心,对得起故人,对得起天下。
她目露欣喜地向前行去,看着他们携手并肩迎接她的到来,谢衣和乐无异发丝衣袂飞舞纠缠间,五年来一直陪伴她却仍旧恹恹的神兽,也活力四射地在二人的肩上跳来蹦去。她对着脑中故人的身影喃喃低问,夏夷则,若你得知还有今日重逢,见得此情此景,你是否可会后悔,那日将这殷殷期望、谆谆嘱托全副压在乐无异的肩上,亲手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天堑鸿沟。
她福身行礼,看着谢衣温良回礼的君子之风,眼光中的涩然转瞬即逝,很快被真切的喜悦所替代,爽声而笑。
一别经年,岁月倏忽,但巫山上的露草早已有了人形模样,依稀就是那年娇憨天真的少女,而眉眼间神似乃父的少年天子也有了一国之君的雍容气度,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的前辈也安然归来。虽然人生仍不得圆满,却也不能再奢求更多了,惟愿好友能够得偿夙愿,珍惜和谢衣的聚首时光,莫负这良辰美景。

大约是故人重逢过于欢喜,是夜,闻人将军生生灌倒了乐无异,在谢衣有些责备的目光中,神志也已经昏昏然的女候忍不住伸出了手指,大着胆子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拽了拽乐无异头顶的呆毛,然后迅速收回手,讪笑道:“看来无异真的醉了。”
你也醉得不轻吧。一直被徒儿挡酒导致并没多少醉意的谢衣张了张嘴,在心中无奈的叹气。扶着乐无异不停向他怀中蹭过来的身子,谢衣顾不得衣襟凌乱,只是紧张地轻拍着弟子的后背,让乐无异能够好受些。
被闻讯赶来的李芸瑶扶起准备带走的闻人羽,迷迷糊糊间突然想起一件事,掏出衣袖中的薄薄绢帛,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乐无异的衣襟前,哥俩好地拍了拍乐无异的背,嘴中含糊不清地道:“乐相……末将可是把兵找来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呆毛被拽有些清醒的乐无异,一边继续死命地扒拉着谢衣外袍上的配饰,一边扭头笑嘻嘻地回应:“嗝……好,我就知道,护国侯出马,一个……嗝……一个顶俩……”
听得云里雾里的谢衣,对于徒儿的失态,唯有向李芸瑶抱歉一笑,颔首为礼,接着在李芸瑶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将乐无异打横抱起,紫衫和白裳上的长长流苏配饰纠缠在一起,黑发男子的胜雪衣摆在地板上迤逦前行,即使并不熟识的李芸瑶,也觉得这一幕如斯美好。

一步入内室,就有机灵的侍女前来服侍乐无异更衣,哪知道乐无异这次醉酒确实是实打实的,并不像过去一样还吃了醒酒药留得几分清醒,只知道赖在谢衣怀里磨蹭纠缠,几缕头发早已和谢衣胸前的配饰纠结在一起,侍女一动,他就疼得直咧嘴,吓得侍女下手更不知轻重,满脸都是急惶出来的汗珠。
端着醒酒汤去而复返的阿青,柳眉一皱,正想发作,被谢衣淡淡一瞟,却将满口的话都咽了回去。这些日子的服侍,她也知道这个谢衣性子极为软和,最看不得别人难堪,待人接物更无高低贵贱之别,是个极为难得的端方君子,更是自家主人心心念念最为看重敬佩的人。阿青转念一想,索性也不做这恶人,挥手将所有侍女都遣退,笑意盈盈地福身一礼:“谢先生,阿郎醉酒后并不喜欢生人过多接触,奴也不能例外,如今看来,只有麻烦先生了。”
她料定谢衣不会拒绝,便将醒酒汤放于一旁的案上,裣衽恭敬退下,还顺手放下了屏风后的幄幔。一时间,这被屏风和幄幔围出的小小空间只余下一醉一醒的师徒二人,透过轻薄的幄幔,还能看到外间侍女们无声点起了点点灯火,摇曳的昏黄灯火照在乐无异精致的眉宇间,竟莫名显出了几丝谢衣不熟悉的成熟和伤感。
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在梦中也不得安稳,苦苦思索?
他慢慢抚着徒儿修长的眉,想打开那纠结的烦恼,却发现仍是徒劳,忍不住懊恼地捏了捏乐无异挺翘的鼻尖,直到徒儿受不住憋气地睁开眼睛,朦胧地看向他:“师父……”
红润的嘴唇开开合合,来去却只有这一句,刚开始是撒娇般地讨饶,后来不知道迷糊地忆起了什么,那声音竟渐渐带上了几分哀婉凄厉,格外动人心魄。谢衣心中一疼,松开手指,将乐无异扶到怀里,一下下轻拍他的背,嘴里不住哄道:“为师在这里,好孩子,别难受。”
乐无异难受什么,他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他这徒儿,一生本该富贵绵长,无忧无虑,却在一件事上屡屡遭遇打击,迫得自己不得不迅速成长,最终在无数人的期待中长成了一座只能仰望的巍巍高山,但那些不能言不能道的苦,只能埋在自己的心中,无人可诉。
也许是谢衣的温柔安抚了那颗不安的心,乐无异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谢衣,只当自己又做了梦,忍不住想对着眼前的“幻象”倾诉那些清醒时半字都不能吐露的心事。
谢衣听着乐无异唠唠叨叨地从那年静水湖初识谢衣,一直说到捐毒黄沙中的撕心裂肺,心里既疼且愧。虽然灵体补全后,得回了一部分在忘川中无意记下的过往,但仍是未完全了解自他死后乐无异遭遇的全部,此时详细听来,竟不知道还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情况。
“……在广州海港边,你拿忘川指着我,”乐无异抬手摸了摸谢衣眼下的红痕,眼睛里隐隐有水光闪动,“你怎么能拿忘川指着我呢?怎么能?”
他真是醉了,显然分不清谁是谁了,“可是神女墓,你又舍弃自己,用忘川救了我,后来还在幻境中收我为徒,让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好好努力……”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口唤道:“师父,谢衣……你可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啊……”
乐无异还在继续嘟囔着什么,只是声音太小,谢衣也没有心思去听了,灵巧的手轻轻解开乐无异缠在自己衣饰上的长发,心底却有些近乎麻木残忍地强迫自己回想刚才听到的话。
原来,真正的谢衣已经收他为徒了……
将乐无异抱在榻上安置好,他胸前之前被闻人羽塞进的绢帛滑了出来,谢衣弯身去捡,却在靠近乐无异嘴边时听清了最后一句低语:“……师父,我喜欢你。”
抓着绢帛的手倏然一紧,并不厚实的绢布被他抓得顿时显出了条条褶皱,谢衣猛然抬头,死死盯着乐无异甜美安详的睡颜,心中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此时内心中的迷茫惶惑,是为了这声喜欢,还是那声难以分辨所唤何人的“师父”。
静了下心,谢衣将写满字的绢帛放在一边的书案上,用手将褶皱抚平,神思不属的他无意中瞟了一眼上边的字迹,极好的目力让他短短瞬间就看清了绢帛上所书协议的内容,刚刚平复下的心又掀起了波涛巨浪。
这夜,对于独立窗前的谢衣来说,注定难以入眠。

第二十二章

清醒过后的乐无异听着阿青回禀昨日种种,侍女话音中止不住的小小雀跃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看着一室清冷,乐无异衾被下的手死死握紧,白皙的手背青筋暴露,面上却是一派如沐春风,冲着阿青缓缓点头,笑意温雅:“我知道了。”
直到侍女曼妙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他才以手掩口,无声低咳,本以为马上会平息,谁知道却越咳越剧烈,只能死死抓着前襟弓住身子。突然喉头一甜,温热的液体便自喉间冲出溅到了手心。
看也不看的随手抹去,他的眼眸暗沉的凝结着无尽绝望。十年来战战兢兢,小心谨慎,那些不该说不该讲不能为人知道的,他便是嚼碎烂在心底,腐烂入骨,也咬紧牙关不说一字。
如果宿醉过后能遗忘曾经的荒唐事,那该多好。乐无异想勾起一个如常笑容,却发现无能为力。昨夜一幕幕此时清晰的在脑中回放,那些温柔地拥抱,亲昵地安慰,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一句不该说不该提的话统统毁掉了。
乐无异,你真的醉了吗?还是任自己沉溺在师父的关怀温柔中,放任自己那些肮脏的念头曝露在他的眼中,妄想奢求一个称心如意。
你明明决定放开双手,任他行遍河山万里,笑看四时风光,却又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话,乐无异,你到底何等贪心,何等自私。
他的心曾涌起最大的勇气,渴望听到只能在永远逝去的梦中听到的温柔允诺,却又被他生生打碎,残酷清醒地将心深锁牢笼。
如今,事行于此,再多的悔恨也无济于事。乐无异闭上眼,复又睁开,眼眸中的光在一瞬间都深深敛入,清明的近乎冷漠,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乐无异世界的一角,已经生生荒芜,再无生机。
他起身跪坐在书案前,玄色的衣物和暗色的桌案几近融为一体,唯余一张煞白的几近无血色的面容,没有表情地翻看着案上的奏报。
关中四月未下几场雨,旱情严重,各地请求赈灾的奏报如雪片一样送进长安,幸好河南道虽然也是雨水不丰,倒还可堪够用。
北边旱南边雨,剑南道、江南道的许多地区,连月暴雨,眼看就有洪涝之势。突然,他的手一顿,指甲在奏报上渝州、巫山、帝陵几个字上狠划几下,眼底是深深忧虑。
当那日白衣翩翩的男人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确实曾想抛下一切,如少年时一样追随着谢衣的步伐,亦步亦趋,不离不弃。
但是蓦然回首,他才发现,此时他的身后已经不是会含着不舍的泪水,却微笑鼓励他远游的父母,也再没有会不计条件不顾代价,帮助他支持他的友人了。
他的身后是大唐的疆土万里,那里有无数每日辛勤劳动只为三餐温饱、子孙安乐的大唐子民,而更遥远的地方,还有如狼一样的敌人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打破这些子民如此微不足道的小小心愿。
若能用我无用之躯,换你百年安泰,那又有何事可惧?古来万般艰难,不过唯死而已。这双手,虽然不能再造偃甲,再捏法诀,却文可掌笔定千秋,武可执剑战沙场。义尽仁至,此心无愧,不复怨怼。
他停笔,合上了手上最后一份奏报,抬眼看着逆光行来的熟悉身影,端正己身,深深一拜。
师父,这一生徒儿唯亏欠于你,不求原谅,只请你,忘了我这个不肖的徒儿吧。

谢衣止步于他身前,窗外的风吹过,掀起了他心底的波澜,心绪摇曳间,他才陡然发现,亏他自诩看遍世情,百年心事归平淡,但对这个徒儿,却已看不透,猜不出了。
他既没有扶起他,也没有避开这一礼,只是同时跪坐在书案的另一边,慢慢翻看着那一叠叠摆放凌乱的奏报。乐无异直起身子,垂下眼眸,却并没有阻止,但也不去看对面人越蹩越紧的眉尖。
直到谢衣看完最后一份旱灾奏报,想要去拿另一边自南方来的奏报,乐无异才开口打断:“……师父。”
谢衣收回了伸出的手,这声称呼竟让他有一瞬的尴尬。对面的青年玄衣玉带,长发披散,垂至地上,蜿蜒于脚边,琥珀色的双眸沉稳安静地注视着他,带着坦然和无畏,却又隐隐有几分愧疚之色,这明显抱歉的意味让他莫名焦躁了起来。
自重逢开始,那些千丝万缕的事端,将他和乐无异紧紧缠绕,此时要分明清楚,谢衣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样的不安焦躁是如此清楚的直刺人心,让乐无异心痛的简直无法容忍,他不动声色地隐下又一口腥甜,带着安然平稳的笑意,侧了侧头:“师父想问什么?”
他明明应该询问那卷利用无辜交换利益的协议,又或质问这个徒儿为何不再修习偃术,但最后所有的疑问都化为了一句意外的喟叹:“你昨日喝醉了。”
“徒儿虽然醉酒,但是所有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衣的脸色顿时肃然:“你都记得?记得什么?”
浅浅的笑意敛去,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谢衣的面色,心底苦涩化为洪流席卷全身,脸上却带出一些漫不经心:“师父当真了?”
他慢慢倾过身子,在那双黝黑的眸子中寻找自己的身影,却发现玄衣已和黑瞳融为一体,再无法分清彼此。而在谢衣向后退避的瞬间,带着苏合香气的身体已经坐了回去。
乐无异仰头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见面一样,一点点细细打量,然后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师父难道忘了,我已经拜真正的谢伯伯为师了。”
对面大偃师眼中的温柔暖意凝固住了,被房间中的冰盆散发出的寒气一点点驱散,夏日七月的阳光,竟是再也无法照进这个静谧沉默的空间中。那缕微弱却真实的伤心,若不是乐无异全副心思都在他的身上,险些也让他被骗过,只看到谢衣脸上再次出现的温柔笑意。
“那很好。”
低垂的眼睫轻轻扇动,谢衣又重复了一遍:“我……毕竟只是他造的偃甲,你能拜他为师,那很好。”
乐无异简直要愤怒了,甚至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怒斥他这个徒儿,却把自己摆在了更低下的位置,去迁就他,忍让他?
师父,你总是那么温柔,却不知道,这些温柔慈悲却是你亲手递出去的刀,让别人可以以此来伤害你,包括,我。
“啪。”
那幅绢帛被乐无异自袖中甩出,摊开在谢衣的眼前,玄色衣袖下的雪白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一字字缓慢念道:“……以百草谷星海部天罡,共三万六千二百四十三人交换上官谨之孙上官垚及被扣押的所有墨者……”
“……自此往后,朝廷不得追究上官垚所犯国法,亦不得联合太华山等修仙门派追究百草谷破约之责……”
“……每年朝廷颁赐削减五成,百草谷必须履行与大唐李氏皇族守望相助之责……”
“此约由天墉城见证履行,若背之弃之,则天下共诛之。”
他每念一句,谢衣的笑意就淡去一分,当他最后念出其中一方签约人“乐无异”这个名字的时候,谢衣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够了。”
这声清喝仿佛打断了乐无异沉浸在协议中的思绪,他垂下头,让刘海遮挡了他所有的仓皇和软弱,只发出一声极为短促干涩的笑声。
“这就受不住了,师父?”
他拨开刘海,露出了那双没有一点笑意的眼睛,以一种几近残忍的态度不让谢衣再次回避:“这就是现在的我,会利用一个无辜人去谋取我想要的利益,哪怕那个人被你舍命相救,我也不会退让。”
他抬起双手,掌心平摊在谢衣的眼前:“师父,你看,这双手,已经十载未习过偃术了。”
谢衣细细打量着那双保养细致,根本没有一丝皱纹和老茧的手心,缓缓合上双眸,好似不忍再看。
“我明白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自称“为师”,乐无异眼眶一酸,几乎忍不住心中满溢的痛苦和愧疚。而在谢衣不肯看他的时候,他才能以唇无声告诉他,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是多么思念你,又是多么的喜欢你。
“不,你不明白。师父,你在这里,我就必须顾虑你的心情,你的感受,束手束脚。师父,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追求偃术的乐无异了。”他抚上自己的心口,在谢衣看过来的时候,接着道:“这里,放的东西太多。”
“已经没有偃甲和偃术的位置了。”
所以,师父,离开我吧,带上我们对偃术的理想,去追寻你的道。而这一次,你的身后,我会用所有来守候,你的前路,由我亲手执灯照亮。
谢衣凝视着乐无异唯余“绝情”二字的面容,唇边突然勾起一抹令人哀痛的温软笑意。
“我明白了。”
点头起身,雪白的衣袂旋起复落下,谢衣不再回顾身后之人,迎着光芒向外走去,轻缓的声音仍回荡在房中。
“为师曾说过,你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道。”
“而如今,既然你已寻得己道,那便……做去吧。”

第二十三章

闻人羽既被封侯,这府邸少不得也要按制修缮一番。当年为了有个照应,夏夷则赐给闻人羽的宅子,紧邻着定国公府,也在崇仁坊中,倒是地段极好。她以女子之身任朝廷命官,又与乐无异关系匪浅,两府往来的极为亲密,乐无异也曾提醒过她,无奈闻人羽秉承君子坦荡荡的作风,坚持事无不可对人言,倒是让乐无异这个七尺男儿汗颜不已。
谢衣慢慢收拾着随身的物品,其实说是他的随身之物,但他自神女墓中一路颠簸至此,以前的物件又能留下什么,大部分都是乐无异后来给他添置的,而这些东西,也和许多东西一样,本就不属于他。
最后,他也只是将一直贴身藏着的几片忘川残刃带在了身上,那些古籍偃谱,华服美饰,他将它们收拾齐整,全部放在了一边。
来时孑然一身,走时也不用带走太多,谢衣起身,看着门外的夏花灿烂,笑意渐暖——这一遭往来,他已得到了许多过去遥不可及的东西,此生能够以偃甲之灵而得天所厚,像人一般体味这枯荣流转,人间百态,夫复何求,还有何可怨怼愤恨?
花香弥漫,他闭目深吸了一口,黑羽般的睫毛微颤,那些束缚他心的枷锁陡然松动,在他睁眼的一瞬崩溃飞散。
尘世辗转,流年匆忙,如今的他是不是谢衣又有什么重要?他既承了谢衣的偃术,就不能辜负这份托付,而他的道,他也不会放弃。
他这一生太多的东西都来自于“谢衣”这个名号的恩赐,可唯有他的道,是属于他的,不论是沈夜,谢衣还是乐无异,甚至是他自己,都不能让他背道而行,泯灭本心。
如果这是偃甲生灵的代价,那谢衣含笑而受,无怨无悔。这一瞬间,他的视线所及,天地豁然开阔,心底所有的尘埃都在清风间化为虚无,徒留一身暖阳,半生从容豁达。

风光霁月,飘然若仙,这就是那个烈山部不能提及却又无法忘记的男人。白衣的少年紧咬下唇,在谢衣看过来的时候俯身一礼:“见过……破军祭司。”
他微微愣了一下,很快笑开:“小友,久见了。”
谢衣细细打量着少年和他如出一辙的面容,笑意微敛,心中有了丝犹疑:“小友亦是烈山部人?可是谢氏之人?”
少年凝视着那双仿若有春花盛开,无限安宁的黑眸,竟然再生不出半点隐瞒的心思:“没错,是老师将我从龙兵屿带出。”
细细咀嚼“龙兵屿”三字,谢衣有些恍然,眉梢眼底尽是怀念:“听无异说族人皆都安好,我便也放心了。”
“破军祭司……”
他摇头,阻住少年要接下去的话:“毋需再叫此名号,破军祭司早已不复存在,你唤我名姓便好。”
破军祭司早已随着北疆的无限风雪,大漠的落日黄沙淹没在过去,那个绿袍青年的如光笑容,也铭记在了流月城最美好的回忆中。
而这些,都不是他,他的人生开始于静水湖的安详幻梦中,却最终在百年人世间终变真实,落幕于捐毒的冷月之下。虽然真实带来苦痛,但若再给他一次机会选择,他也会远离静水湖虚假的安稳,以此生此命求一个明明白白的道之所向。

少年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说,只当他对龙兵屿真的再无半点留恋,贝齿咬了咬有些苍白的唇:“那老师呢?你真的要和他永不相见?”
谢衣安静地凝视着他,面上并无半分不悦,可少年却羞恼地偏过了头,天之骄子的骄傲有些狼狈不堪:“我是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话,你……”
他突然不知所措地停住了,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一息的犹豫快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接着他吃力地一字字道:“那些话,并不是老师的真实所想……”
“我知道。”
再次阻住了少年的话,看着少年惊诧的眼神,谢衣笑了起来,他就连笑声也带着一股洒脱的味道:“我的弟子,我的徒儿,我岂会不知道他所思所想?”
清风裹着点点花瓣缠绕上了他的衣袖,他抬手覆上少年的肩膀。微微侧头,少年就能闻到谢衣衣袖上淡淡的木香味道。他恍惚地想,果然和老师身上的味道一样。记得幼时,乐无异还会抱着他做一些小型偃甲逗他开心,他常常是闻着乐无异身上的木头香气入眠的,随着年岁渐长,偃甲已成为他儿时虚无的梦境,唯有每次站在乐无异身边,对方衣上不曾改变的淡淡木香才提醒着他,他曾经做过一段最难得的见证——偃师乐无异。

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分明是不解和难过:“那你为什么不留下?为什么一定要分离?”
那个男人微微俯身,以一种平等的姿态看着他的眼眸,唇边的弧度带着几分哄逗:“唉,你这孩子,倒是和你老师小时一个模样。孩子,你还太小,有些事还不明白。”
“谢某一介草莽,惟愿以手中偃术济世度人,普惠众生。而我留在这里,既让无异为难,又无法继续行我之道。”
“道道道!!!你们都在说道,道到底是什么?你们一个思念十载,一个不顾磨难,才能够再次相遇,却要为了所谓的道再次分开?”少年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
“道是什么……”谢衣闻言低笑,随即微微抬高声音,带着一股毅然决然、震撼人心的气势:“道,即是我命、我心、我的一切,可遇千难万险而无所畏惧,可忍孤独寂寥而笑看人世,可无畏生死无惧毁誉。”
少年被这番话震撼心神,忍不住身体微微一晃,扶额低语:“比性命还重要?我……还是不明白……”
“那便不要去想了,等你寻到,你就知道了。”
一只温暖的手轻抚他的发顶,带着安抚的意味,谢衣再度变回那个温柔的大偃师,但那肃然圣洁,一往无悔的模样,已深深烙在少年的心中,永生难忘。

“你和老师都有自己的‘道’,是吗?”
谢衣没有犹豫,缓缓点头。他凝视着少年,仿佛看到了在二十多年前哭泣的黄衣孩童,轻轻浅浅的浮光掠过如星的眼眸。
他曾经告诉那个孩子,用自己的双手去保护想要回护的人,这么多年,他的徒儿一直坚定地履行他对自己的承诺,从亲人到友人,直至今日的家国天下。
只是,他们所行的路却在各自的坚持中,发生了越来越多的偏差,乐无异披荆斩棘所行的路,是谢衣无法涉足的,而谢衣所牵挂的芸芸众生,极致偃术,乐无异也无法再和他携手并肩。
道虽未背离,他们却要注定分离。可即使前路漫漫,谢衣和乐无异就算会相隔天涯,却仍是近在咫尺,共邀明月。
他看他给的太平盛世,他还他一个百姓安乐,人世无忧。

第二十四章

李芸瑶大大咧咧进来的时候,正在商讨神策军一事的闻人羽和乐无异同时默契地住了口,齐齐向她看去。临安公主仍是一身男装,长发高束,绯袍飞金线,甚至还在鬓边斜插了一枝娇艳欲滴的芍药花,好一位翩翩少年郎。
看着她手上拿得数枝牡丹、芍药等花,乐无异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公主,这离晚上拜牛郎织女还早,怎么就摘好了花?”
今日恰逢七夕,即使现在日头正毒,家中的侍女随从,也一早把定国公府中乐绍成和乐无异藏得书都拿出来晒了。这父子俩都是极为爱书的人,再加上傅清姣珍藏的偃甲图谱,满满当当的书铺满了正堂前的空地上,让李芸瑶都啧啧称奇。
毫不在意地抚了抚发边的鲜花,李芸瑶举起怀中的花束向两人眼前一送:“这是我今早刚从宫里摘得,二位不挑一枝簪上?”
此时大唐男子簪花之风仍然盛行,乐无异虽然不爱如此打扮,但也不好拂了李芸瑶的美意,只好一边苦笑一边挑了朵小巧的木槿簪在了发边,乍一看,人面桃花相映红,倒是得趣了不少。
偏头正好看到闻人羽瞧着他直乐,乐无异回给了她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果然,满意的李芸瑶把目标转向了闻人羽,不顾闻人羽的推脱,硬是挑了一朵素色的牡丹簪在了闻人羽的发髻上,配着闻人羽今日的素色齐胸裙,还真有几分相得益彰。
眼见大唐最出名的两名女子因为一朵花笑闹了起来,乐无异默默接过李芸瑶手上的鲜花,示意侍女们好好服侍,刚准备退出房门,就听到李芸瑶脆生生地呼唤:“乐相,今年的乞巧,还是烦扰您了。”
乐相退出的脚步几不可见地踉跄了一下,身边阿青掩嘴低笑,想要接过乐无异怀中抱着的鲜花,却被乐无异摇头拒绝:“我自己走走,你们不用跟着了,准备午时乞巧的东西吧。”

漫无目的地走过几处亭台楼阁,远处有少女嘻哈的笑声和小小的惊呼声,想来是因为捉喜蛛而发出的。乐无异足下一转,避开了热闹的小花园,顺着灿烂阳光下微弱的凉气,一路思绪朦胧地来到了湖边。
湖心水榭的廊上,白衣斜倚柱边,谢衣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微侧了侧头,透过被湖面的轻风卷起纷飞的绡帐间,只见大袖蓝裳,素色里衣的青年,怀抱着一束新鲜花束,悠然向他行来。长发未束,只松松绑在身后,棕色发丝衬着发间的粉色木槿,在阳光下恍惚如花神临世。
见谢衣扭过头望过来,乐无异仍是有些不敢看他,只好垂下头盯着一边的湖水。碧绿湖面倒影隐约,他凝神细看,就看见娇嫩的木槿花在发间摇曳生姿,陡然想起自己此时模样的乐无异脸一热,更不敢抬起头去瞧谢衣的表情。
谢衣看着乐无异这幅害羞又害怕的样子,本想板起面容,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口不对心的徒儿,谁知刚向前走了几步,乐无异就受惊似的紧搂着花,连路都不看直向后退。这水榭长廊为了方便夏日戏水清凉,护栏修得极矮,谢衣长眉微皱,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几分:“别动。”
仅仅是一声低语,堂堂乐相就立在当场,再不敢乱动半分,连抱着花束的臂膀都有些僵了。
自前日他鼓起所有的勇气说下违心之言,就再不曾见过谢衣。不敢见、不能见,却仍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在不知不觉间跑到了这个谢衣最常逗留的地方,更没想到谢衣竟也在此。
数日前他们还在此地谈笑风生,而如今,他看着谢衣,心头有千言万语,却半字不能吐露。
物是人非,情何以堪,不如不见。
见乐无异又要如这两日一般避而不见,退缩回去,他在弟子转身要走的瞬间叹息:“为师就要离去了,你真的连最后一面也不愿再见?”
半侧着身的乐无异陡然感觉,这湖心水榭的阳光怎得也如此刺目,让他的眼睛都有些干涩难受,手指也提不起半点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花枝飞散四落,掉于足边,偶有几枝滑落到湖里,随清波起伏远去。
落花逐流水,相望不相闻。这岂不是他和谢衣的写照?

七夕弄巧,飞星传恨,少女们换上鲜艳的衣裙,长发盘髻,间或在其中簪上新采下的各色鲜花,围聚在水碗前,满面紧张焦灼。
堂内的诸人看着外边少女们紧张的样子,都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乐无异偷偷窥了眼旁边慢慢品尝瓜果的谢衣,想到明日就要和他分开,顿时觉得口中的酒水也乏味起来。李芸瑶照例和闻人羽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小声的嘀咕什么,临安公主不时看看谢衣和乐无异,向闻人羽笑得意味深长,内涵颇丰。
——纵然是征战沙场,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巾帼女将,可在某些事上,女人的天性,却也遮掩不住。
乐无异放下酒盏,轻咳一声:“公主,时辰已不早,别等云彩掩了日头,事就不美了。”
本来笑得春风得意、风流潇洒地临安公主瞬时呆了一呆,话音里竟有几丝结巴:“再等等也不迟。”
一直兴致不高的闻人羽闻言也掌不住笑了起来,推了推李芸瑶:“公主别耽搁了,边关数载,都未好好过这乞巧节,难得今日得空,陛下也惦记着公主今年乞巧的成果呢。”
知道逃不过,女子扯了扯有些散乱的披帛,颇有些破罐破摔地起身,骄傲依旧的语调中带着几分负气:“有何可期待?就连父王自我八岁起都不奢求我能得巧了。”
她倒也爽利,知道闻人羽也不擅长乞巧之事,并不拖她下水,反而转头瞧着乐无异,一双和夏夷则神似的清冷明眸,透出几分楚楚可怜。
“太傅……”
看着乐无异唉声叹气地随着李芸瑶出去“乞巧”,一直笑观他们往来的谢衣将不解的目光投向了闻人羽。
闻人羽微笑解释道:“虽然乞巧是女子之事,但公主情况有些特殊。公主比较……那个,不拘小节。”像是想起了什么,闻人羽的眼眸黯了黯,“公主自小就不喜这些女儿家的东西,过去宫中女眷齐聚乞巧的时候,公主因此没少被人背后奚落。之后无异有次入宫伴驾,无意中瞧见公主躲在假山后哭,方得知缘由。”
提起乐无异,她看着谢衣黑眸中满满的关切,笑意渐渐隐去:“后来每到七夕,无异就借口将公主带出,让我与公主共同乞巧。有时为了逗公主开心,还会给公主示范如何投针才是最巧……”
“这么多年过去了,公主的手艺看来还未见长,如今还是请乐太傅‘示范’一下比较妥当。”
正说着,堂外的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闻人羽的贴身侍女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强忍笑意向闻人羽和谢衣福身一礼:“娘子,谢先生,公主……公主又打翻了水碗……”
闻人羽无奈摇头:“果真如此,乐相呢?”
“乐相被打湿了外袍,去里间更衣了。”侍女想了想,又补充道:“乐相可真厉害,奴们都甘拜下风呢。”
遣退侍女,闻人羽看着谢衣,话语几近低叹:“五载未见,仍如往昔,不愧是您的弟子。”
谢衣端起了一直未动的酒盏,猛地饮尽,唇边仍是笑意晏晏,眸中却隐含苦涩:“我一直都知道,也一直以他为骄傲。”
“谢前辈真的决定了?”
又一杯入喉,谢衣凝视着空空地酒盏,沉默点头。
喉中如被塞入棉絮,闻人羽深吸口气,端起身前的酒盏,越过食案,向谢衣躬身一礼:“那羽就祝谢前辈一路顺风。”想起了自己的好友,她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早日归来。”

乐无异更衣归来的时候,闻人羽和李芸瑶已经先行离去,堂中只留下谢衣一人自饮自酌。
谢衣虽喜饮酒,但并不善饮,更何况今日的美酒还是李芸瑶专程从宫中带出的窖藏佳酿,口感绵软,后劲却极大。不过片刻,谢衣白皙的面容上已染上一层薄红,见乐无异进来,也不像以往一般温柔召唤,只是用纯黑没有丝毫杂色地眼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双眸一合,伏在食案上,醉了过去。
午后阳光更加刺目,乐无异挥了挥手,堂外的侍女们就乖巧地放下了四周的帘幕,将乐无异和谢衣隔在了里边。
乐无异抿了抿唇,将谢衣扶到了一旁让人小憩的短榻上,痴痴地盯着谢衣的容颜看了几眼,起身抓起一边的酒壶,仰首灌入,甚是粗鲁。抹了把唇边流下的酒水,他的眼神是一生都没有的痴狂眷恋,心中想对谢衣倾诉些什么,却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
直到日头一点点偏西,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如木偶一般呆坐在谢衣的身前。许是有什么人上门拜访,侍女小声地通报声自外间响起。
不能再逗留了,该放手了,乐无异。他告诉自己,静静起身,却仍在决定离去前,难掩心中最后一点奢望,俯身轻吻在对方温暖的唇上。仅仅一触即离,青年却好似得到了世间最大的幸福,美好的足够用他一生去吊唁。
乐无异看着谢衣猛然一动的睫毛,不再犹豫地转身离去。师父,谢谢您,最后还是满足了徒儿这份痴妄。您真是,太过温柔。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谢衣睁开双眸,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了仍残留对方余温的唇瓣,面上慢慢扬起温柔的笑容。心底最后一个疑团也终于解开,即使离去,亦再无半分遗憾。
——傻徒儿,你的心意,为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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